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宜真啊了一声,道:“小钰么?我有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程铮道:“当初我和父亲出来避祸,没有将她带出来,也没有把她放在程家,将她单独安置在外面。求你将她保护起来,别让人打她的主意。”
冯宜真毫不犹豫道:“好,你说她在哪里,有我在就保她平安无事。”
程铮紧紧抓着她的手,道:“那太好了。她就在隔这里三十里的村庄,你往山里走……”说着,将路线详详细细的对着她一一说来,他说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好像是生怕冯宜真记不清楚似的。
说完之后,冯宜真点头记下,再次道:“有我在,她一定平安无事。”
程铮露出一丝笑容,道:“只要她没有事,你也没有事,那么我还怕什么?最多一死,那也没有什么。”
冯宜真道:“别说这种话,将来还长着呢。”
程铮笑道:“对,将来还长着呢。我会活得比敌人更长,活着看着他们的下场。”叹了一口气,道:“你先走吧。”
冯宜真道:“咱们一起回去。”
程铮道:“你先走。你身份不同,我若和你一起回去,总是不方便。再说,若是你跟我走一起,他们防范你,你也没法前去找钰儿了。”
冯宜真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去,天亮之后我就去——不,现在我就起程,七日之中若是走得快,还能赶一个来回。”
程铮盯着她,道:“谢谢。”
冯宜真回过头,月光下,她的眸子灿若星辰,道:“除了谢谢,你没有别的要和我说的话吗?”
程铮盯着她,道:“你保重……”轻轻地放开她的手,道:“下次见面的时候,咱们……咱们就定下来吧。”
冯宜真脸色泛出一丝红晕,道:“你……那你等着我。”想要更与他亲近一步,但终究面嫩,转过头去轻轻一吹口哨,一道白影从天空降下,正是一只仙鹤。冯宜真对着程铮点点头,迈上仙鹤,乘着月光,翩翩飞上高空。
程铮抬头看着她,过了好久,冯宜真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低下头,哇的一声,呕出一口鲜血,低声道:“宜真,下次回来,到我的坟上哭一程吧。也只有你,还会为我一哭……”抬起头来,他用狠狠地眼光往后看了一眼,慢慢起身,向着山中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甚至带着一点踉跄,但是背脊一直笔直,好像有什么东西撑着他,不允许他倒下去。
一直到程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程钧慢慢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情绪也很低落,叹道:“孩子是不错。倘若最后那一眼看的不要那么明显,那就更好了。”
说着,他身子拔地而起,扑向了一座山石后面,喝道:“给我滚出来。”
一三六 跑腿(月票加更)
黑夜之中,一时寂静无声。程钧冷笑一声,突然迈出一步,这一步迈出,身子刹那间往前数丈,一伸手,从山石后面抓出一个人来,道:“你是什么东西?”
那人正躲在石头后面偷窥,眼见程铮走远,正要出去,冷不防被一只大手抓住,半点动弹不得,不由得满心惊恐,叫道:“你……你是谁?”
程钧借着光看着他,见他不过一般的修士,修为委实不足一哂,哼了一声,道:“你是跟踪程铮来的?”
那人仔细看清楚程钧的容貌,不由得大惊失色,道:“你……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出来了?”
程钧一怔,登时明白他又是认错了人,啼笑皆非,心道:怎么又是这一出?倘若我要是留在这里多几日,不知闹出多少笑话来。
其实别说程铮刚才那种状态,就是寻常情况,两人站在一起,容貌多少还是有差别的,对照着看很容易分别出谁是谁,但是程钧骤然出现,谁也不知道世间还有一个长得这么像的人,一看之下,自然就要认错。
那人道:“啊,我知道了。你早就知道我们跟着你,其实你是故意找个替身在前面冒充,然后偷偷绕道我后面偷袭,是不是?”
程钧道:“你头脑倒是灵活,思路比别人都广。”顿了一顿,心道:不过程铮发现你了,那倒是没错。他和冯宜真说自己妹妹的住处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一面说,一面在她手中写字。想必口中说的都是假的,只有手中比划的才是真的。只是这些话我怎么会和你说?不过你这么点修为,被发觉也是应该的,你该有点自知之明才是。当下淡淡道:“我要想拿住你,需要什么偷袭?”说着轻轻一扣,将那人狠狠地往地下一顿,登时鲜血四溅。
那人惨叫一声,被他提在手中,大声叫嚷道:“好汉饶命!原来您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大高手,这些天被欺负的那么苦,都是演戏给别人看的?”
程钧冷笑了一声,也不解释,突然叉住那人的脖子,声音越发的阴沉,道:“这些天?这些天你们都干什么了?”
