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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真相

作者:雪玉楼主 当前章节:6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0:31

闻言色变,韩渥惊道:“你怎么知道鼻烟壶的事情?是柳似锦告诉你的?”

方逸远道:“不是,柳似锦那个傻子,闯下滔天大祸犹不自知。他只当是个平凡的鼻烟壶,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古怪。”

韩渥皱眉道:“你…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官家的事情能不沾就不沾,知道多了,会惹祸上身。”

方逸远无奈的道:“事情拖延已久,就算我说不知情,将军府的人也不会相信。官府藏污纳垢,多的是见不得人勾当,只要起了疑心就会杀人灭口,岂会容我开口解释。如果柳似锦早些告诉我,或许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只能见机行事,会有什么结果,我也没把握。”

“那你还回来金陵自投罗网?”

“一条命保韩师傅和方家平安,这笔买卖不吃亏。”

“也许你回来,只是多添一条冤魂,什么也改变不了。”

“或许吧,但我总要试试~”方逸远笑笑道:“或许我真的变了,赔本的买卖也肯做。反正‘平远将军’祸国殃民,受伤害的人不计其数,鼻烟壶虽然招来杀身之祸,能阻止他害人,也算做件好事。”

“逸远,你太天真了。一纸书信算什么?将军府有顾忌是不错,但绝不会因此而动摇他的地位。人微言轻,你拿着证物只是自寻死路,要告‘平远将军’,那个官府敢受理?”

“如果‘安南候’肯出面,事情就大不相同。”

“李敬德心胸狭窄不能容人,即使小怨小隙,也要逼人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谢候爷心性恬淡,一向不过问俗事纷争,当年为保我性命,已经和‘平远将军’结下仇怨,我实在不知他愿不愿意援手。”

“尽人事听天命,这件事就看候爷怎么想,若肯援手自然是最好,就算不肯,处境也不会更坏了。”

长叹一声,韩渥面容惨淡,掩不住忧伤之色。

牢内火光闪动,清瞿的轮廓显得阴晴不定,伸手取过茶壶,待斟杯茶水,匡一声竟将茶杯碰落,跌成满地粉碎。

一弯腰,半支白玉簪自怀中滑落,清脆声中断成数截。韩渥僵在原处,看着金丝散落,秀致的蝴蝶化成纠缠不清的乱线。莫非,彼此的情缘真的灰飞烟灭,再没有重续的机会,痴望着心事起伏,一时之间无语凝噎。

“韩师傅~”

“别动她!”

见他神情怪异,想来玉簪定是心爱之物,才会如此痛心。方逸远伸手拾起,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一声怒叱伴随剧痛,身不由己飞撞上石墙。天旋地转耳中嗡然巨响,胸腹间一阵冰凉,痛得起不了身。

韩渥清醒过来,满面懊悔的扶起他。“逸远,我无意~”

方逸远摇头喘息,将玉簪还给他道:“是我不好…不该多事,拿…拿韩师傅的东西……”

既悔恨又迟疑,韩渥深吸口气,咬咬牙道:“鼻烟壶在那里?”

方逸远不解的扬眉。“鼻烟壶?”

韩渥点头道:“告诉我东西在那里,你好好休息,我去找谢候爷。”

方逸远释然道:“鼻烟壶在我身上,不过~”腰胁一麻,胸口、肩臂连续受制,韩渥运指如飞,眨眼将他周身大穴点封。“韩师傅…你要做什么……”说了几个字,惊怒之下一阵晕眩,韩渥扶住他感概万千。

“对不起…”抬眼望来满是愧意,韩渥伸手抄翻,搜出置放在暗袋中的鼻烟壶。望着他低声道:“对不起逸远,我一定要见她一面,只好委屈你在牢里几天。千万别认罪,等我见了她就回来找你。”

闸门打开,几人鱼贯而入。

高鼻环目,气势冰冷的张翼青当先,肤白胜雪、面带病容的李振名在后,五个亲兵随行身侧。李振名笑了笑轻叹道:“果然是师徒情深,韩大侠一出马,精明的方少也要中计。”

看方逸远惊疑气苦,不敢相信的神情,韩渥忍着歉意咬牙道:“这已经是第三件事了,我完成你们交待的事,可以告诉我,她在那里了吧?”

李振名咳道:“先把东西交过来吧。”

韩渥疾声道:“先告诉我人在那里!”

