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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大造化.2

作者:离人横川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5

程钧心道:倘若那老道也是个修士,他妻子也极有可能是修士,既然是修士,凡人自然不容易见到。那小石头说得未必是假。

小和尚叹了一口气,换了话题,对程钧道:“咱们先回去,你被他们盯上了,不过没事,你在我那小庙里呆着,定然没事。”

程钧问道:“那是为什么?”

小和尚又露出几分得意,道:“这万马山里,只有我那里是岳华真人不敢去的。我那里有菩萨,镇得住。”

程钧突然笑道:“虽说如此,那也得先回得去再说。”

小和尚“啊?”了一声,程钧往前一指,只见回去的道路上,清风、明月两人去而复返,抱着剑拦在路当中。

  十四章 见大人者

只见清风、明月两个人一左一右,横在路当中,这一回倒是没有拔剑,只双双抱着剑冷笑,身后七星宝剑的穗子在空中随着寒风猎猎飘动。

程钧饶有趣味的看着他们,道:“哦,又回来了。”

明月朗声道:“我说过,不怕你飞到天上去。柴姑娘已然回去了,这时谁还能阻拦?跟我走一趟吧。”说着向前一步,已经离着程钧不足十步。

清风在后面却是放缓了口气,道:“你怕什么?本来是好好的事情,师尊想要问问你鬼画符的事,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倒是那柴家的小子一来,好事变成了坏事,倒显得我们要把你怎么样一样。我师尊何等尊贵高尚,焉能做出什么自低身份的事情来?你跟我们走吧,说清楚了此事,不但没有坏处,师尊一高兴,还重重有赏。”

小和尚皱眉道:“你们……”

明月喝道:“你闭嘴,如今不是在你那小庙里,我们并不怕你。”

清风紧跟着露出一丝似客套似嘲讽的笑容,道:“这位,请吧。”

程钧神色依旧是那么淡淡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道:“请?请在哪呢?”

清风皱眉道:“什么?”

程钧道:“既然请我到紫云观,那必然有请的规矩。有拜帖有礼仪,吉时良辰,专人上门来请,桩桩件件按照规矩来,这不明不白的找我去,像什么话?别叫人笑话你们观里没教养。你们小孩子不懂规矩,也是难怪,回去问你们家大人去。我就在那边山神庙歇足,明日都有空闲,你们回去请了拜帖,明日去请我便是。”

说着,他转头对小和尚道:“走吧。”往前便走。

清风和明月两个傻在那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慢慢发出一丝滚烫,过了一会儿,两人同时爆喝一声:“胡说八道,看剑——”长剑同时出手,整整齐齐两道光芒,射向程钧。

程钧看也不看,自己一步步往前,仿佛要撞到剑尖上一般。

小和尚在旁边看的危险,叫道:“快闪开。”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程钧已经不见了身影,只剩下那两个小道士还保持向前刺出的姿势不动,但手中空空如也,长剑已经不翼而飞。

清风和明月除了惊呆了,身体竟没受到影响,就这么保持了一会儿姿势,猛然醒悟,同时骇然向前窜出几步,脚下落地,手里还捏着剑诀,一起发愣。

程钧回过头,将那两柄长剑并在一处,托在手中,道:“你们两个记住,你们是道童,并非修道士,仙凡有别,道童向道士出手,乃是僭越死罪,那是即使不告知你们师门,也可以即时处死的。你们将来在外面行走,这些关乎性命的规矩还是要知道。今日若不看在岳华真人同道情面,我便取了你们两个性命,也是寻常。只此一次,下次就没有这样的便宜了。”随手将长剑掷还,道,“虽然不过是普通长剑,也该时时保养,刃口都磨光了。走吧。”说着转头对小和尚道。

清风和明月听他淡淡几句连语调都没换过的言语,都不知是气是愧,满脸紫胀,清风想要交代几句场面话,接过长剑,愣是说不出来,终于道:“我们走。”

两人转身,逃命似地走了。

程钧转过头,只见小和尚负着手,摇头晃脑,奇道:“怎么了?”

小和尚回过神来,道:“刚刚你那几句话太有气势了,我想学学,但怎么都学不出你的语气来。”

程钧一笑,他是货真价实的九百岁了,开口教训几个小辈,自然而然就流露出长辈的语气,又何须故意做作?他反而要故意收着自己的气势,这才不会扎眼,道:“我是真的好心。一来他们是孩子,我不和孩子计较。二来,我因为……的缘故,轻易不杀普通人,他们没有迈过那道门槛,也就是学了些武功的常人,我不会轻易诛杀,小惩大诫而已。”

小和尚正色道:“你果然是道士吗?”

程钧并不隐瞒,道:“是修士,算是半个道士吧。”

小和尚问道:“修士和道士有什么区别?”

