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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打劫

作者:雪玉楼主 当前章节:6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31

不敢循原路回去,只能胡乱捡选条小径,跌跌撞撞往山下行去。

过了正午,日光威力渐减,强打精神沿着树荫挪移。一路行来,竟没发现任何村落人烟,饥渴交迫愈走愈慢,几乎走不了一里路就要休息半晌。

自己还勉强能支撑,可是柳似锦伤痕累累,急需要大夫医治。山林里植物繁多,必然有疗伤止血的药草,但是他一个富家子弟,还是头次离开金陵,五谷都分不清,更别说从山野里寻找可用的药草。

看来看去,除了叶长叶短、色深色浅,实在分不出哪些是可用,哪些是毒物。自小到大所见的药材,都是磨成粉、做成丸,就算偶有整株的药草,也是风干成乌漆抹黑的枯瘦枝叶。想要从其中推敲出原株的模样,即使方逸远天纵英才,怕也无能为力。

步伐蹒跚又走了几里路,心力交瘁全凭一股毅力在支持。

额头胸腹渐生凉意,放眼望去,山林树木都在缓缓的摇晃。用力咬咬牙,深吸口气再度迈步,全身酸麻不听使唤,只觉音淡了、风轻了,头重脚轻难以前行。

方逸远瞪大眼睛,疲累不堪的苦苦支撑。‘不行,不能晕,要是晕了,柳似锦就没命了。连给人影都没有,上那儿去找大夫?他怎么这么重,实在累得不行了。’甩甩头,眼前发黑跪跌进沙尘里,两人滚成一团,痛得半天爬不起来。

躺在尘土中,才感到自己如此虚弱,全身无力,只想沉沉睡去。

天很蓝,云跑的飞快,有些白云镶着乌边,渐渐从西南边延伸而来。轻盈的风里,也含着雨的味道,天色转变慢慢黯淡,看来竟是要变天了。

已经够狼狈不堪,要是再加上风雨侵体,后果更难想象。方逸远从不服输,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强打起精神,用着狼狈的姿态支撑着站起来,一定要在风雨来袭之前,找个能遮蔽的地方栖身。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人背起来,只好双手环抱、半架半拖,拉扯着柳似锦缓缓前进。

“站住!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钱财交出来。”

刀光轻晃,五六条人影自路旁跃出,大咧咧的挡在前方。

灰朴朴的三指宽横带绑在额头,短袖蓝衫腰缠几圈布带,开敞着襟口,露出胸前黑黝黝的肌肉,瘦薄的大刀指着两人,皱眉横眼摆出恶狠狠的神态。

抽动着黑脸的横肉,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刀薄的似纸,风一吹就乱晃,看来这里果然是穷困的地方,连打家劫舍的土匪,居然也没把象样的兵器。

怔了怔,方逸远哑然失笑道:“你们是山贼?”

中间走出个胖大个儿,瞪着眼睛,自鼻孔哼气道:“本大爷行不改…呃…名还是姓啊~”转望旁边几人,交头接耳一阵子争议,却没人答的上来。“啊,随便啦!我叫石柱,大伙儿都叫声柱子哥,你们打从我的地盘经过,就要留下身上的财物,买个平安。”

方逸远忍不住笑意,牵动伤势全身泛疼。“难道你们看不出来,我们一身血一身伤,才刚给别人打劫过吗?”

几人七嘴八舌的道:“难怪全身是血,半死不活的,原来是遇上土匪打劫啊。柱子哥,给别人扫中不可能有钱的,放他们过去吧。”

挥挥手,石柱叹口气道:“真是倒霉呀,这个月没做成一次买卖,这样下去,兄弟们要怎么生活。唉,去吧去吧,赶快下山啦。”

“等一下!”方逸远沉吟道:“你们住的地方,可有食物饮水?”

石柱嗤道:“废话,不然我们吃的喝的那来的?”

微露喜色,方逸远再问道:“有没有大夫或是医伤的草药?”

几个人不耐的道:“怎么可能没有,做山贼杀来打去的难免受伤,没人医、没药用,不全都死光了。”

方逸远叹气道:“唉,可惜你们没有车马之类的,不然这次就能发财了。”

石柱急道:“什么?发财?你说清楚,怎么发财?”

