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德轻声哼道：“你出卖他！枉费他千辛万苦赶回金陵救你，换得这般下场。好好的富家俊少，变成个再无知觉，有体无魂的躯壳！”
韩渥哑声道：“你做了什么？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敬德噙着冷笑道：“韩渥，你该知道‘生无魂’吧～”
“李敬德！”厉吼一声，韩渥心痛无比。‘不，不可能会这样，制住逸远只是想取走鼻烟壶，为了求云娘的下落，也是为了化解方家的祸事…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他的错，不该制住方逸远就轻易离去，不该相信官府大牢没人敢行凶，不该以为李敬德为了书信有所顾忌，不该…千万个不该……
抓住他心神丧失的瞬间，李敬德挥手示意，四条人影打出毒蛇般红影。无声无息，划出淡红光弧，朝腹背四肢穿飞而来。
没有闪避。悔恨异常、痛不欲生的韩渥无法自震惊中恢复。多年亦师亦友，情谊匪浅，轻信李敬德，害惨了方逸远！
茫然失措，无视周遭凶险，噗噗几声淡音，红影袭上韩渥的身躯。肤上传来刺痛，身体本能的吃痛侧转，内劲自生运转周天，震散部分力道，阻挡四道暗器窜入体内。右臂、肩胛、腰胁、腹侧泊泊流下鲜血，避过要害依旧受到重创！
韩渥心神激动失魂落魄，蓦然惊醒，周身全是刀光剑影。
右手血流不止，左手取过腰刀叱声似雷，反手刀法一改常态，滚起狠辣绝情的刀势，以怪异的角度反斩出手。敌亡更多。
厉叱挥刀，排山倒海的悔恨，只有挥刀、无尽的挥刀，才能让他稍减心中的悲怆。身上的血痕愈来愈多，敌人的死伤更加惨重，韩渥不在乎生死，李敬德不在意人命，只要能击杀宿敌，牺牲再多的手下也是值得。
狂挥疾劈，连身上不断流下的鲜血也无意止住。心中接连创伤已让他情绪失控，呼啸而起翻转刀气开阔，当当当大响令人惊惶失措，韩渥不留余地，求死不求生。
刀舞的疯狂。刀只剩杀意。不怕死的气势令人胆寒，也不在意眼前是谁，也不在意刀下是生是死，只是斩、不停的斩杀。
李敬德冷冷的观看，完全掌握他的情绪。自从得知方逸远是韩渥的传人，一幕幕杀敌致死的景象就出现在心底。毁掉方逸远，既可避免事机外露，又能重创韩渥心防，悔愧之下失去冷静，眼下的他，正步步落入算计，即使有生路，恐怕也会舍生求死。
“可怜～方逸远精明过人，却想不到自己的师傅会出卖他。傻傻的自投罗网，双手奉上将军府的书信，连带的把自己也给赔上。”
韩渥心中大恸，前不久两人相逢，还笑着自称‘精打细算唯利是图’方逸远，都是自私的心态害他遭祸，该怎么弥补、能怎么弥补！微微失神，当当刀光中飞溅起鲜血，回神抖落缠绕周身的敌人，刀气虽然凌厉，双手却在颤抖。
“他一定是苦苦挣扎，不愿意沉睡下去！青春正盛前途似锦，却从此无觉无识，和尘世别离。可悲的是，再怎么努力亦是枉然，‘生无魂’无药可解，愈是挣扎愈是痛苦。”
“李敬德！”
悲吼一声，刀气开阔飞旋起一片银海，无可匹敌的厉芒闪过，忽然一股逆气？亘，疲累的感觉，潮水般汹涌而来。
身法微顿，前胸后心接连受击，步法踉跄，内力迟窒顿时不继。随着韩渥气力渐失，刀上附着的真气亦受挫溃散，光采不再，神器顿成凡铁，当当几声，夜色里擦撞出星火，忽然手中一轻，臂上中刀见骨，手中的腰刀，终于纷然断裂。
失了兵刃，敌人顿现喜色，看出他强弩之末有利可图，两人手执长剑，恶狠狠扑杀而至。人未至，森然剑光逼近胸前，速度奇快，尚有蝼蚁似的众人交迭出手，眼见难逃身死的厄运，韩渥身形曲折，硬生生挪开一尺。穿心的袭击，化成臂上的鲜血，但韩渥的铁拳，实实在在的击中两人心口。