程钧道:“本来没什么大的区别,不过道门出现之后,就有区别了。你稍等,我去跟着他们看看。”说着对他摆摆手,脚步一点,穿入树林当中。

小和尚忙叫道:“那紫云观十分危险……”一句话没说完,程钧已经看不见了,只得咽下去后半句话,心道:不知道他和岳华真人,哪一个更厉害?

程钧不紧不慢的跟着清风、明月两个人,虽在茫茫雪原之中,亦无半分破绽,落足之处,白雪不过稍稍松动,并无任何足迹。这门身法是实打实的轻功,只不过用道家真气催动而已。前世他未入道之前,就曾是武林中的绝世高手,在武林中的地位并不逊于最后他在修道界的地位,那两个小子说到底,也就如他所说,不过学了些武功的普通人,就是程钧单脚跳,也不会让他们发现。

之所以不杀他们,一是程钧自己说的,他轻易不杀普通人,也就是修道界之外的人,就连马公子这样的人,他也没一定想杀,这和他前世的经历有关。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道童所学的,压根不是修道的功法,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修道界的人。这在修道界是很正常的事情,正如程钧所说,道童和道士有本质的区别,并不算是修道之人,像仆从多过像弟子。大修士身边的道童,固然有许多得传道法,但是一般修士对于道童的传授,就马虎的很,传武功也行,什么也不传,就叫他们端茶倒水也行。程钧不会因为他们只学了俗世武功,就认为岳华真人也是个骗人的货色。毕竟,小和尚曾经说过,岳华道人自身回放流火法术,连他门下的弟子也可以使用掌心雷。

掌心雷这东西,倒真是货真价实的法术,修道界大路功法十三太保之一,当然也不是什么高级的法术就是了。若论档次,比他原本制作的鬼画符高点有限,入不入道都可以用。但刚才看那冰面的损害,似乎那掌心雷已经很有火候,使用者应当是入了道的修士,只是这掌心雷也有个取巧的用法,就是用硫磺硝石之物做成**,藏在手心,用时引火就行了,若是如此,这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也不能用来推断修为。当然,料敌从宽,程钧不会按照那冲远骗人来推测他们的实力。

还有一件,那就是程钧要跟着他们,去看看那紫云观,是不是在万马寺的本址,有没有牵动他要找的东西。虽然根据时间来算,那东西应当安然无恙,但程钧还要亲眼确认,不然不能放心。

穿过一片森林,清风和明月两个人来到了一个山拗口,闪身进入。程钧落后了几步,仔细看那山谷口过,心道:是了,这就是那万马寺所在的万云谷,前世我也曾来过,虽然有些变化,但大体上还看得出原本面貌。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一进山坳,就觉得气温陡升,刚刚还在三九寒冬,现在竟感觉有些春意,只见山坳里,除了有和外面一样的延绵松林,还有满地的如茵绿草,中有星星点点的野花,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南国春景,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也是难得的奇景了。

程钧知道,这不是阵法的缘故,乃是自然造化。原来这山坳周围高山环绕,冷风吹不进来,因此形成了一个冬暖夏凉,四季如春的盆地。只见山坳正中,正是一座道观,倒也不大,前后两层院子、三座大殿,中间一座楼阁,上下两层,红墙黑瓦,有几分气势。门前有旗杆,后面还屹立着一座七层宝塔。

程钧目光甚是犀利,隔着老远,已经能看见那道观门口悬挂的匾额,上书“紫云观”三个大字,两边挂着楹联“凤形涌出三尊地;龙势生成一洞天”。门口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的正是道门嫡传的旗印。

程钧仔细打量片刻,不由失笑,心中暗道:这老道也好笑,换了一个匾额,两副对联,佛寺就变成道观了么?这明明就是寺院的规制,别说旁的,只后面那座宝塔,就叫你这假道观无处遁形。这不伦不类的样子,让道门嫡传的那些意气少年看见了,还不放火烧了你这怪胎!

同时,心中也泛出一个疑惑:这老道好大的胆子,万马山虽然是深山老林,倒地也不是什么特别偏僻的所在,他敢在此大喇喇的设立野道观,难道是欺道门无人么?

虽然好笑,心中却也放下心来,那道士既然不曾拆了万马寺,那他要的东西,必然还在万马寺里。

有心走近一步查看,程钧突然觉得灵窍之中灵气一涩,登时知道不妙,骤然后退,退到了山谷之外,一退再退,一口气退出了数里之外,心道:“这里的道场有古怪!”

  十五章 所谓伊人

道场,有两重含义,一是指传教的场所,也就是一处道观的势力范围,譬如后世,整个万马山都是万马寺的道场。二是指一处山门道派,护山大阵可以覆盖的范围,或者专指护山大阵。

道观不同于门派,可以建立自己规模宏大的的护山大阵,但道观监造之时,可以以道观为中心,建立起一个类似于护山阵的阵法,不过这种阵法一是规模小,二来威力不大,毕竟都健在凡间乡里,要注意凡人,这种阵法也可以叫做道场。

这些道场因为是道观里的道士自行建立,往往有些强烈的个性,效果也各不相同,虽大体以防护、辟邪为主,也有些道场的特色甚是特殊。譬如有的道场周围草木繁茂,有的道场火气十足,还有的道场冬夏倒置,三九天炎热,三伏反而凉爽。

这座紫云观道场的特色,是混乱。

这道观当中,竟有一座驳灵阵,以此阵为中心,方圆数里之内,天地灵气混乱不堪,无头无序,真气阻塞,不但绝不宜修炼,连施展法术,都会受到极大影响。这万云谷原本是一处不俗的灵脉,竟生生给糟蹋了。

这不是见鬼么!

