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忙一场,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功夫。
二个时辰苦苦守候,到头来闹得惊天动地、人仰马翻。辛勤整夜带着满怀满身的珍品,却在碍手碍脚、无法脱身的困窘之中,眼睁睁的让它们滚落庭院芳草,亮得就像他心疼的眼泪。
柳似锦咬牙切齿,恨死将军府的众人!平白无故安些罪名,让他吃不好睡不暖,惊弓之鸟般四处逃命。又在他欣喜若狂,大呼时来运转之时,硬生生抢走到口的肥肉,数不清的财富,眨眼就成了春梦一场、过眼云烟。
李敬德滚动着手中铁胆,冷然叱喝道:“拦住他们!留下女娃儿性命,交给衙门好好审问,把那个利口的毛贼乱刀分尸,丢去后园废池里喂鱼。”
柳似锦正在伤心,满腔怨恨化成带火狠招,“断流化尘剑法”毫无保留,不出“断流”只祭“化尘”。剑剑夺命、招招追魂,直杀得亲兵伤痕累累,纷然落下,虽没致命却也无力再攻,数十个兵丁,眨眼有半数在地上翻滚。
他扬扬“旭日”,指着鼻子骂道:“死老头听清楚,本大侠可不是无名毛贼,而是威震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夜转千里’柳似锦。反正你栽给我杀人盗宝的罪名,尽管向官府哭诉,再告一次好了!多贴两张抓人公告,再加几桩无关痛痒的案子,时日久远不了了之,我就不信官府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话声缥渺、人已远颺,庭院双洞门涌来数不清的守卫,援助大军终于合围而来。可惜只剩潇洒月光、散满地上的宝物,柳似锦算得精准,早一步逃出府外,可让辛苦赶来的众人无功而返。
柳似锦扬长而去,证据没寻着,却闹出惊天动地的夜探之行。随着两人逃逸,结束紊乱的长夜,朝阳初透东方渐明,“平远将军”府风暴却才开始。
天光大明已是辰时,李敬德端坐亭内,望着翻草拨缝的众人,眉头深锁几乎扭成了结。
青袍小僮端上热茶,又把冷凝的茶盅撤换下去,亭前平地堆着各色奇珍,李振名冷汗细细,秀美的容颜白得近乎透明。
满园搜寻,几乎将沿路每寸土地都翻转过来,花团锦簇化成乱叶残泥,连曲桥下的长草浅池,也派人搜寻十几回。遗失物品全在眼前,独独掉了最重要的嵌金鼻烟壶,李敬德揉揉太阳穴,失望恼火地铁青着脸,毕竟岁月不饶人,整夜无眠也感到有些疲倦。
眉头聚了散、散了又聚,日光沿着小径逐渐移近。终于日上三竿,照着亭外石阶和两旁艳色花木,事到如今,再寻也是白费功夫,李敬德深吸口气,低沉地挥挥手道:“够了,不用再找,都下去休息吧!”
不知不觉已近正午,府内众人奔波搜寻,早就累得难受,李敬德一声令下立刻如获大赦,大声应答着欣喜无比。
张翼青皱眉低声道:“姓柳的舍下珠宝,却独将不甚起眼的鼻烟壶带走,将军,我担心…莫非…莫非他真的听到什么?”
李敬德冷然道:“不论知不知情,绝对不能留他性命。追回东西立刻杀人灭口,以免再生枝节后患无穷。”
李振名跪地道:“爹,这次是孩儿疏失,可否让孩儿戴罪立功,为追捕之事出点力~”
李敬德怒容满面,鄙夷的望着他道:“哼,没用的废物,还不给我滚远些!若不是翼青再三力保,也不会将重责大任交付予你。想不到才立几件微功,立刻粗心大意,遗失这么重要的书信,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马上由我眼前消失!”
李振名颤抖着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高高在上的父亲才肯正眼看他,为什么,为什么竟会发生这种事!跪在冰冷石板,激动之下,咳得锥心泣血直不起腰来,李敬德压不住怒气愈看愈烦,猛然一脚,将李振名踢得跌出亭外。
李敬德拂袖道:“叫你走没听见吗!纸扎似的风吹就倒,就和你母亲一样丢人现眼。”
七名妻妾,子女十八人,个个将门虎子英姿飒爽。唯有幼子秀美孱弱,天生体质不佳,实在让他看了就生厌。加上李振名的母亲性子拘谨,不会嘴甜讨喜,偏又早早撒手人寰,留下孤子没人照拂。
府中上下,没人拿他当回事,惟独张翼青可怜这小公子,时时在将军面前美言,对他颇为维护。李敬德在气头上,张翼青也不敢为他缓颊,只能看着李振名忍着疼痛踽踽独行,一语不发走出庭院。
一名红巾亲兵奔入道:“禀将军,韩捕头及衙差已在院外等候。”
李敬德哼了哼道:“居然这个时候才到?小小捕头还敢摆架子,让他们进来,我倒要看看韩渥有什么说辞!”
