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和尚道:“你说试探,那就是试探。只是试探也有试探的章法——打草惊蛇,敲山震虎,你不打草,不知道草里头有多少蛇。那还试探个鸟蛋?这一回就听我的,咱们现在就去,出其不意冲进去,打他个稀巴烂,放一把鸟火,然后出来,看他烧不烧死,倘若烧死了,那就不用下次再去了,倘若他果然有些道行,竟然不死,咱们就按你说的,再计议计议。”
程钧闻言,忍不住大笑,道:“你说的也很有道理。只是那万马寺是你们家的产业,烧了岂不可惜,不如打砸一番也就是了。”
那和尚道:“到时看看再说,这就走吧。”
程钧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一身衣服,正是那和尚送的僧袍,道:“我这里穿着僧服,你有没有僧帽?我昨天刚去过他们家,转头打上门去倒有些不好意思,要是装扮装扮,倒还使得。”
那和尚拿出一个僧帽扔过去,道:“任凭于你。这就走吧。”
程钧随手把帽子扣在脑袋上,突然笑道:“慢着,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二十七 大闹一场
程钧带着那和尚在森林中穿行,来到一棵大树下,转了一转,从一个隐蔽的树洞之中掏摸出一件东西,道:“走吧。”
那和尚看着,似乎是一个卷轴,因为程钧没打开,不知道里面画的什么,道:“那是什么?”
程钧道:“正要请教大师,你看这东西对是不对?”找到一处豁亮的地方,点着了一支树枝,借着火光打开卷轴,指给那和尚看。
那和尚低头一看,奇道:“咦——地图?”
程钧点点头,这是万马寺也就是紫云观的地图,是冲和提供给他的。这也是他要求冲和做的事情,也是他上次进入紫云观的目的之一。
上一次他收服冲和的时候,就要他做过地图。只是冲和虽然是紫云观的人,但他回来的时日并不长,对紫云观也并不完全熟悉,有几个寻常冷僻和关键的地方,还不能记熟,甚至没机会进入。程钧给了他一天时间,将冷僻的地方逛到,而关键难以踏足的地方,程钧也给了他机会。
就是程钧进入紫云观的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是老道必须要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招待程钧的时候,正好给了冲和进入一些往常难以进入的地方的机会,程钧呆的越久,冲和的时间就越充分,因此程钧不得不多呆了一阵。
等到程钧出来,再过一整日,就是冲和交付地图的时候,两人约定冲和将地图藏在规定的地点,程钧自取便了。
只是程钧虽然取了这地图,却未必完全相信他,只是取来做个对照。本来程钧想让小和尚来对照一番,毕竟他就住在万马寺,现在有了大和尚,这和尚虽然离开了近百年,但事急从权,也能窥得一二。
那和尚果然叫道:“咦,咦,这不是我们万马寺么?”手指在那地图上比划,道:“对了,大雄宝殿之后就是藏经楼、禅堂、方丈室,僧人们住的禅房,我就住在东边。哈哈,这座七层的宝塔还在,那是寺里面最高的地方。他娘的,当初监寺老是找茬让我去扫塔,一扫就是数日,真是混账之极。”
程钧道:“这里面的格局果真与当初一样么?”
那和尚道:“我看着没什么分别……诶,大几十年功夫,连新房子都不曾盖过一间,这混的也是忒惨了。”
程钧道:“寺里面香火不旺盛。”这个想也知道,那紫云观老道占了万马寺,区区两年时间,便得了村民人心,倘若万马寺果然香火旺盛,在山中有声望,又岂会没一个乡民吱一声?
那和尚道:“原本就是如此,万云谷气候合适,里面有几亩好田地。外头都是穷山恶水,寺里的人不必搭理外头的,就有饭吃,谁还把外面人放在心上?说是佛门普度众生,不过是抱着饭碗度自家罢了。”
程钧道:“你说,若是关押一个女子,应该关在哪里?”
那和尚毫不犹豫道:“依我说,必然是这里——”他伸手一指,正是那座宝塔。
程钧点头,道:“我也这么想,想必是关在塔顶上。”
那和尚摇头道:“不是,是关在塔底下。那塔下面有一座地牢,建造的极为森严,阴森恐怖,我曾经进去过一日。当时我就想,杀了我的头也再不想进去第二次。”
程钧心中一沉——那宝塔的底下,藏着他十分关切的东西,他是不愿意有任何人染指的,然而转念一想,又暗道:料也无妨,那东西几百年后才现世,应当不会这时便给人取去,她一个女子被关在塔里,自保还来不及,哪里就会想得什么东西?我怎么也患得患失起来了,莫不是太想要失了平静心?
那和尚道:“这么着,我去闯大门,你去探塔。你看见后面那扇小门了没有?我先从大门进去一刻钟,你在外面听到声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从后面进去,查看那宋道友是不是在塔里。那塔下有楼梯通下去,最后通往地宫。我在时,那地宫只有一道门闩,并无落锁,你应当能打开。但时过境迁,或许他们加了什么禁制也难说。倘若打不开,那就先确定了宋道友在不在里面,然后撤出来,也算得竟全功。”
程钧点头道:“和尚,你武功如何?”