“不要讨价还价,除非你不想知道她的下落。韩大侠武功高强,还是小心些好。”李振名示意道:“把东西拿过来。”两个亲兵上前,韩渥目光如炬扫过,一时震于他的威势,迟疑着不敢上前。

李振名叹道:“韩大侠,三件事已完成两件,做都已经做了,不会到现在才要后悔吧?张将军,麻烦你过去帮个忙。”

韩渥收回目光,心中百般挣扎,却也无话可说。张翼青缓步走来,伸手低叹道:“韩兄弟,把东西交给我吧。”

“韩师傅,这东西很重要,千万别给他!”虽不知谈论的人是谁,看韩渥的神态,这个消息对他必然十分重要。虽然韩渥背弃他,心中难免不平,但不忍他白忙一场徒劳无功,方逸远想帮忙遮掩,但鼻烟壶早无书信,一卷薄纸不知是否瞒的过。

看着方逸远,想着两人亦师亦友的情谊,想起他对自己处处费心,不由得有些迟疑。李敬德信誓旦旦,取回鼻烟壶,所有罪名一笔勾销,方家为了此事已是天翻地覆,若能消敉祸事,未尝不是个皆大欢喜的好事。

李振名笑道:“韩大侠,只要取回鼻烟壶,案子随后就撤了。你取得消息,方家和柳似锦那个飞贼都可撤去罪名,无罪要怎么为难方少?不消两日,连过堂也不必,就能让方少离开此地。你还迟疑什么?”

张翼青低喟道:“韩兄弟,把东西交给我吧,多年的心事总要了结。难道你想永远两地分隔,悬荡下去吗?”

闻言,双手不由得慢慢松开。韩渥一扬手,不偏不倚送入张翼青手中。李振名取来打开,眼光扫过薄卷忍不住欣喜,收入怀中放下心事,提心吊胆许多日,终于寻回失物,免受李敬德的罪责。

扫过方逸远,仍感一阵愧疚难忍。韩渥侧过脸来,深吸口气道:“可以告诉我,人在那里了吧?”

李振名道:“城西二十里,‘玄妙精舍’!韩大侠,你可要快些赶去,万一,她离开此处,也许又要再等一二十年,才能再见。”

韩渥怒哼一声,拂袖离开囚室,张翼青心中颇为不忍,只能暗地摇摇头。

当年曾与韩渥共驰沙场,平定北方祸乱,他本领高强战功彪炳,军中弟兄,无不对他佩服万分。只是生性过于高傲,来去随意,多次得罪‘平远将军’。到最后获罪受困,差点命丧北疆,虽有‘安南候’力保不死,十几年来,却依旧受到李敬德的掌控,没有一日安宁。

东西顺利取回,张翼青恭身道:“振名公子,是否要叫人备轿,准备回府?”

“不,再等一会儿。方少的大名如雷贯灌耳,难得出来一趟,理应趁机当面请益。”打量着方逸远,李振名眼里有几分挑衅。“若不是刘金富提起,还不知方少居然是韩大侠的弟子,文武双全令人刮目相看,难怪连爹也有些惊讶,想要见方少的面。”

张翼青道:“将军要见方少?那…是否要请吴大人谕令放行?”

“不必,经我陈析厉害轻重,爹已经打消见他的念头。”李振名摇摇头,嘴角噙笑道:“何况方少身负重伤,怎好再奔波劳累?将军府规矩繁多、人众杂乱,去了也是劳心劳神。我看囚牢宽敞清净,正适合静心休养,还是将他留在此处,多看这世间几眼吧。”

方逸远身躯微震,不能置信的道:“你要杀我?连在官府重地都敢杀人,将军府的权势,难道真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方少,你是金陵名人,死在官家岂不引起轩然大波?虽然寻回鼻烟壶,可是此事不宜张扬,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没人注意此案,方才是上策。”李振名扬扬眉,秀美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但是你知道太多,人又聪明,多留一天就多分危险,杀不得又放不得,真是让人左右为难。”

张翼青吃惊道:“振名公子,你想做什么?”

“不能杀他,可以废了他!”李振名笑容无邪,像孩童一般天真柔和。“有种药物叫‘生无魂’,服食之后,就会昏迷不醒,永远也醒不过来。人虽然活着,却是有形无魂,空留躯体。这种药物千金难求,方少一定要试试看。”

闻言震惊,想不到看起来纯真的青年,居然如此心狠手竦。方逸远心急如焚,可是重穴受制真气难行,无法移动偏又与外隔绝,孤立无援求救无门。

“慢着!”张翼青忍不住问道:“这是将军的命令吗?”