那人被卡的一阵窒息,哪里能说出话来,程钧道:“程铮他身上的伤,是不是你做的?”
那人叫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奉命跟着他,没动过他一根手指。我这么点修为,哪能把他怎么样啊?”程钧手指微微一松,那人稍微喘了口气,道,“我们都没动过他。他的伤想必是……他自己憋得……”
程钧冷笑道:“你当我是傻子?他精神状态不好,那是他自己作的。但是身上的内伤,难道是他自己砍出来的?”
那人快哭出来了,怕程钧又要把他怎么样,连声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跟班,才刚刚赶到这边没几日,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受了什么伤。”
程钧哼了一声,道:“哦,你果然这样无辜?可真是越说越不成话了,以你的意思,你跟踪他到荒山野岭,也是凑巧路过吗?”
那人道:“那……那倒不是。我就是一个寻常门客,在穆家门下吃一口安生饭,混点修炼的资源。要是能安安分分的修炼,谁愿意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端人碗,受人管,我也是迫不得已。”
程钧道:“穆家?哪个穆家?”
那人道:“云州四大世家之一的穆家啊。穆家发布了任务,选出一群门客去盘城公干,报酬从优。我们几个兄弟都是穆家门客,贪图赏钱,这才跟着来的。我们都是小跑腿。这几天一直散在程府周围监视情况,只做些外围的事情。连程二少的面也没见过几次,真正机密的大事可轮不到我们。”
程钧道:“那今天你怎么能监视程铮了?”
那人道:“这……位程少爷很了不起,他本来一直把自己关在程府里面不出门。只要一出门,必然有好多人跟着。但是今天晚上,突然里面传出讯息,说是程少爷失踪了。从府里面不翼而飞。”
程钧道:“哦,手段倒是不错。”
那人道:“是啊,好几家大佬都着急了,撒出人去全城的找人。我也被派出了任务,那城里头找他的,总有几百号人。我想他们这群人个个比我能为高,我在里面添乱有什么用处?不如出城来碰碰运气,没想到……没想到运气还真找到我头上来了,我不小心看见他的影子,一路跟踪他到了这里。”口中这么说,心中暗自呸道:什么运气,分明是晦气,惹上了这该死的煞星。我就说我走了一辈子霉运,没有道理今天转运。
程钧哼了一声,道:“你知道程铮从府中消失,是什么时辰?”
那人道:“总归傍晚消息就传出来了。”
程钧暗自思量道:那么这个时间就有些富裕了,如今已经是半夜,有好几个时辰是空白的。这孩子心思不差,或许是他一直躲在城里,等到晚上趁着夜色混出城,但也可能是他趁着半夜之前还去了什么地方。不过这孩子能从重重围困当中脱身,已经显出他的本领了,那很好。略一沉吟,道:“你说你一直在他门口监视吗?”
那人道:“是,不过小人靠的比较远。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他怕程钧问出什么大难题,他解释不了,只好先说一句。
程钧道:“你看清楚了,有谁进出程府了么?”
那人道:“这个……那倒是不多。几个大家族除了派人监视程家,主要还是跟道门活动,并没有怎么登门,毕竟要想要那个位子,还是道门做主不是?我记得真正上门进去的只有……”他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只有程家本家的那些宗亲,进去过两次。”
程钧哼了一声,心道:果然如此。程家毕竟是个大世家,外人能图谋的,不过是一个道门传人的位子,其他的财产,只要程家还在,就轮不到别人。能够把程铮扒皮拆骨,从头到尾拆个干净的,也唯有程家的人。
那么,能让程铮留下内伤的,也只有程家的人。
那人怯怯的道:“那个……你是程家的人吗?”他如今已经多少明白程钧并非程铮,但两人长得这么像,自然也不会一点关系没有,说不定就是亲戚关系。
程钧笑了笑,道:“我若是程家的人,那不就和你是一头的了?”
那人道:“我也觉得奇怪啊。”他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又想:难道程家还有人和程铮他们一条心?我就说,到底姓一个姓,也不能那么大一家人,个个都六亲不认是不是?
程钧突然挑眉道:“既然你只是个小跑腿,为什么关心程钰的下落?”
那人语塞道:“什么?我……我没关心……”
程钧淡淡道:“你听到程铮说出程钰的名字,情绪瞬间激动,泄露了行藏,难道是因为程钰两个字格外的好听吗?”说着,突然伸手按住他肩膀,只听喀嚓一声,骨头碎裂声响起,那人要发出惨叫,被程钧伸手掐住脖子,讲一声惨叫憋在喉咙里。
过了良久,程钧一松手,那人滚倒在地上,满头冷汗,道:“我说我说——其实是那程钰我听说过,她身上有高额的悬赏,比程铮都要值钱。管事跟我们说过,谁要是知道那位姑娘的下落,一个消息值一千灵石。”
程钧道:“好大方,是穆家出的价格吗?”