那和尚道:“怎么?”
程钧道:“那里建了一座十分厉害的驳灵阵,你虽然修为搞过了他们,但是进入阵中,法力必然大受影响,还不如武功有用。”
那和尚大笑道:“若问别的,和尚还要犹豫,偏偏这一样问到了和尚的本行,我曾经想过以武入道,若是晚遇到恩师几年,我也突破先天,自行入道了。况且我修为在,身体强健,有十金刚力,就是空着手,也把那万马寺拆了。”
程钧道:“那就好了,我身上寸铁皆无,和尚你借我件兵刃使一使。”
那和尚手中的禅杖一晃,道:“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不能给你。我看看还有什么用的上的?”伸手在腰间乾坤袋上一拍,手中一晃,已经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戒刀,抛了过去,道:“我手里就那么一把法器,旁的都是凡间的铁器。这玩意儿还是我当初刚出山用的,虽然只是一口利器,也比你赤手空拳强,凑合些吧。钉是钉铆是铆,今天日子就挺好,咱们这就冲过去。”
程钧伸手一抄,将戒刀抄在手中,手指在刀背上一弹,发成“铮——”的一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大闹一场。”
万云谷,凌晨寅时初刻。
凌晨时分,正是最黑暗,最安静的时刻,万云谷中只有风声,连一只虫鸣都没有。紫云观中的人也睡的正香,连今日值夜的清风,也歪在门房之中,睡得黑甜。
正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晴天霹雳,春日响雷,震碎了黑暗与寂静。
清风一惊,猛地一抬头,朦朦胧胧之中,只觉得脚下土地都在乱颤,耳边都是轰隆轰隆的响声,连绵不绝。
他一惊,暗道:山崩了!脑袋虽然混乱,但是身子反应不慢,跳下凳子,往外抹头就跑。
刚跑到一半,只听一个怒吼声音道:“他妈的紫云观,有活着的没有?岳华老道,臭牛鼻子,还不滚出来,你家佛爷来了!”
清风又惊又怒,道:“不是山崩,是来了敌人!好大的胆子,敢欺到紫云观来。”他性子本傲,虽然睡梦刚醒乍逢敌人,还有着几分害怕,但更多是恼怒,挥手仓啷一声,从墙上拔出剑来,喝道:“谁敢欺你家道爷!”冲了出去。
刚出门走几步,只觉得不对劲,脚下冰凉,一低头,才发现出来的匆忙,来不及穿鞋袜,就这么光着脚来了。想要回去换,但大门已经近在眼前,门外还有人正在“咣咣”的砸门,想要不回去,但脚下凉的不对劲,心中这么一犹豫,竟是进退不得。
他正犹豫,只听轰的一声,两扇大门飞了出去,一个黑黢黢的身影出现,喝道:“慢慢腾腾的,紫云观里都是乌龟不成。”
到这个时候,清风是等不得穿鞋了,喝道:“是你祖宗。”长剑一挑,刷的一声,往那人胸口刺去。
眼见长剑到了那人胸前,清风只觉得一阵不对劲,但是那里不对劲,也说不上来,手中长剑直直的往前,突然叮当一声,刺到一件铜铁器上面,震得膀臂酸麻。
还来不及看清楚刺得是什么,只听忽的一声风声,他暗道:不好——
但他也只有闪过不好两个字的反应时间,来不及有什么动作,咚的一声,倒飞出去几丈,砰地一声,大头朝下砸在地上,只砸的七荤八素,不知天地,手中长剑早就不知去向。
只听那人笑道:“我竟不知道和尚有狗吃屎的祖宗——娃娃,把裤子穿好了吧。”
清风勉强翻过了身,趴在地上,想叫道:“谁没穿裤子了,我只是没穿鞋。”手中一摸,摸到了自家大腿,光光滑滑,哪里是布料?再一摸,脸色涨得通红,原来他果然太匆忙,不但没穿鞋袜,下身只有一条亵裤,险些就光了屁股。
他又羞又气,竟一时忘了身上疼痛,只傻愣愣的见那和尚一路踢打,先踹碎了门,又一路踢进了院子,连身影都看不见了,只有乒乒乓乓连声不绝于耳。乱响之中,夹杂着人声,只听师尊岳华道人喝道:“道友是谁?为什么半夜三更进来和我为难?”
