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耳光甩来,打得方逸远眼冒金星,半晌说不出话。
定下心来,刘金富冷哼着揉揉手,心知他无力反击,大剌剌拖过长椅坐下来。“看来方少的嘴愈来愈刁,不教训一下,都不知天高地厚。拜方少所赐,三年来逼得宝月楼寝食难安,害得我一把老骨头还要四处奔波,说来这笔帐,还要好好和你算算。”
晕眩的摇摇头,望着刘金富嗤笑道:“我说一句你说三句,不知谁的嘴比较刁?商场上各凭本事优胜劣败,可没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刘老这么对付人,未免太没涵养。”
抬眼望着他,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方少,你知不知道自己处境很狼狈?让人给锁在这里,滋味如何?”
方逸远轻哼道:“好得很,舒筋活血通体舒畅,刘老可要试试?一阵子不见,看来您更健旺了,金陵待不住,非要在深山野岭里四处奔跑,才觉得快意!”
“你说什么!”害得他没法安稳过日,居然还出言讽刺,刘金富怒火熊熊,气得混身发抖。“算了…算了…现在不想和你计较,告诉我,柳似锦在那里?”
“柳似锦~”方逸远扯扯嘴角道:“没见过。”
“你们两人,不是一向形影不离,怎么可能没见过?”
“既然形影不离,刘老到处找找,就该看到柳似锦了。”
“方少,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很想寻死?”
“说的一点都不错,我正想寻死!”一阵咳面红耳赤,方逸远深吸口气,平顺上涌的血气道:“找不到柳似锦,再把我打死,拿不回东西,‘平远将军’知道了一定开心欢喜。咳咳…到时候,刘老恐怕会死得更凄惨,有您陪葬,死了倒也不冤。”
刘金富哼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虽然你武艺高强,不过出身娇贵受不了苦刑,我何必杀你,只消让人用刑,不怕你不说。”
方逸远淡笑道:“是吗?反正我内息紊乱,伤势又重,怕也活不了几天。要活困难、要死却简单,刘老想用刑,可要好好算计清楚。既要让我熬不住招供,又不会因为伤势过重而致死,其实早死晚死不过就差几日,我倒不计较,刘老富贵双全,尚有大好时日可过,要是失手误杀,只好委屈您为晚辈陪葬。”
刘金富怒道:“我不信你伤势这么重,一点刑都受不得。”
方逸远哑然失笑道:“这种事谁知道呢?不然,刘老尽可试试,晚辈就算死了,也不会怪您。”
闻言火冒三丈,刘金富又怒又怕。‘平远将军’暴虐嗜杀,要是找不回东西,怪罪下来岂会饶过他。方逸远居然拿自己的性命来做威胁,虽然恼恨,却又不敢真的弄死他。
一阵躁红一阵铁青,给个小辈戏耍,偏又无能为力。方逸远伤势严重绝不会错,却不知到底伤得如何?能不能挨得住刑?
找不到柳似锦,他可是寻回失物的唯一线索,纵使自己再气再恨,也不能拿宝月楼和身家性命,陪他玩这种掉脑袋的把戏!
“好…好…方逸远,算你狠!”刘金富咬牙切齿的道:“柳似锦一定在附近,等我找到他,看我怎么整治你!”
方逸远虚弱的喘息道:“刘老,您忙吧。找着柳似锦,记得知会一声。”
抽来绳索把山谷众人捆成一串,刘金富分派亲兵,以三人一组,沿山谷两侧逐步搜索。石屋内,只剩吓得打颤的山贼和半死不活的方逸远,苏胖子坐立难安,心虚的低着头,居然派他看守众人,满心惭愧只好避坐在角落。
一阵猛咳抽得心肺绞痛,即使只是唇剑舌枪斗上一回,方逸远也觉得身心俱疲难以承受。
“方少,喝点水。”苏胖子怯怯的端来一杯茶,眼光下垂,不敢和他对望。
“你出卖我?”
“对不起,真对不起,他们要打要杀,我万分不得已。”头垂的更低,想起在金陵,方逸远对他们颇为照顾,苏胖子面红耳赤,只能连声道歉。“我知道我不对,胆小怕事、贪生怕死,在金陵时方少待我们不薄,现在我还把您给卖了。”
“卖了多少?”
“一锭金子~啊,不不…”苏胖子急忙否认道:“那不是原因,实在是…我不说,他们就不留活口,不是你就是小柳,我…我总要选一个~”
方逸远微怔道:“你救了柳似锦?”