那人道:“我也不知道……啊,好像不是的,是另外一家,是严家,对了,严家的少爷颁布的悬赏。我想灵石总是越多越好,反正都为了一件事来的,接谁的活不是接?因此格外关注这些消息。”
程钧道:“哦,那么根据你这么几天在程家门口的观察,你潜在的主顾,到底有多少家呢?”
那人汗如雨下,道:“可能有七八家……十来家?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见程钧无喜无怒的脸色,只觉得魂飞魄散,道,“可是我知道……我只上阳郡有四大世家,现在盘城就少了一个刘家,他们不来,最大的也只有三家了。”
程钧点点头,道:“好,你不错,说了不少东西,就凭这一点,你可以走一趟。”
说着,程钧一伸手,将那人从地上抓了起来,那人伤口血流如注,站在那里直打晃,但是心中惊喜不已,小心翼翼道:“您肯放我走?”
程钧道:“当然,不过你再辛苦一趟,带我去见见你的同行,考验你人脉的时候到了,你介绍越多朋友给我认识,你的小命就越安全的。”
砰地一声,程铮的脑袋磕到了地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一阵阵昏厥的感觉传来。程铮慢慢抬起头,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那是灵堂上特有的白色,铺天盖地,象征着死亡和悲伤。
只听一人叫道:“爹——你把这小子抓回来了?这小子这般狡猾,我还真怕他一去不返。可见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程铮支持起身子,慢慢的坐起身,道:“那是我自己愿意回来的。倘若我不愿意回来,谁能抓我?”直到此刻,他还保持着一丝冷笑,直到看到眼前的人的样子。
一看之下,他目眦欲裂,喝道:“程钦,你干什么?”
一三七 万念俱灰
只见一个少年坐在棺材盖上,翘着脚,手中念着一根香,正在转着玩。再看灵堂之中,满地肮脏,一片狼藉。神位的木排歪倒,香炉整个滚在地上,香灰撒了满地,大块的白布散乱的堆在墙角,就像强风过境一般混乱。
程铮看得浑身发抖,叫道:“混蛋——”就要扑过去,身后一只手一推,他身子本就虚弱,再也站立不住,一跤跪倒。
那少年见他作势扑过来,还真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仰,见程铮再次跌倒,才笑嘻嘻道:“还是爹厉害,叫他趴着,他就不敢躺着。”
在程铮身后,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捻了捻胡须,略带不满的道:“程钦,你下来吧,看把小铮给气的。怎么说也是你伯父的寿材,不好糟蹋太过。”
程钦笑眯眯的从灵柩上跳下,转头对程铮,道:“怎么啦?生气了?谁叫你跑出去,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呢?往常我们进来你老是在这里守着,一双贼眼往我身上乱看,好像我要贪图你的东西,拿你个针头线脑的。我还以为你多护食,没想到你也有跑出去不管不顾的时候,我自然要来这里看看,你这么着紧,是藏了什么好东西了?”
程铮咬着牙,生怕自己一口咬不住,就吐出一口血来。
程钦还嫌不够,道:“呸,你是个穷鬼。我还道你藏着什么宝贝,原来穷的连多余的裤子都没有,枉费我这里翻找了大半日。一穷二白,香炉里头用的香都是最便宜的那种!我琢磨,你连你老爹死了都不肯多花钱,自然是个吝啬鬼,是大不可能把好东西随便放着,必然是放在最隐秘的地方,比如棺材里面之类的。正要翻看你老鬼的棺材……”
程铮大叫道:“你敢!”
程钦笑道:“今天你回来的早,我就不翻了。你记住了,下回再偷偷地溜出去,我一定翻你老爹的棺材。”说着,笑眯眯的拍了拍厚重的棺盖。
程铮眼前全是一片血红,慢慢的两行水珠从眼角落下,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泪。只听那老者慢吞吞的道:“程钦,不要太过了,那棺材吗,最好也是不要乱动的好啊。就算已经不在族谱上,毕竟也是你伯父。”
伯父……
程铮由衷的感到恶心,他不知道能够在这种情况下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人,到底脸皮厚到什么程度,心又黑到什么程度。
你们都该死……我要你们死!