这句话正好问在清风的疑惑处——这和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二十八 塔下地牢
程钧目送那和尚踹门而入,一面在心中计数,一面侧耳倾听其中动静。
不过片刻,就听里面嘁哩喀喳、乒乓五四,一通乱响,夹杂着和尚嚣张的叫阵,以及紫云观道童的喝骂声,此起彼伏,活活乱成一锅粥。
只是如此,还不够。程钧依然在等待。
等到那老道喝道:“道友是谁?为什么半夜三更进来和我为难?”程钧细听声音,确定是他本人没错,当即脚步一点,飞快的向寺院后面纵去。
当初入道三重,他已经能够踏雪无痕,何况现在。身影在凌晨的黑暗中一闪而没,轻若幽魂,迅如鬼魅。
那和尚自家夸口,说险些以武入道,程钧不知道真伪,但他本人,前世确确实实站在先天的门槛上,离着入道仅仅一步之遥,当初他也曾自傲道:“我这一入修道界大门,真是北国武林之幸,他们头顶上少了一座遥不可及的大山。”
这虽然是自夸,但程钧并非妄人,能口出狂言,自有他狂傲的资本。
譬如现在,在驳灵阵如此限制修为的情况下,程钧身法已经没有丝毫停滞,速度之快,不在轻灵法术之下,至少在修道界入道期中难有他人可比。
到了后面的角门,程钧抬头,发现墙高不到一丈,索性不走门,脚步轻轻一点,已经上了墙,站在墙头俯视院落,眼见里面无人,轻轻落下,也没有踩坏了院中白雪。
他落地的地方,正是后院的柴房和后厨,柴房隔壁的院子,就是禅房。那本是寻常僧人的住所,这时想必已经住了岳华老道的徒弟或者童儿。
抬眼一看,那宝塔正在自己左手边上,要想过去,必然要经过那禅房的院子,倘若是寻常黑夜,就算穿园而过,也未必会惊动旁人,但现在前面打得这样厉害,只怕就难以瞒天过海。不过程钧也不着急,院子里顶天了就是个冲和还有几分修为,也是被他拿住的,不会碍事。其他人不足一哂,就是给发现了,也没什么。程钧脚步轻点,上了房梁,就在房上沿着屋脊一路走过去。
刚进了对面的院子,只听房门一响,从禅房走出一个人来。程钧一怔,矮了身子,坐在屋脊上俯视着他,他在高处,那人又背对着他出门,一时并没发现顶上还有一人。黑暗中,只能看见那人头挽双髻,做童儿打扮,不知道是清风明月,春风化雨当中的哪一个。
正这时,只听门声又一响,一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叫道:“春风,春风,你别去了吧。”
程钧心道:原来是春风。他们四个童儿里面,只有春风老成,还有几分心思。
那春风回过头来,道:“化雨,你回去睡吧,我去那边看看。前面打得热闹,倘若我们都不去看,没得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程钧心中一凛,暗道:这小子倒是反应快!
化雨叹了口气,道:“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怎么样?反正丢不了我们的东西,你理他们做什么?如今师尊在前面迎敌,大师兄想必也陪着,我们哪有什么本领?你孤身一人去探看宋姑娘,不中敌人调虎离山之计,中了敌人一刀两断之计,岂不更惨?”
春风道:“大不了就用师尊赐下来的护身符,我料也无妨。化雨,你若不怕就跟我一起去,疾风知劲草,板荡显忠臣。今天就是立功的时候。清风明月两个一直压我们一头,倘若这一次立下功劳,我们还用看旁人脸色吗?”
化雨沉默了一会儿,道:“功劳不功劳,我也不在乎,若没了小命儿,要功劳做什么?你保重吧。”说着把门一关,喀嚓一声,已经落了锁。
春风脸色一沉,嘀咕道:“你不来最好,省的碍我的事。”转过身往外便走。
程钧暗道:你要去看那宋姑娘?正好合适,劳驾你前面带路。一面不疾不徐的跟着他,一面暗自观察,听他的意思,他还有一件护身符带在身上,不知是什么东西?
那春风出了院门,直奔宝塔而去,来到宝塔前,却不推门进去,反而转过几步,绕到塔后,在一面墙壁上一推,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窖口来。
程钧跟在后面,瞧了个清清楚楚,暗道:“原来地牢在这里,并不是从塔里下去?奇怪,难道地牢和和尚说的,并不是一处?”
