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旁林木冷风习习,亭外艳阳下的暖风薰人。
穿梭交替,温柔的吹拂着。亭内的人,不由得昏昏欲睡。
柳似锦倒卧在亭内长椅,手臂半遮在额前,挡住那穿透树叶,偶尔飘落在脸上的点点日光。沙沙的婆娑声,催得眼皮愈来愈重,难得有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难得有块幽美恬静的小凉亭,难得独自一人没人打扰~他决定睡个天昏地暗,难得舒爽的好觉。
“‘十分明光垂南北,半映倾天半霸箭’!师兄,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柳倩雨足不染尘,点着花叶飞入亭内,彷佛琼花冉冉自天而降,落坐在石桌上、悠荡着纤秀双腿。
柳似锦动也不动,鼾声却轻轻响起,微张着嘴瞧来几分可笑,大而化之的举止,和那秀气略瘦的模样一点也不相配。
理着罩在月白丝衫外的浅紫萝纱,瞧着瞧着,柳倩雨笑弯了长睫,眨动明亮的眼睛不怀好意。纤纤玉手,抽起簪在发上金凤钗子,曲指微弹飒然轻响,猛然向他的腿上射去。
流光轻闪、啵的淡音,没听见惨叫的声音,只见一只灰朴朴的厚底靴子,插着精细无比的碧眼金凤钗。柳似锦盘坐起身子,拔起金钗在手中把玩,柳倩雨笑盈盈的甜着个脸,就是有十分火气,也消得剩下三分五分。
柳似锦叹道:“师妹,这钗子值几个钱,就算不喜欢,也不要随意乱丢好吗?”
柳倩雨道:“肯说话啦?谁叫你装睡不理人。”
柳似锦大呼冤枉道:“谁装睡啊?几天辗转难眠睡不安稳,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想补个好眠,偏又被你破坏,没事偷袭暗算,打得我睡意全消!”
“睡不安稳?”柳倩雨秀眉微聚,绞着衣角,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色道:“师兄,你…你在担心方少爷?”
柳似锦满脸疑惑道:“啊?方少爷?”
柳倩雨一低头,几绺细辫滑上柔致的脸庞,遮住不安的面容道:“这几日金陵把守的更严密了,前天若不离开,只怕连我们也要困在城内。令牌虽不假,毕竟是从侯府偷来的东西,万一让他们发现少了一面,追究起来,那有机会脱身。并非我铁石心肠,非要抛下他先行离去。唉,真不明白方少爷跑去那儿,叫他在侯府等我们偏不听。”
柳似锦扬扬眉道:“哎呀,想哪儿去了,他是生是死关我何事!方家是金陵世家,官府抓去也不过问上几句话,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柳倩雨奇道:“那你为何睡不安稳?”
话声一落,柳似锦哀怨的叹口气道:“可怜我的金银珠宝,全让将军府给抢走,什么也没捞着,连原本身上的玉饰、银子也全掉了。出道至今,从没这么凄惨过,出师不利,唉,真是出师不利。”
柳倩雨打量着他,忍不住摇头道:“师兄,你真的比方逸远还方逸远呢!”
柳似锦听得糊涂道:“什么跟什么?”
“方逸远还方逸远……”柳倩雨绕口的念着,也忍不住泛起笑来道:“就是说你比方逸远还‘唯利是图’!”
柳似锦辩解道:“这不相同~”
柳倩雨笑道:“是不同,至少他算的是生意,自己的银子。你抢别人的东西不成,倒还伤心的像将军府对不起你!”
他是个盗贼又不是商人,依他的性子,东西让他见了摸了,自然就算是自己的。想起七彩夺目的宝物,闪闪生辉多么动人,偏偏只能逃脱无法抢救,那种感觉,想来就心如刀割。
好端端的又提起伤心事,柳似锦无精打采,拉了拉衣裳歪倒在长椅上。此番来到金陵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处没捞着,倒楣的事情却一大堆。
柳倩雨连唤几声道:“师兄,怎么又躺下啦?说真的,我瞧你武艺也不比方少爷差,为什么遇到事情总是连滚带爬,不肯好好比上一场。”
“什么连滚带爬,呃…这是识什么时务者什么的~”柳似锦想不起来,摸摸鼻子嗤笑道:“反正我们是盗贼,所谓盗亦有道,拿了东西就快走人。能溜就溜、能跑就跑,可不能仗着功夫好来欺侮人,偷完东西还把主人打一顿!”
柳倩雨失笑道:“想不到做个盗贼,还有这么些学问……”
柳似锦点头道:“现在才知道吗?你还嫩得很,要学的东西可多啦。对了,师妹!方才在问什么?”