慢慢的攥住手指,程铮感觉到了拳头中传来的虚浮无力——他毕竟没有辟谷,这一日水米不曾打牙,刚才又被人整整拖了一段路,身子已经亏虚到了极点。这种情况下,大概连程钦都打不过了吧。
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要忍耐。
忍耐……
程济见程铮低着头不动,心知他是不会再乱动了,心中略感满意,道:“程钦,咱们回去吧。你弟弟答应了,他不会再乱走动的。”
程钦笑道:“那他还算识趣。”他慢慢向外走,突然弯下腰,伏在程铮耳边道:“我记得,程钰和你是一个性子,最喜欢到处乱走。你猜,她得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会不会来盘城找你?”
程铮脸上尽余的血色骤然消失,身子僵住,程钦道:“我真希望她来找你。毕竟也是我堂妹,她又有那么多人惦记。我是很想做个大舅子的。”
程铮骤然起身,狠狠地一拳打了过去。
程钦轻轻一闪,虽然日常状态下,他还真不是程铮的对手,但如今程铮虚弱至极,自然比他差得远了,这一闪避,已经一溜烟溜到了门外,笑道:“啊哟,没打着我。你怕什么,我再怎么也就是堂哥,越不过你去,你才是亲大舅子呢。等你妹妹的好消息吧。”说着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程铮坐在地上喘气,过了一会儿才晃晃悠悠的支持起身子,走到供桌前,将神位扶起,又将香炉捡起来放在桌子上。至于满地的乱象,他已经没精力去收拾,跪倒在地,向灵位重重的叩头道:“孩儿不孝……”膝行几步,伏在灵柩上,低声道:“父亲……”眼前一黑,已经昏了过去。
程钧第一次进程府,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那是程铮回到程府的消息已经满大街传开之后的事情。
说是程府,这里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宅子,据说上阳郡城的程府占有数倾之地,半个城都覆盖了,程钧没见过,当然也没兴趣。数倾地在俗世或许了不起,但其实也就是有钱的土豪罢了。
这座程府被世人知道是姓程的居住的时间并不长,毕竟这里上一位主人只是隐居避祸罢了。前面挂的匾额也只是“何府”,尚未换下来。但是上面挂的白沙篙显示着自己主人丧事,还是中规中矩的。
程钧进去的时候,还是没走正门,从院子穿墙而过,刚进第一重院子,就见两个修士从里面走出来。
咋一看这两位修士,程钧心中一动,原来这两个人是一个是年纪大些的老者,另外一个是年轻人,身上都是一身锦衣,打扮的富丽华贵,但没有任何道门的标志。这二人相貌相似,多半是父子至亲。而他们的五官与程钧也有相似之处,不过不多,一个淡淡的影子而已。
那老者停了一下脚步,道:“我看程铮也到了极限了。你也不必去逼他。等到丧事之后,他自然就落入我们掌握,到时候再说。”
他身后的少年停下,不解道:“父亲,既然他快要崩溃了,为什么不趁机更进一步?反正他连累父亲,已经成了家族逆子,就算是……”他无声无息的挥了一下手掌,道,“那也没什么。就说他伤心过度,愧疚自尽了,谁能追究?”
那老者道:“住口,那也是你亲堂弟,怎么能说出这样打打杀杀的话来?程家的脸面体统还要不要了?”
那少年很明显的撇撇嘴,道:“您又来了,这句话敢情是万金油,什么时候都能说?您也想起他是我堂弟了,那他还是您亲侄子呢?这两天您少出手了吗?他现在的这个状态,不就是您逼出来的吗?您现在和我说这些大道理,我可想不通。”
那老者眼睛一瞪,看了看唯一溺爱的儿子,又叹了一口气,道:“你这蠢小子,没有慧根。大道理你想不通,那我就跟你说点小道理吧。首先,在丧礼或者说道门传人的身份尘埃落定之前,他是死不得的。”
那少年道:“那为什么?”
那老者道:“大家都希望这道门传承的过程顺顺利利的,那就少不了他。虽然主要的手段是在道门那边活动,但是若有他主动让贤,那么过程会更加名正言顺,大家脸上也有光彩。他已经想通了,应该会抛出这个条件自保,那么留下他就是大伙儿一致同意的。不要另生枝节。”
那少年道:“是了。这个我就懂了。可是您不是说咱们放弃了那个位子了么?按照血缘来说,他们那一支一脉单传,和我们关系是最亲近的,只要咱们去争,那那个位子理应是咱们的啊。”
那老者骂道:“放屁。你动动脑子。要说亲近,要说名正言顺,谁能比得上程铮这个本主?既然他都不能继承,说明这个血缘是没什么用的。既然没用,你还抓着这一点去要求,那不是找死么?况且……你知道什么叫做买椟还珠么?那小子身上真正的好处,可不是一个道门传人的位置。”
那少年道:“那你老的意思是?”
