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钧落下之后,四野无人,除了几只田野中啄食的鸟雀之外,没有任何生灵对他表示欢迎。他很高兴的收起仙鹤,按照寻常路线沿着小道走入官道,然后往最近的城市走去。
在上阳郡东半部,官道修的还比较整齐,虽然道路比中原那些大郡窄了一些,也破旧了一些,但也能并排跑两辆马车。
只不过程钧沿着道路走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冷清。他降落的地方可是官道左近,要在富庶些的省份,就他走的这一个多时辰,官道上的车辆马匹早过了一波又一波。而在这里的官道上,只有零星驰过的几匹马。大多是拉着货物的大车,行脚赶路的车队,一个都没见到。
偶尔有行路的货车经过,也有车把式转头看程钧,见他是一个孤单一人的道士,无不点头致意,露出尊敬的神色,但都没有什么惊讶之色,显然见惯了道士,并不如何惊奇。这也是寻常,上阳郡一共不过十万人口,号称有上千修士,这个比例也十分惊人了。就算是稷山带来了许多路过的流动修士,但本地的根基也不容小视。
程钧走了半日,放松的悠闲劲儿也过了,正要加快脚步,只听后面马蹄声响起,两乘快马从官道后面追上来,掠过他身旁。马上乘客是两个青衣汉子,只听一人道:“时间紧,龙抬头日赶到盘城……”说完这句话,那马四蹄如飞,已经去得远了。
程钧一怔,只见那两个汉子身上灵气流动,倒也是入道修士一流的人物,修为也就是入道的两三重,身上衣饰打扮也是散修的样式,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值得瞩目。程钧也只是因为他们是在自己在上阳郡遇到的第一波修士,这才多看了两眼,转头就不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马匹从他身边路过,这一回是四个人,四个都是棒小伙儿,骑着高头大马,打扮的十分阔绰,也是有修为在身,从程钧身边赶过,匆匆赶路。
之后的事情倒有些出奇了。没人的时候总是没人,有人的时候就如开闸的洪水,止也止不住。一会儿功夫,就有五六波人马从官道上经过。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僧有俗,各不相同,但都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他们修为大都高明不到哪里去,高不过入道的六七重,差的刚刚入道,大部分是散修,偶尔见到几个道门的三传弟子,再传弟子程钧还没有看到,就更不必说道门嫡传了。
这倒怪了,这些人急急忙忙往同一个方向去做什么?
这些修士往同一个方向赶路,自然不是巧合,但程钧只是皱了下眉头,就不再理会。他现在没有兴趣掺和这些事,毕竟只是一群入道期散修参与的事情,再大也是有限,估计也就是赶个坊市,参加个聚会,至多至多,夺取一件法器这类事情。他现在的身份不必在乎这些小事。
正想着,又有一队马队从官道上疾驰而过,这一队马跑得可快了,速度如风,显然都是宝马良驹。当先一匹大红马尤其神骏,快的如一道红色闪电,转瞬即逝。
程钧转头睨了一眼,不由愕然,只见那大红马上的骑士一身素白袍,乃是个娇艳少女,而且十分面善。他略一回忆,已经想起,她正是当初自己在同丰郡见过的冯宜真。三年不见,她已经真正的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佳人,只是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仍可见她眉头紧皱,神色焦虑,显然是去赶一件急事。
虽然冯宜真也是个颇有魅力和个性的美人,但程钧对她的印象也很是浅淡,只是将她作为一个重要的关系人记着。想起她的名字之后,立刻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神色微微一变,将原本事不关己的态度抛开,就要追上去。
突然,只听身后“哈哈”一声,接着是一声口哨,一个轻浮的声音道:“咦,你看我遇到哪一个了?”
程钧转过头来,只见后面又赶上来四五匹高头大马,前面并排的两匹马上是两个少年公子,身着锦衣,打扮的豪富逼人。后面几匹马都是侍从之属。仔细一看,这两个公子哥儿也是修士,不过修为不高,都没过了入道中期。倒是身后的侍卫有几个入道后期的高手。
程钧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了,正要走开,就听一个锦衣公子道:“喂,你怎么也学着人家扮作道士了?”
程钧听他的话里有些意思,转过头去和他对视,那少年公子瞪了他一眼,笑道:“哈哈,刚才看你穿的如此穷酸,还当是认错了人,现在看来就是你。除了你之外,天下还有第二个人长得这样的小白脸吗?怎么啦,两年时间不见,连你庞大哥都不认得了?”
程钧越听越觉得有意思,摇了摇头,笑道:“庞大哥,那是什么?”
