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远神色冰冷,戚老丈吓得胆寒。早知他不好惹,偏偏一时财迷心窍,贪求千两赏银,糊里胡涂犯下错事。菩提书院不缺钱不缺财,千两白银虽多,也抵不过性命重要,如今万般悔恨又有何用,心里懊悔忍不住老泪纵横。
放开铁链,方逸远斜靠在侧壁,看他哭得凄凄惨惨。戚老丈不知该留还是该走,惶然失措,只把一双泪汪汪的老眼揪望着他。
方逸远索性闭上眼睛,懒洋洋的倚靠侧壁,不能克制的断断续续的咳着。仔细望去,唇角残留血迹,呼吸短促面容憔悴,他显然伤重难行,真要逃走未必没机会,望望车外又瞧瞧方逸远,衡量半天终究没有行动。
“你很聪明,我喜欢和聪明的人谈事情。”方逸远睁开眼,身上的伤虽有几分假装,真要出手还是太勉强。“柳似锦曾给你个鼻烟壶充当食宿费用,去把东西拿给我。”
“鼻烟壶…”心动了一下,戚老丈有点迟疑。
“聪明人别耍花样,我很累,没耐性看你玩把戏。鼻烟壶和将军府有关,如果戚老板也想象我一样,给人折磨打杀,尽管留在身边就是。”
戚老丈赶忙摇头道:“不,方少宽坐一会儿,老汉这就去拿。”
钱财再好也不能惹祸上身,一听鼻烟壶和将军府有关,就算有金山银山他也不敢要。戚老丈拄着拐杖飞快离开,方逸远有些出神,望着点点日光,自缝隙吞吐游移,想到莫名的祸事,都和鼻烟壶有关,既是无奈又有几分好奇。
不知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让‘平远将军’四处追杀穷追不舍。就算让他知道了秘密,会不会一样无法化解,只是多道难题?一阵难受,恼人的头疼近来更加顽强,自从受了伤,体力难支情况更差。
笃笃拐杖声传来,戚老丈重端了盘点心时果,口里呵呵笑道:“刚才的糕点不合意,这可是菩提书院里新式的点心,绝对不会让您失望,请慢慢饮、慢慢尝,老汉不打扰啦。”不动声色的进了马车,放下金丝盘,摸出鼻烟壶恳求道:“方少,东西在此,老汉连瞧也没去瞧过,请您务必高抬贵手,不要把书院牵扯在内。之前犯冒您,大人大量别和老头子计较,往后若有机会,定会登门谢罪。”
丢下烫手山芋,戚老丈逃得飞快,马车内又清静无声,只剩方逸远一个人。打开玉石鼻烟壶,映光细看,果然内藏一卷极薄的纸张。运劲吸出,展开不过手掌大小,方逸远匆匆扫阅、心惊胆颤,半晌说不出话。
李敬德三个字苍劲有力,格外引人注意,上书狐王下款平远将军,竟是封与北地流匪往来的信件!信中请求狐王配合时日,攻击侵扰列出的屯兵地点,并允下惊人的兵器数量和钱财,直把纷扰争乱当做生财夺权的来源。
想不到恶名昭张的北地流匪,竟然听命于‘平远将军’李敬德!
一个为国平乱的将军,和为祸甚烈的流匪勾结,让人怀疑数十年来的彪炳战功,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书信中言辞简洁语多亲近,看来两方往来频繁相识已久,此事若是传开岂不哗然,难怪李敬德如此在意,非要劳师动众不肯罢休!
古珍斋不过是小小商家,卷入这种不堪的事件中,只怕祸事难了。方逸远神色铁青,止不住心寒。一阵晕眩伴着头疼,按着额角,忍了半晌才又恢复正常。‘真被这个傻子害死了!金银财宝不取,竟偷来一张催命符。若不交出柳似锦,此事难以善了,可是交出他,李敬德必会取他性命。’
一封书信定不了李敬德的罪,却把知情的人全逼上绝路。柳似锦可以天涯流浪逃避追捕,可是自己的处境为难,该怎么办?就算肯抛下古珍斋四处逃亡,韩师傅如何免罪,方家的人又怎么避祸?
正自苦恼,忽觉马车微微震动,轻微的扣扣声自车底传来。方逸远惊讶之余旋身而起,右侧近林的底板竟有极轻的异响。吸取起锯开的底板,一个胖大身影探出头来,灰头土脸间掺着枯叶杂物,见了他咧着嘴开心无比。
方逸远讶然道:“苏胖子?”