柳倩雨笑道:“亭柱上的对子啊,‘十分明光垂南北,半映倾天半霸箭’……霸箭,难道指的是‘安南侯’府的霸箭涂定野?”
柳似锦道:“哦,这付对子可有名啦,是大名鼎鼎的陆石所书写,由金陵名匠雕刻而成,为的是留下当时两位大侠,在菩提书院结交的佳话。在二十年前,可是轰动武林的一段美事,师父他老人家就爱说这些,怎么,他没和你提过吗?”
柳倩雨霞染双颊,尴尬的笑笑道:“说过,当然说过。只是我有些忘了…师兄,再说一次给我听好吗?”
“可以,当然可以…”柳似锦笑容一敛道:“不过,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柳倩雨微惊道:“谁?师兄傻啦?我是师妹……”
“信你话才是傻子!”柳似锦瞪着她道:“别的可以蒙混,武功路数可半点骗不了人,在将军府的时候,你施展的轻功根本不是‘轻烟缥缈’步法,而且掌法怪异内功阴寒,两者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假装我的师妹?”
柳倩雨支吾道:“我…我可以解释~”紫影疾飞,飘旋着往外逃逸,艳阳映出惊惶失措的模样,落叶似的急奔而出。
柳倩雨快,柳似锦更快,孤烟浓淡一转,眨眼就追到身后,还没溜出后园小路,灰朴朴的身形已和她并驾其驱,柳似锦倒转而行,灵活的眼睛笑嘻嘻的望向她,倒飞疾退竟丝毫不慢,显然要比轻功,柳倩雨可就稍逊几分。
足下微顿,柳倩雨轻叱扭转,双手快捷扫往肩臂。尚未及身,便扬起冷冷风雾,劲道聚而不散颇为精纯。趁着柳似锦微怔之时,右手前探,左手盘腰冒出一线银丝,想不到看来娇弱,招式变化甚有巧思,不单轻功火候不错,武艺也大有名家风范。
精巧的五爪铁勾,随着银丝灵活摆动,开阖迅捷、速度惊人,依着力道翻转勾拿,变化万千令人眼花缭乱。
柳似锦抽出“旭日”,层层金黄剑光,勾转斜荡翻起滔天巨浪。“断流化尘剑法”绵延不绝,剑势开洒就如春雨纷然,点点滴滴远近如织。
彷佛看透铁勾的路数,每每在劲道已老,不及变招之时,就见淡黄的剑光鬼魅似的出现。柳倩雨一招数变,犹不能甩脱如影随形的光芒,微一咬牙加快攻势,铁勾划破空气传出嘶嘶怪响。
“看清楚,‘断流化尘剑法’分两部分……‘断流’求的是绵密快捷,如同水的多变幽晦,力量隐含不放,一但触动就漫天而来无路可退。”柳似锦收了笑脸严谨起来,见招拆招剑势不减,“攻守各半,阴阳三七即需转换,以围困、惑敌、阻绝为主,先求自保再求伤敌。”
“伏底泉流”的隐蓄、“天堑飞瀑”的飘洒、“峻岸怒涛”的张扬,一路使来二十一式,翻扬起忽扬忽隐剑势如雨。柳倩雨快攻慢锁,总破不开围绕四周的剑光,看他一气呵成神态自若,两人的修为果然天差地远。
剑光忽变,如水的“旭日”突化作天火,一股迫人压力排山倒海而来,暗影中带起追魂般的戾气。随着剑势变换,柳似锦目光似火充满杀气,人剑如一锐不可挡,威风凛凛宛如变成另一个人。
“‘断流’困敌、‘化尘’夺命。若不是有性命之危,千万不要轻易使用‘化尘’中的招式。”柳似锦神情凶狠,让柳倩雨大吃一惊,原本灵巧的攻势全转做守势,凌厉的杀气令她心惊胆颤,“剑剑夺命、招招追魂,任前方是高山大海、人鬼仙佛,反是阻挡在前的,全都要它灰飞烟灭、化作尘土!”
舌绽春雷、霹雳似骇得心神俱震,天地间宛若失去颜色。柳倩雨六神无主忘了防备,瞪大眼睛动也不动,望着夺命剑光直穿而来,一缕金光愈来愈近!
柳似锦加速疾转扫向空地,周遭空气微松,顺势回剑收入鞘中。柳倩雨香汗淋漓俏脸煞白,怔立原地手足无措。看他收剑转身,轻烟似的围着她直转,七拐八弯突然切近身旁。足下一滑咻的人影不见,柳倩雨颈上一紧,已被柳似锦拎着后领抓个正着。
“至于这个呢,就是‘轻烟缥缈’步法了。三种绝技全告诉你,下次要假装我的师姐、师妹,麻烦多少先练上几回。”柳似锦拎着她,口气一恶道:“说真的,你的功夫实在不错,不论招式、步法、气势、兵器,都和吕家兄弟有些相似。说!是不是‘安南侯’派你来卧底,想来打探我们的虚实?”
