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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钧道:“第一回自然是试探。”.35

作者:离人横川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5

程钧微笑道:“若有将来,谁说的准呢?连我也不过下阳郡一小小观主,妄言许诺大兴之事,徒然惹人笑话。”他转过头微笑道,“如果你能等,程家能等。几十年,上百年后,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程般起身道:“老夫寿元不过十数年,怕是等不得了。但程家血嗣不绝,一定能等到那一天。到时候还望你想着上阳郡程家。”他想了想,道,“我程家有一两个仙骨不俗的孩子,不知道你能否代为教养?”

程钧摇头,道:“这个却是不行。我收徒很严格,不会拿自己的传承开玩笑的。”

程般再次叹了口气,起身道:“既然如此,千金一诺,过后自然有人将我程家的诚意送来。老夫告辞。”说着缓缓走出。来的时候如疾风骤雨,去的时候却是秋风败叶。

程钧却是面容不动,缓缓走入后堂。

后堂之中,就见秦越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程铮坐在他对面,脸色有些不自然。见程钧进来,连忙起身,道:“大哥。”

秦越笑道:“你这小子真行啊,把一个白胡子老儿逼到这种地步。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必然以为你是个惊世骇俗的忤逆种子。”

程钧一怔,转头看向程铮,道:“你跟他说什么前因后果了?”

程铮脸色尴尬,欠身道:“大哥恕罪。我跟这位前辈说了几句话,本来只是闲聊,但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的就说出许多话来……”

程钧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形,道:“算了。天机纵横,善算人心。你斗不过他也是寻常。你先去看看这位秦道友炖的肥鸡熟了没有。”程铮固然聪明,但毕竟还嫩了些,比秦越这个老泥鳅差得远了,被他把话套出来也是寻常。

程铮如蒙大赦,一溜烟走了。

秦越笑嘻嘻道:“这老家伙其实很精明,可惜没有大器局。比邻三年时间,一直按兵不动,非要等到你把张清麓升任道宫宫主的消息公布出来,他才放心来找你。明摆着只想借机揩油,半点风险也不肯承担。只凭这一点,他就不配用亲情来说服你。”

程钧道:“趋利避害而已。张真人若死,我必然也是难以善终,过早与我接触,岂不冒险?等到尘埃落定才做出选择,那是他身为一族之长的责任需要。就算是换了一般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秦越嘿了一声,道:“欲行非常事,必要非常人。和一般人做出一样的选择,却想要得到不同于一般人的利益,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没有超前的看破局势的眼光,也没有下注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只能泯然于芸芸众生的行列。这样的人不能过化气为精的门槛,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啊。不管怎么说,他答应替你稳住上阳郡,解了你的后顾之忧,你还不痛痛快快轻装上阵,这就道宫去者?”

剑阁凌霄

一七三 承天观

六月初一,程钧启程上京。同行的除了景枢和两个道童之外,就只有秦越一人。

如今盛天天下有九州。每州治下都有大则十余、小则四五个郡城,每个郡城都有守观。一共一百多道观的观主有紫霄宫觐见的资格,可谓群英荟萃。

那九位真人级别的州守观观主身份高贵,按照俗世的叫法,那也是一方诸侯、封疆大吏,就算是前来朝见,那不说前呼后拥,但排场也颇为风光。而各地郡城的观主,却是站在后排充场面的小角色,就有些寒酸了。像程钧这种小郡观主,而且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代理观主,则更没什么值得关注的。只有轻车简从,极尽低调,悄悄地进京了。程钧本想两个道童都不带,但毕竟一些小小的体面还是要维持下的。

云州偏僻,离着京畿甚远。一行五人乘坐仙鹤加上御风术加速,日夜兼程,足足飞了三日,才进入了京师地面。离着京城十里处,几人降下仙鹤,转而走路进京城。

道门与朝廷的关系想来紧密,所有的守观都是在城中建设,只有紫霄宫,说是就在京师,却是单独建立在遗世**之处,仙踪飘渺,别说寻常凡人,就是一般道门嫡传的道士也无福一观。