苏胖子直眨眼道:“方少,你还好吧?啊,趁他们还在休息,快点跟我走。”
话一说完,立刻缩回车外,只用一双胖手,向他不断的招呼。方逸远微微犹豫,撕起放置糕点的薄纸,卷成小束推入鼻烟壶,收起东西随他窜出。只见苏胖子匍伏在地上,缓缓的向外爬行,利用林内的山石小树遮蔽身形,轻手轻脚,小心奕奕不引起守卫的注意。
胖大的身躯,竟然是用这种方式爬近马车,方逸远忍不住笑了笑,环抱住苏胖子,点飞而起窜入高枝。虽然功力大打折扣,施展轻功还勉强可行,苏胖子吓得脸色发白又不敢出声,两人沿着环生的林木,巧妙的借着风声掩盖,离开菩提书院渐行渐远。
飞落地面,方逸远咳个不停,苏胖子拍着胸口,仍有些发颤道:“方少,下次要飞之前告诉我一声,差点吓得尿裤子。”
方逸远坐在大石上,闻言失笑道:“一时大意没提醒。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柳似锦呢?”
“就在书院侧面,小斜坡旁的马车上。这几天,我雇辆马车,带着小柳,一直跟在后头。小柳今早就醒了,伤也好多了,只是一走动就疼得乱骂人,不能带他出来。”苏胖子取出小锯,对着方逸远手上的铁链锯起来。“其实早就想来救方少,只是找不着机会。每次休息的时辰都太短,还没爬近马车,你们就走了。”
方逸远顿了顿道:“怎么忽然这么好心,居然想来救我?”
挣红了脸,苏胖子抓抓头,诚心诚意的道歉。“我不是没心没肺的人,那天是真的害怕,所以把方少给卖了。这两日,一想起这事,就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支吾半晌,忽然红了眼圈。“唉,那日你和那群恶人说,‘柳似锦是我的朋友,出卖他我会良心不安’,我…我听着难过,胸口闷得想哭,真的后悔极了……方少是好人,实在不该害你,换做是我,只怕又把小柳给卖了。”
“原来如此~”想不到苏胖子人也不坏,方逸远讶异的道:“不必自责,反正,我总要来金陵的。有车马相送,吃好睡好倒也不错。”
苏胖子点头道:“那就好,沿路老听他们说方少伤势严重,恐怕是不行了。呃,没有…呸呸…”
方逸远笑道:“骗他们的,这样刘金富才不敢动我,其实伤势没那么严重。宝月楼有财有势,就算他起疑,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我赌。”
匡琅一声,终于把手上的铁链锯断,苏胖子开怀大笑道:“好了,锯开了。小柳的东西真不错,难怪他偷起来总是那么顺手。”
“多谢!”揉揉手腕,沉思了半晌道:“苏胖子,有件要紧的东西,想请你送去‘安南候’府,不知你肯不肯帮忙?”
苏胖子猛点头道:“没问题,方少交待的事,拚了命也要做到。为朋友要两肋插刀…呃,小柳都是这么说的,呵呵。”
果然物以类聚,柳似锦是个活宝,苏胖子看来也差不多。方逸远将鼻烟壶置入腰间暗袋,取出书信叮咛道:“这封书信极为重要,除了‘安南候’,绝对不能给任何人看,包括你和柳似锦在内。”
苏胖子笑道:“哦,知道了,反正我也不识字,不可能偷看的。”
方逸远哑然失笑道:“多谢,欠你这份情,有机会一定报答。”
“别怪我之前害人就行,说什么报答~”苏胖子笑了笑,忽然疑道:“方少,你要去那里?不见见小柳吗?”
“一个月就要到了,得去官府走动走动,好让韩师傅出来……苏胖子~”看着遥远天边,方逸远收了笑脸道:“如果我出了事情,记得叫柳似锦离开这里…愈远愈好。”
※ ※ ※
影又斜,一日将尽,虫声唧唧。
衙捕们聚在树后,专心的围赌,只听见骰子匡琅琅,发着清脆节拍,众人的心也随着转来转去,愈揪愈紧。
“哎唷!怎么会这样。”
“哈,今儿个手气真好,再赌几把!”
叹息声、欣喜声,夹杂着观战者的低低私语。虽然极力压抑,兴奋沸腾的情绪依旧在园林里波动,交头接耳,碎银铜子在小桌上移来移去,天色愈来愈暗,树林投掷下巨大阴影,众人赌性不减,依然没人停手。
天际的彩光,由蓝转黄、由黄转橙,黑夜步步进逼,压抑成一线黯然,在云脚挣扎。衙捕们吃力的看着碗内骰子,几乎把头贴上了桌面,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用脚踢踢一个瘦小的年青人。
“去,拿盏灯笼,今儿个挑灯夜战!”