柳倩雨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一颗豆大的泪珠,晶莹剔透滚落而下。咬着红唇,说有多无助就有多无助,一颗两颗,泛滥似的滴滴答答,柳似锦连忙放开手,她双手捂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喂…只是闹着玩的…”柳似锦急得转来转去,抓脸挠腮不知该怎么劝解,“唉,谁叫你一直骗我,吓吓你而已,不要再哭了。”
柳倩雨呜咽道:“我不要回侯府,如果你要送我回去,不如一头撞死好了!”
柳似锦连声道:“不回去,没人要送你回去。别哭,再哭可会变丑。”
“真的!”柳倩雨带着泪痕疑惑道:“我现在的样子很丑吗?”
柳似锦点头如捣药道:“现在还好,再哭下去眼也肿、鼻也红,连皱纹都会长出来!”
柳似锦情急之下胡说八道,柳倩雨倒吸口气,连忙擦干眼泪抚平情绪。毕竟年纪尚轻,有几分孩子气,让他乱唬几句就忘了伤心。柳似锦一边安慰,一边觉得奇怪,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儿家,为何会如此惧怕侯府?
初见那日,就是躲在树上因而相识,看来她早就有心逃离侯府。年纪轻轻生的又美貌,穿着装扮精致富贵不似婢女,莫不是“安南侯”人老心不老,一把年纪又娶了如此年轻的女子?富贵人家,这种事情可是稀松平常,可怜青春年少,就白白蹉跎大好光阴。
“怎么提到侯府那么伤心,难道你是…”柳似锦忍了又忍,终究压不住好奇心试探道:“你是逃出来的……呃……小妾?”
柳倩雨怔了半晌,忍不住破涕为笑道:“小妾?嗯~其实‘安南侯’是有这个意思,我就是不愿意,因此逃了出来。若是让侯府抓着,一定会逼我嫁给他,痛苦终身。”
柳似锦愤愤不平的道:“可恶!我就知道,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寡廉鲜耻的娶些年轻女子,还好你机灵逃了出来。放心吧,我会好好保护你,绝对不让侯府的人抓回去。”
柳倩雨甜甜一笑道:“你们果然是贵人……”
“什么你们?只有我是贵人好吗……”柳似锦指指自己的鼻子,心里的酸意泛滥似的直冒,“方逸远出身富豪,哪懂得人间疾苦,说不定反而帮着侯府抓你回去!为了安全,还是继续假扮成师兄妹,记住,在他面前可什么也别说。”
柳倩雨点点头,有些疑惑的道:“师兄,不是要离开金陵吗?为什么留在菩提书院不走?菩提书院离金陵才十几里路,让人发现岂不危险!”
柳似锦叹道:“全身家当毁在将军府,没钱可是寸步难行。放心吧,我约了个朋友在此碰面,不用三五天,就可以离开此地。”
一个尖锐高亢的声音道:“柳爷,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赏风景,也不说一声,害得人找来找去,可累坏这双老腿了。”
瘦小的老者往凉亭行来,灰蓝色布褂,裹着弯腰驼背的身躯。满面皱纹、干瘪瘪的枯槁面皮,手拄根拐杖,行走的速度却不慢。单凭头一眼的印象,绝不相信风烛残年似的老人,会有这般高亢有力的嗓音。
炯炯有神的双眼扫来,笑容中带点世故,柳似锦立刻头皮发麻,不自主的心虚起来。撞也撞见,总不好逃走,只能堆起笑脸来打哈哈。
柳似锦强笑道:“戚老丈真是好兴致,居然也来后园闲逛赏花。”
戚老丈叹道:“唉,一生劳碌命,不比柳爷这般好运,不单富贵无双,又添了如花美眷。”
柳似锦忙摇头道:“不不,她是我妹子,千万别误会。为了生活奔波,四时辛苦没个居所,哪像菩提书院名声响亮,戚老丈坐拥福地衣食无缺,定是行善积德修来的福报。”
戚老丈笑呵呵的道:“承柳爷金口,小小地方混点饭吃罢了…”说到这里,他清清喉头,有些腼腆的低声道:“柳爷,来了两三日,这…这儿的规矩您也是知道的,得先压付十日的食宿费用。”
柳似锦避开柳倩雨,拉着老者往一旁说话道:“戚老丈,前几日银两全让人扒走,现在身无分文,可否暂欠数日。不用五日,我的朋友就会赶来,到时候必然重重打赏。”
戚老丈摇头道:“不成、不成,此例一开,往后拖的欠的可就多了,小本生意概不拖欠,要是拿不出银子,就得随我去见官。”
平日就见不得官,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形,柳似锦一惊,急忙陪笑道:“慢着戚老!往来金陵多年,那次不在菩提书院落脚,相识又不是一天两天,我一向说话算话,可曾短少过银子?”