举起茶盅,拨开浮叶细细品嚐,茶里添着清桂,雅致的香气缭绕四周,李敬德神色阴晴不定,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
几个衙差沿着石径快步而来,见了园里混乱狼藉,心中已是一惊,待见“平远将军”竟亲坐亭内接见,更是七上八下乱似擂鼓,慌不迭跪倒在地向将军请安。
“金陵的治安可愈来愈好了,十日内,将军府就出了两次乱子!”砰的搁下香茗,李敬德不怒而威的道:“连朝廷命官的宅邸都不得安宁,一般的安善良民,情况如何可想而知。韩渥…你这捕头是怎么当的?”
几个衙差老的老、少的少,吓得频频发抖不断叩头。不是入行没几日的新人,便是老弱伤残的废勇,平日不过巡巡街,做些简易的工作,连大人的面也见不了几回,何况是身分尊贵的“平远将军”李敬德。
隐隐鼾声传来,几人连忙低呼着韩渥,企图把他叫醒。可惜酒醉的厉害毫无反应,直把几个手下吓得手足无措、魂飞天外。金陵城的捕头几十个,任挑一个也强上千百倍,十几年来,没见他早上清醒过,偏偏一早将军府的人就指名要见韩渥,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架来!
推得几下,沉重的身上砰的歪倒,韩渥仰天熟睡,打呼的声音如雷贯耳!
双鬓飞白发色半花,是个满面风尘、衣着随意的中年人,轮廓还依稀俊美,可想见年青时潇洒的模样,可惜岁月无情,在眼角额上刻下许多痕迹,须发零乱满身酒气,若不是身着官服,就和无家可归的街边醉汉没有两样。
几人手忙脚乱的想把他扶起,偏偏醉得像滩泥似的推也推不动。张翼青怒喝一声,如同空中打个焦雷道:“怎么回事!是病了还是死了?”
旁边有衙差,大着胆子回话道:“时辰尚早,头儿还没醒…”
“混帐东西,日已正午,什么叫时辰尚早!早听说金陵城中有个混吃等死的捕头,只没想到离谱成这等模样,看他那像个官差,泼皮似的一个懒人!”张翼青真不明白,将军不见金陵总捕,却指名找个酒鬼:“来人,把他给我弄醒,等会儿见着大人,定要将你们重重治罪。”
几人连忙求饶道:“大人恕罪,大人开恩,头儿就是这般模样,不关我们的事啊~”
李敬德缓缓站起,拎着茶盅,往韩渥身旁走来。高大的身躯遮去阳光,宛如巨山似的俯视着犹在梦乡的人。
“泼啦”一声,整盅桂花清茶全倒在脸上,韩渥惊转醒来气喘连连,边咳边擦脸,摇摇昏沉的脑袋。眯起眼睛,抬头望着澄蓝的天色,万里无云一碧如洗,这种天气,怎么会有阵雨……
“韩渥,许久不见了~”李敬德不现喜怒,眼里却有种残忍的光芒在闪动:“看来过得不错,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韩渥望着他,怔了好半晌才挣扎着起身。“韩渥见过将军…”他理理衣衫,转头低叱几个手下道:“几个糊涂蛋,居然闯进平远将军’府,是向天借胆,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敬德泛起冷笑道:“是我让他们来的!前些天,姓柳的杀死侍卫,盗走‘七巧九叠彩玉船’的事情还未解决,想不到他食髓知味,昨日竟又潜进府里意图盗宝。哼,封着金陵查来查去,人没抓着,倒接二连三出案子,不知官差是怎么当的,莫不是拿了好处,睁只眼闭只眼任他逍遥。”
韩渥垂首道:“将军府的案子,由何总捕负责……”
“即日起,这件案子就由你负责~”李敬德右手微挥,两个小厮捧了文房四宝前来道:“韩渥,签下生死状吧。破了这件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金陵总捕的位子就是你的。若是破不了,哼!定要治个办事不力、勾结大盗的罪名,就算是有人力保,也脱不了流放边疆的重罪。”
匆匆扫过,韩渥神色微变道:“十天之内,捉拿柳似锦归案?将军,这件事韩渥无法作主……”
李敬德道:“金陵城内是我作主!”