秀雅的精舍，成了修罗地狱。尸身处处、死伤狼藉，小湖冷波全化成血红。韩渥气力将尽，唇角却扬起一丝苦意，不断催逼出内力，击杀眼前的敌人，等着气绝身死，好解脱自己难忍的歉意。
疯狂的韩渥掌拳飞快，以伤换伤，忽然两侧风声飒响，拖起一串火花，援兵实时赶赴营救。
“韩渥！不要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一道圆球似的人形，闯进围杀的战圈，高行正长枪强拉起风幕，为韩渥圈挡住无边攻击。
“打起精神，不要让李敬德趁心如意。”银龙钉穿一人的身躯，屠步天随后闪至，抽起长枪大开大阖。
两人飞落韩渥身边，‘无边风雨’交错激昂，三人并肩，顿时声势逆转。原本近身围杀的敌人，全都受伤遭祸，天外杀来不速之客，骇然抚伤疾退，遥遥散开虚圈着三人。
银枪如龙招招挟起风雨之声，风雨二狂联手，顿时山崩地裂般威力无穷。浪起回旋枪劲层叠，滚滚荡荡圈成周遭一片气海，卷得敌人绞尽最后一丝气力，纷纷虚脱的仆伏在地。
“韩～”气息微弱的望着战场，方逸远汗出如浆，眼光随着韩渥而动。
抱着他心里难受，柳似锦眼圈一红，吸着鼻子道：“别说话，你看…韩渥没事，不用耽心。”
“救韩师傅～”
“在救了，呃…根本不必救，韩渥英明神武，他们伤不了他～”说着，忽觉闷得难受，柳似锦右手捂着脸，压抑着哭声，眼泪忍不住掉下来。“是我不好，没事偷什么东西，是我怕没面子，没早点告诉你拿了将军府的东西……”
眼光转回，望着柳似锦，方逸远低低的道：“算了…”
“什么算了，这是什么话？你一向精明厉害，该计较的一定要计较。混小子，你要支持住，我…我还欠你还多银子，难道你都不要了吗？”看他神志愈来愈弱，柳似锦失声痛哭道：“你别睡呀～呃…你挨一拳就算五两，挨一脚算十两，快算算我欠你多少银子……”
闻言，方逸远泛起淡淡笑意。“那…你…欠我很多…很多银子～”
“是啊，所以你别睡，快算清楚～”柳似锦强打起笑脸道：“不然，你没算明白，我可要赖帐。”
“太多了…我算不清～”
“是啊是啊，我欠你这么银子，你难道真舍得不要？大不了明日，不，等会儿我就去巡巡，看有什么宝贝珍玩能拿来抵债，大不了…你雇我一辈子，也不必给我银子了～”方逸远神智微昏，柳似锦急忙拍着他的脸。“喂，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肯听一听吗？”
“一辈子…”方逸远忽然微弱的一笑。“你在…以身相许吗？”
“你胡说什么啊？”都这种时候了，方逸远还要挖苦他。柳似锦勾了勾嘴角，忽然眼泪啪哩叭啦直掉。“以身相许就以身相许！这可是你说的，那你别睡了。”
眼里泛起深深笑意，方逸远边咳边道：“你…你太瘦了…我喜欢…丰腴一点的…”一阵颤栗，胸痛似刀绞，鲜血沿唇边滴滴直落。
“不要啊，千万支持下去～”柳似锦热泪不止，蓦然怒吼道：“不要打了，不要打了！韩渥你快过来！方少要见你～”
闻言一震，身形屈转如蛟似龙。韩渥奔来身边，见到方逸远，原本欣喜的脸色蓦然转得惨然。“逸远，你觉得怎样？振作些，千万别睡！”
“韩师傅…”
极淡的呼唤，立刻将他由绝望中唤醒，失了麻木悲痛更深。韩渥低声道：“是我胡涂害了你～”
“别中计，他们愈要打击，愈不能…让他们趁心…咳咳～”摇摇头，方逸远勉力提神道：“若是伤心失意，就中他的…计…”
“好，不伤心！”韩渥颤声道：“振作些，你一向好强，什么都不肯认输，什么都难不倒你，每次遇着困难，都能想出方法化解危机～”