两个少年公子脸色都往下一沉,同时拨马向前,一前一后将程钧挡住,他们身后的侍卫也是跟着向前,围成一个圈,把程钧堵在正中央。
刚刚那庞大哥眉毛一横,露出几分凶相来,道:“少罗嗦,别以为你躲到盘城我就找不着你了,咱们俩的债还欠了不少呢。两年时间我可没有一天忘记你这王八蛋的。今日找到了你,往日欠我的我叫你一五一十的吐出来。”
程钧道:“还有什么话说,说重点。”
那庞大哥气的脸色发紫,在他身后另一个少年公子突然开口,阴测测的道:“程铮,程二公子——连累害死自己亲爹的感觉怎么样?”
一三二 往来
程钧目光一凛,喝道:“你说什么?”
那庞大哥吹了声口哨,道:“怎么啦,程二公子,号称上阳郡四大天才的程家二少爷。你不是傲气么,你不是瞧不起我们么,你不是说我们败家么?我庞建是败家,是不给家里长脸,可是我们家老爷子如今好好地,在家里吃酒唱小曲儿。可是你家那个老爹,可是被你连累的被人砍了脑袋,一命呜呼。你说说,谁才是败家?”
程家听到一命呜呼四个字,突然心中一跳,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心中有一种难受的感觉,情绪微微激动起来,完全不受他控制,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连累了谁?”程家低声问道。
庞建居然听见了,指了指他,笑道:“怎么,你装傻吗?说的就是你!要不是你跑到芦州胡闹,惹上了一群妖僧,堵到你们家门口,你父亲怎么会死?身败名裂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嘿嘿,可怜你父亲带着你逃窜两年,躲到盘城隐姓埋名,还不是被人找了出来?不过也怪了,你父亲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嗯,你小子贪生怕死,躲在老爹后面求活命是不是?亏了我觉得你除了傲慢之外,至少还有有骨气这一点优点,现在看来真是瞎了我的眼去。你这样的胆小鬼,真是给你家程家一代道门再传弟子传承脸上抹黑。不过你放心,道门传人的位子会有更适合的继承……”
程钧突然道:“这些详细的情况,你怎么知道的?”
庞建得意的道:“那自然是程钦告诉……”话没说完,他对面的少年咳嗽了一声,庞建立刻住嘴,有些尴尬和惊慌。
程钧点点头,道:“程钦……那是谁,是要继承道门再传弟子的那一位吗?”
庞建又是一阵尴尬,但转眼恢复了过来,反而瞪视了一眼另一个谨慎的少年,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说又怎么了?全上阳郡的修士都知道的事情,你还当做什么机密宝贝。程铮,就算我们不说,你这个忤逆种子难道还想继承道门再传弟子的位置么?留你一条性命已经仁至义尽了。况且你号称天才,其实也就是仗着自家势力吹牛皮罢了。我要是有你那二十四孝的老爹捧着,我也是天才。就算现在打一场,你能打得过你堂兄?我劝你识相一点,把家财和那些瓶瓶罐罐主动的拿出来,换你们俩的性命,赶紧找个没人地方藏起来吧。”
程钧沉吟道:“也就是说,不光要道门传人的位子,连家产也要。”
庞建哈哈大笑,道:“都说了,留你一条性命实在是十分大恩了。程家二少,你马上就要变成一条丧家犬了。”
程钧点点头,道:“很好。多谢。”
庞建一怔,道:“多谢什么?”
程钧道:“多谢你这般乖巧,滔滔不绝,省了我许多唇舌功夫。不过有些不好,那就是这般套话,还是效率太低了。”说着他伸手一招,只听嗤的一声,两朵火花穿过两个少年身边,击在其他两个侍卫打扮的人身上。
刹那之间,火光升腾而起,明亮的火焰一闪而逝。两人甚至惨叫一声也来不及,就烧成两堆灰烬。
庞建目瞪口呆,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另一个少年惊呼一声,突然叫道:“你不是程铮!”说着拨马回头就跑。
程钧随手一抓,一道真元凝成无形巨爪,将那少年隔空拖下马来,提溜到自己身边,顺手把庞建拽了下来,两人扔在一起,道: “这么问话不就方便多了么?”
庞建的反应确实慢,现在还如坠雾中,倒是另外那阴沉少年反应过来,叫道:“前辈饶命。是我们认错了人,冒犯了前辈,我愿向前辈磕头赔罪。”他也不能肯定程钧是不是前辈,但总之比之自己厉害许多,叫的尊敬点总是没错的。
庞建兀自道:“认错了人?不能啊,世界上哪有长的这么像的,分明就是程铮……”话还没说完,旁边那少年瞪视了他一眼,若不是自己也无法动弹,早就扑上去揍他了。
程钧制住了两人,眼见官道上人来人往,道:“这里有些不大方便,咱们上去说吧。”说着伸手一招,招出两只仙鹤。他自己做了一只,将两人打了捆放在另一只身上,两只仙鹤一起飞上空中。
这两个少年都是修仙世家出身,虽然修为低微,但是乘坐仙鹤上天不是一次两次了,自然也没什么恐惧,只是远离地面之后,越发觉得自己性命操于人手,不由得心中粟粟生寒。
程钧驾驭着白鹤飞到高空,穿过蔼蔼云层,直到高空这才悬停下来。
天空一碧如洗,三人旁边除了白云之外,并无其他人影,程钧道:“报出姓名吧。”
庞建张了张嘴,另外一个少年已经抢着道:“我是蔡陌,他是庞建,我们俩都是程家的朋友。我们蔡庞两家都和程家联络有亲,世代交好,最是亲密不过。”
程钧笑道:“我和程家没有半分关系,你们攀程家的亲戚也没用。你们是上阳郡的纨绔吗?”