韩渥眼中怒光微闪道:“将军,城内精明干练的捕头多得是,相信金陵总捕的位子,定能吸引许多人才为将军效力。韩渥能力微薄也无大志,不过是赖在公门的酒徒一名。承蒙将军看得起,韩渥感激不尽,荣华富贵与我无缘,还是另请高明较为恰当……”
李敬德冷笑道:“你不愿意?”
韩渥恭身长揖道:“实在无能为力。”
“很好,果然有骨气!”李敬德伸手入怀,摸出个半截玉簪,掷到生死状上道:“如果,加上这个条件又如何?”
柔和圆润的白玉缠金蝴蝶簪,静躺在纸上,彷佛在沉睡。韩渥神色大震,失魂落魄的走向前去,执起玉簪胸中麻痛,顿时五味陈杂感慨万千。
“生死状”原用于军中,用意在激励军士英勇杀敌。李敬德沿用此法,常以“生死状”驱使众人为他效命,先以重利诱人签下“生死状”,若是失败,便施以重罚残人为乐。
“平远将军”府势力庞大,在天子面前也倍受礼遇,地方官畏惧权势又贪财受贿,对此事多半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签下“生死状”的人,不是想平步青云的江湖人士,就是藉此翻身的穷困贫民,就算失踪丧命也无人理会,因而行之多年不曾惹出过祸事。
韩渥沉吟半晌,淡淡扯下嘴角,伸手拿起笔来。几个年青衙差忙拉住他的双臂,使劲的摇着头,“生死状”虽然诱人,以他们的本事,签了可就有死无生。韩渥一直醉生梦死,害众人在金陵城也抬不起头来,不过为人和善颇为宽厚,便是无能些,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头儿,别发酒疯了!总捕的位子,您是无福消受的。”
“吃喝嫖赌你只沾上个边,日子过的去,不需要学人赌上性命。”
“是啊,是啊,快打消这念头……”
众人劝的扯的,围在身边不让他签。韩渥眼里,却只有小小的半截玉簪,柔润的光泽,牵出个极淡的影子,浅笑着嬉闹,手执花环彩光里舞着。
眨眼就是十多年,韩渥沉浸在不能圆、却又不愿醒的梦境中。
深刻的伤痕,将名震天下的剑客,变成了落魄潦倒的酒鬼,寄身公门的应声虫,生死对他早就不重要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韩渥也不愿放弃。
只是,李敬德真的肯吗?肯让他一圆多年的未了残梦?
※ ※ ※
小巷废宅,几株旱树垂挂着数点绿叶。
红砖古井结着蛛网,旁边有个缺角的水桶,孤零零的躺在尘沙中。虽然口渴,喉咙沙哑着难过无比,可是瞧着青苔杂叶掺杂的井水,实在没有勇气、也没有胃口喝下去。
毕竟自小富贵,没试过贫苦的滋味,方逸远是个世家弟子不是江湖人,几天来受的罪吃的苦,恐怕比一生中加起来还多。
硬闯过侯府之后,总算尝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感觉。“霸箭”的快、“霸箭”的狠,附在箭上死亡的气息令人惊惧。回想当时状况,右肩隐隐作痛犹有余悸,现在的他,不愿再逞强动手,远望着巡查的官差,蛰伏在角落等待天黑。
经过许多天,城中的追缉非但没有停顿,反而出乎意外愈演愈烈。单看“古珍斋”附近的官兵有增无减,就令他感到事情十分棘手,将军府可说是金陵城中的半片天,如果真要追究,地方官府怎敢不戮力缉凶。
“宝月楼”一向和将军府关系密切,有他们横亘阻拦,方家只能维持着不冷不热的情分。花了两年的功夫,近来才稍稍打动无法亲近的将军府,想不到天外飞来横祸,竟扯入杀人盗宝的案子。
看起来非但是方家,连柳似锦也是受害者,这么处心积虑的想要致他于死地的,非“宝月楼”莫属。
莫非整件事是“宝月楼”的毒计吗?那么柳似锦不过是受到连累的棋子罢了。没有他,依然可以安插任何与“古珍斋”往来的人,唯一不变的目标,就是方家……
方逸远打了个冷颤,纵使他长袖善舞,凭着本事打出一片天,仍难抵背地建构的阴谋诡计。就算再怎么“唯利是图”,心里仍有既定的分寸不愿逾越,比不上“宝月楼”坏事做绝,明着却是修桥铺路的大善人!