苏胖子点头道:“嗯,我把他藏在密室里,那是放药材的地窖,没那么容易寻着的。”
方逸远沉吟道:“‘安南候’府的风雨二狂,应该就在附近,你能不能知会他们来山谷救人?”
“唔,方少对不起,我没那个胆…”苏胖子眼圈微红,吞吞吐吐的道:“他们…凶恶的很,给发现了…一定会追杀到底。”
无奈的叹口气,也许是天意吧。方逸远泛起苦笑道:“算了,不能怪你,在劫难逃怨得了谁。苏胖子,希望你别出卖柳似锦,如果刘金富找到他,我和柳似锦都会没命。”
苏胖子猛点头道:“我是有些贪财,可是伤人性命的事情可做不出来。害得方少这么惨,已经很难受了,绝不会为了钱财出卖小柳。”
闭目养神静默不语。处境艰难,方逸远只觉得力不从心。柳似锦昏迷不醒,苏胖子胆小怕事,最糟的是他身受重伤如同废人,就算刘金富肯放人,他也很难支撑到金陵。独木难支怎么抗衡,纵使平日再坚毅,如今也有些沮丧灰心。
‘宝月楼势力庞大,连霸天帮都不愿与他正面冲突,若能让刘金富送我回金陵,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想到这里,方逸远忍不住苦笑起来。宝月楼就怕他对抗,怎肯让他回去,看来伤势太重才会胡思乱想,落入刘金富的手中,根本是插翅难飞。‘多想无益,见机行事吧!希望苏胖子念着兄弟之情,能够保护柳似锦,反正事情尚未绝望,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
心思百转太过劳神,一阵晕眩,方逸远又虚咳起来。苏胖子举杯低声道:“方少,喝点水吧,打起精神来好应付他们。”
点点头,才喝下一口,喉头腥甜忍不住鲜血上涌。当的一声碎片满地,苏胖子吓得怪叫,清淡茶水变成鲜血一般。
“咳咳,看来伤势,比我想象中严重些。”方逸远制止他,出神想了一会儿道:“嗯~如果伤势更严重些,或许刘金富就会送我回去……苏胖子,提醒柳似锦,答应我的三件事,务必要做到。麻烦你取出倾天弓和怀里的小册子,一并转交给他,请他送还给韩师傅。”
鼻头微酸,苏胖子有些哽咽的道:“方少别这么说话,好象…好象…”
方逸远摇头道:“以防万一,不要想偏了。快把倾天弓和小册子收起来,他们回来了。”
劳师动众翻遍了几个山谷,连水潭、山洞,树林、岩壁都不放过,辛苦几个时辰,只差没把谷中的土地寸寸翻起。别说是柳似锦这般的大活人,根本连只家禽牲畜都找不到。
人坏嘴刁心眼又多,偏偏总能找到把柄,让他气愤难堪又无法下手。好不容易把他抓着,居然只能听他冷嘲热讽,动也动不得。难道非让方家小子吃死不可?难道方逸远真是他的克星,用尽手段就是杀不了他?
走进石屋,一张俊脸带着嘲弄,看穿他的狼狈气恼,挑衅的扬眉冷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压下想要斩杀的冲动,刘金富走上前去,看着方逸远推起笑脸。“方少,你伤势严重,再不延医怕是撑不住。只要交出柳似锦,一切事情都好商量。我保证往后宝月楼和古珍斋共荣共存,再不会无中生事,寻古珍斋的麻烦。”
闭目养神,方逸远低声的道:“刘老,您可知道,金陵城里有两个人的话不能信。一个是我,‘唯利是图’方逸远,一个就是您,权倾天下的大掌柜。”
“方逸远!你…”强压下怒意,吸口气又和声道:“方少,柳似锦不过是个贱民,何必为个小贼吃苦受罪。云泥之别相交不宜,可别做些愚不可及的傻事,为了护他而伤及自身。”
方逸远泛笑道:“晚辈一向愚鲁,贵贱分不清也看不明。不知柳似锦那里像贱民,也不明白刘老是怎么个贵气法?”
转着玉扳指,刘金富哼道:“冥顽不灵说也说不听。好吧,不如干脆些,我们来谈买卖!一万两银子,买柳似锦的下落。”
方逸远讶然道:“宝月楼果然富甲一方,开口就万两白银,晚辈真是望尘莫及。”
刘金富哼道:“别把话岔远了,他在那里?”