“可惜这次，在劫…难逃…”摇摇头，方逸远淡淡苦笑道：“别告诉爹娘和大哥，就说我…说我外地经商，一年半载…不会回来。古珍斋就请大哥…打理～”
“你…你这又何苦。怕他们伤心，连面也不见吗？”
“别让他们知道…别让他们知道…见了也是难受～”深吸口气，方逸远抬眼道：“柳似锦，把倾天弓……还给…韩师傅……”
“不，我已经将倾天弓传给你，你才是神器的主人。”韩渥悔恨万分的道：“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找到方法解决。”
“他们要我伤心落泪，我偏要…笑的张狂～”伸手抓住韩渥，他淡笑道：“韩师傅…记得…为我活二十年。”
韩渥忍着悲伤，不解的问道：“为你活二十年？”
“对！我不饮酒，请别…醉生梦死过日子…我也不…服输，别过得…伤心落魄，让小人得意。”猛吐出鲜血，一阵冷颤后方逸远无力的道：“替我活二十年，精辨绝伦的…二十年…让他们气愤恼怒…呵，我方逸远岂能做…赔本的买卖。”
猛点头，韩渥深吸口气道：“我都答应，你一定要支持住。”
不置可否，方逸远的眼中，忽现淡淡的光彩道：“韩师傅…我…我从没看过…没看过你…用倾天弓…能不能～”
“好！好！逸远，你看清楚。”
怒叱声起宛若龙吟，神物风采光华四射。
如雨气劲由缓而快、由疏而密，惨呼之声不绝于耳，围困的敌人登时死伤大半。蛰伏多年的神器，终于回到久违的手中，淡彩变得如此耀眼，神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一笑倾天、再笑倾国、三笑倾天……‘倾天三笑箭’！
绝代风华重现人间，果然是令人无法忘怀的惊世绝学，回转过头，韩渥忍不住泪流满面，而方逸远却已在黑暗中，魂魄分离。
谢铮望着这一幕，瞳中寒光森然，流露出淡淡悲悯。声音不疾不徐，像是闲话家常。“李敬德，你实在做得太绝，从此候门和将军府……誓不两立！”
※ ※ ※
呼吸轻淡，面色却很安宁，仿佛只是累了。
落坐在一旁，韩渥不言不语，心里空荡荡不喜不怒也不哀伤。只在反复的想、反复的企望，沉睡之后，方逸远会张开眼睛，展开惯有的开朗笑容，飒爽的唤声韩师傅。
再平凡不过的事情，再遥远不过的事情。
从五六岁的孩童，到如今俊朗的大孩子，方逸远的笑貌似日光，从不吝惜的照亮醉生梦死的韩渥。那声听都听到麻木的韩师傅，如今却变成了奢望，等得心焦、等的心冷，等到疲惫却渐渐知道了结果。
方逸远是真的不会转醒了……
拉起薄被，仔细的为他盖好，倾天弓勾挂入长衫，置放在他身旁。
“‘精打细算唯利是图’方逸远……”低念着勾起笑意，复又神色转黯，长叹一声。当时笑意深浓的方逸远，算不到情势骤变，囚牢分别竟是绝路。韩渥背起一方包袱，悬上一柄崭新的腰刀，忍下心痛，转身向外大步离去。
‘忆江居’里清雅幽静，望去一片银绿的柳浪轻晃，与‘安南候’府的其它地方相较，显得仙灵钟秀、格外的自然舒适。
山石俊雅花木吐香，稍加琢磨就风姿天成。竹架上藤蔓自在生长，攀爬堆栈，架下一脉清凉。
粗石桌椅，花荫下展放轻寒，驱离骄阳下的热浪。几盏热茶冷放，座中众人依旧垂首不语，园里静悄悄，徒闻蝉声缭绕，低闷的气氛阻隔其中，轻声一叹，顿时勾起无限的遗憾。
涂定野双手环放袖中，抬眼斜望，塘畔小屋依旧，麻石小道上出现韩渥的身影。见他身负行囊，涂定野微讶又复平静道：“韩兄弟，你还是要走？”
韩渥点头道：“走遍天下，也要找到医治他的方法。我不会让他一生就么毁了！不能因为我的过错，害逸远成为废人。”