想要前往紫霄宫,若不是宫中修士,只有两条路,一是宫中降下鹤童子,亲自带人上去。要不然就是登上京西燕山紫云巅,等候道宫传召。

当然,在京城之中建有一座接仙台,据说也能通往紫霄宫,不过能从那里上紫霄宫的只有一人,就是当今的天子。其他诸人,不管是修道界的道门传人,还是朝廷的天潢贵胄,都不得踏入接仙台一步。

外地来的州观的观主真人都有鹤童子直接引路去紫霄宫安置,但一百多郡城守观的观主就没这样的待遇了。只能先进京城,按照道宫的安排,在接仙台附近的承天观中住宿。等到朝见那日,由道宫派人引上去,充作背景,制造道宫兴旺繁荣、人丁充足的大好景象。

程钧前世还真没去过紫霄宫,也不知它建在哪里。但秦越却是其间常客,大方道:“你跟我走吧,跟着他们的安排走不是胡扯么?弄得神神秘秘,说穿了不过是叫人捉摸不透,引人敬畏而已。你跟我上去,紫霄宫决不至于多说什么。”

程钧摇头道:“我还是宁愿随大流,如今这关键时刻,紫霄宫上下都在忙碌,我可不便上去。再说了,万一本来没有我的事,结果我一上去,有了我的事,给人抓差过去做牛做马,岂不是自找麻烦?”又问道,“给景枢办鹤羽观观主的手续,现在方便吗?”

秦越道:“那肯定是不方便了。如今正是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你拿这点小事去劳烦紫霄宫的人,人家必然啐你一脸。也罢,那你先去承天观吧。我还要上紫霄宫打个花呼哨。”

程钧道:“这么说,你是代表九雁山出席这次大典吧。”

道观和道派是两个**的系统,但毕竟都属于盛天道门。道宫对于道观的控制力更强,但是道派名义上也是道宫的属下,不可能不派人来祝贺。九雁山可以算天下道派当中首屈一指的名门,自然也要派人前来。秦越论身份论才能,堪为此用。

秦越拍了拍脑袋,道:“本来应该是我的,但我有好久没有回九雁山了,因此并没有得到委派。我去紫霄宫中看看,若是没有人来,我就暂时充当使者,总不能面上过不去。若是已经有使者来了,那我就别多事了,还回到你这边来。”

程钧忙道:“别——我这小庙容不得你这大神。你们九雁山来人,你不应该过去见个面么?有你这个天机出面,张真人也会感觉更好。”

秦越摇摇头,道:“他看我这张脸都快看吐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不去是有原因的。麒麟闭关,我不在,剑阁你还没来,来的必然是万象阁白师弟。他性子高傲,若是我一直就是正使还好。我若半途插进来,把他的正使位子顶了,他心里或许有些不自在,我又何必惹人嫌?”

程钧讶道:“看不出来,你倒是很体谅他们。”

秦越笑了笑,道:“个人性情不同。有些事情旁人看的紧些,我不在意,那我就让一步。有些事情我在意,别人不在意,他们会让我一步的。”

程钧道:“倘若互相都看紧呢?”

秦越道:“我是天机,求天道不求人道,和他们有什么可争执的?如果真的有人为天道和我争执,那就请天意做主吧。”说着一拱手,乘着坐骑飞空而去。

承天观在京城的正东,与其说是道观,不如说是一片宫殿。

遥遥看见一片楼宇,远远看去雾气昭昭,飘渺如仙宫。走进看时,又见雕梁画栋,玉栏朱楼,金碧辉煌,兼有灵芝仙草,仙鹤白鹿点缀其间。既有皇家气度,也兼有仙家风光。果真是难得的胜景。

程钧来的时候,无论服饰,人员,礼仪都是最标准的规矩,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道门下郡城的守观观主。一进承天观,立刻有一位少年公子领着两个道童迎接出来,笑道:“直隶赵军和见过程观主,仙师请跟我来。”

程钧一怔,眼见此人身上有些内力,却无真气,分明是寻常凡人。他不明白是个公子哥儿一样的人出来带着两个道童出来迎接自己,而且还自报姓名,这是哪门子道理?