那春风走下洞口,程钧见洞口幽深,暗自皱眉,轻轻闪身跟了进去。
只见洞口下面是一道曲曲折折的地道,斜斜往下,越走越低,程钧脚下无声,在黑暗中掠过,远远地只看见前面一点灯火,正是春风的灯光,倒是为他指引了一道明路。
突然,灯火一停,春风停住脚步,程钧也停下,身子一侧,藏在一处拐弯处,侧目看去,只见地道尽头被火光照应处,乃是一个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黑黝黝的铁墙,墙体浑然一体,全无缝隙,分明就是寻常的死路。
那春风停住,用手敲了敲墙壁,道:“云姑娘。”声音很轻,轻的近乎温柔。
程钧心中一跳,暗道:云姑娘?这称呼有些问题了。
过了一会儿,墙壁后面传出一身轻叹,道:“春风么,你又来啦。”那声音正是程钧听过,借几个妖精之口说出来的宋云姜的声音,她本人的声音听来更加柔软,也更加虚弱。
春风用手抵住墙壁,道:“云姑娘,我来放你出去。”
这一句话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程钧眉毛一动,那墙壁后面的云姑娘咦了一声,道:“你要……这怎么……怎么能……”
春风道:“云姑娘,我自从跟你说过一次话之后,虽然从没见过你的面,但是从没有一刻不想着怎么样放你出去。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宋云姜幽幽道:“我知道,你是好人。”
春风道:“我不是好人,但我就是想要放你出去。”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别有一股坚定地意味。顿了顿,他急急道:“今天就是个好机会,外面打得热闹,师父师兄自顾不暇。我刚刚已经跟化雨说过调虎离山计的事情,这时候放你出去,谁都会以为是对头来了几波人,趁乱救走你,他们不会怀疑。”
程钧暗道:原来如此,却不是你看透了形势,而是将计就计,故意利用外人放宋云姜出来——你这次倒是蒙对了,我就在你后面。你若亲手放人,倒是省下来我一番功夫。
宋云姜在墙里“啊”了一声,道:“怎么,观里来了敌手吗?打得可激烈,对方厉害不厉害?有人受伤没有?”
春风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对头人来历不小,我看打得很厉害。”
墙壁后面传来叮叮的敲墙之声,只听宋云姜急切道:“你快去看看……啊,不,你放我出去,我亲眼去看看。”
春风道:“好,我这就放你出来。”说着悉悉索索的翻着衣袋。程钧隔得远了,不知道他在翻什么,但料想是往外掏钥匙。
宋云姜突然叹了口气,道:“那没用的,倒是辜负了你一番好意。我记得你试过几次,这扇门的锁非常厉害,即使是有钥匙也打不开。你没有修为,也不要再试了吧。”
春风道:“云姑娘放心,这一回我是有备而来。以往我打不开门,就推测这门需要修为才能打开。但是我偶然听到一件秘密,才知道我以前猜错了,这扇门只需要一件东西,就是我也能打开。”
宋云姜道:“咦,是什么?”
春风道:“我已经把它偷了出来,就在这里——”说着,双手捧出一样东西来,在火光的映照下,只见黑黝黝的一根棍,看来其貌不扬。
程钧眯了眯眼睛,终于看了清楚,不看则已,看了寒毛倒竖,骂道:“我X——”顾不得再看,飞身往后就退。
原来那件东西,正是那老魔寄居的乌木剑!
程钧这一来,发出的声音并不小,春风登时听见了,他心中有鬼,大喝道:“谁——”手中一抖,那乌木剑落在地上。
在乌木剑落地的一瞬间,一道黑烟从乌木剑中升起,迅速席卷了整个地道。春风回过头来,只见眼前一片漆黑,大叫道:“怎么回……”最后一个字没有出口,被黑烟当头裹住,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程钧脚步几点,飞出地牢,这窄窄的隧道只用了不过一弹指时间,饶是如此,他也感觉到了背后一阵阴气扑来,仿佛走慢一点,就会被阴气拖出,拽入地狱。
飞出地牢,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时间愈晚,天边已经有晨曦光芒,他轻功发挥到极致,脚下一蹬,身子倒翻出去,如燕子掠水,落在数丈之外,在空中一个轻巧转折,落地时已经面对着宝塔。
只见地道口已经被黑烟覆盖,大片大片的烟雾从地下冒出,除了腾腾黑雾之外,在空中已经开始凝实一个黑气图形,粗略看来,正是一个骷髅图形。
程钧心中一沉,他也没想到,会这么早对上这个老魔头。
二十九 外缚印
那骷髅头出得洞来,丝毫不停歇,一阵浓烟滚滚直扑程钧面门。
程钧脸沉如水,眼见黑光已经包围了这个小院,手中结印,一道金光凝结,伸手在空中击去,舌绽春雷,喝道:“临——”
这一个字吐出,如暮鼓晨钟,带着无尽的威严和肃穆,敲打在人心上。
一个金光隐隐的梵文在空中展开,生生的击在黑气之上,在万丈黑烟之中生生撕开一道破口,在浓浓黑夜之中,绽出一点光明。程钧身如闪电,毫不犹豫的闪身穿过窄窄的缝隙,跳出黑烟笼罩的范围,依靠惯性往前滑翔了数丈,脚下一实,已经踏上了墙头。
佛门梵术——九字真言手印。
不是他顾忌自己扮的是和尚特意用佛门的法术,而是道术动用天地灵气太多,这里的灵气受驳灵阵影响,驳杂不堪调用,佛门的法术受到制约较小,何况佛门正大慈悲,正是魔道邪术的克星。
程钧既然活了这么大岁数,除了道门之外,对于各门各家的术法都有涉猎,只是佛法因为与道家想通最少,因此会的不多,急切之间,想起来能够动用的最纯熟而且有奇效的,也只有这一个真言手印——“皆”字外缚印。
与其说是一个,不若说是九分之一的残印。
真言手印虽只有“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九字九个手印,却是佛门手印大法的渊薮和最高峰,其中蕴含的佛法与修为,可说是浩荡无底,就是在其中花费数百年,也未必能够说自己尽在掌握。
况且这九个手印虽然世上还有流传,但多是残缺不全,甚至有些曲解之处。程钧机缘巧合下,也才得到过其中一印,就是“皆”字外缚印,那是最纯正原本的梵术,与外间流传的误本全不相同。他手中的法术神通浩如烟海,但是看见这如此刚猛无涛,浩荡正大的佛门法印,也不由得见猎心喜,很是钻研了一番。如今危急时刻,自然出手,虽然威力不足前世施展出来的万一,但也足以暂退强敌。
这是这佛门法术不借助天地灵气,却要凭借本身修为硬打出去,程钧一击之后,法力空了大半,也没有第二击之力,站在墙头慢慢调息。
那骷髅头在空中一转,两只空空的眼窝瞪视着程钧,并没有继续跟上,突然咧开嘴,嘎嘎的笑了起来,道:“哪里来的小和尚,万马寺的人又回来了?”