那老者道:“过了这一关,等道门传人的事情尘埃落定,剩下的就是程家的家务事了。到时候再如何行事,外人谁还插得上手?你等着吧。”
那少年闻言转头细思,终于露出了一丝诡笑。
一三八 滴血
程钧望着两人的背影,神色一片漠然。
他其实在奇怪,为什么刚才没有动手,反而就这么看着他们离去?他向来行事一方面思虑周密,另一方面又好恶分明。喜欢的人什么都行,不喜欢的人也随手处置,丝毫不容情。
但是刚才那对父子,明明引起了程钧的厌恶,修为也不足以令他顾忌,但却被他轻轻放过,这其中的微妙心理,就算是程钧自己,也有些奇怪。
难道因为他们是程家人?
这个念头泛起来,却更加的莫名其妙。什么和什么?姓程的怎么了?他前世杀人如麻,杀过多少赵钱孙李,也不是没有姓程的。对于他自己这个姓氏,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完全不记得是从哪里来的,只知道打从记事起,自己就姓程。如果改了,多少有些听不习惯,所以也就没改,当做一个随意的代号保留下来,如此而已。
难道老了,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心软吗?
回头看了一眼内堂,门口挂着的是大幅的白布,满眼的雪白,刺得他眼睛生疼。他不由自主的揉了揉眼睛,仿佛要把什么阻碍视线的东西揉出去,然后正了正道冠,整了整衣袍,大步的走了进去。
本来打算进去悄悄窥探一番就走的,但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微妙的心理,让他正面大方的进了这扇门。
厅堂中是一个标准的灵堂,上面停着灵柩,摆着排位。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味,但香炉是灭的,地下洒满了香灰,周围比起他想的要混乱和肮脏,似乎被洗劫过一样。
程钧皱眉,心中十分不舒服,他想象中本来不该这个样子。抬起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灵位,写的是“道门 程浙之灵柩”。按理说倘若有家世的话,应当再写的正式一些,但显然这灵位现在非常简略,连籍贯也没有,并没有体现出程浙本家的身份。
程钧静静地立了一会儿,心中思路有一瞬间的停止,似乎有几百个念头爆发,但又像是一片空白。过了良久,他才清醒了过来。按照道理,出于对亡人的尊敬,出入灵堂的人怎么也该行上一礼,程钧也不在乎向一位逝者行礼,但他还是没动,因为他不知道该以什么礼节相见。
这里真安静啊。
人呢?守灵的孝子呢?
程钧越发的恼怒,进了程府之后,他想发脾气不是一次两次了,似乎九百年炼成的涵养都丢到了九霄云外。有些急促的从灵柩旁边转了过去,他猛的停住了脚步。
只见灵柩后面有一角白衣。程钧走过去,就看见了程铮。
他看见了程铮,程铮却没看见他。因为程铮已经人事不省,倚着灵枢倒在地上。只见他还是原来那身衣裳,只是更加残旧,神情比上次在野地里更加憔悴,双眼紧闭,牙关紧紧地咬住,因为咬得太紧,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沫。
程钧第一次这么直接的看着他,盯着他的样貌许久,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子,搭住他的脉搏。
果然是气急攻心,心神郁结,以至于昏迷不醒。而且从他的脉象上看,应当确实受了严重的内伤,气血早就亏损,身体也留下了暗伤。程钧心中某根弦微微一波,那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又出现了。
或许,是看见了和自己前世太像的情形了吧。
一个人说他像自己,两个人说他像自己,所有人都说他像自己,程钧总是将信将疑,甚至好奇之外,还带着几分抵触,这是他的自矜——程钧世上只有一个,一个就足够了。就算是多一个影子也是多余。
直到那天在荒郊野外,第一次见到程铮,程钧惊异于他的憔悴,也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但依旧不会承认别人像自己。
当他今天再次见到程铮的时候,程钧终于承认,确实太像了,不是如今的他,是和前世那个自己,宛如一人。
尤其是程铮倒在地上,倔强中勉强维持着自己骄傲,但终究充满了绝望的神色,让程钧想起了从梨园逃出,一身才艺尽毁,天地之间茕茕孑立、满腔悲愤无可控诉的那个自己。当时的他,恐怕也是这样的表情。如今他筑基有成,事事顺遂,理当容光焕发,和这个少年现在已经不再那么相似,也是理所当然的。
世界上的事总是那么奇妙,本以为过去的那个自己已经完全消失了,上天为什么会让他再看见一瞬间自己的影像?