一怔之间,那赵军和已经领着程钧进了殿堂。一路上,他随意与程钧谈笑,倒让程钧知道了其他因果。

原来这位赵公子是京城权贵人家的子弟,父兄虽然不是权臣,却也是显宦,他自己也有羽林郎的官爵在身,因此才有来此处与仙师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按理说朝廷和道门是合作关系,道门的一州守观观主也就相当于诸侯,程钧这种级别的观主,最多相当于一个太守。如果是一般的太守进京,这赵公子别说亲自迎接,就算遇到了,也未必多看一眼。但仙师终究是不同的,他们掌握着巨大的力量,为凡人所敬仰。宰相府邸可以搜集到珍贵的灵草,但他们不能得到灵丹,可以得到罕见的材料,但终究不能释放出最低级的法术。就算是当今天子,对于程钧这种筑基修士,也要礼敬三分。

赵公子身为贵胄公子,虽然来来往往见过许多修士,但对于这些掌握着神秘的力量的陆地神仙,始终感觉到神秘和敬仰。因此对程钧说话的时候,虽然不可避免的露出傲气的口气,但看得出来还是在控制着自己的态度,尽量表示出恭敬。程钧对于他骨子里的纨绔骄傲并不算反感,毕竟程铮也有这个毛病,最近才完全矫正过来。

将程钧引到一座小院,赵公子恭恭敬敬道:“仙师请在这边稍住,这两日紫霄宫还未开山门,仙师不妨在京城中转转。晚辈就在隔壁住着,有什么事情只管找我。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熟。只要有我在,什么都摆得平。”最后一句话,稍微露了自己大少爷的豪气。

程钧心中十分不信,他这样的守观观主,这承天观里面至少有一百多个,人人都有人接待,而且都是赵公子这个级别的。那赵公子也不过是一百分之一,倘若这一百人人人都没有摆不平的事,那还不乱套了?

道宫中住的十分舒服,衣食住行都有人打点,全是京城之中最顶级的。程钧安心在观中修炼,并不打算出门。景枢如今已经极为沉稳,跟在程钧身边,虽然对京城也有些好奇,但程钧不吩咐,他就不提,在旁边等候。两个道童更不会生事。

一转眼,时间过了三日,已经到了六月五日。明日就是六月六日,一清早就要有鹤童子接引众人上山。因此今晚承天观灯火早灭。凡是没有辟谷的修士都早早安眠,筑基元师也都一早打坐休息。

然而,就在半夜,只听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

程钧正在修炼,闻听到声音,睁开眼睛微微皱眉。就听隔壁景枢扬声问道:“师叔,怎样?”

程钧目光在黑暗中一闪,接着缓缓闭上,道:“不干我们的事,别理他。”这里是一百多筑基修士住的承天观,跟紫霄宫一步之遥。这里就是天塌下来,也自有人去顶。真有什么事情连程钧也波及到了,那么他最好的选择是立刻落荒而逃,因为那事情一定不是他现在能应付的。

这个时候,只听对面门一响,一个人快步走了出去,离开了院子。程钧暗自一皱眉,那边住的是赵军和,这人必然是心存好奇,加上纨绔脾气,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竟然要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去。

眉心一动,程钧还是道:“景枢留下,我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七四 西岭剑派

出了自己的居所,就见承天观中一片寂静。程钧能感觉到,在观中房舍之中,隐隐有灵气浮动,显然,被刚才惨叫声惊动的筑基修士不是一个两个。至少有数十人走出了屋舍,往声音来源处查看。

看来就算是一方观主,筑基元师,有好奇心的也不少。

事实上这件事本来也太稀奇了,不说这小小四方天地之中有多少筑基修士,多强的守护力量,只是这承天观作为道宫接引的象征意义,敢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挑事的人就值得围观一下。

程钧并没有使用纵跃轻灵的法术,但他走的也不慢。穿过层层院落,他能感到周围都有修士窥探的眼睛,但始终没有人与他照面。直到快赶到主殿的时候,旁边的院子门一开,走出一个瘦高道士来。

那瘦高道士也有筑基中期修为,见了程钧一怔,随即拱手笑道:“道友,夜来风大,一起同行?”

程钧笑着点头,两人并肩而行,那道士道:“贫道是京畿林同郡的明凡,敢问道友是?”

