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青年笑道:“舅父久经风雨,自然觉得不算什么,我们可就不行了。表弟在船舱里,已经吐了两次了。不如送点茶水给他压一压?”
那首领闻言,面色略沉,道:“是我把他惯坏了。这么大年纪,又是我们这样的海贸世家,竟然这么羸弱。将来怎么继承家业?”
那青年闻言露出一丝得色,又道:“相比之下,秋妹妹就厉害多了,虽然是第一次出海,但面对风雨,丝毫不怕,在风雨最激烈时,还站在船头玩耍呢。”
那首领“哦”了一声,突然问道:“灵秋在前面那条船上,她怎么表现,你怎么知道?”
那青年登时语塞,道:“我出船舱的时候……偶尔看见的……”
那首领哼了一声,道:“以后你少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我跟你说了,灵秋被仙师看中,传授仙法,早晚是神仙中人,也是我们庄家的贵人,不是寻常人能够匹配的。你不如把精力放在商事上,以你的本领,将来倒是杰儿的一条臂助。”
那青年听这一番话,只觉得不顺耳至极,脸色微微抽搐了一下,刚要回答,就听那首领喝道:“前面船上在干什么?”
只见前面船上放下一张大网,似乎在海中拖起了什么,一直拖到了岸上。
那首领忙叫人打旗语去问,过了一会儿,有人回禀道:“二小冇姐在海上发现了漂浮的人身,可能是船只遇难的幸存者,因此打捞上来。”
那首领脸色变了几变,道:“胡闹。什么不明不白的也往船上捞?”隔了一会儿,又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随她喜欢吧。”
这时,又有人前来禀道:“首领,二小冇姐派人把珠女带走了。”
那冇首领脸色骤变,好似吞了个鸡蛋一般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才指着那青年道:“你去,你去!去问问她,到底要干什么?”
大船甲板上,一个不省人事的青衣人倒在甲板上,湿淋淋的头发披散,遮不住清俊难言的相貌,神色安详的仿佛睡着了一般。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紫衣少女,摸着下巴道:“看来救人是救对了,居然救到了极品。难得的是在水里泡了这么半点,一点都没肿,也没脱皮,不然泡成白毛猪一样,还有什么美貌可言?”
在她身边,却是女水手和侍女,都笑了起来。有人道:“这是小冇姐的桃花运到了。长路寂寞,小冇姐不消遣一下吗?”
那紫衣少女目光一转,笑道:“我要不消遣,你们就受用了吗?拉倒吧,这人……说不定是个人物,你们别肖想了。”说着一挥手,道,“拖到客房去,好好安置。”
众女心中遗憾,心道小冇姐给这么好的待遇,看来是真心看上了,自然轮不上自己,当下两个壮妇抬着那青年进了船舱。
那少女跟着进去,看着她们把那青衣少年安放好,挥了挥手,打发了侍女,盯着青衣少年,露出几分渴望的神色。
她渴望的对象,并不是那少年本身,而是他挂在腰间的乾坤袋。
那是一只精致的乾坤袋,虽然没有繁复的花纹和闪亮的面料,但制式大方,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少女一步步靠近,伸出手来,向乾坤袋抓去。
眼见手指尖已经碰到了乾坤袋,少女的手臂回过方向,重新插回腰里,自嘲的一笑,道:“拉倒吧。姐的格调,哪有那么低啊?”
说着头也不回的走开,顺手摔上了门。
等她离开,船上的青衣少年,骤然睁开了眼睛。
真险。
程钧默默地腹诽。
一日之内,连遭二险。
第一险不用说了,就是从真龙爪下跑路。
虽然孤身一人引开真龙,实在是太冒险,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于真龙来说,他才是那盏指路的大灯笼,吸引真龙的注意力,他若不走,那大船速度有限,是必死无疑,反而拖着几个人陪葬。走了之后,孤身御剑逃遁便更加灵活。
还好,这真龙虽然种族高贵,但只是条未成年的小龙,只怕还不到一万岁,又在天台大劫上受了点伤,并不特别恐怖。程钧连续用了两个本命遁术,勉勉强强脱离了它的掌控。
但他的牺牲也不小,能超过自己本身速度的遁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给自己准备的保命符上有两个遁法,一个遁法速度适中,代价小,适合一般危机的时候使用,另一个则是速度极限,不计代价,要拿本命精血去换,则是最后的底牌。本来以为用出第一个就罢了,没想到连用两次,即使程钧的身体也吃不消。当他最后落入海中的时候,身体已经脆弱的连入道修士都不如了。
即使如此,他的精神还是很坚韧,从始至终也没有失去意志。
程钧深知,在茫茫的大海上,是不能失去意识的,虽然清醒的死去更加痛苦,但两眼一闭,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命运,他绝不能接受。因此在最危急的时刻,他还是紧守灵台的清明,不肯昏过去。