涂定野淡然道：“明白了，韩兄弟多保重。”
韩渥叹道：“逸远，要麻烦你照顾了。”
“放心吧，李敬德再自大，也不敢来候府张狂。”涂定野低缓的微喟道：“十几天了，韩兄弟还是不能稍释心怀吗？”
韩渥白了脸，抿唇不语。
神色微黯，屠步天闷声道：“换作谁都很难看开，一个俊爽伶俐小伙子，眼睁睁看他给毁了也救不得，李敬德实在太恶毒，老天若有眼，为何不收他的命？”
高行正拍桌怒喝道：“哼！老子忍得够久了，从前韩兄弟有所顾忌，大家也不好动手，现在弄清楚云娘也死了，非把李敬德这个阴险小人抽筋扒皮不可！”
涂定野低斥道：“你很清楚，我们动不了将军府，想给候爷添麻烦吗？”
‘安南候’和‘平远将军’各有半片天，势力相当，谁也动不了谁。高行正闻言微窒，阴怒着脸愤愤不平。
“放心吧，等我回来金陵，一定带回解救逸远的方法…”神色平和，韩渥轻轻扬眉道：“到时候，我和李敬德的恩怨，会一次算清，该偿的就偿。”
“我也要去！”柳似锦背着‘旭日’，不复往日嘻笑的神情。“是我害他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这样。你要去找解救方少的方法，那我也要一起去。”
“师兄，别丢下我。”话声刚落，娇柔的声音又起。淡香飘来，柳倩雨亭立身旁。“方少和我们同甘共苦，看他现在的模样，实在…实在…”眼圈一红，又滴下清泪。“多个人多分力量，一起去找找，总有方法能医治的。”
圆胖的体态，喘着气、吃力的跑过园林。苏胖子大声道：“我也要…”韩渥横眼一扫，吓得他连忙低了声音道：“…去……”
“不必了！你们跟着是累赘，帮不了我。”韩渥脸色平淡，眼光却复杂。“何况，我不想和害了逸远的人，一起同行！”
柳似锦闻言变了脸色，微泛薄怒道：“我…你…你自己呢？难道你没害他？”
“有！我也是帮凶！所以更不想和你同行～”韩渥转身离去，喟然的道：“看到你，我更恨我自己。”
涂定野点头道：“韩兄弟，我们送你一程。”
三人环立在韩渥高瘦的身形旁，无言而行感触良多。二十年的相识，韩渥命运乖桀，十余年沉溺醉乡，几乎毁了一生。如今终于看到他振作奋发，但付出的代价却是方逸远的沉睡不醒，这般的结果是一样惨痛。
送至候门，涂定野命人牵来千里良驹，韩渥什么都不肯要，这是他们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眼光淡扫，涂定野拱手道：“韩兄弟，期待你早日归来，不要因为此事失意丧志，糊胡涂涂的过日子。”
“不会，答应逸远就要做到。”韩渥微扯唇角道：“未来二十年，我会过得精采绝伦，归来的时候，我要让李敬德过得心惊胆颤！诸位，告辞了。”
飞身上马，扬眉冷然神色狂傲，口中连声轻叱，微挟马腹绝尘而去。苍天如幕大地如茵，仿佛为他伸展不息，韩渥完全变了模样，神采奕奕，宛若神仙中人。
看着他重获新生的背影。高行正击掌道：“好！这才是我们的韩兄弟。”
少有神色的屠步天动容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倾天三笑箭’！”
“等他归来的时候…”涂定野一脉超然道：“该是李敬德付出代价的时候。”
三人相识而笑，极目远望，韩渥的身形已然不见。只留翻飞的蹄声，旋荡清音，回转在天地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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