一个道士,最重要的就是修道,倘若是为了护身还罢了,在自己居住的道观里面,建立一座阻碍自己修炼的大阵,阻塞了自己的修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虽然反常的厉害,但既然出现了,就自有原因。

这紫云观处处透着古怪——莫名其妙占了万马寺,赶走了寺中僧侣,却不加修葺,仍以佛寺为住,只不过换了匾额。据程钧所知的历史,在百年之后紫云观莫名消失,只留下万马寺这庞然大物。那岳华老道是入道的修士,要娶一个寻常的柴火妞,却有一个神秘女子出现,自称是道人原配。明明占据了一处绝佳的修炼宝地,却偏偏建立了极端反常的驳灵阵……

桩桩件件,都不是正常的状态,这其中,必然有图谋。而且,图谋恐怕非小。程钧细细思量,连做了几个推测,都有不足之处。暗自遗憾,可惜他真正的底牌缺了一样东西,催动不得,不然至少能查知一二。

紫云观……万马寺……程钧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名字,莫非与后世的那个人有关?若真是如此,只怕,自己就能解开一个谜团……

突然,程钧心中一凛,转过头去,只见身后的树林中,幽幽的立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绝美的女子,身上只穿着一见荼白色的衣衫,长裙直到脚踝,能看见裙下赤着双足,一头青丝披散着,肌肤晶莹如玉,站立在雪地里,仿佛整个人都是雪堆成一般。

那女子含笑而来,雪白的赤足踏在白雪上,几乎分辨不出,好像浮荡在空中一般。即使以程钧的定力,也忍不住要上前一步扶着她,以免北风无情,将她吹飞了、吹化了。

程钧目光一凝,心中暗自估量,神色却是平静,点首示意。

那女子见程钧露出善意,也报以一笑,走到面前,敛衽行礼,仪态楚楚,道:“公子安好。”声音又轻又柔,如雪花落地,几近无声。

程钧看了她一眼,注意力转而移到她那双眼睛上——这女子虽然美丽,一双眼睛却是涣散无神,好似刚复明的盲人,还找不到正确的焦距。他还了一礼,道:“不敢,道友请了。”

敢在雪地里赤足走路,还没冻到把脚砍下来的,那不必问,只能是修士。

那女子低低问道:“道友是从山外来的么?你……可是道门中人?”

程钧点头,道:“算是道门中人,却非道门嫡传。”

那女子闻言,静默许久,走上一步,道:“道友虽不是道门嫡传,却也是道门的正道修士,是也不是?”

程钧盯了她一回,点头道:“是。”

那女子急切切道:“那请道友这边来,小女子有下情回禀……”话音未落,程钧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轻轻一跃,两人一起落在大树之巅,隐没在层层树冠之中。

那女子一怔,就见程钧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果然见树林中,施施然走来一人。

只见那人乃是个二十余岁的俊秀青年,虽然一身道袍,却做了书生打扮,青衫大氅,羽扇纶巾,腰间挂着长剑并一个葫芦,长剑的剑穗一直在风中飞舞,虽大冷天,却摇着一把羽毛扇子,走路摇摇摆摆,尽显风骚。

程钧一眼就看出来,此人乃是一个入道的修士,修为不高,也就刚刚踏过入道门槛,看他的打扮,乃是一个俗家火居的修士。程钧从来没见过此人,但不妨碍他产生了一股亲切感,不是对人,是对那人身上的衣服。

这身衣服,从青衫到头巾,再到羽毛扇,从头到脚乃是一套,可是当初修道界底层修士中间最时兴的衣服。据说是因为修道界一个出众的天才兼美男子这样打扮,仙风道骨,望之如神仙中人,因此引起了一时风潮。当时人人不管是俊秀少年,还是彪形大汉,都是这么打扮,不仅如此穿戴,还要举止文雅,谈吐骚包,总是装作风流倜傥的样子。程钧当初,也曾经这么打扮过来,而且,他一眼看出,这人的几个细节学得并不好,头扬的角度并非恰到好处,走路的姿态也不够风骚——反正比他当初差远了。

记忆触动的一刹那,程钧是有些恍惚的,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不过,这种记忆一闪而过,很快就回到了现实,一丝疑惑随即浮起,暗道:“我记得这打扮流行的区域并不广,至少在北国修道界并不盛行,莫非他是南边来的?