好在他胎息未绝,在海中不需要呼吸,随着海浪一上一下的漂流,一边默默用聚灵阵剩余的灵气补充自己受损的身体。
在海上,程钧是真正一个人,形单影只面对着深不可测的大海和可能再次出现的敌人。自从他重生而来,这等孤寂绝望的时日再也没见过,虽然只是几个时辰,却好像几年一般。
好在他也算有运气的,仅仅漂流了几个时辰,就看到了一队大船。对于海上的事情,前世他也算比较熟悉,从旗帜上看出这是一家凡人的商队。便放任自己漂流过去。
虽然程钧可以直接求救,但那样反而要编出大量的话语费口舌,还可能引起怀疑,不如直接冒充遇难者飘过去。愿意搭救避难者的,看见他就会出手救援,不愿意搭救的,开口相求也没用。若果然是不愿意的,他只好拼着伤筋动骨,自己翻上去。不然错过了,就不知下次何时有这样的机会。
好在,幸冇运眷顾了他,真遇上愿意搭救他的人。
还没等他欢喜,他就遭到了第二险冇。就是船上那群女人。
那群女水手,除了那紫衣少女之外,都是风吹日晒的健劳力,长相自然是比较抱歉,而她们看程钧的眼神,大概也是比较有意思的。
这要是被她们围上,再搭着程钧没什么自保的能力……
那场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这般下场和落在真龙手里,说不上哪个更惨点。
这么说,那少女算连救了程钧两次。
对于那少女,程钧还算比较有好感,虽然她只是个修为不高的入道修士,虽然她不似陆令萱、商君柳她们一般天真纯善,也不似程钰、冯宜真她们那样直率可亲,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还挺有格调的,不令人讨厌。蒙她相救一场,程钧也当补报一二。
那是后话,现在想想,还是怎么自救吧。
按着额头,程钧只觉得头疼欲裂,保持这么长时间的清醒,让他身心俱疲,恨不得倒头就睡,但现在真不是放松的时候。
一来他要尽快恢复到入道期,能够释放法术勉强自保的层次。以他现在的能力,连乾坤袋都打不开,也没法启动传讯玉符跟其他人联系,连一般的壮汉都未必打得过,若遇到个什么意外,就是束手待毙。这种感觉让他很不适。
不过只要熬过了这一段最艰苦的时光,只要能打开乾坤袋,凭他袋中的大量符箓和过人经验,筑基期以下他当无敌手。
好吧,这个标准也不高……
要恢复到这个水平,大概需要一夜的时光,只要不是点儿背到一晚上还出差错的地步,至少能平安等到援兵来。
但另一件事却是真正的水磨工夫,非十天半月甚至一年半载可以完成。
倘若不解决,就算是自己人找过来,他也不能轻易地回去,不然只有添乱。
就是他身上杀焦元成留下的屠龙气味。
四三八 庄氏
真龙是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种族,也是不容侵犯的骄傲种族。
敢冒犯真龙者,魂魄会被烙下烙印,对于其他龙族,这是敌人的标志,一旦发现,立杀无赦。据说失手伤害龙王族,烙印的感应范围甚至可达方圆千里。
如果没有措施,这个烙印会伴随终身。
当然,焦元成毕竟是蛟龙之身,虽然血脉也很高贵,但比真龙差得远了。他留下的烙印,除了近支的金龙,谁也发现不了,对于其他龙族,大概不会对程钧产生好感,但也不会发现他屠龙的历史。
即使如此,这也是个麻烦。
这个麻烦,程钧都知道,但没有在意。一来当时的情况,作为九雁山首领的程钧必须要尽到责任,焦元成必须手刃,二来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要消除这种烙印,虽然困难,但对于一个真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真人结丹之后,本来就要养魂炼魄,洗练灵魂,排除杂质。对于这等烙印自然会消磨掉,无非十年八载而已。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点时间根本不算什么。而且根据他前世的经验,真龙在几百年内都不会现身,干他何事?
可惜,有些事情总在意料之外。
说实话,这个世界总共剩下不到两位数的真龙,其中金龙更是屈指可数,一出门就撞上一条,那也是天上掉馅饼的概率。
怎么会这么巧呢?他也有些费解。
思考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最后的答案是。他就是这么巧。
现在不得不加快动作了。
消磨魂魄烙印,程钧有天然优势。他有炼魂阵在身。通过炼魂阵中那些纯白无暇的魂魄,吸取本身魂魄中的负面烙印,比靠养魂炼魄自行消磨要快得多,最多一年半载,就能消除身上的隐患。
还有一年半载啊……
虽然说一年半载之内,再次撞上同一条或者另一条金龙的概率同样小的可怜,但程钧已经不敢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现在他最重要的是,找到合适的丹药或者法器。把自己身上的气息屏蔽一下。
用什么材料好呢?