或许是缘分吧。
程钧掏出一枚朱红的丹药,想要给他喂下。但少年的牙关咬得太紧,竟然无法张开,程钧在他颊上轻轻一按,程铮嘴微微一张,他已经将丹药送了进去。丹药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下。
站在他面前,眼看着他神色缓和下来,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渐渐回转,程钧突然心中升起一个冲动。这个冲动在他心中早已徘徊过数百次,但每次都被他固执的抛却了。他打从心底里回避甚至恐惧这个选择。
但是现在冲动来了,程钧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指一咬,一滴血珠出现在指尖——其实他还有很多办法把自己弄出血来,但是下意识的用了咬这个动作。
一弹指,血珠飞出,没入程铮的额头。
程钧慢慢的感应着自己的血脉与程铮的融合,每一分契合,等让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坐在桌子上,手指慢慢的扣入了。
血亲。
血验的结果清晰地显示出了情理之中的结果。眼前这个人,是程钧直系的至亲。
程钧坐在椅子上,面露迷茫之色,并没有乍逢骨肉的喜悦,也没有意料之外的震惊。只有一片不知所措的迷惘。
不知所措,这种感觉还真是稀奇。
倘若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少年,本来是孑然一身,突然知道自己还有至亲在世,自然高兴非常。但程钧已经不是孩子了,他甚至不是寻常的老人,他是历经数劫,数次悟道,近乎天道的大修士。
在他数百年的生涯中,从不知道亲缘为何物,一向自由自在,任何人不能成为他的羁绊。除了妻子之外,他没有一个亲人,也没对亲情有什么渴望。
也许,在他少年时,当他无助飘零的时候,曾经渴望过血缘的亲近,但当他呼唤无果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而且因为他狠绝的性格,很轻松的丢掉了这些纠缠。从那时起,亲情再没给他造成过任何困扰。这么多年的修道,不敢说太上忘情,但也磨去了他感动的触角,少年时的感情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就算重生归来,也没有唤起他什么真情。
然后,上天把上一世全无踪影的血亲一下子仍到他面前,这让他怎么面对?欢天喜地?痛哭流涕?其乐融融?
一想起这个,程钧就觉得一阵寒冷,那些大喜大悲的感情不适用与他,决不!
好好说吧,说点什么……
正在这时,程铮的身子动了一下,眼睛似乎也睁开了一条缝隙。
程钧转过头,看着他,心中闪过一个冲动——只要他醒过来,和自己说上一句话,那就把他认下来,说点什么,好好说,好好说……
程铮呻吟了一声,头歪了下去。终究他是没醒。
是上天不让他相认,不是他的错。程钧咬着牙,对自己宽解道,手心中全是汗水。
暂时转开了目光,程钧视线停留在摆放在灵堂正中的灵柩上。
是吧……如果程铮是他的兄弟,那么停在棺中的人,就是……
程钧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棺材,似乎要看透里面躺着的那个人的样子,他想要冲过去,打开棺材盖,看里面的情形,但身子牢牢地长在椅子上,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他自己看不见自己的神色,但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前所未有的狰狞。
那个人……是被程铮牵连害死的。因为程铮惹上的那些妖魔,才连累那人惨死。
但是程铮是为什么与妖魔结仇的呢?
在芦洲,是妖魔拦住了程铮的去路,他们之所以要拦住程铮,那是因为认错了,是因为……
是因为程钧。
恐惧,恐惧……
程钧不知道自己还留着恐惧这种感情,那种感觉让他反胃,想吐。几乎没有犹豫的,他站起身来,向逃命一样,逃出了灵堂,他也不知道什么力量能驱使他跑得那么快。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露天的庭院里了。
站在院子里,程钧转回头,看着那依旧一片雪白的灵堂,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那是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他弯下了腰,久久没有直起身。
风吹过,脸颊上有丝丝凉意,宛若水汽迎风的感觉。那是什么?程钧再次露出了迷惑的神色,这种感觉太陌生,以至于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怎么办?回去吗?
回到哪里去?
程钧抬头看了一样灵堂,想要再次进去,眼前却仿佛有一堵高墙,一道天堑,隔离了咫尺的距离。
我要以什么身份进去?
他问自己。
现在还不是进去的时候,我要去冷静冷静。
不如先去杀点人。这样就能快速的冷静下来了。
杀谁好呢?
那个给程钰开出一千灵石悬赏的家伙叫什么来着?姓严,是不是?