“说真的,昏迷不醒的这位是我的好友,家境虽不能算多富豪,但也颇有点身价。给土匪伤成这样,要是有人能延医治伤,醒来必会重重答谢。”扫了他们一眼,方逸远摇头道:“虽然你们什么都有,可是没有车马也没法子带我们回去。他伤势沉重,我也没力气了,本来可以皆大欢喜,看来几位是没有财运。”

石柱开怀大笑道:“呵呵,这太容易了!没有车马,我们有人啊~”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几个手下,气得大脚直踹道:“喂,还楞着做什么?赶快背两位贵客回去山寨,听见没?”

“是,知道了!”

轰然声中,两个高壮的小伙子,把柳似锦和方逸远背在背上。

山贼拳脚功夫虽不强,但惯走山地脚程甚佳,几里路程跑得又快又稳。沿途没见有人家,一色的荒山小道,和高低起伏的林木。方逸远一面养精蓄锐,一面打量沿路的环境,要不是遇上山贼打劫,要从蛛网似的山道找出路,恐怕不累死也会饿死。

越过几道小岭,穿行数条隐蔽的小径。忽然缓下步子,停在山岩旁,拨开蔓藤,露出个人高的洞口,几人熟练的在山洞里飞奔,穿过百步的距离,山洞的彼端传来流水的声音。

不甚宽广的山谷里别有洞天。

细细的飞瀑如白练,自直立的崖壁垂挂,孕育出一泓碧潭。

环着水潭,谷里散建着十几间茅草屋,当中有个颇大的木造屋子,大块横木上扭曲着写着‘申火寨’。

水源充沛花木繁盛,风里芳香处处,时见彩蝶横空。误打误撞来到世外桃源,几人发声招呼,立刻见老的少的,还有些缀着彩布的妇人奔跑出来。

“柱子哥,你们回来啦!咦,这两个是什么人?”

“呵呵,这可是大财主,能不能过几天好日子,就全看他们了…哎唷…”

石柱抱着头惨叫,一个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的老丈,拿着拐杖用力追打着。“你这个不肖子,说了多少次,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不能伤人,不能伤人,沦落成土匪是不得已,拿人钱财已经不应该,你居然把他们砍成这样子。”

“没有,我没有伤人!”石柱不敢逃跑,只躲在几人身后,大声喊冤道:“爹,你也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哎唷,别这么大力~”

石老爹老纪虽大,精神却很好,边骂边追,脚程不输给年青人。“那你说,这两人你带回来做什么?”

“他们家境不错,所以…啊啊,我还没说完…你又打…”

“还不承认,打劫钱财还想掳人勒索,你对得起石家的列祖列宗吗?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们自愿来山寨,可没人强逼。”

“谁会自愿给人打劫,说谎也要有个谱!”

“是别人打劫伤人,又不关我的事。”

“给别人打劫已经够可怜了,连…连这样的人你还不放过,真气死我了。”石老爹气的吹胡子瞪眼,发劲狂打道:“作孽啊,你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流匪有什么两样?仗着有点力气,就到处害人,不如打死你,免得为非作歹。”

一杖击中后恼,打得石柱脚下踉跄,眼冒金星。吃痛之下忍不住伸手夺杖,两人你来我往纠缠起来,旁人大呼小叫的劝说着,几十个人闹哄哄的吵成一团。毕竟年青人气力大些,扭打一阵把拐杖夺过来,石老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忍不住怒气,顿时老泪纵横。

举起衣袖来频频拭泪,石老爹索性赖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山谷密闭回音不断,一时之间,只觉得天地同泣,原本众人还两方劝阻,看石老爹哭得可怜,全回过头来指责石柱不孝。

“哎呀,爹,别哭了…拐杖还你。”

“不必了,要拐杖什么啊,不肖子,干脆打死我好啦。”

“别哭啦!”石柱唉声叹气,终于跪在石老爹面前,低头赔罪道:“算了,都是我不对,要打要骂随你吧。”

“哼,才懒得理你!尽管作孽吧,老天爷看得一清二楚,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的。”石老爹站起身拍拍尘土,举袖拭去眼泪,朝方逸远走来道:“哎呀,真对不起,跟我来吧,先帮你们看看伤势。”

一场紊乱结束,石老爹在前带路,抛下石柱和同去打劫的年青人。抬着柳似锦,掺着方逸远,几个人往山谷右方的茅草屋行去。取药打水、截布铺床,两三个人忙里忙外的费心张罗。

屋外摊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一弯清流,自水潭引来屋前。屋内宽广清静,桌椅床几明亮整洁。几道蓝底白花布帘隔出房间,还有许多形态不同,吐着艳色的盆栽置放在各处。

方逸远有些担心的道:“石老爹,他的伤要不要紧?”