“为什么要我去?”
“唷,好神气。你们那个醉鬼头儿就要给砍头了,还在这里摆什么威风。”
“韩头儿不会有事的,等他出来,打得你满地找牙。”
“笑话,签生死状的有谁出来过?尽管作梦吧。”
几人起哄的嘘着,讪笑声中,丢了几叠公文过去道:“对了,记得有空时,把这些拿去贴贴,两人身价又上扬了,呵,要是给我抓着,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懒得理你们,韩头儿出来,看你还敢不敢说!”
“妈的,真啰唆~”抓来公文硬塞入怀中,猛一把推出去道:“叫你去就去!”
瘦小的衙捕跌撞而出,忽然人影轻闪扶住他。“衙差大哥,没跌着吧?”拂起一张公文,忍不住爽朗的笑道:“三千两?嗯,想不到身价这么好……”
“方少!”
惊呼一声,刀光四起。衙捕们推开小桌,顾不得赌博,急忙拔出腰刀,将人团团围住。瘦小的衙捕看清来人,吃惊之余,连忙退了几步,手抚腰刀直勾勾的盯着他,脸上泛起犹豫之色,迟疑着没有动手。
将人围住却面面相觑,园里忽然宁静无比,像给定住了没人移动。方逸远人脉深广,一向和官府交情良好,衙捕中人跟他原就相熟,说得难听些,眼下的捕快,每个都受过他的款待贿赂。
“把刀收起来,我都走到这里了,难道还会逃走吗?”方逸远扶着树木,白着脸咳道:“诸位大哥,久不见了,我是来投案的。”
大伙儿讷讷的收了腰刀,那瘦小的衙捕上前道:“方少,怎么自己来投案了,这次可是‘平远将军’要拿人,你惹不起的…”
方逸远道:“一场误会,解释开就好了,我根本没做过,无凭无据不会有事的。”
众人沉默了一下,低声劝阻道:“‘平远将军’不见得会听进去,而且,以将军的性情,万一他不信,恐怕会吃苦头。方少还是走吧,当我们没见过你。”
心中微讶,方逸远笑道:“多谢几位大哥的好意,不过,韩捕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不能为了我而获罪,麻烦你们向大人通报一声,就说方逸远求见。”
看他坚持,几人忍不住叹道:“好吧,方少您稍待,我去请大人出来。”
取出银票,方逸远放在小桌子上道:“打扰了赌局,一点小意思,给诸位大哥助兴,韩捕过得可好?”
“韩捕很好,都是自家兄弟没理由不照应,尽管放心。”看了看银票,却没人去动。“方少,平日吃的拿的够了,您有麻烦却没法帮忙,银票万万不敢收,请收回去吧。”
方逸远见他们迟疑,微微笑道:“放心吧,只是多谢诸位近来照料韩捕,不是为自己买命脱罪的,尽管收下。”
“我们明白,只是没脸拿方少的银子。”
平日里重利打通官府,为的是方便行事买卖,和衙捕们有点淡淡交情。想不到他们倒念几分情谊,帮不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收银两。
内院传来脚步声。
一个微现福态,颇有威仪的中年男子,穿件轻便的藏青夹袍,随着衙捕快步走进园里。圆脸上带点颓色,睡眼惺忪频频眨眼,显然是好梦正甜给人唤醒,在金陵城里,能打扰他的睡眠没几个人。
“方少,真的是你!”中年男子抚抚脸道:“不是听说离开金陵了,怎么…怎么忽然回来了?”
方逸远拧眉道:“吴大人出了三千两,小民给打杀怕了,怎敢不回来?”