黑夜来临,四周挑起灯火,“古珍斋”换下官兵,改由城中捕快接替把守。几个人横刀斜坐,打着哈欠看着过往的姑娘,不时低声淫笑指指点点,或是三五成群对骂斗口。那股懒散的模样,和方才纪律严明的官兵简直是天壤之别,方逸远紧了紧衣衫,点飞而起,恰似和风一阵,闪进了秘道之中。
离家数日,真有些怀念古珍斋的安稳时光,推开小橱走进厅内,除了薄薄尘沙一切如常。当时暂时离家,原以为误会一场,想不到躲藏到今日仍没半点眉目,如今坐实畏罪潜逃的恶名,再要伸冤怕又难上几分。
轻叹抬头,月光映在一方长型匾额上。“古珍斋”三个字狂龙似的摇曳飞舞,银光中宛若活物,直欲破出攀上九天。方逸远犹豫再三,厅中默立好半晌,终究弹身而起往匾额落去,左手攀着横梁,随势游荡翻转而上。
尚未隐住身形,黑影一闪,强横的掌风劈扫而至,尘沙卷起差点迷了眼睛。方逸远心中大震,足下飞退翻转至右方,那人身手俐落反应极速,居然抢先看穿他的落脚之处,闪往右方十指齐出。
左手弯曲如勾,嘶的抡弹,分刺向敌人掌心。足下不停沿着梁木疾驰,内力鼓荡劲贯五指,逼得对方不敢硬接,左右飞绕化解攻势。
方逸远趁机轻跃到匾额之旁,伸手一探,匾后竟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回首望去,依稀见到来人斜揹着青布长包,低叱声中矫若游龙,顾不得右肩受伤,双掌齐出圈出层层气浪。
如今的处境,既不能放人离去,又不能惊动守在外面的衙差。虽然这些人武艺低微,联手抓人却颇凌厉,要是死缠烂打来不及脱身,引来将军府的亲兵可就麻烦。
方逸远身形似电围困住对方,掌法飘忽不定,凝聚锐劲环放四周。神秘人低笑一声,身形慢缓,双手徐徐展放如花绽开,每启一分气劲便增强许多,迫得方逸远无法靠近,连步伐也逐渐受制而迟窒转慢。
来人不单武艺在他之上,对他的路数招式更了若指掌。方逸远惶急无比,又渴又饿气力消耗甚快,更糟的是勉强动手,右肩伤口又疼痛起来,神秘人双掌忽吐攻势加快,脚下连环飞踢,小小的梁木似乎对他丝毫没有限制。
仗着步伐轻灵,闪过连环攻势,方逸远气力不继顿觉为难。望着隐约摆动的青布长包,无法罢手偏又难以取胜,再斗一会儿汗如雨下,避不过翻扫而来的拳掌,几道指风划过右肩,火烧般疼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黑影飘落厅中,方逸远尾随而下低声道:“慢着!阁下所取之物并无价值,若只为钱财尽可开口……”
那人闻言止步,似乎想听他有何下文,方逸远再三衡量,忍着心疼发话道:“朋友,若肯将东西留下,方某愿赠白银千两,且决不追究今日之事……”
淡淡笑声传来,高峻的背影有些眼熟。方逸远乍见之下,隐约觉得似曾相识,但仔细思索,却又想不出来人是谁。
转过身来,半花长发梳结在后,映着明亮月光,深刻的轮廓满是沧桑之色。他带着温和笑意,仔细打量着方逸远,藏青色的夹袍贴在身上,几分落魄、又几分潇洒的味道。
“韩师傅?”方逸远惊喜的望着他道:“韩师傅,怎么会来古珍斋?”
韩渥笑笑,浑厚沙哑的声音响起:“古珍斋牵扯的麻烦不小,城里搜捕严密,我猜你定会回来这里。逸远,两年不见了吧,想不到武艺没搁下,反而进步神速令人讶异。照这样下去,不出几年,恐怕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京风秘雨
◇武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