程钧也算博学,将自己所知的集中草药和阵法过滤了一遍,却没有眼前就能弄到的,就是几种削弱的阵法,也不是他手头就有的材料。这些东西都是些偏门冷僻的材料,对于建设门派或者个人修行都没用,他也并没在意。这时要用,却也只能去淘。
选出几种产自蓬莱,又不是特别稀罕的材料,程钧打算一会儿问问那少女,如果附近有坊市的话,可以去寻一寻。
调匀了呼吸。程钧打算真的睡上一会儿,就听外面人声响动,有吵架声传来。
程钧略一皱眉,就听得有脚步声咚咚的传来,砸的地板都在摇晃。就听有人吼叫道:“这里还是不是庄家商会的商船?连船东的命令你也不听?二表妹。你别太过分,我可是代表舅父大人来的。”
只听那紫衣少女哈了一声。道:“少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当我不知道吗?父亲只让你问问珠女的事,我也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给了你解释。你倒管开牙,还想把珠女从我这里提走,狗拿耗子,不就是显摆你能干吗?别忘了,这是我的船。你要是在我的船上显摆自己能干,我就找人干你。”
程钧听到最后一句,差点喷了,他也不是没见过泼辣大胆的女子,但这么口无遮拦的,还真是罕见。
连那男声也声音古怪道:“你要干我?”
那少女道:“放屁,我来干你,岂不和了你的心意?我船上这些人,随便上来两个把你干废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外面的声音一阵停顿,程钧能想象外头有怎样尴尬的场景,自行坐起,盘膝打坐。就听过了一会儿,那男声道:“灵秋,你不要太任性。那珠女可是咱们这次最重要货品,价值连城。你一个人独占了,叫咱们这趟买卖赔死吗?”
程钧听到珠女,心中一动,暗道:竟然有珠女在此,这里是玄海或者幽海吗?
那灵秋嗤的一笑,道:“诶哟,我怎么不知道这一趟是‘咱们’的买卖?你往里面投了一个铜钱了吗?我说你拿着鸡毛当令箭,还大言不惭。明明就是个传声筒,还要做主吗?我再跟你说一遍,白海燕传来消息,请我去参加海墟大会,我也要拿得出手的货物。珠女只有一个,是拿出去换不打紧的金子好,还是给我在仙路上再进一步好,父亲自会称量,不用你来插嘴。听懂了,现在下去吧。”
那男子沉默了一阵,又道:“好,看舅父如何决断……还有一件事,你私自捞人是怎么回事?从海里拽上来什么人?是男是女,什么来路?”
灵秋直截了当的道:“干你屁事。”
那男子好容易平复下来,又是暴跳如雷,喝道:“这是舅父大人的话,你敢……”
灵秋嗤笑道:“父亲才不会为这点小事问我,我第三次说——你这个拿鸡毛当令箭的,父亲让你问什么你再问,多嘴多舌,谁也救不了你。”
就听一阵脚步声响起,砰地一声,程钧所在的舱门被打开,窜进一个青年来,程钧一抬头,正好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青年见到程钧,脸色一变,道:“这就是你捞上来的人?这个小白脸?”
他在打量程钧,程钧也在打量他。只见这青年身上穿的是蓬莱东海域常见的圆领袍,袍子角上绘了一只长须龙首,五官倒也端正,比一般海上跑船的客商白皙几分,虽然不算剽悍,但膀子结实,手脚长大,看来练过几年武功,有些力气在身,倒不是什么纨绔青年。
程钧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这等凡人于他已经是草芥蝼蚁一般,实在没必要多加关注,即使是他刚才出口不逊。
倘若程钧有修为在身,自不在意随手给他些教训,但既然他没办法出手,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无非陌路人而已。
灵秋见程钧坐起,奇道:“原来你已经醒了。倒是挺快的,我正打算给你弄点水姜汤来。”说了一句,便对那青年道:“怎么样,嫉妒么?我听说你在船上也有个称呼,叫‘玉面金算盘’,玉面,是吹你长得白净么?哈哈,笑死人了,随便捞一个人上来,都比你强远了。”
那青年怒气勃发,恨恨瞪了程钧一眼。程钧一抬眼皮,也没看他,只是瞄了一眼他袍角上的标记。心道:那必然是他们什么庄氏商行的标志,竟能用金龙做标号,也是难得。
对于海上凡人的商行势力分布,程钧当然是不熟悉的,但四海皆尊龙,能用长须龙首做标记的,在海中必有不小的势力,从他们能得到珠女就可以看出来。