程钧这时穿着僧衣僧袍,脸上略作了一些化妆,黑夜之中原本不容易认出来,再加上刚刚那个手印确是正经的佛门大法,那骷髅虽然见识不浅,但竟没有发觉,只道他是万马寺里的和尚。
程钧道:“正是你家佛爷,你是占了我们万马寺的魔头吗?”口中一面说,一面称量它,这魔头实力适才只露了冰山一角,但程钧肯定,虽然在养魂木中度过万载,已经削弱了十之八九,但依然在自己之上,虽然他有许多手段,但那老魔也不是省油的灯,本质上他们都是一样的,曾经叱咤风云,如今跌落云端,有手段而无修为。只是不同的是,对方修为还在自己之上。
不是不惊慌,只是程钧的城府极深,脸上只有淡淡的傲气和正气,其他情绪一概皆无。
那骷髅桀桀怪笑,道:“看你竟然学得如此高深的法术,想必不是万马寺的人,至少也是佛门的正宗,莫不是万马寺请下的帮手?”
程钧淡淡道:“你管我是哪里来的?佛门一脉,容不得妖魔鬼怪玷污。”他一面说,一面真气暗转,准备下一个法术。他知道那老魔必然也是如此,两个人各自停住,扯些淡话,都是为了拖延时间,准备下一击,至于这番拖延到底更有利于哪一个,就要看一会儿交手的结果了。
好了——
程钧一笑,正在这时,只听那老魔冷笑道:“既然如此,你给我……”双方同时一凛,就要暴起,突然,只听一人惨叫道:“魔主,魔主救我!”
程钧闻言,虽然分心,身子却不稍动,也只有眼尾余光一瞥,只见远处一阵烟尘卷过,一个人推门进来,大呼小叫,正是那岳华道人。
这时的岳华道人就没当初的神仙派头了,只见他披头散发,衣衫破烂,半边膀子挂了彩,手里的提着半截宝剑——也不值他怎么没丢掉,一面冲进来,一面大叫道:“魔主救我,魔主救我!”
那魔头一愣,往他身后一看,只见他身后追过来一个和尚,虽然身形不见得高大,却是满身的剽悍之气,手中禅杖飞舞,大喝道:“妖人休走——今天别说什么魔主,就是十殿阎罗,也救你不得!”
那魔头回头去看岳华老道,不免稍微一愣,程钧却是不等他回过神来,手中金光大盛,忽的一声,一道雷电附在手中的戒刀上,三尺白刃成了三尺金刃,程钧手一扬,戒刀化作一团金光,狠狠地撞向了那老魔。
原来程钧这一招也是掌心雷的变种,却是通过精纯的真气压缩,一层层加持威力的高等法术。
理论上这一招威力是无限的,有多少真气就能往上加多少层,加的多了未必不能开山断江。只是程钧一来没那么多真气,二来手中的戒刀只是凡铁,哪能承载多少威力。他现在身处驳灵阵当中,不管什么神妙法术,都不能及远,唯有凭借外力,他手中能借用的只有这一把钢刀,不容他犹豫,投掷了出去。那老魔并无本体在,若是只有一把钢刀,连老魔的身子都碰不上,只有附在其中的雷电,也是邪魔克星,方能有效。
一刀夹杂着雷光滚滚而去,程钧根本不看结果,直接跳下墙,却没出去,一道疾影青烟一般穿过院子,往地下一滚,已经进了一处地穴,正是刚刚老魔出来的地方。
这一步是他早就算好的,不管那和尚来不来,都是如此,进去之后反手先把门关上,就听门外一声惨叫——那是老魔中了雷刀之后的惨叫声,因为程钧速度太快,直到现在进了地穴,才有惨叫声传进来。
程钧经验丰富,一听那惨叫声,心中暗道:好魔头,这样了得!我八成真气都在刚才的雷光上面,这一下却还没伤到他根本。当即转过头去,沿着地道往下走。只听得门外那和尚喝道:“魔头,吃我一禅杖。”外面交兵之声大作,想必是和尚和那老魔头已经动上了手。
程钧并不理会外面打得如何,一路向下,原本就幽深的地道如今更加黑暗,空气之中仿佛还有淡淡的黑雾没有散去。走了片刻,就到了尽头,尽头处一面铁壁,正是关押宋姑娘的所在。
这时铁壁前面倒了一人,正是那春风,仰面朝天,生机全无。程钧仔细看,发现他虽然满脸黑气,但尸身十分完好,心中暗自冷笑——那老魔果然还不肯死心,连这一个尸身也留下了。
程钧那眼睛一扫,果然看见了地下自己要找的东西——那把老魔栖身的乌木剑。
上前捡起乌木剑,程钧手抚剑身,感觉其中的生命活力流失的越发厉害,心道:这老魔的命数到头了。我都不必怎样,放着这木剑不管,最多一旬时光,他也非魂飞魄散不可。可惜今日等不到他寿终正寝了。
手持木剑正要出去,只听到铁壁后面传来女子的声音道:“春风……刚刚怎么了?外面怎么样了?”