“放心吧,行医好些年,旁的不敢说,刀伤可最拿手。何况这位小哥身强体健,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敷上药静休几日,应该就能清醒了。”石老爹手法俐落,边说边清理着伤口道:“我看你精神也不大好,先去里面歇息吧。”

方逸远微扯下嘴角道:“不用了,我还不累。”

几人看来虽然和善,此地毕竟是土匪窝,大意不得。若不是柳似锦急需医治,他不会冒险住进山寨。为了安全,还是打起精神留意动静,免得发生意外,又多生事端。

倚着墙边的宽背木椅坐下,看着他们端进清水,泼出血污,陀螺似的忙的打转。四处通风舒畅,木架支开几扇大窗,午后的凉风,自半卷的竹帘吹入,带着谷中清新的花草芬芳,温柔的吹拂在身上……

忙了半天,终于把柳似锦全身的大小伤口全都裹好,石老爹擦去额上汗水,累得长嘘口气道:“把人抬到里面屋子,让他好好休息,再配些补血养神的药,按时给他服用。”走到桌旁,倒杯水润喉,抬眼望见方逸远倚着墙睡去,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道:“小哥,小哥醒醒,喂~去里面睡,这么睡会着凉。”

推了几下人未转醒,石老爹有些奇怪的嘀咕道:“怎么睡的这么沉?小哥,听见我说话吗?”叫也叫不醒,说是睡了倒不如说是昏了还像些,石老爹摸了摸额头并未发烧,翻手把脉却吓了一跳。“喂,你们两个过来,快扶他到屋里休息。”

两个人掺扶起方逸远,满腹疑问的道:“石老爹怎么回事?他病了吗?”

石老爹摇头道:“不是!方才那人是外伤,他受的是内伤,我看他的伤势严重多了。”

“那怎么办?谷里的草药多半是治疗外伤的,能医他的病吗?”

“还差几味药材,不过没关系,苏胖子采买的清单里,就有这几样药材。对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要是没耽搁的话,明日正午就该回来了。”

“嗯,那就无妨,我看他精神尚可,只要好好休息,延个几日应该没有大碍。”安置好两人,石老爹忍不住气道:“真是造孽,把人伤成这样!石柱这混子小愈来愈不象话,哼,今儿个非叫他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不可。”

※      ※      ※

凉风不断吹拂,淡淡的清芬萦回不散,一股温热药香,慢慢的散在四周。

想要醒来,却觉得眼皮沉重,没办法移动分毫。想要说话,又觉得口干舌躁,发不出一点声音。游走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是睡得香甜,又像是陷入极度疲累。

有一丝感觉,淡淡的感应着外界。

模糊中,听见宛转鸟语、淙淙流水,窗外来去着足音,刻意轻缓的动作。一切举止放慢放轻,怕吵醒他似的几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几束斜射的日光,温和的照在脸上。周围低低话语中,突然出现粗鲁的打鼾声。

呼噜呼噜直响,夹杂着咕哝不清的话语,吵了一会儿,低语成了乱七八糟的高音,睡梦中,犹自不停争论喧闹着。皱着眉,方逸远忽又笑了起来,只有柳似锦这个家伙,才会没事在耳边聒噪,不管什么场合、什么时候,想做就做从来不管旁人的感受。

柳似锦!

蓦然惊醒,心跳的飞快,忍不住胸口闷得难受。

急喘一阵环视打量,不远处高声打呼,包着满身白巾,仍睡得香甜无比的家伙,不就是打不死的柳似锦。本想守护他的安全,谁知自己也不支睡去,要是他们有心加害,恐怕有十条性命,也不够死的。

日头炎热已到正午,竟然睡得这么沉,眨眼就躺了将近一整天。怎么来到屋里,何时到床上休息,全都模模糊糊没什么印象。方逸远支起身子,打起精神起身下床,揉着酸麻的肩臂往外走去,掀开布帘,几人抬头望来满脸笑意。

石老爹和几个人坐在桌前,一边谈笑,一边整理着药草。看他走出屋子,热忱的起身招呼道:“小哥,过来坐,睡得还好吧?”