见那青年兀自带着找茬的怒气,程钧抬起头,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然后再次低下头。
那青年虽有心给程钧一个难看,但和程钧对视一眼,突然打了个寒颤,踏出半步,便停下身子,一步也动弹不得。他自不知自己失态是什么缘故,只道是灵秋在旁,他放不开手脚,甩了甩手,道:“我会跟舅父说这件事的。”大踏步出门去。
灵秋嘿了一声,道:“随你的便。来人,送他出去。收他十两纹银的卫生费,把我的地方站脏了,洗地不要钱吗?”登时有两个膀大腰圆的船娘上来,把那青年两边一架,“护送”出去。
转过头来,灵秋收起了混不吝的神色,道:“打扰了。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让道友见笑。”
程钧这才第一次开口,缓缓起身,正色道:“无妨,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灵秋再次打量程钧,心中拿不准他的修为,只觉得程钧周围灵气稀薄,修为应当不高,但却总透着一股高深莫测的意思,刚刚程钧扫那青年的一眼,灵秋也看见了,虽没首当其冲,但不知不觉中也受了些影响,再看他衣着,也不是本地修士的打扮,试探道:“敢问道友是哪里仙岛的修士?或者是……”
程钧道:“在下是散人。”
散人就是蓬莱界的散修,不过与灵山境散修地位低下不同,蓬莱界除了少数大岛,那是公认的名门大派之外,一般的修士不管有岛没岛,有门没门,都会自称散人。因蓬莱道统崇尚“逍遥”,与昆仑那些闭门苦修的修士相反,大多修士大半生都在四处游历,以散人自称,反而自高身份。
当然,那是大修的气派,像这些小散修,入道期的,筑基期的,还是愿意报上自家师门的,自称散人多半是真的没师门带领,也是孤魂野鬼,颇为无奈的。有钱人的漂泊叫游历,没钱的人漂泊就只能叫流浪了。
灵秋闻言,露出了一丝亲切,道:“原来如此。我也是散人。你不是咱们这片海域的人吧?”
程钧也正好要和她打听此地的情形,道:“我是从远处来的。漂洋过海寻找机缘,途径此地遇到暴风雨,这才险些遇难。多蒙道友相救,当重重报谢。”
灵秋道:“原来如此。咱们散人最讲机缘,既然你来到这里,就是和我有缘。这艘船都是我的,你只管好好休息便是。三天之后,我们在澄明岛下船,你自可离去,报谢什么的……你看着给点吧,我不嫌少。”
四三九 夜话
半夜三更。
船舱最底层,铁舱房中,月光从铁窗中斜斜的照进来,给原本阴暗潮湿的空间带来些许光亮,借着月光隐隐可见,一个孤寂的身影瑟缩在角落里。
咯嚓。
窗棂微微一动,一个阴影突然出现在窗口,遮住了月光。
房间中的那个身影受到了感应,陡然抬起头,月光洒在她脸上,能看出年轻而姣好的容颜,她如水一样的眸子带着一丝大海的蔚蓝,但光芒涣散,似乎缺少焦距。
“谁?”少女问道,声音艰涩,似乎久已不习惯开口,语调也有些奇怪。
来的那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她,道:“珠女?”
少女缓缓点头,道:“是。”
来人点头道:“有意思,跟我走吧。”
那少女道:“你……你是什么人?”
来人随口回答道:“来救你的人。”说着双手抓住窗棂,黑暗之中,但听“咯”的一声轻响,连续两只铁栏杆被生生拗了下来,露出一个一人多宽的方洞。那人凌空的伸手一拉,一股气流飞过,那少女竟凌空浮起,从方洞中飞了出去。
那少女目瞪口呆,口中轻轻呓语,似乎在自言自语,突然道:“你就是……仙师吧。”
那人一怔,笑道:“是吧。你跟我来。”
两人并肩沿着船舱上岸,甲板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虽有月光照下,远处的海水依旧黑沉沉的,沙沙的波涛是永恒不变的节奏。
那人指着海水,道:“我听说你们珠女天生能够在海下生活,潜起水来数十天不用浮上来呼吸。我不知道在这里就放了你,你能不能活,不过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以后就靠天命吧。”
那少女目光深深的望向大海,突然回身拜倒,轻声却坚定的道:“嘉嘉永远感谢您的大恩大德。”说完起身,身子一扭,如游鱼一般落入水中。
那人在船上看了很久,目光波动,似乎神飞天外,突然一皱眉,喝道:“谁?”