蔡陌一怔,心中暗道:或许他果然跟程家没什么关系,不然怎么连我们蔡庞两家都不认识?口中说道:“是啊,我们都是上阳郡的。不过住在郡东。”上阳郡的郡东指的是稷山的另一头,郡东地方小,更加混乱。
程钧回忆自己来时看的资料,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寻出了这两家的情况。蔡家和庞家似乎果然是上阳郡郡东的两个世家,不过并不是什么排名前列的势力,不是道门的传人,也没有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最多就是土财主一类的人物。看他们两个身上穿的光鲜,但都是俗世的料子,修为也自低微,身边的侍卫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想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程钧问道:“你们既然是郡东的修士,现在赶去哪里?”
蔡陌道:“我们去参加程浙……程浙前辈的葬礼。”
程钧听到程浙两个字,心底又是一动,问道:“程浙……前辈是谁?”
蔡陌道:“程浙前辈是程家的第二代高手。我们都很敬仰他。虽然他现在不是程家的族长候选之一了。但他还是上阳郡非常重要的道门再传一系的本代传人,因此地位也是举足轻重。尤其他修为有筑基中期,是程家中坚一代的第一高手,在上阳郡很有名气。”
程钧点了点头,道:“我记得程家应当在郡城,为什么这位前辈要在盘城发丧?即使是他在外面去世,也该运回本家治丧才对。”
蔡陌迟疑了一下,庞建已经接口道:“因为他们父子被程家驱逐了。”
程钧眉头一皱,蔡陌瞪了庞建一眼,无奈道:“啊,就是这么一回事。程浙的独子程铮在同丰郡惹了一群魔道,那群魔道十分凶残,来找了一日又一日的麻烦。程家因此死了不少人,觉得惹不起这样的麻烦,就把程铮驱逐了。程浙前辈因此和家族闹翻,主动走出家门。他们父子俩隐藏在外避祸已经两年,别人都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这次程浙的死讯传出来,我们才知道他在盘城。”
程钧一怔,道:“既然他已经给驱逐了,还值得你们这么些人千里迢迢的去给他奔丧么?”
蔡陌道:“这个……但是他道门再传弟子的身份并没有取消啊。道门又不归程家管,程家能驱逐了程浙,可是不能剥夺他的身份。按照道门的规矩,前一代道门传人去世之后,在发丧的时候就要将传人的身份往下传承,道门的人会在场监督,这个是错漏不得的。因此许多人就为了这个也要观礼。”
程钧冷笑了一声,道:“哦,没想到在上阳郡,道门还有这样的脸面。那么道门再传弟子的身份会传给谁呢?”
蔡陌迟疑了一下,道:“按照道理,是该传给他儿子。不过程铮背负了连累父亲的罪名,接掌这个位子不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程钧道:“行了。那另外的候选人是谁?是那个程钦吗?”
蔡陌道:“他也是选择之一。盯着这个位置的有好几个,有姓程的,也有不姓程的。虽然程钦血缘上是很近的,但是也不是没有对手。”他心一横,索性道,“不瞒前辈,我们两家和程钦还有他父亲程济是很有交情的,所以赶来助威。其他还有不少人是支持别人的,总之都要往那里赶路。但是我私心里是绝对不赞成这件事的,父死子继,天经地义,别人哪能替代呢?我要在众人面前痛陈利害,阻止这件事……”
程钧笑了一声,道:“住嘴。我又没说这个位置必然是程铮的,你表什么态?一个道门再传弟子的位置,有什么值得这么抢的。云州这样的位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每一个死了都去抢?”
庞建在旁边插口道:“那怎么能说不值呢?云州虽然有再传弟子数十,但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富余给人的。轮不上的死也轮不上。就是程家本宗,除了这个位置也再没有了。道门控制的严密,想要成为传人的机会少得可怜,有一个还不疯抢?”
程钧微微摇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这庞建出身层次不高,在他眼里道门再传弟子是世间罕有的好东西,但对于其他人未必,恐怕里面还有什么猫腻。又道:“你们自己抢的这样热闹,可别忘了道门不是你们开的,抢到手里道门不认,抢来不是成了笑话了吗?”