那青年走了片刻,脚步一顿,转而来到程钧打坐的那棵树下,刷的一声,拔出长剑来。程钧一怔,就见那人身法轻动,长剑挥舞,刷刷刷刷几声,剑光闪烁,声动风雷,刹那间削下——几根树枝来。

程钧心中更加奇怪,就见那青年袖子一抖,从袖口落下几个灰白的东西,滚到雪地里,程钧嘴角微微一抽,只见那几个东西,正是几枚草菇。

那青年捡起草菇,拣了两根细细的竹签穿成了两串,将剩下的树枝拢在一起,生了一个火堆,然后一屁股坐在火堆面前,开始烧烤。一面烧烤,一面哼着小曲,小曲的曲调程钧很熟,就是戏曲里的曲牌子“小开门”。

程钧看了此人许久,暗自得出一个结论:此人颇具童趣。正这时,他只觉得身后有细细的气流,转头一看,却是那女子,程钧疑惑,那女子细如蚊呐道:“这人是岳华的大弟子冲和。最为岳华喜爱。”

程钧点头,心中一凛,暗道:我记得小和尚提到过,岳华老道有一个徒弟会用掌心雷,那必然是入道的修士,但那人却做了道士打扮,与此人举止不同。倘若这人也是岳华老道的弟子,那么那老道可是有好几个弟子,不知他们修为如何?倘若个个都有入道的本事,就有些棘手了。

正这时,程钧骤然转头,心道:又有人来了。

底下那冲和浑然不觉,兀自烧烤的兴高采烈,也不知道一共就两串草菇,他哪来那么大兴头。过了一会儿,草菇稍好,他收了起来,用嘴轻轻地吹了一遍,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嚼了,赞道:“好一个天上少有,地下难逢的美味佳肴……”

只听有人接口道:“大师兄,你好悠闲啊。”

冲和骤然回头,只见身后树林里走出一个小道士,背负双手,满脸嘲讽之色。程钧就觉一丝声音钻入耳朵,“冲远也来了。他是岳华的二弟子,他们两个向来不和。”程钧微微点头,心道:又是一个,这一个比他师兄差一筹,不过刚刚入道。

那冲和哈哈一笑,道:“师弟来得不巧,我已经吃完了。”说着把手里还抓着的热腾腾的草菇往背后一藏,露出了贱贱的笑容。

冲远嘴角下撇,没丝毫笑意,只盯着那人,道:“师兄,我记得师尊有要事吩咐与你,你为什么不去办事,反而在这里胡闹?”

冲和笑道:“我去了呀。唉,师弟你不知道这里的难处。万马山何等广阔,天冷难行,茫茫林海之中找一个人有多困难。我找遍了两个山头,踪影全无,料想他逃得远了,因此现在这里饱餐战饭,这才二次去找。”

那师弟诡秘地一笑,道:“怎么,冲清不过入门两月的小道士,胎息都没练好,就让被师父誉为天才的冲和大师兄如此为难?那他倒是了不起的很啊。”

冲和笑着道:“也不是他了不起,只是我肚里没食,拖累了效率,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

那师弟突然喝道:“少来这套,我看你明明是阴奉阳违,敷衍师尊。冲和啊冲和,你来看看,这是什么……”突然从身后抽出手来,将手中所提之物往前一抛,那东西咕噜噜往前一滚,滚到了冲和脚下。

那冲和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道:“冲远,你……”

原来那东西如西瓜大小,染满鲜血,眉目宛然,正是一个人头。

  十六章 易筋锻骨经

冲和一低头,看清楚那人头的五官,叫道:“冲清师弟!”虽不见伤心欲绝,眉梢眼角也不由得一阵抽动,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盯着冲远道:“你怎么能杀了他?”

冲远微微一扬下巴,道:“叛师之辈,人人得而诛之。师兄在师尊驾前领命时,我也在场,师尊亲口说,活捉也可,直接诛杀,把尸体带回去也可。我都听见了,难道师兄没听见?”

冲和神色一黯,顿了一顿,道:“师弟固然是犯了私自出逃的过错,但毕竟他年幼,一个人从南方而来,一时思乡心切,想不开也是有的。你我做师兄的,固然该当教训,但何必斩尽杀绝,放他一条生路,也是积德的事情。”

冲远嘲讽之意越发浓厚,道:“师兄真是情深意重,虽在道门,比佛门的大修还要慈悲。想必是你们一路同行数千里,辛辛苦苦回到紫云观的路途上培养出了兄弟情。只是我与他相交不过一面,再见他已经是个叛徒,我从哪里认这么个师弟来?要想我和师兄一样,对他逃走的脚印视而不见,反而往反方向狂奔数十里,在林子里吃烧烤打发时间,回去再跟师尊打花胡哨,说没看见,这种事情我是做不来的。”