只见一个清俊少年缓步走上甲板,微笑道:“灵秋姑娘是个好人啊。”
庄灵秋抿了抿嘴,道:“居然是你。你这家伙别鬼鬼祟祟的吓人啊。你往那边靠点,对对,这回好多了。刚才那个角度,月光照下来跟鬼似的。”她突然皱了皱眉头,仔细打量程钧,道,“怪哉,我怎么感觉你的修为比白天高了一点点。”
程钧摸了摸鼻子,道:“确实,我恢复了一点。刚刚打坐略有收获,心情好了点就出来看看。没想到巧遇了。庄道友果然豪爽,珠女这样的宝贝也舍得放走。”
庄灵秋嗤道:“什么宝贝?那是对你们男修有用,对我有什么用?对我没用的,那就一个钱也不值。看着还堵心,不如放走了实在。”
珠女一族,本是海上一座小岛的异族,世代以采珠为生。她们因为长期在水底摸鱼采珠,双眼结构冇已经不同,在岸上不会聚焦,在海中双眼微凸于框外,方可以聚焦,看穿海水。更能在水中呼吸数个时辰不必换气,几乎算得上海人。
珠女大多生的妩媚娇娆,这还罢了,还有两件好处,一是天生亲近大海,对海洋的熟悉非人可比,风信潮水辨认清晰,对于海里的宝贝,也是天生拥有侦测能力。第二件好处,就是珠女几乎人人都是天生的炉鼎,最适宜采补。
虽然采补对于女修确实没大用,但放到交易市场可以换到其他珍贵材料,庄灵秋放人也是蒙受了损失的。所以程钧说她是个善良好人。
程钧又问道:“不过庄道友,这船上只有你一个修士,不是吗?你本就能够做主,何必偷偷摸摸的放人?”
庄灵秋道:“我倒想毫无顾忌,要怎样,就怎样。但那不是我爹么?我虽然早就看不惯他们卖女人,但毫无借口的放人,也怕父亲受不了。现在我说让把珠女拉出去给我换材料,他还能接受一些。”她对着海水摇摇头,道,“倒是你,居然跟过来了,胆子不小,不怕我把放人的屎盆子扣在你脑袋上?”
程钧“哦”了一声,道:“你当然应该把这罪名给我扣上啊。”
庄灵秋反而吃了一惊,道:“怎么……怎么说?”
程钧不在意的道:“不然你要怎么说?难道说她自己锯开窗户逃走了?那也太不像话了,别人不会相信的。整个船上,只有我给你背这个罪名合适。横竖到下一个岛上我就下船了,你到时候打开舱门,发现走了珠女,就说是我抢走了。难道他们还能把我怎么样?这样对你有利,对我也无害,何乐而不为?”
庄灵秋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还真豁达。”突然笑道,“不必这样,你也是我救上来的,难道你掠走珠女,我就脸上光彩了吗?根本就不必让他们知道。到时候我带着笼子去参加海墟大会,回来就说换了宝贝,谁还能怎么样?虽然对不起我爹,不过去海墟大会,若是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好宝贝给他淘一个,也就是了。你知道,我们做修士的,不用顾忌太多。”
程钧见她说完这句话,却略有惆怅神色,似乎并非自己说的那么百无禁忌。
修士在海外,一方面不必像灵山界那般被严苛的势力禁锢,但同时在修成真人之前,独自面对浩瀚苍茫的大海,却又力有不逮,哪里那么容易逍遥?据程钧所知,在微海这等海陆通商频繁的海域,许多修士为了出海,或多或少要借助那些凡人商队的力量,更有的海上霸主商团,更是供奉了许多仙师。
端人碗,受人管,愿意做供奉的仙师多了,就成了仙师有求于商队,相互之间要为往了争夺凡人的供奉而比拼。所谓的仙凡殊途只是一句空话。相比而言,庄灵秋自己拥有大船,依附的也是自己的父亲,已经算是不错。当然,如果庄氏商行上面还有宗族势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到了真人境界,获得了在大海上翱翔的能力,实力与凡人已经天壤之别,能够独占一岛,开拓人迹罕至的外海秘境,就真正的脱凡超俗,能得“逍遥”了。
庄灵秋自不会多做解释,突然道:“说起来,海墟大会是咱们散人的重要大会,你也可以来啊。我可以带你去看看玄海最大的集会之一。”
之前没有邀请程钧,是两人不过萍水相逢,没必要携手参加这等集会,现在谈了几句,发现程钧人还可以,便发出了邀请。
程钧道:“海墟大会?那是什么?”口中问着,心中却没在意——听起来就知道,大概是个交易大会,他现在不缺什么资源,也不急着去参观交易会,若说认识同道,该认识的,前世就认得,不认得的,在他建立山门之前也没想认得。
他感兴趣的是,这里果然是玄海?