庞建瞠目不知如何回答,蔡陌接口道:“这个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我看他们都不是傻子,他们既然敢抢,应该是能够得到得了吧?”
程钧又问了几句,那两人所知有限,只知道是来给朋友加油的,往深里的事情一概不知,已经问不出什么来。程钧伸手一拂,将两人从仙鹤上推了下去,不理两人下场如何,驾着仙鹤往盘城飞去。
一三三 风林观
飞了半个之后时辰,程钧降落在盘城前面。
一见盘城外面的样子,程钧微感惊讶。这座城池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大点的镇子,外面虽然也修了一些城墙,但是城墙断断续续,并没有合抱成一整座城池。什么女墙、护城河这类的,更不必谈起。盘城只有五里见方,看来也就万人的规模。城中也有些繁忙的街市,但都没有逃脱乡土集市的范畴。城中更没有什么坊市或者修道者的聚集处,能在街市的角落里隐藏有一两间修道店铺已经不错了。他还未必找得到。
程钧并没有来过此地,他当初看的资料虽也有提及这个地方,但只是说这里并没有守观。既然没有守观,说明这个城市与他下来的目的无关,多半没什么牵扯。他也没有特别的关注,没想到因缘巧合,他竟然第一站就会来到这里。
一进城镇,程钧没发现此处有什么特别的气氛,除了街上的修士比别的地方多了一点。但云州本来修士就多,这里不见得就有什么出奇,何况都是些入道中后期的人物,还有不少刚刚入道的小修士,没见有什么高手在。
进城之后,先想的自然是找个地方落脚,当他找到镇上唯一的客栈的时候,被告知客满了。
程钧忍不住皱眉道:“最简单的床都没有?我要求很简单,三尺卧榻就能休息。”
店伙道:“别说床了,就是大厅都挤满了。还都是您这样的道爷。我是不知道道爷们怎么排位的,反正先来的住房间,后来的住大堂。有的道爷派头可大了,虽然是后来的,但是直往房间里面闯,往先来的门口一站,咳嗽一声,先来的一言不吭,就把自己的铺盖收拾了进大堂了。”
程钧一怔,随即明白,这是修为高的欺压修为低的,修为低的要给前辈让房间。散修之中这种事情更多,若是道门自家的修士——那晚辈哪敢等着前辈咳嗽再动窝啊。按照他如今的修为,在这里也算顶尖的一层,也可以有样学样,进去找人腾地方,不过那也太无聊了些。问道:“镇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住处?”
店伙道:“街尾倒是有家歇脚的小店。不过那地方都是给脚夫、力巴们住的,都是大通铺,也不干净。像您这样的道爷,不如去城外三里,有一座道观风林观,那也是咱们这里数一数二的大道观,您去哪里挂单,还省了店钱。”
程钧点头道:“多谢。”转身要走,店伙拦住,道:“道爷,您需不需要点香烛和纸钱之类的吗?”
程钧愕然,道:“我为什么……嗯,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些?”店伙不说,他险些忘记了,他或许还真需要这些吊祭用的东西。
店伙嘿嘿一笑,道:“这几日来住店的道爷,十个有九个问我们哪里卖这些东西。我们掌柜的一琢磨,不如干脆与香烛铺子的掌柜合伙,在隔壁搭了一个专卖你们道爷用的扎纸。您跟我看看就知道了,包您满意。”
程钧听他吹得厉害,索性跟他出了店房,果然见隔壁就是一个席棚。进棚子里面一看,不由得哑然,这才知道“专卖”是什么意思。
只见小小的席棚里,除了摆放了香烛,纸钱,纸人纸马之类寻常物品,还有纸扎的飞剑、法宝、灵草灵兽,凡是一般修道界的货色,这里应有尽有,居然还扎的很精致,颜色光鲜亮丽的紧。
程钧从地上抓起一个大个儿纸糊人参,不由得啼笑皆非,就听店伙道:“您看上什么了,给您包起来?”
程钧含含糊糊道:“嗯,啊,好得很。”想了想还是道:“那个飞剑,还有玉简,还有这些灵芝和首乌,我都要了。”转过头来,只见角落里放置着一张条案,上面放着一整套七十二把飞剑,虽然是纸糊的,但刷了一层层的油漆,银光闪闪,竟露出几分寒气,显然颇为精致,比别的都不相同,不由问道:“那个怎么卖?”