冲和被他说中了行事,脸上怒气一闪而过,手指在腰间宝剑上划过,却没有拔剑,道:“既然如此,师弟还不带着冲清的人头回紫云观禀明师尊?就说我违抗师命,与冲清同罪论处,求下师尊的命令,到时候你带着师命和宝剑来找我,将我一样的杀了,我不敢反抗。现在你没有师命就敢孤身一人来找我,口出挑衅之言,激怒于我,难道是觉得我的宝剑不锋利吗?”说着,原本笑嘻嘻的眉眼一收,露出几分冷峻来。

冲远目光转了两转,道:“我倒是想按师兄说的一般。倘若我遇到他时,他乖乖的跟我回去,我未必杀了他,就是杀了,也不会再来找师兄你。可是他不甘心就死,在死之前和我说了好些含有深意的言语,我听了之后,百思不得其解,不得不来找师兄。”

冲和目光一跳,道:“你说的是……”

冲远一字一句的问道:“我想问师兄,你练习《易筋锻骨经》,果然也练出问题了吗?”

冲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审慎的看着他,并不答话。

程钧在上面听着《易筋锻骨经》这几个字,心中一凛,想起一桩回忆来,转头细声问道:“你可知……”目光一瞟,骤然一怔。

只见身后白茫茫的,全是白雪和树枝,哪里还有那女子的人影?

程钧暗道:厉害,竟然连我也没发觉。嘴角微微一挑,转过头来,恍若无事,似乎根本就不曾有过那女子一般。

底下那冲远已经向前几步,坐倒在还没燃尽的火堆边上,神态放松下来,竟带了几分和善,缓声道:“师兄,你我从十多年前被收入师尊门下,虽然未必有多和睦,但总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有些话,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只有你我还能说了。我们之间不说,难道跟清风、明月、春风、化雨这几个蠢货说?”

冲和听了这番话,神色柔和了一些,也坐在火堆边上,出神道:“你我之间无话不谈,那已经是十岁之前的事情了。”

冲远道:“长大之后,人的心思便多了,渐渐地也有了分歧——然而我们情分还在,若遇到了生死大事,还能同仇敌忾。是不是,大哥?”说着抬头,用真诚的眼光盯住冲和。

冲和闻言,叹了一口气,道:“难得你还记得这个称呼。如今你也感到奇怪,是不是?”

冲远哼了一声,道:“怎么能不奇怪?我们从小跟着师父,师门只有我们师徒三人,虽然比之那些真正的道门中人过得清苦些,但能够修道,总是有希望的。你十五岁就入道,我差一些,去年也迈入了那个门槛。进了入道期,就是仙道中人,往后无论是继续修仙求道,还是出师之后,在凡间做一个逍遥居士,都是大有可为。本来一切都是好的,但是自从我完成两年前师尊布置下的任务以后,回到紫云观,就觉得事事都不对了。”

冲和借口道:“是啊。两年多前,师尊突然找我们去,派给我们一人一个任务,居然是寻找合意的弟子,当时我就有些疑惑,天下有修道资质者固然少,但是多走几个村子也能找到,上选资质固然轮不到我们,但是像你我师兄弟一样的资质,岂不比比皆是,又何必特意去寻找?何况师尊提出的条件十分怪异,冲远,当初条件是师尊单独交代的,你我互相并不知情,我直接跟你说,师尊让我找仙骨在金命的修道士,不拘资质,你那边如何?”

冲远道:“我?我要找的是太阴仙骨的修士,和你一样,不拘资质。这么说你的运气比我好,命在五行的仙骨总是易找。纯金命的仙骨找不到,混杂的含有金命的难道也找不到?你这么晚才回来,怕是千挑万选,想选一个好苗子吧?我看你是白费了功夫。哼哼,太阴命仙骨极少,我花了两年找到的就是冲明师弟——”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他只有一分仙骨。”

冲和皱眉道:“一分?”

冲远冷笑道:“是啊,一分仙骨。连你我都知道,仙骨关系仙命,三分仙骨方可入道,六分仙骨才能筑基。你我虽然不才,也有四五分仙骨,才能顺顺当当入了道门。一分仙骨顶什么用?练两年入道都不到就废了,我当时也是昏头转向,想着再找十年,未必有合意的,又怕落后你太多,这才拿冲明这样的废体来搪塞。没想到师尊居然甚是满意,还嘉奖于我,那时候我就心存疑虑了。”

冲和道:“你怀疑的果然有道理。我并不知道你的事情,但也早就觉得不对了。你发现了那个驳灵阵了么?我一进来,就唬了一跳。咱们在山外虽然不曾自己建造道观,但也没少借住,谁见过用驳灵阵作为道场的道观?这明明就是有悖常理,我还曾经问过师尊。”

冲远皱眉道:“你竟然还去问,他怎么说?”