先杀了他再说。
程钧打定了主意,眼神慢慢的清明了起来,缓缓的回头,看了一眼灵堂——我先走了,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一定是我能够冷静的面对这件事的时候。
那时候,或许我……我不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回来。
一三九 一刀两断
程钧其实不太喜欢杀人,也不擅长暗杀。
他喜欢明杀。
不过,既然趁着夜色,偷偷摸摸进了门,事先也没有知会主人“我要杀你啦,洗干净脖子等着吧”之类的话,那么就权且当做是暗杀吧。至于在黑夜里穿道袍而不是夜行衣这种技术问题,对于一个神出鬼没的筑基修士来说,最多算是小节。
盘城是小城,就算严家是上阳郡的世家,也不可能在城里盖多大的产业,在城中心买了一个三进的院子,已经是盘城首屈一指的地方了——程家父子避难的宅子,还不到这里的一半。
程钧身法极快,即使没有御剑,速度也不逊于疾风奔雷。不过几个起落,无声无息的进了最重要的后院。
就见最宽敞大屋之中,一个健壮中年从房中出来。那人头戴高冠,身披大氅,显得很有派头。身后跟着一个随从。
程钧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因为严家在此地只有一个筑基修士——严正义。那严正义修为在筑基初期,也就是比程钧高过一线的样子。这点差距不必说程钧的经验和手段,就是一个娴熟的杀手也不会在乎。
筑基修士而已,神识虽然能外放,但毕竟不如真人般时刻控制着周围的情况,一般不可接近,筑基修士对于暗杀的抵抗力,也就那么回事而已。一明一暗就已经构成了胜负的天堑。
严正义丝毫没感觉到危险,神色端严,伸手拉了一下衣带,道:“你去跟小四说,别偷懒耍滑,好好地修炼。虽然我有心提拔他,但也要他自己争气。叫他别再老想着……程家那丫头。”
那随从道:“是。”
严正义道:“那程家的丫头,我原本就说不匹配,现在依旧是不匹配。以前是程家看不上他,现在掉了个个儿。他发的那个什么通缉令我看了,纯粹是胡闹。家里的灵石是让他这么糟蹋的吗?那丫头的踪迹找不到也就罢了,找到的话,送到我这里,不许叫他知道。”
那随从再道:“是。”
严正义掸了掸袖子,道:“嗯,你去吧。这回我去跟穆老儿聊聊,一来把道门传人的位置定下来,二来,若是……”
嗤——
一声轻响。
声音细微如斯,几乎融入暗夜里,顺着晚风吹走。
声音又迅疾如斯,比一个筑基期修士的听觉还快。
即使如严正义,也只是心中警兆一起,一个护身甲术没有放出来,就身上一凉,然后永堕黑暗之中。
一剑穿心。
程钧身子急掠而过,一道寒光随着她的身子一闪而没,收割了一个筑基修士的性命。
这还是他回来之后,杀掉的第一个真正的筑基修士。用时——一刹那。一弹指的二十分之一。
不是那修士太弱——当然他确实强不到哪里去——只是一般同级别的修士在程钧手里都是悲剧。何况筑基修士虽然已经脱胎换骨,身体不被凡铁所伤,但被法器正面砍上,也是一刀两断。同样道理,精魂真人被法宝打到,一样不能硬抗。能够硬抗同级别法器的,不是走连体路线的大魔修,就是披着人皮的妖兽。
在另一边,严正义的随从看得傻了,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连叫人的念头都没有,就被程钧返回身来,一剑砸晕。
砸晕,并不是杀死。
倒不是程钧心慈手软,而是刚才严正义的一句话,勾起了程钧刹那间的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的产生,就是程钧暴起伤人的出征号。
至于严正义只言片语中透露出来的,发出悬赏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小子,这种事,谁在乎?
“本来不过是要你一个人的性命……”程钧低头看了一眼严正义的尸体,手一挥,将他收入了乾坤袋中,微笑道:“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那就顺便再杀一个。”
程钦做了一个好梦。作为一个想象力有限的人,他梦中最快乐的事,就是重现了昨天晚上自己欺负程铮的一幕。
这种感觉太好了,那是他十几年来一直的梦想。不是他心狠手辣,虽然不算兄友弟恭,但他在程家口碑也还凑合,等闲不找人的麻烦。实在是程铮他们俩太招人恨。
要是程钰在就好了。
程钰的个性,跟程铮那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知道他们那家子怎么长的,一个个都那么傲气,那么讨厌。程浙也是一个筑基修士,在程家一个好朋友都没有。程铮如此,程钰也是如此,都是傲烈偏激的个性,一个比一个讨人厌。程钦受程铮的气,从小受到大,受程钰的气虽然不多,但每次都够他记一辈子的。
今天再去欺负一下好了……
嗯?