旁边香烛铺子的掌柜赶过来,陪笑道:“道爷,这一套是人家定好的,我们是不卖的。一会儿人家就来拿货。”
正说着,只听外面有人喊道:“掌柜的,那位姑娘来了,快把货搬出来。”
那掌柜一叠声道:“这就来。”也不叫伙计,自己亲自捧了,小心翼翼的端了出去。
程钧心中一动,走到门口,只见门外立着一匹大红马,马上端坐一个少女,一身素白色衣裳,容貌秀美,正是冯宜真。在这里见到她,那自然是一点也不稀奇,只是比起路上惊鸿一瞥,这时近看,她又多了几分憔悴之色。尤其是眼角似乎还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程钧见了,心中暗奇,他记得这丫头很是泼辣,没想到竟然会哭。
冯宜真看了掌柜一眼,道:“这个我不收了。”声音透着疲惫和暗哑。
掌柜的脸色顿变,道:“这个……”他为了赶制这一套飞剑,花费可是不小,用料都是最上乘的,倘若冯宜真不要,他可是亏大发了。
冯宜真神情一阵恍惚,道:“你叫人送到风林观吧。钱到时候给你。”说着一拉马缰,喝道:“驾——”马蹄翻飞,出城而去。
掌柜的脸色一苦,道:“这钱赚的也不容易。小李……”他伸手招过一个孩子,道:“你去把这套飞剑送到风林观。记住了,要把钱来回来,不拿回来不许走。”
那伙计也是愁眉苦脸,道:“是。”刚要走,程钧连忙叫住,道:“你等等……把我刚才要的那些香烛一起包起来,送到风林观去。”
掌柜的一怔,道:“道爷,您也住风林观?”
程钧道:“我现在还不住,你带我去,我就住那里了。”
伙计抱着香烛纸钱,带着程钧一路来到风林观。
出城三里,就见管道旁边立着好大一座道观,里里外外五进院子,修缮的比盘城城墙还要像样几分。观门口种着大片的松柏树,立着高高的旗杆,挂着道门特有的旗印,显示出这座道观也是道门下的正经子孙道观。只是这风林观既然是在城外,就不可能是一方守观,看如此规模,必然是一座三清子孙观,那是子孙观中的最高等,比青龙观还要高上一筹。
道观周围,已经有不少修士,看来都是来求挂单的。那道观门口有两个知客道童守门,凡是来的道士,先验看身份,俗家的不必说了,一律拒绝。出家的黄冠,见到是散修直接拒却,道门再传、三传弟子就找一个杂役领去偏院。
程钧走上前,亮出自己道门嫡传的身份,那知客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道:“原来是下阳郡来的师兄,里面请吧。”
程钧并没有显出自己筑基的修为,因此那知客只管叫师兄。一面把他往里面让,一面抱怨道:“师兄,你说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就算上阳郡咱们道门看管的不严厉,但是那些散修也忒蹬鼻子上脸了。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就要来咱们道观挂单,那不是找没意思?我好言好语婉拒,他们还敢跟我甩脸子,好啊,真是连个上下尊卑都不分了。要不是打不过,我早就打他们了。”
程钧咳嗽一声,道:“这几日辛苦师兄了。来的修士多吧?房舍都不够用了吧?”
那知客道:“哪里的话。人自然来的不少,可是咱们又不是什么人都收。只有师兄这样的嫡传身份,才能住正院,再传三传的住偏院。再传弟子两个人一间房,三传弟子睡通铺。如今偏院到住了不少人,但是正院也不过住了两三位。想来也是,我知道他们为了什么来,去世的那位同道虽然也是道门传人,但毕竟只是道门再传弟子,能有几个道门嫡传的同道特意赶来吊唁?也就是我们观主,说看在比邻的份上,要去吊唁一回……”
说着说着到了住处,那知客推开门,露出一个僻静的小院子,道:“这个院子还没有人住,道友尽管歇息。我看这个样子,七日之后的大丧应当也不会有多少人来,这个院子归你一个人住了。”
程钧道:“多谢,一会儿我去拜见观主。”
那知客道:“观主也是繁忙的很。一来有许多人要应酬,二来怕七日之后盘城出大事,动了杀伐,那我们风林观也难免受到牵连,因此要提前布置。现在他老人家就在隔壁。”
程钧一怔,道:“隔壁是观主室么?”
知客道:“那倒不是。那也是像这里一样给外客预备的小院。里面住了一位女道友。她的身份可不错了,反正观主不许其他人踏进院子一步。他自己倒是常常进去,刚刚还进去了,足足两个时辰,哼。”说着露出一丝鄙夷,只是十分隐晦,显然胡思乱想到其他地方去了。
程钧点点头,道:“我看外面好像有那位女道友订的东西,劳烦师兄帮她送进去吧。”
一三四 夜半无人私语时
夜半三更,程钧从修炼中醒来。只听得隔壁院子有嗖嗖的风声。
他一怔,先是想到敌人来袭,但紧接着却又否定,因为外面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痕迹,自然就不是修士再动手。若是武林人士,更不可能在道观撒野。
虽然如此,但左右无事,程钧起身出来,只见夜空中一**好的月亮,照的满地银霜,小院中静悄悄的,除了横斜的树影,没有一个人。只有隔壁的院子里传来呼呼的风声。
那声音也不急促,响了一下,隔了一会儿,又响了好几下。程钧记得隔壁应当是冯宜真的院子,不由得心中一动,无声无息跃起,从院墙上往下看。
按照道理说,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份,隔壁又是个小辈的年轻女子,不该起偷窥的心思,不过既然今日一时兴起,也没人能拦阻。
只见院子里,一个细挑的身影站在一株大槐树前面,用手中的马鞭一下一下打着树枝,正是冯宜真,月光下只见她肌肤白如堆雪,目光如水盈盈流转,神色之间含着几分羞恼和苦楚。
过了一会儿,她刷的一声,狠狠地抽了一鞭子,抽下一截树枝,树叶如雨一般落落在她身上。就听她骂道:“你这无情无义,狠心短命的小鬼!”