玄海应该微海八部海中的一部,位在北方。
微海少风多商贾,本就是内海之中商贸往来最频繁,凡人世界最繁荣的海,玄海在微海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在大陆上,凡人界的繁荣往往代表了修士界的没落,但是海上,两界却是正相关的关系。因为海上多了船路,底层的修士才有机会出海。互相交流对于底层修士进步也有冇不少好处。所以玄海一地,算是修士界比较繁荣的地方。
这是指底层修士界,若要找蓬莱道统真正呼风唤雨,翱翔宇内的大修散人,非要去外海,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无极海,才能见到踪影,那是只属于大修的世界,真人也只是其中渺小的砂砾。琴老和剑老的家乡就在那里。
程钧的目的地瀛洲灵台,当然也在无极海。
对于无极海来说,内海都太小了,而对于内海来说,微海也只是一隅。对于微海来说,玄海亦只是八分之一,大海的广大,一至于此。
斗星移海的壁障,虽然因为空间的扭曲,连接的范围广大,但无论怎么说,都会落在内海。程钧也没打算离着瀛洲有多近,而且他们这些外来人,一下子落在天威人力皆莫测的无极海中,也不一定是好事。玄海虽然凡俗了些,但从各方面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适应环境的地方,方便他稍微拉练一下队伍,离着瀛洲相对来说也不算远。
而且他在玄海有熟人。
也算是他前世毕竟深刻的一段记忆吧。
庄灵秋却没想到程钧一时之间想了许多,只是笑道:“你不知道海墟大会的热闹,这半个甲子一聚的大会,玄海之中的三大岛链,五大群岛,十大巨岛,三十三大岛,一百八十中岛,无数小岛都有修士前往,怕不有几万人。天上海下的奇珍异宝,无有不备。我也是第一次参加这等聚会,有好几件东西都是垂涎已久了。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程钧道:“我虽然有,但也未必需要到海墟大会上才能找到。”
庄灵秋道:“怎么,你有路数?”
程钧看着她,正色道:“那要看道友肯不肯帮忙。不知道友是怎么隐藏修为的?”
四四零 交换
庄灵秋讶然看着他,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神色,只问道:“什么意思,你看出什么来了?”
程钧道:“道友不是已经筑基了吗?”
庄灵秋侧过头,道:“你怎么看出来的?难道你感觉出来了?不大可能吧。”显然神色很是苦恼。
程钧道:“哪里是感应出来的?我虽不知道海墟大会,却也知道这类大会是不会给入道的散人发帖子的。道友孤身一人,却又能得到入场的资格,想必也是筑基元师吧。”
至于修为再高,那又不可能了,倘若她是真人,也不会依附商船了。
庄灵秋这才点了点头,道:“也是,若是连你这个第一眼看见的都瞒不过,岂不是更瞒不过那边那个小娼妇了?”她转头道,“话说回来,你既然知道我筑基,也没用前辈这样的称呼,看来你也筑基了?”
程钧也不否认,道:“倒也没筑基多少几年。”他筑基确实没几年,不过现在也是真人了,这等违背常识的事实,就不必细说了。
庄灵秋道:“也是。当年我师父也跟我说过,没有筑基的人,不要出去航海。不作死就不会死。所以我虽然修仙十多年,从未出过海。其实我也刚筑基不久,本来未必这一趟就要出来,只是若不出海,那边倒有好多闲话传出来,好像我怕了风浪,当不起庄家的女儿似的。”说着伸脚在船舷上一踢。
程钧听她言辞之中涉及家事,不想多问。道:“敢问道友,你是如何将修为气息隐藏的这么完美的?”
庄灵秋转过头来打量他。道:“你想问我帮忙的事,就是这个?”
程钧道:“是的。”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完美的遮掩,并不是收敛气息,那是连一丝一毫的筑基灵气都没有逸散出来,若非靠常识,他根本不能发觉。这让他有了几个猜测,如果真是他想的那东西,就可解燃眉之急。
庄灵秋道:“若是如此。你可要失望了,那东西虽是我的,却是恩师留下的遗物,非卖品。再者我自己也有用,恩师去世之后,我成了散人之身,虽然修为更进一步。却势单力孤,若无此物庇佑,那庄……早就打上门来了。”
程钧并不气馁,继续问道:“敢问道友,这件东西到底是什么?”
庄灵秋也不隐瞒,用手比划道:“究竟是什么学名我不晓得。但大体是那么粗一条海参。养在我洞府里。”说着用手比了海碗大小。
程钧一怔,他所想的几种材料里,并无此物,不由费解,过了一会儿。迟疑的问道:“可是深绿色?”