冲和道:“师尊叫我不必多问,这是他大有深意的举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我慢慢地就明白了,慢慢的……”说着笑了一声。

顿了一顿,他接着道:“我千挑万选,在燕州偶然遇到冲清,他本也是道门修士,一朝家破人亡,不敢在本地呆。我见他有六分仙骨,还有金命,筑基有望,算的一个上上人才。千方百计邀他前来,只盼望有朝一日,在师尊门下出一筑基修士,扬眉吐气。没想到到了师尊驾前,只看了他根骨,连他家世过往统统不问,也不问他之前修习的什么功法,就赐下一篇《易筋锻骨经》,叫他即刻修炼,这也太无道理了。”

冲远喃喃道:“六分仙骨,筑基有成,真是好命。”

冲和冷冷道:“死都死了,有什么好命歹命?这话也不必你说了。倘若只是如此,也还罢了,师尊过了一日将我找过去,叫我停了习练十余年的《剑气决》,也改练《易筋锻骨经》,我疑惑之下,问了几句,师尊便说是这些年独创的一门新功法……”

冲远冷然一笑,道:“创立新法?好大的口气,那些真正的真人又有几个能创立新功法的?他若有这样的本事,何至于……师兄,咱们又有一件事对不上了,他跟我说,他这门功法是从一个古洞府里找到的。”

冲和嘴角一挑,道:“许是他当时顺口而出,回去一想,果然是口气太大了,等你问的时候,就换个保守说法。本来我虽然疑惑,但毕竟师徒十余载,我哪里会真怀疑他?只是心头到底存了一个疑影儿。旁观者清,还是冲清一番话,才把我惊醒。”

冲远笑道:“到底是冲清出身世家,遇见事情多想一步。我找的那个冲明,原本就是个教书匠的儿子,对于修道的事,全凭读了几本稗官小说,听了几天评话戏曲,脑子里不清不楚都是江湖那一套,他懂个屁。”

冲和扯了扯面皮,道:“冲清想必也跟你说了吧。所谓的《易筋锻骨经》其中的蹊跷。”

冲远道:“是啊,他说了,他说《易筋锻骨经》并非新法。在燕豫之地确有此功法,乃是一门辅助锻炼肉身的法门。他以前读过,只是没有修炼,这时候再见,前面几章总纲与易筋锻骨经一模一样,但从修炼方法开始,就面目全非,再无一点相似的地方。他还疑心是不是错了,于是找冲明借了功法来看,一看之下,发现了更大的问题。”

冲和脸色龙舟啊了一层阴翳,道:“他和冲明的功法,虽然大体一样,但是修行方法却有微妙的不同,寻常修炼方法,都是将真气从经脉归于气海,只有这个是归于仙骨,而且是特殊的那根仙骨上,凝成新的‘真元骨’,且都到仙骨凝练功成之后戛然而止。如此一来,一个人上上下下都没有一点功力,只剩下一根修炼好的仙骨,这还是人修炼的法门么?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世家子弟,虽然不解其中缘由,但已经觉得害怕,顾不得和旁人说,连夜出逃。我追上去的时候,本想劝他回头,却不想被他说出这番话来,惹动了心思,也就没再追他。”

冲远道:“巧了,我追上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劝我也早作打算,不要祸到临头才无计可施。大概是从你手里逃生,尝了甜头,也想跟我来这么一出,可惜,我偏不吃他这一套,哈哈。”笑了几声。

冲和皱眉道:“你本就不必杀他,这时咱们师兄弟多一个人都多一份力量,把他劝回来,有商有量岂不更好?”

冲远冷笑道:“师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和他商量?和他商量的着么?别说我了,就是你,要是想和他商量,早就把他劝回来了,还会放他一个人出去乱跑?你也不过是打算让他消失,多少破坏一下师父不知什么计划罢了。不过师兄你心肠太软,那冲清既然吐口吐得干净了,那就没什么价值,留着反而是个祸害了。你不抓,我不抓,倘若他落到了那个人手里,别说计划照旧,要是他说出自己已经把怀疑跟咱们说了,那人就知道咱们也对他心存怀疑,咱们岂不是都危险了?这种祸害,就该清除的一干二净。”

冲和不语,过了很久,才道:“你做都做了,难道非要我给你鼓掌叫好么?”

冲远道:“师兄别忘了,那人说了,要是冲清死了,就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可见真正的关窍,就在冲清的尸体上。现在他的尸体在我手上,永远也到不了那人手里,岂不是最保险的法子?”

冲和终于点头道:“这也罢了。”

冲远道:“师兄,我还有一个想法。”

冲和道:“你说。”

冲远道:“我看那人这番布置,关键在仙骨上,那冲清是金命仙骨,金命仙骨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随便一找就有,没了冲清,还有山清、水清。我看真正稀罕的,还是太阴仙骨……”

冲和寒毛一乍,喝道:“你要干什么……”

冲远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冲清不稀罕,冲明的仙骨可是十分稀罕啊,要想万无一失,还得……”

冲和踏上一步,抓住冲远的肩头,道:“你不要倒行逆施……”话音未落,只觉胸口一痛,往后倒去,便听冲远道:“师兄,你的太阳仙骨,也是十分难得之物啊……”