“可知为什么宝月楼有将军府撑腰,犹不能胜过古珍斋?”刘金富未答话,神情间却掩不住关切。极端沉默后,石屋内布满开朗的低笑声。“因为‘古珍斋’,有两样无价之宝。一是朋友,一是良心。”方逸远对着他灿然一笑道:“柳似锦是我的朋友,出卖他…我会良心不安。”
轰的脸上发热,心头热血滚动,苏胖子只觉得喉头哽咽、眼眶发热,耳里只回荡这两句话。‘柳似锦是我的朋友,出卖他我会良心不安…柳似锦是我的朋友,出卖他我会良心不安…’
“你敢耍我!”用尽方法得不到消息,刘金富恼羞成怒,再也忍不下去。“哼,你很快就会发现,朋友和良心是多么脆弱。来人,给我好好伺候方少!”
苏胖子惊惶的道:“不能打啊,刘大爷,方少伤得这么重~”
刘金富冷哼道:“有力气装疯卖傻,不信他真那么衰弱……让开,给我狠狠的教训一番!”
铁拳轰上腹部,方逸远顿时疼得拧眉,一口气还未提上,又是实实在在的一拳击中原处。弓着身气喘吁吁,热血上涌天昏地暗,火辣辣的痛楚周身延烧,耳里净是此起彼落惊呼的声音。
石老爹急唤道:“不能打,他真的伤势不轻,会出人命的!”
石柱怒叱道:“菩萨面前都敢做坏事,老天爷一定会将你们天打雷劈。”
撩拨刘金富,自知会有这种下场,只是落在他手里本就是死路,回不了金陵,又要赔上韩师傅的性命。事已至此,倒不如狠命赌上一场,胜了,能够扭转局势,败了,也不过是死得凄惨些。
铁链撞击声,在石屋里回荡,方逸远出身娇贵果然受不了罪。痛苦呻吟不断挣扎,胸口忽冷忽热,咬紧牙关苦苦支撑。想得简单,真要熬刑却又困难,挨得少了遮瞒不过,挨得多了又痛不欲生。‘柳似锦受伤,能不能救韩师傅全靠自己,成败与否,就看是否能瞒骗过刘金富。是生是死都看此刻,无论怎么难受,也定要忍耐下去。’
疼得厉害,几次想要放弃求死,无法想象柳似锦怎么受得住,挨了几次揍,却一样生龙活虎。摒弃杂念,集中精神在救人一事上。蓦然引动伤势,胸腹绞痛喷出鲜血,方逸远趁机催动血气奔行,一时间呕血不止,染得半身血红触目惊心。
刘金富惊惶的叱道:“住手,快住手!”看他奄奄一息,不由得大惊失色,心慌之下,哪想到他用计使诈。
方逸远虚弱的道:“不用住手,尽管打死我好了。反正没几日可活,就死在你手里,让宝月楼陪葬吧!”
刘金富惊疑不定,一把抓住石老爹的衣襟道:“他的伤势真有这么严重?”
石老爹急道:“大爷,那位小哥昨日就支持不住,今日再给惊扰殴打,怕是…唉……”话未说罢,方逸远又吐出鲜血,只把刘金富吓得魂飞天外。
亲兵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开口道:“刘爷,这该怎么办?人死了不要紧,若是失去线索找不回东西,将军怪罪下来,不只是您,大伙儿全都有难。”
“快放他下来!去备马车,立刻把人送去将军府!”来回走动,心里懊悔万分,明知伤得厉害,偏受不住撩拨对他动手。要是伤重而亡,宝月楼可要大难临头,唯今之计,趁人活着送往将军府,只要进去时还有口气,往后是死是活,自然不能怪罪宝月楼。
熬过一场折磨,事情总算重回掌控。一个半死不活,只剩几日性命的的犯人,所受的礼遇可谓极其隆重。
不爱的不吃、不喜的不饮,稍不顺意就运气呕血、假装晕厥,把刘金富气得七窍生烟,却只能隐忍下去不敢得罪。此去金陵不过三日路程,天大的难堪,忍忍也就过去。碰了几次麻烦,刘金富对他是敬而远之,干脆主随客便不闻不问,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就当发发慈悲,遂了他临死前的心愿。
马是良驹,车行又平稳,周围是将军府亲兵,行来浩浩荡荡威风无比。车厢宽敞舒适,方逸远一人睡卧其中,刘金富疑心极重,见过他大展神威格外小心,虽信他身受重伤无力逃脱,却依然炼锁住双手,不肯放人自由。
车行三日已近金陵,偶见零星扰乱,却抵不了守卫周围的亲兵锐旅。道路花木渐渐熟悉,再过几个时辰,就能拿人交差撇下麻烦。刘金富伸展筋骨,才想小憩一番,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刘爷!方少又吐血了,而且很严重。”
刘金富恼道:“又吐血?唉,有什么事惹他不开心?要什么都依他就是。”
那亲兵摇头道:“没人惹他不开心,从昨晚到现在,方少不停昏睡,连东西也没吃,一醒来就吐血不止。”
心烦意乱,刘金富皱眉叹道:“难道真支持不住?就差几个时辰,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出事。”
“刘爷,刘爷!”另一名亲兵奔来道:“方少清醒了,说想吃菩提书院点心,书院就在前面不远,要不要过去歇息?”