庄灵秋道:“正是。我将它养在特殊的海水里,新鲜的海水换进去。三天以后也变成深绿色,倒出来蒸干,便能得到指甲盖那么大小一块丹丸。我带在身上,就能屏蔽外面所有气息,不但我的气息别人无法察觉,外界乱七八糟的气息我也一点闻不到。这东西挥发干净也就三天多一点时间,比制造的时间只长一点。我换的最最卡时间,也不过一个月能够省下一两枚丹丸。这些年也留存了十来枚,本来是要以备不时之需,或者海墟大会上卖了换东西,你若真要,便卖给你也罢。不过我可不会给你优惠的。”
程钧忙阻止她道:“千万不要公开出售。你这东西十分珍贵,若是贸然拿出来,垂涎的不是一个两个,小心难以保全。”
庄灵秋心中不以为然,这东西珍贵她自然知道,也绝不会大喇喇的拿出去卖,海墟大会上可是有好多匿名买卖的黑市,每天也不知脱手多少来历不明的珍贵物品,也出不来大差错,便道:“你确定要这些?我卖给谁都是一样的,你要的话拿灵贝换好了。”
程钧这才想起,海上修界的货币却不是灵石,而是灵贝,也与灵石一般有各种品质,品种繁多,能当做交换物的专有那么几种,互相之间有兑换比率,却都是陆上修界没有的。他初来乍到,身无余财,付不出价钱来。便道:“我这里有丹药,法器,你换不换?”其实他最多的就是符箓,但海外符箓是舶来品,比陆上要珍贵,不好随便拿出来换东西。
庄灵秋大喜,道:“哦?果然如此,那再好不过了。法器就罢了,我这里最缺的就是丹药。”
程钧也不废话,打开乾坤袋,倒转出形形色色,高高矮矮百来个丹瓶,放在地上,道:“要什么就拿去。”他现在是有身价的人,多年经营,几重保障加起来,财富可以支持一个门派,那是什么概念?
庄灵秋看着这么多丹瓶,但觉两眼发直,心中暗道:擦,白日里放弃了拿他的乾坤袋,真是个大失误!虽然拿身外之物会降低姐的格调,但姐的格调哪里值得这么多丹药?后悔迟,后悔迟!
抚了抚胸口,庄灵秋平静下来,带着几分挑衅,道:“这些我全要了。”
程钧毫不犹豫的道:“行。”
庄灵秋挑眉道:“你不嫌我贪婪?”
程钧道:“再多的丹药,不是起死回生的仙丹,能换回我一条性命么?既然换不回,你又救我一命,那它们本来就该是你的。哪怕那些丹丸你不给,把这些拿去,我也没有二话。”
庄灵秋直直的看着程钧,过了一会儿,才噗嗤一笑,道:“跟你谈了一会儿,感觉的姐的人生又升华了呀。”随手拿出一个盒子,拍给程钧,道:“我虽佩服你,但这些丹药我很想要,就不跟你矫情了。丹丸都在这里,一十七颗,够你用不?”
程钧道:“多谢。”打开盒子,心道:果然是半途元露!若是用聚灵阵缓缓蒸腾,也够用两三个月的,当下再次真心道:“多谢。”
庄灵秋突然一拍程钧的肩膀,道:“这样,你帮我一件事,别说十几枚丹丸,就是那条肥肥的海参,我送了你又如何?“
程钧倒有些意外,道:“哦?什么事?乐意之至。“
庄灵秋道:“你知道我们家是庄家商会,但庄家光嫡系商会,就不止我们一家,有三支嫡宗都算得上正宗。最近我们大宗正去世了。”
程钧哦了一声,脑中立刻闪出“家族恩怨”四个字。还好,虽然麻烦,但不是大危机。他轻易不愿意插手这等混乱是非中,但如果价钱给的足,对方的实力又不够,那么……也不是不能考虑。
庄灵秋道:“详细的也不多说。反正三支之内,有一家势力衰弱了,而且没有出修士,不必理他们。还有一家是理光岛庄家,那里有我一个宿敌。”
程钧点头表示明白,道:“你要我去解决他?”
庄灵秋道:“那倒不至于。我说了是宿敌,宿敌就是早就看不顺眼的早晚要踩死的那一种,就是要亲自踩到脚底下才爽快啊。那娘们儿我会亲自动手,不是我夸口,她虽比我多吃几年干饭,但禁不住我一根小指头儿。何况敌在明我在暗,我知道她的修为,她不知道我的,就这样要还打不赢,还不如一头扎海里死了去。”
程钧忍住笑意,道:“那你要我干什么?”
庄灵秋抱着肩膀,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虽然我一直藏得很好,但那边似乎已经发觉我的底牌了。”
程钧道:“你怕那边也突飞猛进,会用出大招数或者什么法器来反败为胜?”
庄灵秋笑道:“那娘们儿哪有那个志气?她若有心堂堂正正在擂台上和我争锋,也不至于被我踩得一蹶不振。她绝不会想自己怎么爬上去,只会想让我摔下来。她和我不一样,我师父去世之后,就成了彻底的散人。她师门还有其他人,据说师兄弟中有愿意为她出头的。”
程钧道:“那你要我解决场外的麻烦?”
庄灵秋道:“对了,解决。我也不知道她会给我带来什么麻烦。但我希望你帮我解决,你若应承,回头我就把那海参给你拿过去。”
程钧道:“成交。”
庄灵秋见他如此爽快,道:“你可想好了?我不知道她会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也许他师门抽风,下来几位大能也说不定。”
程钧道:“那又怎么样?会下来几个神君?”和这庄灵秋说话实在是爽快,他倒乐意表现的张扬一点。
庄灵秋噎住,半响道:“那……倒也不至于……”心中暗道:这小子别是精神有问题吧,莫不是我所托非人?