程钧听到这一句,就猜到是少女在骂情郎,那么此时也不过是个伤心地姑娘在院子里发泄郁闷。自己深更半夜在旁边听着,却是十分无聊,若叫人知道,为老不尊的帽子是脱不了的,因此不再听下去,无声无息的落下,就要回屋。
就听冯宜真骂道:“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清楚楚,这两年你遭了大难,难道我做得不够吗?倘若不是我一直东奔西走,为你周旋,伯父怎么会一直留下再传弟子的位子,你又如何能保得平安?我两年为你耗费了多少心神,攒下的全部身家抛洒一光,欠下了无数人情,就是块石头人也该捂热了吧?你为什么这般对我?”
程钧一怔,立刻想起一个人来,脚步不由得慢了点,停在院子中。
冯宜真顿了顿,又恨恨的骂道:“说什么不愿意拖累我,就要和我一刀两断,连面也不见。我若是怕牵累,两年前就离开了,还等你来抛弃我?你分明是看我不起!”说着连连挥鞭子,把树叶打得乱飞。
程钧听了,倒有些佩服她了,心中不知怎地,产生了一分亲近之意。
冯宜真打得累了,坐在院中的石头上,低声道:“他为什么不见我,他知道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是了,他定然有了其他的心上人!”
一句话说出来,冯宜真的神色登时转厉,露出几分恼怒之色,气道:“想必是这样的,好啊,你果然生了异心。想要我走,那可没那么容易,你赶我我也不走,你不见面我也不走,你若是有了其他女人,我就杀了你,一生一世别想摆脱我。”
程钧听到此处,只觉得汗颜,心道:这姑娘伤心之后自己宽解的倒快,这等感情纠葛,还是少惹他为妙。
正要回房睡觉,突然,夜空中传来轻微的风声。声音由远到近,转眼到了头顶,程钧抬头一看,只见一只银色的鸟儿从天上落下。那鸟儿飞的忽忽悠悠,好像翅膀有些不大灵便。随时都能掉下来。勉勉强强飞到院中,一头扎进冯宜真怀里。
冯宜真一怔,大喜道:“银光。”小心翼翼的捧着它,解下它腿上一根玉简,紧紧握住。
过了一会儿,冯宜真露出笑颜,伤心神色一扫而空,显得容光焕发,道:“你这小鬼,想要见我,白天为什么不说?晚上偷偷摸摸的才发信过来,是脸皮薄吗?”说着,笑意盈盈的越墙而出。
程钧心中一动,轻轻纵身跟在后面。
冯宜真身法轻盈,穿墙出观,没有惊动任何人,顺顺利利的出了道观。来到道观外,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叫她向来最宝爱的红马,也没有召唤其他坐骑,只从乾坤袋里面取出一件斗篷披上,遮住身形容貌,一路施展轻灵术,往后山奔去。
那道观本来就在城外,往后山奔走两个时辰,已经到了荒郊野外。她一路上山,山林掩映处,有一座小小的破旧祠堂,因为荒废已久,坍塌了小半。这时森林中黑黢黢的,虽然月光很好,但也照射不到全部的地方,仅从破瓦天窗上漏下一角银光来。
冯宜真是堂堂道门修士,虽然年幼、又是女子,也不会害怕小小黑暗,来到祠堂门口将兜帽摘下,露出一头乌油油的长发,她特意整理了仪容,将鬓角的碎发收拢,衣衫袖角也断无不谐之处,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在空中一扬,符箓无风自燃,发出几道有规律的闪光。
程钧跟在她身后,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心知这可能是他们联络用的讯号。树林中寂静一片,过了好一会儿,从砖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道:“是师妹来了吗?”
这个声音听起来倒还是个少年的样子,但虚弱而暗哑,似乎还有些破音,听着很不好受。
冯宜真叫道:“二哥!”走上两步,突然停下,眉毛一挑,道:“你是二哥?为什么不对上我的暗号?哼,你敢诓骗我么?你到底是谁?”手中一闪,拿出一把火红色的扇子。
那人淡淡道:“我是程铮。你那个通讯符我找不到了。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冯宜真听到“找不到了”,眉头一皱,嘴一扁,露出委屈的神色,紧接着摇摇头,道:“你不证明你是程二哥,休想让我过去。你说吧,按照传讯符的规律,你应该如何应答?”