程钧认得是宋云姜的声音,知道她没事,稍微放心,转瞬由心中奇道:这也怪了,她声音还是什么清亮,难道竟没有受伤?
一回头,只见铁壁上钉着一张护身符,发出幽幽的黄光,在铁壁上形成了一座保护罩,那是刚才他第一次见到时没有的。心中一怔,已然想到:莫非是春风最后时刻把自己护身的灵符给了她么?若真是如此,春风这一片丹心可昭日月,倒也为他的生命添了最后一抹亮色。
那念头电光火石的一闪,程钧已经抛在脑后,道:“宋道友。”
宋云姜啊了一声,道:“你是……那位道友。你来救人了么?”语气之中十分欢悦。
程钧道:“道友稍等,我去收拾那魔头再与你叙话。”来不及多说什么,带着木剑匆匆上了楼梯,来到门前,只听外面打得“噼里啪啦”还十分热闹。
推开大门,程钧扫了一眼眼前战局,只见那和尚站在程钧刚刚站的墙头上,手中空空如也,那根禅杖凌空祭起,正跟老魔化身的黑烟斗在一处。战况十分激烈焦灼,程钧目光一转,却没见到老道的身影。
正在这时,那老魔突然叫道:“尔等都给我去死……”突然魔气大盛,一口黑气喷出来,把禅杖吹开数尺,本体又化作一个骷髅,竟独身去取那和尚。
那和尚叫道:“好魔头——”已经转身不及,口中大喝道:“咄!”一个字的梵音发出,如金刚怒吼,化作一道光墙堵在身边。
那老魔竟不闪避,直直的撞了过去,在光膜上一碰,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光膜闪了几闪,化为泡影。
那老魔再无阻碍,狠狠地往那和尚身上撞去,眼见就要吞他进黑雾,就听旁边一人喝道:“老魔,天亮了!”
三十章 落荒而逃
那老魔一怔,黑气去势一缓,然而他离着和尚太近,终于也撞在他身上,只是速度慢了几分。那和尚大叫一声,身子顺势往后倒,跌下墙去。
那老魔转回头,就见程钧站在东方,他背后的天际,一道浅浅的鱼肚白浮现出来——天,果然要亮了。
那老魔大吃一惊,竟然顾不得再攻敌,化作一道黑烟,往后就走,程钧叫道:“慢来,你家在这里。”
老魔回头,只见程钧手中一把乌木剑,在晨曦之中黝黑,几乎分辨不出来,但老魔对于那乌剑何等挂心,一看之下,大惊道:“慢来——你把它放下,要什么条件我都依你。”
程钧淡淡冷笑,突然一伸手,一道火苗燃起,整把乌剑登时被火焰吞噬。
那老魔惨叫一声,道:“小贼好狠!”正要含悲带愤扑过去,却见程钧手一扬,那团火焰登时往自己这边飞来,那老魔见自己栖息的乌木剑飞过来,哪里顾得上其他,张口就要将它吞下,以自己的黑烟将它身上火焰压灭。
程钧用手一指,道:“去——”
砰地一声,那火焰乌剑从黑暗附体之时骤然爆开,发出万千光线,如同黑夜之中升起的一轮明日。
那光线之中,蕴含的不是灼热明亮的火焰,尔是——
雷!