程钧笑道:“那就行了,他们会找人,咱们也会找人啊。”说着一笑,道,“你放心吧,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会招惹多余的麻烦的。”
庄灵秋见他如此自信,便有几分相信,暗道:若是他不行,眼前也没有可靠的人,大不了一起跑路罢了。
以爱咋咋地的心态将烦恼抛诸脑后,庄灵秋道:“好,你跟我去海墟大会选几件法器,装备起来。”
程钧道:“你去选吧,我倒暂时不需要。”
庄灵秋道:“看你那天生富贵,无欲无求的样子,真招人恨,我看在你心里,就是海墟大会也不算什么吧?”
程钧微笑,庄灵秋道:“可是今年的海墟大会,你却绝不会失望的。我也是刚从白海燕上得到了消息。你可知今年的海墟大会又叫什么?”
程钧道:“什么?”
庄灵秋道:“屠龙大会。”
四四一 烟笼寒水月笼沙
海面上,一声悲伤地龙吟远远地传了出去。古老苍茫的声音,穿过涛涛海浪,穿过茫茫白雾,到达海岸时,已经变成了一声低沉的若有若无的呼唤。
大风中,一个老者回过头,皱眉道:“我怎么听到了不好的声音?”再侧耳倾听,却没有再听到什么,摇了摇头,道:“最近几日我只觉得眼皮直跳,又有晦星在天,怕是有灾难临头。依我说,那个屠龙大会算了吧。”
旁边一个老妇人龙头拐杖一顿,道:“你说真的,还是玩笑?现在人都邀请起了,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却跟我说算了?原因难道就是你的眼皮?你的眼皮有什么金贵处,抵得上咱们百年修炼大计?”
那老者苦笑道:“可不是我的眼皮,种种迹象显示,这一番非祥瑞之兆。真龙虽好,却不是咱们消受的起的……”
那老妇道:“那你说怎样?真龙已经囚禁在海墟以下,它也记住了我们的长相。若不杀它,有朝一日它逃脱了,岂不要面对龙族不死不休的漫天追杀?若是你我动手,万一将来有麻烦,咱们如何面对龙族的怒火?开屠龙大会是最好的办法,好处我们得到了,就是有了麻烦,也追不到咱们身上,这个道理你不懂得?”
那老者沉默了片刻,道:“这倒罢了。只是你找的这个代理,我看有些靠不住。他真能做好这件事?别便宜他拿了,黑锅我们背。”
那老妇喝道:“你别丢人了。偌大的年纪,也算个神君,竟然怕一个精魂小辈算计。难不成你的修为都修到狗身上去了?别说这孩子是我亲自拣选,断不会出什么差错,就是真出了,你还怕他逃出我们的手掌心?”
那老者还要说话,突然海水微起波澜,一条光溜溜的大鱼从水中冒起,鱼鳍如手臂。拖着一个盒子,口吐人言道:“两位散人大君,有新拜帖送到。”
那老妇一招手。盒子打开,飞出一卷卷轴,她瞄了一眼,道:“今天又来了八个大岛。十七个中岛的人。散人不必提了……哦,还有一个玄海以外的中岛,琴剑岛?”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这是哪里?微海有这样的大岛吗?”
那老者道:“谁知道呢?或许是从真海或者静海过来的。”
那老妇将卷轴一抛,道:“什么琴剑岛,也只来了两个小真人。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咱们这就去准备吧。这一次屠龙大会。注定是前无古人的盛事。”
两人转身,同时消失在白沙洲上。
月上中天。是涨潮的时候。
小巧的珊瑚岛被海水淹没了大半,只露出中央裸出海面的数十丈方圆,薄薄的白沙洲上,只有一颗椰子树。树下却密密麻麻挤着数百修士。
那些修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打扮风格不一,有的大袖飘飘,似神仙中人,有的短衣粗布,就像寻常渔夫。更有的花里胡哨好似花孔雀,头上东插扇贝西插羽毛,奇装异服,不一而足。
两个修士靠在礁石上,其中一个圆脸的修士看了看四周,道:“海外风俗果然不同,区区一个交易市场,就有这么各类修士,比我们那里繁荣十倍。”
正说着,身后有人道:“新来的?”
圆脸修士回头,就见一个高大修士看着他,用手指点着道:“一看你就是新来的,也不知道排队,还在这里堵着路。”
圆脸修士皱眉道:“哪里有队伍?”
那修士略一指,道:“看见没有,前面是大岛的修士,后面是中岛,在后面是小岛以及散人。你一个散人,还站在小岛的位置上,岂不乱了规矩?我算好说话的,遇到别人早就动手打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