那人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三长两短——师妹,你过来吧。我身子不方便。”
冯宜真听他前面答对了,心中欢喜,正是喜笑颜开,却不料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得慌了神,道:“程二哥,你怎么了?”说着顾不得起来,点着了闪光符,往声音来出寻去。
程钧跟在她身后,也是暗自皱眉,听这个声音,显然是中气不足,而且很可能是腑脏受伤,莫非这个程铮受了什么内伤了么?
一想到此处,程钧心中有些不舒服,这种感觉他是从来没有过的,以至于他一时也不知道应当归到那一类情绪里面。
这时,只听黑夜中有人“啊”了一声,声音又惊又痛,正是冯宜真,只听她哭道:“二哥,你这是怎么了?”
程钧从藏身处略斜过身子,真元凝目,虽在远处,但接着冯宜真手中灯光,也看见了对面角落里那人。
咋一看清,程钧吃了一惊,心中暗道:这是那个程铮么?不是说他和我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什么模子能刻出这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程铮,在他心目中的程铮,应该就像他前世真正年少时的模样,少年骄傲,意气飞扬,可能比自己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倜傥,毕竟戏子和贵公子的气质还是多有不同的。但今日一见,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坐在阴影里的少年,第一眼看上去,只有一个感觉——瘦。瘦的脱了形,因为消瘦,皮肤变得白中泛青,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扎眼。他神采黯淡,眼神中充满了一种带着绝望的死气。仔细看去,还能从这少年的五官中看出几分清俊的影子,但拜那分死气所赐,看起来就像个颓废而频死的废人。身上的衣服颓然挂在身上,富余的像一片麻袋,似乎随时准备作为少年的装裹,一起葬入坟场。
程钧心头陡然升起一股怒火,这股怒气也不知道是冲谁发的,但是就是很愤怒,额头上青筋突突乱跳,想要发泄一番。这种感情来的如此激烈,让程钧本人都难以置信——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东西能触动他的心灵了。
黑暗之中,只听冯宜真低低啜泣,道:“你……你这是怎么啦?我上一回见到你,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程铮在角落里低低的笑了一声,道:“嗯,是啊,当初我不是这个样子。上次还是在三个月之前吧?”
冯宜真道:“是啊。三个月之前,你跟我说过,你马上就要突破入道后期了。你说这个速度是从来没有的,就算程家不容,你的速度进步得只有更快。你说你将来会成为真人,你失去了程家并不是损失,程家失去了你,才是大损失——那时你的虽然在避难之中,但神采飞扬,一点都没有颓废的样子,现在怎么了?”
程铮道:“入道后期吗?当时确实只差一步。不过现在这一步离得反而更远了。许诺总是很容易的,或许这一步我再也没机会踏过去了。”
冯宜真摇头道:“虽然……虽然伯父……但生老病死,总是难免。老人去了大家都经历过的,即使是伤心,那还是要活下去的。”说到这里,她也生了一股怒气,道,“程铮,你这是怎么了?把自己糟蹋成了这个鬼样子。我认识的程铮,从来不会颓丧,更加不会自怨自艾,他是最骄傲的,看不起那些自己不知道上进的胆小鬼。就是天塌下来,也能自己顶出一片天来。你现在变了。”
程铮道:“是吗?当初我以为……我们都以为天塌下来,我们立刻能顶的起来。因为我们还不懂负担的滋味。真等到千钧重担骤然压下来的时候……我很累,真的很累。”
冯宜真摇头道:“然后呢,你放弃自己了吗?”
程铮咳嗽了一声,道:“我真想这么撒手啊,一撒手,一把剑,或者三尺白绫,可以洗清自己的罪过,一了百了。可是那也不行,我有必须支持下去的理由。真儿,你能坐下慢慢听我说吗?这些天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我想要找个人说说,可是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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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宜真听了此言,尤其是他唤自己作“宜真”,叫的甚是亲密,心中一甜,但借着灯光看着程铮那副消瘦的不成样子的相貌,心中又是一酸,忙从怀中掏出一瓶丹药,倒出一枚朱红色的灵丹,道:“你先吃了他,调调气息吧。”
程铮接过,却不便吃,伸手拉住冯宜真的手道:“宜真,你过来陪陪我。”
冯宜真顺势坐在他身边,道:“二哥,你别担心,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我在这里。”
程钧远远地看着,见他们两人坐的甚是亲近,不知要说什么知心话,只觉得老脸微红,颇感无趣。有心退出几步,心中一犹豫,挨着一块大石后面坐下,闭上眼睛。
程铮叹了一口气道:“宜真,你说这话,真叫我无地自容。我也曾跟别人说,别担心,有我在。今日却要你来跟我说这句话了。”
冯宜真道:“二哥,我们还要分什么彼此吗?你有什么话,对别人不好说,不愿说,不想说的话,尽自对我说。”
程铮出了一会儿神,才道:“宜真,我又害死一个亲人。”
冯宜真道:“不要胡思乱想……又?”她早知道程铮的心结在哪里,这些天翻来覆去,早准备了许多话来宽慰,但是程铮第一句话,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程铮苦笑道:“是啊,在我小时候,我也曾害死过一个至亲。”
冯宜真道:“那……那是谁?”