乌剑中明亮的火光爆开的,是万千雷蛇,雷蛇吐着蓝色的信子,在空中肆虐。雷光最是辟邪,黑暗中的明亮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被蚕食,反而越来越大,黑雾越发的不稳定,那老魔张开骷髅嘴,一面惨叫,一面吞吐着大量的黑烟落荒而逃。
忽……
程钧面色平淡,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其实他额上也渗出了汗珠。刚刚太也弄险,虽然他一开始就打算弄坏老魔的本体,牵制于他,但若不是那和尚赶到,他没那么容易进入地穴,找到乌剑,话又说回来,若不是那和尚遇险,程钧也没必要提前叫破自己的行藏,分老魔的心神,以至于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下,反而可以拉开距离之后,慢慢利用手中的乌剑调制于那魔头。
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不是程钧对于刚才那一击有多大的信心,刚才他虽然玩了一个火中藏雷,内部击破的把戏,但也只是小技巧。说到底,他修为不足,就处处受限。即使是天大的神通,这时也并无什么破坏力可言,但是那老魔却是做不得恶,因为——
时辰到了。
东方,一缕金光照耀天地,红彤彤的元日从地平线上蹦出,预示着白昼的到来。
太阳,天下至阳之物,朝阳昭昭,是一切邪祟的克星。就是那有通天彻地之能的鬼帝,在阳光下,也如同霜雪一般,见之即溶。凡是能生活的阳光下的生灵,都是受到太阳保护的。
那老魔虽然厉害,但失去了乌剑宿体,也只是一缕残魂,焉能见得太阳?如今它还能跑,等到再过几刻,阳光普照大地,天地之间就无他容身之所了。
这种情况下,它只有两个选择,而这两个选择,其实只是一个。
程钧现在要杜绝另外一个。
跳上墙头,程钧道:“和尚,你还好么?”
只听墙下一个大嗓门道:“现在还行,刚刚倒了血霉了。我还道那老道只是个淫贼,没想到确确实实是个妖道。居然勾搭了不知什么妖邪鬼怪在此,光天化日放出来害人……真是狗胆包天,等我拆了它的庙门。”原来那和尚气喘吁吁坐在墙根底下,正自运气,把周身侵入的黑气逼出身来,听他的声音,虽然也有些中气不足,但气势还在,料想并无大事。
程钧道:“那你先养着,你适才追过来的,只有一个老道么?还有一个有修为在身的小道士看见了么?”
那和尚抬头道:“你说一个修为在气息二重的小道人?那小道士绝了。见了我,不等我说一句话,叫了一声:‘来得好!’我还道他要如何动手,正要抄起家伙给他一下子。哪知道他抓起宝剑,转身就跑,还不是往观里面跑,直接跳墙往山里头跑去了。那老道有两个童子被我打趴下,还在庙门口呢。”
程钧道:“他确实跑出去了?”
那和尚道:“与他的身法相比,他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
程钧道:“那好极了,不必再费我一次精神。咱们走吧。”
那和尚道:“怎么走了?虽然我挨了一家伙,但现在天光大亮,那老魔头如今出不得头,岳华老道一个人不足为虑……”
程钧突然道:“岳华老道去哪里了?”
那和尚一怔,突然一挺身从地下站了起来,喝道:“对了,刚刚我追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后来跑到哪里去了?我只顾看着那老魔,倒把他一时忘记了。”
程钧眉头一皱,突然感觉到体内的灵气一阵翻腾,从里往外的难受,那种郁闷的感觉,几乎就要一口鲜血喷出来,他大吃一惊,飞快的内视,身体却无问题,略一沉吟,惊叫道:“不好!”跳到那和尚身边,叫道:“快停下疗伤。”
那和尚一怔,登时感觉到身体中法力沸腾起来,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张口“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程钧喝道:“快跑,离开紫云观。”说着一拉那和尚,往来路狂奔,他本来在观中就不敢动用丝毫灵气,这时候更是小心谨慎,连体内真气都不敢运转,全凭脚力沿着院墙狂奔。
这一路上,虽然不见电闪雷鸣,刀山火海,程钧却觉得比天崩地裂还要凶险,虽然不敢放出丝毫的灵识,但也能感觉到四周的灵气在疯狂的乱窜,原本无形无质的灵气这时却如刀刃、如漩涡、如天下最凶险的东西,疯狂要把他撕成碎片。
跑的时间越长,程钧越能感觉到周围的凶恶,开始不用真气,到后来连呼吸都不敢,屏着气,全力冲向后墙,两人冲到墙边,程钧一个跳跃,够到墙壁顶上,手一撑,身子飞起,越过高墙,落在雪地上,这一回可不是什么踏雪无痕,如同千斤坠地,咚的一声,雪粉飞溅,积雪瞬间没了膝盖。
身边砰地一声,却是那和尚也跳了过来,他的姿势比之程钧更加难看,两条腿落入雪地数尺深,这个人就像种在雪地里一样。
程钧随手拉了他一把,两人出了雪地,依旧一路狂奔,只是奔了一阵,就不再只依靠本身的力气,慢慢放开真气,这一来速度加快了何止倍许,在雪原之中拉出两道雪龙,一路向北滚滚而去。
走出数十里,两人才停了下来,程钧稍稍试探着放出灵识,查探了一下周围天地灵气的状况,点头道:“这回可以了。”
那和尚弹去身上的雪,骂道:“这是玩的哪一出?怎么好端端的在观里面,也不见敌人,突然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然后又似被几十个人围殴,全身经脉都反了一个个儿?”