刘金富沉吟道:“都快到金陵了,真要这么麻烦,到书院休息吗?”
“还有好几个时辰,方少总得吃点东西…”亲兵大着胆子进言道:“他就快死了,刘爷难道还怕方少逃走吗?”
看看天色,歇息一下再走也好。刘金富挥手道:“好吧,叫大伙儿去菩提书院,派个人先去书院知会一声,做些拿手点心,看看方少想吃什么。”
天气炎热,沿途赶路本就劳累,刘金富悬着心事想早些赶回将军府,几日少有休息,着实也有些倦怠。
一群人马奔赴菩提书院,戚老丈早接着通知,在门外打恭作揖猛力巴结。‘平远将军’权势倾天,宝月楼的刘金富又是当红之人,亲兵才入书院,数不清的点心茶水就摆了满桌,戚老丈刻意用金丝盘托着白玉杯,亲自带着茶点玉泉,哈着腰来到眼前。
戚老丈笑眯了眼道:“刘爷,您一到书院,就见天清气朗、百鸟争鸣,果真是不凡之人,连天地万物都起感应。”
刘金富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戚老丈赶紧加把劲道:“虽然是小小书院,比不得刘爷的宝月楼,可是院里的点心,可真是风味独特各有巧思,刘爷不妨尝尝。像这个荷叶碧的蜜心酥,香甜不腻双色双味,还有~”
“够了,我不饿。”忧烦着方逸远的伤势,刘金富根本没心情听他闲话。“把点心送去马车,他愿意吃,自然重重有赏!”
抬眼一望,华贵宽敞的马车,停在园外林地的浓荫下,车帘密闭看不到人踪。能让刘金富接送,身分岂不是更尊贵,戚老丈眉开眼笑,暗喜鸿运当头,拄着拐杖端着茶点,欣喜万分的快步趋前。“这位爷,刘爷让我送点心来。”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道:“嗯,拿过来。”
戚老丈奇道:“呃…要老汉拿上去吗?”
那人淡淡的道:“你带着点心进来!”
居然伸手出来也不愿意,富贵人家也真多毛病,戚老丈心里嘀咕,嘴里连声应道:“是是,老汉这就拿上来。”
马车果真华丽,宽敞舒适,就算十来个人也挤得下。一个人影躺在车厢内,盖着薄被轻轻咳嗽,衣袖遮掩住大半张脸,看不见生得什么模样。
“爷,点心端来了。”
“拿近点。”
“哦,是是。”挪移了两步,戚老丈陪着笑道:“爷,要不要起身尝尝点心?”
“过来些。”
“啊?是是。”心里奇怪也不敢问,戚老丈只好起身挪步,到了那人的跟前。“爷,可要…老汉介绍一下点心?”
“不必,我知道要什么。”
“呵,那……这位爷想吃什么?”
“鼻烟壶。”
“什么?”戚老丈一头雾水,眼前微花,一张苍白俊脸倏忽出现。心惊胆颤,口里惊叫道:“方~”
才说了一个字,喉头已让冰凉的铁链抵住。手上锁炼缠绕,方逸远轻声咳道:“戚老板,这些时日过得可快活?那日你在茶里下药害我,官家可有给你什么赏赐?”戚老丈说不出话,只瞪大眼睛,骇然的猛摇头。“没有?真可悲!得罪了我又没拿着好处。信不信,只要施力一绞,你的性命就会烟消云散。什么富贵啊、名利啊,也全变成旁人的东西,与你再无瓜葛。”
戚老丈眼眶一红,身躯猛颤,频频摇头露出哀求的味道。方逸远微微笑道:“你心里一定在想,只要我一放手,立刻放声呼救拔腿就跑,眼前这么多亲兵,难道还制不住个半死不活的人?可惜,就算我放手,你也逃脱不了。”神色一寒,语带威胁道:“你敢吵,我就弄哑你,要是敢跑,就打断你的腿。亲兵进来之前,我就会折断戚老板的脖子,让你死得难看,变成无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