程铮道:“我唯一的亲兄长。”
冯宜真心中一寒,道:“我……我倒不知道这件事。或许是你想的多了。”她心中却是略有些胆寒,程铮行二,她自然是知道的,但从来不知道程铮上面还有兄长。她可算是程铮的青梅竹马,只知道程铮有一个妹妹,并不知道他上面还有什么人。
程铮摇头道:“什么想的多了?我是想得太少了。我太不懂事,以至于十多年来早就忘了这件事,一直活得无忧无虑。直到父亲死后,我晚上做噩梦的时候,才回忆起这件事来。就像一个尘封了多年的箱子,一打开盖子,好多事情从我脑子里喷发出来。我想起来我从小就是个混蛋,幼年害死了哥哥,长年连累父亲。当时的一幕幕我都记起来了,可是我怎么也记不起哥哥长得什么样子,他的脸就在我面前一直晃啊晃的,可是我再想仔细看的时候,他又离开我远去了……”说着,他身子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好像堕入了噩梦之中。
冯宜真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手冰凉无比,心也似堕入寒冰之中一般,再也忍不住,回身搂住了他,道:“没什么的,你想得太多了!十多年前你才几岁啊,就算有什么意外,那也不是你的错。你是压力太大了,放松些,都会过去的……”
在冯宜真喁喁细语的抚慰下,程铮渐渐地恢复了神智,道:“宜真……你说的对了,我是压力太大了。父亲死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往后怎么办?我,还有钰儿,我们要走到哪里去?遮风挡雨的大树已经到了,外面都是想要撕碎我们的豺狼虎豹。我就像风雨中的小船,稍微不注意,就会被浪花打成碎片。晚上我会做梦,时常梦到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他们站在我面前,向我伸出手,我想去抓住他们,但是总是抓不着。如果他们还在,哪怕还有一个人在,我也能感觉到力量。可是梦一醒来,他们都不在身边了。”他笑了笑,笑容先是凄厉,转而坚定,“没有人能够帮我,我至亲的人都不在了。既是如此,难道我就如他们的意。想要我的东西,那可以,只要有命来换。”
冯宜真本来忧心忡忡,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安定下来,道:“你说的不错。只要你自己支持住了,别人没什么可怕的。一群色厉内荏,欺软怕硬的小人罢了。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有我在,反正道门传人的位子他们休想轻易拿走。”
程铮一怔,道:“宜真,那件事情不必提了。我的意思,你不要再在道门中周旋了,我会写禀书,辞去道门再传弟子的身份,请道门另选贤能。”
冯宜真愕然,道:“这怎么行?道门再传弟子的身份是你的,其他人都夺不走。哼哼,那些妄人……他们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程铮道:“配的。”
冯宜真一呆,程铮道:“他们配,是我不配。”
冯宜真怒道:“二哥,你说的是什么,怎么丧气到这个地步?”
程铮道:“以前他们不配,是因为父亲在。现在父亲不在了,那位子他们就能坐上去。宜真,眼前我选择的余地太小了,现在只能抓紧更重要的东西。那个位子我没有资格坐上去,如果强行的占着,只有逼得他们更进一步,害死我的性命。拿不到的东西,我强行去拿,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当年我不知道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可是已经懂了。”
冯宜真本来聪明,倘若是其他事情,早就想得清楚,但是既然是程铮的事,她就难以平静,咬牙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程铮道:“身外之物,让他们保管好了。将来,自然会吐出来。”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眉一扬,依稀能看见当初骄傲少年的影子。
冯宜真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那就只好如此了。然而你退让这一步,难道他们就能放过你吗?其他人也就罢了,横竖他们没有什么理由去占。但是你程家的人,或许还要更多的东西。”
程铮道:“嗯,他们还会要钱财和父亲的遗物。只要我身边还有一点有价值的东西,他们都会要走的。那些东西,浮财我可以给他们,但是父亲的遗物,一件也不能从我手中流走。道门传人的位子和家产,那是我的底线,过了这条底线,我退无可退,只好与他们周旋到底。宜真,求你帮我。”
冯宜真道:“好,我与你并肩战斗。”
程铮摇头道:“不——战斗我自己来。我是求你帮我——照顾程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