程钧沉沉道:“驳灵阵。”
那和尚道:“你说是驳灵阵?那玩意儿有那么大威力?我刚进紫云观的时候,也觉得不舒服,但是也没影响我行动坐卧。可是刚刚……好家伙,我看刚刚那紫云观里的的空间都扭曲了,天地灵气混乱到颠覆的状态,寻常驳灵阵哪有那样的威力?”
程钧道:“是驳灵阵。只是是特殊的一种,大概是哪个门派或者上古大修的秘传吧。刚才你与那老魔前来交战,那老道趁机溜了,想必就是去阵中枢纽处,将驳灵阵催动到了极限,因此天地灵气混乱到不堪的地步。”
他心中警惕惊惧之余,也是暗暗敬佩,要以他在阵法上的造诣,布置这么一座效能神奇的驳灵阵来,也并非不可能,。但是要一面保持威能,一面又要让岳华老道这种低微的修为都能将之催动,只怕还真要苦费思量。那老魔——倘若果真是他布置的话——在阵法上造诣很惊人。
那和尚不可思议道:“然则他虽然要害我们,但委实代价惊人。那驳灵阵运转一次,忒也夸张,天地灵气要想恢复平常,怎么也得数日乃至数月。一个不好,闹出一个永久的灵气乱流也是寻常,这紫云观怕就要形成一个绝地。他还要在不在那地方呆了?”
程钧沉吟道:“一来他大概没把紫云观当做需要苦心经营的地盘,二来他未必知晓其中的厉害。说不定他如今已经后悔……不,他决计不会后悔,因为他已经无法后悔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渐渐轻下来。
那和尚没听清楚,道:“出师不利,火也没放,还被人逼得自己从紫云观里滚了出去,真是火大。和尚现在也没恢复,得找个清净的所在疗养一番,等我养好了,看我怎么找回场子。咱们……你说哪里修养的好?”
程钧道:“去小和尚那里吧。你不也想见他么?”
三十一 升棺发财
两人一路前行,走到了天色完全亮起来时,终于到了山坡下面,程钧指着山上那座小小的的山神庙道:“就是那里了。”
那和尚抬头一看,只见小庙在山风中摇摇欲坠,道:“真可怜,万马寺虽然不好,但这小庙也太破了。”说着再看了一眼,突然皱眉道:“怪了。”
程钧道:“怎么?”
那和尚道:“莫非是我有些多心?这里怎么有何紫云观相同的气味?”
程钧哦了一声,道:“你是说……”
那和尚道:“有一股邪气,不是正路。”说着露出几分凝重。
程钧不答,同样是修炼有年的修士,那和尚虽然不比程钧年头长,但是经验尽有,佛门又是最克邪祟,自然会有感应。但是他自己也没拿稳了情况,不会贸然开口,道:“你在这里稍等。我上去找他,你是他太师叔祖,他会下来迎接你。”
那和尚摆手道:“哪用得着那么麻烦,我是太师叔祖,那也得先认下来再说,不然我显摆个长辈的样子,别人不认,我自己不嫌丢人?走,我和你一起上去。”说着沿着小路径直往上。
两人都是修士,虽然小路险峻,哪里拦得住他们?不过片刻就到了山顶,那和尚也不管有没有人在,直闯进去,叫道:“小和尚,你太师叔祖来看你了。”
程钧暗道:不是刚才说不摆长辈的谱么?跟着进去,庙里头去没有人,也没有点灯,大堂里光线并不通透,黑黢黢的甚是阴森,只有一口大钟挂在当中,正是那口梵钟。
和尚一见那大钟,露出怀念神色,道:“啊哈,这口钟在这里。当初它就挂在宝塔上面,我也曾负责每日打钟,天不亮就起床,十分辛苦。当时我就将这口钟当做监寺,少不了踹上几脚。”走上前去细看,道:“当初我也没发现它有什么特异,出外开了眼界,回想起来,觉得这必然是一件法器,还想回头鉴定一番,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手指在钟上轻轻一扣,只听嗡的一声,大钟发出轰鸣之声。他这一根手指,力道竟不输于那沉重的钟杵。
钟鸣声回荡在山神庙中,然而过了许久,那钟声渐渐歇止,也没有第二个声音响起。
那和尚道:“看来他果然不在。里头是什么?”他指了指后面的门。
程钧道:“后面是小和尚的住处,他既然不在,里面也没有人,你在外面……”
那和尚不等他说完,道:“既然是我太师侄孙的地方,那也不必客气了,我先去安顿下来再说。”说着直接进了里间。
程钧无奈,只得跟着进去。
那和尚进了中堂,环顾了一周,见到没人,却没停下脚步,道:“不对,还在后面。”说着迈开大步,匆匆从下一扇门穿过,进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