吴大人叹道:“别挖苦人了,都是将军的意思,实在不得已。”
方逸远道:“说笑罢了!反正我和将军府的案子毫无瓜葛,也不怕人查,只希望大人禀公处理,不要将小民屈打成招。”
吴大人面色微红,轻声咳道:“本官岂会这么做,不过,若是将军派人来问话,方少务必小心答话,唉……人微言轻,管不到将军府的事情。”
“多谢大人提点。”方逸远微顿道:“吴大人,既然小民已来投案,那么韩捕……”
吴大人点点头道:“知道,立刻就放韩渥出来,只是委屈你在牢内待几日。来人,带方少去见韩渥。”
“方少,这边请。”
离开多日,着实十分想念,怕只怕节外生枝,连亲人的面也不见。远远观望,见家人平安便放下心来,‘古珍斋’稍作勾留,记挂着韩渥,立刻赶赴此处。
天色渐暗,沿途盏盏灯笼点起,风势甚大,摇曳起幽光不明。晚风带起忽强忽弱,宛若海潮般的起伏声音。夜里香木传送着馥郁芬芳,若不是悬着许多心事,倒是难得的悠闲时光。
一门相隔,立刻完全变了景致,刺鼻的酸臭冲来,面红耳赤立刻咳嗽起来。虽然早有准备,看见晦暗的大牢,依旧暗自心惊,想到要在此地度过几日,纵使再怎么力求镇静,方逸远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
一阵爽俐笑声,衙捕转过头道:“方少别担心,大人不会把您放在这里!里面有单独的囚室与四面隔绝,原本是用来囚禁武功高强的要犯,现在正好辟给您暂住几日。韩捕就在里面,打扫的干净而且十分清静,弟兄们不会让您难受的。”
方逸远神色微赧道:“给诸位大哥添麻烦了。”
衙捕摇头道:“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往后可真没脸见方少了。”
穿过第一道闸门,立刻将外界喧闹隔离。长廊无声,两人继续沿走道前行,打开第二道闸门,就望见石室一分为二,入门处有供衙捕休息的桌椅。另一半则是铁栅石壁的囚室。
寂静染就出淡淡寒意,高峻的背影独坐囚室,添霜长发,在摇曳的灯火中倍显落寞。韩渥出神虚望着前方,沧桑面容没有表情,方逸远却一眼看出他心事重重,不言不动,眼里有着难遮掩的忧伤。
方逸远低唤道:“韩师傅。”
转过身来,韩渥沉沉的叹道:“还是来了。”
方逸远微讶道:“你知道我要来?”
“我太了解你了!外冷内热,根本放不下。”微微摇头,韩渥泛起笑意道:“用个天纵英才的有为青年,换个醉生梦死的无用捕头,这笔买卖,不嫌太吃亏吗?金陵城中,人人说你精明厉害,等我走出这个囚室,‘唯利是图’的英名,可就毁于一旦了。”
方逸远笑意深浓。“金陵城中的小小奸商,怎比得上‘倾天三笑’威名远扬?等我走进这个囚室,沾韩师傅的光,不费半点银两,街谈巷议名气又增几分,只怕‘唯利是图’犹不足形容,要改称‘精打细算唯利是图’方逸远了。”
韩渥莞尔道:“逸远,你真是能言善道!不必哄我开心,是韩师傅拖累你了。”
衙捕打开牢门,望望两人,轻咳一声道:“韩捕、方少,你们先聊聊吧。闸门没关,我在外面候着,要走时唤一声。”
走进牢房,宽敞整洁果然和外面大不同。虽然简陋无比,总算还差可忍受,尚有木床、小几,上置一壶冷茶,大牢能有这般待遇,已是众人眷顾,不能奢求太多。
“坐!才一阵子不见,感觉却过了很久。”眼光扫过,韩渥神色起了变化。相距不远,方逸远气色黯淡,瞒不过旁人眼睛。“逸远,怎么伤成这样!”
“不太要紧,有段时间静休自可痊愈,韩师傅没事就好~”
不容他拒绝,韩渥闪电般翻手搭腕,意外瞧见十指包缠的狼狈模样。方逸远面色微红不及遮掩,一时尴尬的说不出话来。平日备受呵护的富少,不知受了什么折磨,竟落得混身是伤。韩渥心疼爱徒愈瞧愈怒,身躯微颤目光凌厉。“居然敢这么对付你,是谁下的手?”
方逸远苦笑道:“说来话长,往后有空再慢慢谈。”
韩渥偏开目光,忽然开口道:“既然不想说,那也不勉强。回去吧,你需要调养,我不会让你留在牢里。”
方逸远道:“我来投案,就已是待审的疑犯。除非案子获得平反,否则吴大人又怎么肯让我离开?身陷牢狱,还需要韩师傅帮忙保护方家,你坚持不走,对我没有好处,却让方家任人宰割。”
韩渥道:“想平息祸事,挽救古珍斋,就告诉我柳似锦的下落。”
方逸远摇头笑道:“韩师傅,我不能告诉你,也请你别再追捕他了,柳似锦是冤枉的……”
“那么,你根本不该来的。”韩渥长叹道:“事情没你想象中简单,抓不到柳似锦,将军府不会罢手的……因为柳似锦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我知道,是个鼻烟壶,内藏将军和北狐勾结的书信。”方逸远沉吟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十分棘手。就算把东西还给将军府,只怕他们依然要杀人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