 十七章 现身说法

冲和倒在地上,胸口插了一把黑黝黝的长剑,全身上下裹在一团黑气当中,看不出死活。冲远低头看着他,道:“师兄,你虽然天资出众,远胜于我,但为人心慈手软,优柔寡断,不是修仙的材料。在外游荡了这么多年,居然不死,真乃一件奇事——可见说南方太平盛世好修行,此言不虚。”

他手中掐着剑诀慢慢松开,喃喃道:“师兄,你气魄太小了,听到这样的事情,只想到自己保命,却没想过,这也是可利用的机会么?此事明明事关仙骨,乃是我们心心念念关心的筑基问题,你居然无动于衷。是了,你自恃资质比我好,也比这山里的修士都好,所以安于现状,不感兴趣,是不是?鼠目寸光之辈,不足与谋。倘若你刚才也有几分锐气,提出和我共商大事,我说不定就饶了你……”

他一招手,冲和胸口那长剑颤了几颤,就要飞起,突然只听忽的一声,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冲和身上冒出,如同阳光流金,将那黑气吹得一震,四散开来。那乌剑原本黑气弥漫,这时黑气散去,登时露出本体,骤然被金光吞没,抖了一抖,似乎就要支持不住。冲和叫道:“不好。”手中掐诀,那乌剑黑光再次大盛,将金光驱散少许,这一回却不是往前冲,反而颤巍巍的倒飞回去,落回冲远手中。

只听冲和在身后道:“你要杀我便杀,还给自己找什么借口?你若全无心肝,就当做杀了个全无干系的人,不必废话。你若还有良知,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也免不了心神不安,噩梦缠身。”

冲远骤然回头,只见冲和在一片光芒之中慢慢站起,定定的看着自己,目光在露出痛惜、失望、恼恨之色,心中一沉,退了一步,道:“师兄真是命大——”

这时光芒慢慢散去,冲远目光一凝,只见冲和站立着微微摇晃,嘴角也隐现血迹,心中安定,笑道:“师兄,没想到你还有保命的绝招,看来能活到现在,也非巧合。只是你终究受了我的谋算,受伤也不轻吧。”

冲和见他看穿自己的伤口,索性也不硬撑,用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按住长剑,冷笑道:“虽然不轻,但还有余力可贾。对付区区一两个小修士,倒还不在话下。”虽然冷笑,目光中却忍不住露出悲哀之色,道,“可惜,你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冲远突然大笑道:“哈哈,你总算说出来了,区区一个小修士——你心里从来认为我是小修士,我资质不如你,我法力不如你,我什么都不如你,是不是?只是你从来没说过,因为你自忖是大师兄,事事要让着师弟,摆出一副虚怀若谷,平易近人的样子,是不是?每次看到你那假惺惺的样子,我便想吐。”突然伸手一横,乌剑已经在身前祭起,喝道:“我虽然修为不如你,但我有一把法器,敌得过你这一重修为。”说着一挥手,乌剑黑光大盛,猛地向冲和冲去。

冲和伸手一弹,一把长剑终于出鞘,往头顶上迎过去。那长剑却无光泽,颜色沉郁,如同一根柴火一般,与那乌剑撞在一起,只发出一声“咚”的闷响。

冲远一怔,道:“木剑。”紧接着,只觉心口一痛,却不是被人所击的疼痛,而是从心底一个角落里绞痛开来,登时知道乃是自己心血相连的法器出了问题,抬头一看,只见头顶上乌剑被木剑阻拦,两相碰撞,乌剑锋利,已经把木剑劈开大半,然而木剑上一缕金芒闪烁不定,乌剑的黑光却是一分一分的减少。

冲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喝道:“桃木辟邪剑。”双手一拍,两道黑光往上迎去,意在击退那桃木剑。

只听冲和道:“你往哪看。”冲远一怔,只见眼前雷光一闪,冲远手中光芒四射,劈面打来,登时省悟,暗道:是了,剑不重要,人才重要。双手回圈,黑光闪烁,反击冲和。

冲和冷笑一声,突然手中一道电弧飞过,手臂仿佛骤然加长了数尺,蓝紫色的电弧弯弯,弹过黑光,击在冲远脖子上,冲远大叫一声,身子麻痹,倒地不起,满掌的黑光击在地下,登时把身下的白雪化为两摊黑水,整个人倒在黑水中,如同倒在烂泥沟中,狼狈不堪。

冲和不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两道电弧弹出,重重击在他背上,冲远再无法发出一声,双目翻白,昏迷过去。

冲和松了一口气,只觉得伤口剧痛,体内灵气一时流转不开,扶住身边一棵大树,微微喘气,道:“我在南方也曾身经百战,九死一生。你不过留在北国,只怕连盛天都不曾踏出过一步,也有资格说我能活多久?”说着慢慢的闭上眼,哀痛的眼色全藏于眼睑之后。

只听一人淡淡道:“刚才那招不错,是从掌心雷演化而来的吧。虽然最简单的十三太保中一品法术,但你能自行变换,创出这门变种,这份资质就相当不错。”