程钦睁开眼睛,就见外面黑漆漆的,还在夜色之中。他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怎么今日早醒了?
只听外面闹吵吵的,似乎有人在走动。这里毕竟不是程家大宅,和街面只隔着两进院子,街上的动静有时候会传进来的。程钦毕竟也算修士,一听异动,从床头抓起乾坤袋一拍,已经将随身的飞剑抄在手里。
正这时,外面有人叫道:“少爷,老爷找你。”
程钦松了一口气,心道:有爹在,没我的事儿。
披上衣服,程钦来到程济的院子里。程济倒背着手在院子中转圈,见他进来,第一句话道:“严正义死了。”
程钦没反应过来道:“谁?”
程济道:“今天夜里,严正义被钉死在他们大门上。妈的……死的很难看呢。”
程钦脑子蒙蒙的,不懂他是什么意思,道:“谁干的?”
程济道:“我怎么知道?”
程钦突然脸色大变,道:“会不会杀我?”
程济见他面无人色,又是生气又是失望,再次喝道:“我怎么知道?”
程钦道:“我没得罪谁啊,除了程铮……啊!不会是程铮干的吧?”说着浑身一冷,迎风打了个哆嗦。
程济拍了拍脑门,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严正义,你知道是谁吗?严家的筑基修士,倘若程铮能杀了他,你的脑袋早就掉了一百次都有了!”
程钦这才缓过神来,道:“那,是不是穆家的人杀的?”
程济道:“那倒有可能。盘城小地方,除了严家,只有穆家有筑基修士。连老夫也只有入道巅峰,我们程家也没有筑基修士在此,这回准备不足了。怪了,我记得这两个老鬼以前是穿一条裤子的。不过毕竟是两家人,万一翻脸成仇……”他突然停住身子,道:“不行,我得给家族写信。盘城这一番要乱,我一个入道期的压不住场面,还是请下一位长老来才好。”
程钦道:“请下长老来……那好东西还能轮到咱们爷俩么?”
程济道:“这个暂且别说了。咱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家族会给赏赐的。至于程铮那边……唉,先是保命要紧啊。”说着拿出一枚玉简,用精神力开始录入。
程钦的嘴巴扁了起来,在刀没有架到他脖子上之前,他还是觉得好处比较重要,过了一会儿,他又道:“爹,你写上程铮逃出去,是被您亲手抓回来的。这样咱们的功劳不就又添了一笔了吗?“
程济只气的七窍生烟,瞪着他道:“你是我儿子不是,怎么长的是猪的脑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程府,叫一个入道中期的小子只身逃出,一夜之后才找回来,你觉得很光彩吗?写这么一句,咱们爷俩等着受处分吧。”
草草写就,程济伸手一扔,一道灵符飞腾而起。寻常传讯符不足以传远路,这一枚是家族特质的十分珍贵的传讯符,就是程济也只有一枚。
写完之后,程济稍微安心,道:“罢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大事,你回去睡吧。天亮严家必然来查问咱们的昨晚的动静。你要稳当点,别不做贼也心虚,丢了老子的颜面。”说着对着儿子虚踢了一脚。
正在这时,只听一人跑到院中道:“老爷——老爷!”
程济心中一震,转过头道:“怎么了,又出什么大事了?”
一个家人跑了回来,道:“穆家的长老修士穆临也死了!”
程钧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盘城陡然亮起来的点点星火,神色淡淡。他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气,神色也只是寻常,仿佛刚刚去散了一会儿步。
今天盘城的夜景真是好看,到处都是辉煌的灯火。人声鼎沸,盘城街道上噪杂的声音,连山坡上隔着那么远都能听清楚。
今天晚上一下子杀了两个碍事的人,城中必然乱了起来,各个家族互相猜忌,会留出一段相互试探的平静期。自己趁着这个时间,去换一个身份回来。
既然要干,索性干一票大的。
他真正的优势所在,可不只是一个筑基元师的修为,而是他现在的身份。利用好了,或许一举多得呢。
盘城,等着我。
正要转过头就这么离去,程钧突然凝住了身形,呆呆的望了一眼城中那个方向,慢慢的跪倒,俯下身子,重重的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来,抽身离去,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一四零 同行(四更完毕,求月票!)
天空中,一团祥云飞过。
一个老道独自站在云雾当中,神色端严,在他身后,站着两个手持拂尘的童子,周围飞舞着四只仙鹤,足下滚滚瑞彩霞光,果然是神仙气度。
眼前空中晴空万里,不见云霭,正是腾云驾雾,踏青出游的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