“是爹的意思,更是我的意思。”李振名向前两步,打量着方逸远道:“你实在不该锋芒太露,连爹都有意拉拢你。让爹见了你,往后还有我的位子吗?唉,方少,我是逼不得已,可别怨我心狠。要怪,就怪韩渥轻信人言害人害己。不过,你也别难过,他的处境比你更加凶险。”

两名亲兵错身擒拿,一左一右将他架牢,李振名缓步走来笑容满面,药物灌下,一股辛辣之气直窜七窍。

李振名皱眉观望,微微叹气道:“可惜,好一个人才~放心吧,方少,明日我就谕令官府撤了案子还你清白,让你风风光光无罪开释。既然只是误会,一并撤了对古珍斋的禁令,到时候就苦尽甘来,再不需惶然度日四处躲藏。”

腹中似火,奇特的热力迅速漫开,一丝一丝的刺痛令他耳鸣心跳,四肢却愈发沉重,像是上了千斤重担。

一阵心寒,张翼青简直不认识眼前的李振名。

获得权势比谁都擅用、比谁都残忍,他在欣赏自己的谋略,左右旁人的命运,冷酷无情的神态,简直和暴虐嗜杀的李敬德如出一辄。

“哇”的呕出鲜血。面色赤红,豆大的汗水快速滴落。

方逸远紧攒着眉,神志逐步消散,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不清,火热的药力在体内窜行飞快。

“别挣扎了,抵抗药力只是徒增痛苦~”李振名开心的笑了笑道:“放弃吧!只要睡了,世间的事情再也不必忧烦……”

砰的大响,风声怪啸闯进许多人来。亲兵犹抓着痛苦挣扎的方逸远,柳似锦怒吼一声,顾不得自身伤势,‘旭日’剑光直砍而来。

两名亲兵还来不及反应,肩臂吃痛放开双手,张翼青回身出掌,扯过李振名护在身后,五短人影球般直滚,疯狂的攻势就像排山倒海一般。十几个人闯进囚室,逼得将军府众人退居一隅,频下重手击倒五名亲兵,张翼青连接数掌退无可退,柳似锦夺下方逸远,众人围绕四周对他们怒目而视。

一人跨步而入神态潇洒,围视周围,众人不由得噤声后退。

张翼青抬眼望来,心中猛惊,失声叫道:“谢候爷!”

※      ※      ※

园林淡雅,‘玄妙精舍’如同含愁的美人。

柔和的细枝,同风里云鬓,荷红的花坛,似欲语还羞的朱唇,而弯曲的小湖,像是滑落脸庞,晶莹的泪。

风吹着柳枝,柔柔拂着水,圈起涟漪飘散飘散,从此端到彼端。

夜里不见水色,站在小湖旁,只听见水声轻拍,拍动湖岸、拍动夜色、拍动人心。

忽远忽近似真似幻,像极了云娘柔媚多情的眼波。含愁的水色吹来面前,隔着小湖、望着竹轩。韩渥满心沉醉,想见佳人的心情十万火急,可是到了跟前,却又迟疑害怕,伫立湖畔不敢冒渎。

面对千军万马,夷然不惧。面对天下霸箭,神色自若。但一弯小湖,如同千山万水,尚未起程,已是举步维艰。

云娘可会看出他满怀歉意,诚心诚意、一片痴心?

可会打开竹轩,灿一张如花笑容,举起风袂迎接他的到来?

当年无心的话太伤人,付出的代价却也如此沉重。一隔十余年,能不能让彼此怨怒烟消云散?

要是不原谅他又该如何?多年怀抱的希望一旦破灭,往后,又要怀抱着什么希望生活?

日早西沉、月初窥天,韩渥满心寒冷。

云娘是否见到了他,却无视他的存在,无视多年痴等的痛苦,那么他还要前去求圆求合吗?还是多年恩仇一朝散,从此天涯两分,不见挂想。

竹轩的门,‘呀’一声转开。

黑黝黝的屋内,点起一盏微光,韩渥的心中,忍不住泛起温暖。

步步靠近,看清屋内竹桌竹椅,一盏油灯幽晃晃。

灯旁没有如画丽人,只有云娘孤零零的牌位,在水冷夜风中,重复着一日又日的等待。

心痛难忍,轰得意识一片空白!