冲和乍闻此言,并不惊慌,反而立刻直起身,恭恭敬敬回身一礼,道:“多谢前辈。适才若无前辈点醒,晚辈必遭毒手。”

只听顶上那人道:“我点醒你,也只给你数息的反应时间,你若不能及时自救,也没人能救你。”

冲和恭敬道:“还要多谢前辈厚爱。”行礼之后抬头,不由大吃一惊,只见头顶大树上,端坐着一人,一身皮衣,面如冠玉,竟是个极其俊美的少年。他在伸手去抓冲远的时候,耳边骤然得到提示,知道冲远要杀自己,登时启用了护身灵符,这才逃过一劫。之后回忆给自己示警的声音,只记得威严浩然,令人一听就自然信服,做出反应,必然是个高德前辈,哪知道一抬头,见那少年比自己小了好几岁,又生的俊美瘦弱,一时反应不过来。

然而转念间,他立刻反应过来,暗自道:我真是糊涂了——那前辈高人的岁数,哪里是能从相貌推测的?我听说有的真人几百岁年纪,看起来也就只有弱冠。这位前辈虽然看来小的出奇了些,但焉知不是他返老还童?当下再看一眼,只见那前辈坐在挂着冰霜树枝上,不动不摇,凝如泰岳,全是前辈高人的气度,心中更加笃定,越发不敢失礼。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心志其实不错,机变迅速,譬如刚才按住伤口与他说话,手心藏了一枚丹药,揉捏之时慢慢化开,神不知鬼不觉的治疗自身,心思甚是灵活。又能自行变换法术运用,资质远超于他,倘若能借他的几分果断狠决,必能成大器。”

这番话长辈的口吻甚是明显,配上那少年稚嫩的嗓音本来该显得怪异,但偏偏他就这么随口而出,也毫无故作老成的意思,但听着就叫人信服,忽略了他的年龄。这也难怪,那少年,也就是程钧,是货真价实近千岁的老怪物。

冲和听了,苦笑道:“晚辈游历时,也曾有人劝诫过晚辈。晚辈自认虽非杀伐果断,但也并非心慈面软之辈,入道数载,已和安善良民无缘。只是再进一步,要断绝师友家人种种情分,太违晚辈的心性,勉强不得。晚辈觉得不必特意为了求果断而违逆了自己的心意。修仙若是全无本心,又如何修得下去?”

程钧哦了一声,道:“也有道理。你的性子未必适合修道界,但很适宜修道。将来若得不死,应当会有成就。”

冲和心中苦笑,道:“成就不成就,横竖五分仙骨终究无法筑基,晚辈也不想了。”便听程钧道:“你本心里,连冲远这样的人,也不想杀么?”

冲和一凛,眼光不自觉得瞥了冲远一眼,冲远依然倒在地上,虽然双眼翻白,但尚有呼吸,显然是没死。冲和犹豫了一下,直言道:“晚辈认为冲远死不足惜——只是狠不下心来亲自动手。”

程钧再次“哦”了一声,悠悠道:“那你是想让我替你动手。”

冲和脸色刷的红了,抬起头,见那少年神色和蔼,但全无喜怒,令人看不出他情绪如何,冲和诺诺道:“晚辈……”心中苦笑,他确实是有这个打算,只是这一番话说出,他自己都要痛恨自己虚伪——明明想要冲远死,却连说出“借刀杀人”四个字都不敢。

程钧却没非要他说出什么,道:“人之常情——正好,没杀他最好。”身子轻轻落下,如羽毛一般翩翩落下。

冲和见他落地,虽然隔得不近,仍不由退了一步,离得更远了些。

程钧落地,他身高在他年龄中虽然算高,但终究没长成,比冲和矮了不少,走过去,托起那冲远的脑袋,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冲和见了,大吃一惊,道:“啊前辈——你要……对他搜魂么?”

  十八章 道门天下

程钧心中诧异,抬起头,道:“你倒是博学,连搜魂都知道。”

冲和忙叫道:“前辈不可——”搜魂大法乃是一种搜索人魂魄的法术,虽然不是魔道,却比魔道功法还凶残三分,搜魂之后,七魂打散,三魄不全,魂魄无法转世,只能流落凡间被阳气净化,化为尘埃,生生世世不得超生。他虽然厌恶冲远,也不忍心一起长大的师弟遭如此下场,情急之下,急忙阻止。

程钧转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虽不见如何凌厉,但冲和还是心中一突,定了定神,上前道:“前辈,冲远罪不至此——”

程钧道:“与他罪不罪不相干,我想要知道点东西。”

冲和忙道:“他现在未死,您等他醒转之后问询他,他必然不敢不答。”

程钧笑了一声道:“我懒得问他。”

冲和额上落下冷汗,道:“他知道的事情我大半都知道,您要问什么,我也不敢不答。”

程钧道:“你替他作答?”

冲和道:“晚辈当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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