方逸远赧然道:“不好意思,昨日不知怎么就睡着,一定麻烦几位了。”

石老爹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斟了杯热茶,有些责备的道:“什么睡着,根本是昏了过去。我们几个扶你进屋,连一点反应、一点知觉也没有。小哥,你内伤严重怎么不说?别以为年青撑得住,内伤没好好调理,往后可是大麻烦。”

脸色更红,方逸远微笑道:“呃,我怕你们忙不过来~”

石老爹打断他的话道:“寨里头几十个人,总能匀出人手帮忙,你想的太多啦。呵,不过说真的,昨天谷里也没药材,等会儿采买东西的人回来,我再配药给你治伤。”

“多谢石老爹……”胸腹一阵无力,方逸远忍不住咳了起来。愈咳愈痛血气

翻腾,连忙驱转真气,硬生生把伤势压下。“石老爹…我的朋友,他伤势如何?”

石老爹叹道:“别管别人,先顾顾自己吧,他的伤不会有你严重。说来说去,都是那个不长进的混子小惹祸!不过,我已经帮你们出口气了,来,带你去看看。”

不管他同不同意,石老爹笑咪咪的拉着方逸远向外走。风里传送着数落的话语,几个人相视而笑,看来闯祸的石柱,可没好日子过了。

虽然石柱老大不小,又是山寨称王的大哥,不过石老爹老把他当孩童看待,动不动就责骂追打,弄得他在谷里一点也威风不起来。原本大家都是北方迁来的安善良民,在山中种植樵猎过日子,只是不堪流匪侵扰,难以生存,因此最后也落草为寇,靠着打劫维生。

石家算个大族,听说远祖之中,尚出过在朝为官的人物。所以石老爹常以书香传家自夸,要大家禀持着善心,不可变得和流匪一般,以伤人杀人为乐。裁整着药草,几个人仍在窃窃私语,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推门而入,背着满是药草的竹筐,笑容满面的走进屋内。

“咦,苏胖子,蛮准时嘛。还耽心你又手痒去赌坊,把采买货物的银两,全都输个精光。”

“哎唷,别再提赌这个字啦!给那些凶神恶煞害得凄惨,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去赌搏。”放下竹筐,苏胖子东张西望的道:“石老爹呢?不在屋子里啊?”

众人闻言笑道:“柱子哥又闯祸,石老爹去训人了。药材太多,这里放不下,苏胖子,找个空屋子先搁着就好。”

厅里果然到处放满药草,苏胖子背起竹筐,往里面行去道:“呵,石老爹也真不留情面,三两天就狠骂一顿~”

“这次可是柱子哥的错,他把两个人打成重伤,还掳回寨里要弄些赎金,叫石老爹怎能不发火?”

“柱子哥几时变得这么有胆色?你们诓我吧?”

“人就在里面,昏沉沉的伤得不能动,你瞧瞧就知真假!”

“呵,是吗?”掀开蓝布帘,仿佛雷电穿击,苏胖子楞在原地,好半天不言不动。“小柳?真的是小柳?”抛下竹筐顾不得药材,他急忙上前唤道:“小柳,醒醒啊,别吓我,快点醒过来~天啊,怎么给砍成这样,柱子哥几时变得这么厉害,小柳居然不是他的对手?”

听他大呼小叫,几个人不由得好奇道:“苏胖子吵什么?认识他啊?”

苏胖子支吾的道:“见过,不是很熟…对啦,是不是还有个生得很俊,说话颇斯文的贵公子?”

“有啊,和石老爹在一起。”

吸口气,苏胖子满腹惊惶。

之前讹了方逸远不少银子,赌坊上留连沉迷,不但输光了自身家当,还欠赌坊一笔烂帐。没有亲朋好友可以借贷张罗,更别提那笔还不了的赌债。金陵待不下去,只好前来投奔远亲,寨里混个职务,顺便跑腿打杂,赚点微薄银钱过日子。

万一方逸远要和他计较,仔细算来不知要归还多少银子。他现在两袖清风,养活自己都有困难,想起方逸远的厉害,心乱如麻顿时懊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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