蓦然竹桌崩裂,两道人影贯冲入怀,旋着雪白薄刃猛插向心口,溅起飞红,划开衣襟洒出温热血泉。暗袭得手正待追击,气息猛窒,面红耳赤死命挣扎,韩渥指节泛白愈收愈紧,捏碎喉头,砰砰两条尸身倒卧在脚下。

简单的竹屋骤散,无数黑影呼啸交错。

暗夜中夺目刀光斜起,咆哮划出数段十字,惨呼伴随着热血如雨。噗噗噗数声,将来犯敌人划成无数残肢。韩渥抬起眼来,凝聚起精光,夜里闪动着怒火,完全不似受了伤的人。

一柄普通的腰刀,在韩渥手中如同绝世神器,舞动起成串,星光似的寒影,断刃在身旁愈堆愈多,受他内力冲折,竟纷纷碎裂化为废铁。黑影交替进击相互遮掩,稍沾即退,以人海战术消磨体力。韩渥伤情伤心,下手更不留情,振腕疾划刀气如织,洒起利啸如鬼夜嗥,刹那间令人起了置身虚空的错觉。

铺天盖地的敌方攻势中,妖娆的刀光,妍丽而夺魂。攻势一泄千里不留余地,韩渥有进无退,有攻无守,把这满腹哀伤、悲愤、痛苦,全化成凌厉刀气斩向天地。

手中的刀势轻盈,化成一团雪光渐渐滚动,韩渥身形晃动,人影也逐步模糊,渐渐一个二个,似有无数个韩渥发出招式,近身攻击的敌人,竟同飞蛾扑火般,才触及光华,就惨厉的号叫,断线风筝般跌落出去,立即毕命。

虽然心惊却隐隐噙起冷笑,李敬德欣赏着夜空,决意今夜为张狂的韩渥,发动一场艳丽的葬礼。

从初次见面,韩渥的高傲不屑,就在心里埋下杀机,李敬德处心积虑刻意结交,复以国家大义,说动韩渥投身在麾下。唯有云娘,一眼看穿他笑脸之下的包藏祸心,总是有意无意提醒,劝他早些离开北地。可惜当年的韩渥不是如今的韩渥,以为天下间没有人、没人事能动得了他,非但未曾对李敬德多加防备,反而在酒色财气的包围下,对云娘渐渐疏忽渐渐远离。

冰雪聪慧的女子,妙绝天下的轻歌曼舞,李敬德心里起了纤纤倩影,也曾想留她在身畔,但是云娘心中只有韩渥。

“李敬德!”

悲怆的怒吼声在天地回旋,十几年来日夜期盼,化成一场镜花水月、痴心妄想。每张脸都化成李敬德阴险的面孔,所以韩渥不停挥刀、不停斩杀,宛若生死大敌般,将每个来犯的躯体斩落成无数血花。

李敬德冷笑起来。

每个环结在他的精心设计下,正一步一步走向预设的结局。韩渥在刺激之下全力攻击,宛若狂风暴雨,每一招每一式都不留余地。绝世英雄又如何?他能挥动千刀万刀,但总有力竭的时候,而周围的敌人却是数不清、看不完,潮水般阵阵袭来。

李敬德隐身大石之后,望着韩渥,心中又恨又羡。没有倾天弓,依旧刀法滟潋,不起眼的凡铁,在他手中发出灿烂的动人光彩。

起伏挪移、来去如电的身形开始转慢。云娘的死激发所有的力量,却也伤了韩渥的心。战力散发耗尽,心智却从狂乱中复活清醒,衡量形势,惊觉自己陷入重重包围,疲累的身躯却已无力走脱。有机会离去时,韩渥失魂落魄,陷在伤心的囚牢中未曾思量。虽然现在身形依旧如风似电,挪移的范围却逐渐缩小,情势转变,韩渥已屈居在下风。

该是给予致命一击的时候!

伤心不足以困住韩渥,但伤心加上悔恨,就算有生路,他也会弃而不取。

“韩渥,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云娘,心里可有感触。”李敬德自暗处步出,周围密密麻麻,包围着将军府的亲兵。“分隔了这么久,彼此应该有说不完的心事、聊不完的话语吧?”

韩渥怒叱道:“李敬德,你这个卑鄙小人,是你杀了云娘?”

李敬德不屑的道:“是你杀了她!是你说她……不过是个娼妓。是你将她拱手让人~”

“当年是你设下陷阱,诱骗我这么说!根本不是我的本意。”

“若不是有这种想法,再怎么诱骗也不会这么说。在你心底,终究是有几分轻视…她是因恨而亡,因你而亡~”

“胡说,你胡说!”

再催刀气,原已转暗的光华顷刻又耀眼生辉,斩出一条血染的道路,不断向李敬德步步进逼。盈野的哀嚎充耳不闻,韩渥杀红了眼,仿佛置身在战场无情斩杀!

两人距离逐步接近,李敬德气定神闲,看着他冷冷的道:“韩渥,你一直就是个薄情反复、自私自利的人。从前抛弃云娘,逼得她含恨而终,今日又出卖方逸远,把个文武双全的青年,变成不生不死的废人。”

“逸远?”蓦然心惊,韩渥舌绽春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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