戚老丈板起脸来,不耐烦的拒绝道:“往来菩提书院的客人,像这般偶见一回的萍水交情,多得数也数不清,要是人人似你这么说,七欠八欠早就垮了,与其这样,倒不如开善堂还换个虚名。”
柳似锦上火道:“你这人好现实!没钱就是没钱,要嘛就等几天,我加倍打赏,不然翻脸走人,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戚老丈青筋猛跳,涨红了脸叫道:“没钱还想耍赖,老实告诉你,书院前正有几个差爷在问话,今儿个不把食宿交清结明,马上就拉你去见官!”
“低声、低声~”戚老丈说话比打雷还吵,闹得柳倩雨满面疑惑的朝这里看来,“嗐,真怕了你。银子是没有,不如拿东西抵数吧。”
戚老丈哼道:“全身上下就套破衣服,拿什么来抵,倒是你那妹子如花似玉,身上穿的戴的都值几个钱。”
柳似锦闷哼道:“别打她的主意,自有东西给你!”
无论怎么落魄,也不能拿柳倩雨的东西去典当,柳似锦急得满头大汗,却想不出有什么物品可抵钱。翻来翻去,忽然在腰间摸到个硬盒子,摸取出来,映着阳光甚为璀璨,原来是那日取自将军府的嵌金鼻烟壶。
想不到珍宝玉石丢个精光,腰间的鼻烟壶却逃过一劫。才拿出手,就让戚老丈夺了过去,金丝镶嵌颇为贵重,看来这玉石鼻烟壶颇值些银子。
戚老丈道:“好吧,就拿这个抵食宿费用吧。”
柳似锦气道:“喂,这东西不只抵十日吧?”
戚老丈笑道:“反正先扣下,到时候再慢慢算。柳爷,后园美的很,陆石的书法更是出名,你们兄妹俩慢慢看慢慢聊,老汉还要招呼几位差爷,不耽误赏景的雅兴。”
“喂!喂!”柳似锦愈喊,戚老丈跑得愈快,柱着拐杖却丝毫不受影响,“世风日下,每个人都见钱眼开。唉,当初喜欢书院清幽,才舍了客栈在此居处,不过几年光景,就变得这么俗不可耐,还叫什么菩提书院,不如改名‘菩提妓院’算了!”
柳倩雨凑过来道:“什么妓院?”
“没、没什么……”柳似锦吞下一堆骂人的话,撇了撇嘴角,嘀嘀咕咕的道:“都是些死要钱的家伙,哼,简直比方逸远还方逸远~”
那个远字还在打转,柳似锦张口结舌,看着前方瞪大了眼。碎石道上两个身影,怎么看来都十分熟悉。一个是灰蓝色布褂,弯腰驼背的戚老丈;另一个言笑晏晏、卓然出众,竟是他最不想见到的方逸远!
两人停下步来闲谈几句,堆起商人惯有笑容,不轻不重的寒暄问候。柳似锦急得东张西望,却又无处可躲,心中暗把建园的人骂个狗血淋头,为什么此地只有一条路进出。
石磨似的急得直转,无路可逃也找不到地方藏匿。这里一眼望穿,建筑又朴实简单,不过就前面小小广场,碎石路展延着通往书院,凉亭地势较高,除了这条小径,三面俱是颇深的陡坡。山势虽不高峻,摔下去可能还是没命,何况山岩处处、乱石剑立,没摔死大慨也会被岩石插出七八十个窟窿。
柳似锦揉着颈子惨然道:“见鬼了,真他妈的见鬼了!念一念也能把人念出来,怎么平日念金念银就不见效。”
“方少爷!怎么也来菩提书院了?”柳倩雨见了方逸远,忍不住欢声道:“金陵封锁的这么严密,我们一直在担心你的安危呢。”
“柳似锦?你们…不是在城内吗?”方逸远撇下戚老丈,忍不住惊讶的忖道:“糟了,柳似锦居然在城外,封城搜索岂不是白费功夫?劳师动众,将军府必会藉机怪罪,不成,要想想办法知会韩师傅!”
京风秘雨
◇武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