程钧道:“原来是京畿的贵人。小道是云州上阳郡程钧,穷乡僻壤,没法跟道友相比。”

那明凡哈哈笑道:“客气了。我算什么?京畿的守观在紫霄宫的眼皮子底下,那可是个苦差事。不过我也算见过几分世面的,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承天观惹事。尤其是道宫真人明日召见,如今这当口,莫不是有敌人来搅事了?然则……天下还有人能与道宫匹敌么?”

程钧不好说他是井底之蛙,紫霄宫其实有的是敌人,只是道:“说不定,只是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在发昏吧。”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承天观的门口。承天观沿着正门的中轴线,分为东西一模一样两个部分,两人一起从东半部出来,来到正院,只见人影,也不像是刚刚有事,现在散去的样子、多半是在道观的西半边有变故。

程钧就要穿过回廊往西,明凡道人一伸手拉住他,道:“程道友要往那边去?”

程钧道:“我看热闹在那里。”说着往前一指,这时那边虽然没有惨叫声,但是灵气波动的尤为厉害,显然是出了事。

明凡道人道:“若是在西边,那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你可知道那边住的什么人?”

程钧摇头,明凡道人道:“那是道派的人住的地方。与咱们道观这一系的泾渭分明,谁也不理会谁。”

程钧讶道:“盛天才有多少道派?就算加上北国同在道宫治下的道派,也不过十几个,哪能占了整个西半部,和我们一百多郡城观主分庭抗礼?”

明凡道人道:“道友对道宫统属似乎不是很熟悉?道宫门下《道派志》明确记载,紫霄宫下成谱系的是十二大派。还不包括九雁山、斗星移海、西岭剑派这三大圣地。人家才不像咱们道观人丁单薄,那是占山为王的土皇帝。动辄一派好几千人,大的门派怕不有上万人,比咱们小些的一州道观还多。他们的待遇能和我们一样?每一派来他个三五十人,自然就人多了。”他摇了摇头,道,“西边的房子都是分派好的,他们一派一派划分地盘,势力分明,咱们一进那边,就像进了羊群里的骆驼,立刻被几百双眼睛防贼一样防着。既然乱子出在他们那里,咱们在这里远远地看个热闹便是。你看旁边的各位同道,哪一个进了那边一步了?”

程钧微一感应,果然发现从身后那边地方出来的修士都停留在东边,没有一个越雷池一步的。他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道门修士,对道派和道观的争斗知道一些,但没什么具体体会,因此反应的就慢了些,这时听到明凡道人提醒,也就顺应形势,退在一旁。

明凡道人道:“你感觉到了没有,那边的灵气波动虽然涨得很厉害,但是十分稳定,并不是打斗,我看是两边在对峙。”

程钧点头,道:“这气势很是不俗。双方都有一个至少筑基期后期的人物。”

明凡道人道:“是啊,筑基后期在咱们这里这就算最高的了。再高一些的,就不会跟着咱们住在这里,而是直接去紫霄宫……”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长啸。

啸声延绵不绝,一个白色的人影穿过西面的高墙,落在众人眼前。

众人一怔,只见那人并没有落在地上,反而纵身而起,如穿花蝴蝶一般,飘飘然落在房檐上,脚尖点在屋脊上的鸱吻雕像头顶,**在夜空之中,一身白衣被风吹的向后飘起,显得风度傲人。

这一手虽然潇洒,但众人却是惊呆了——因为他脚下踩的,正是承天观的正殿真武殿。承天观虽然不比紫霄宫,但也是道宫之下重要的所在,如今更成了整个紫霄宫典礼的一部分,这么大喇喇的踩着真武殿的屋顶,岂止是放肆,基本上与挑衅一般。

借着夜色,只见那白衣人面貌甚是年轻,剑眉星目,风度翩翩,倒也是一表人才,只是神色中颇有傲慢之色,目光斜斜向上,有些像翻白眼,叫人多少也心生不喜。

众人正在发愣,那边院墙蹭蹭蹭跳出七八个修士,都做了一色青衣打扮,显然是同一处来的。人人手持飞剑,围在那真武殿底下,剑尖同时斜斜向上,指着顶上的白衣人。其中一人喝道:“姓祁的,你欺人太甚!我们陌江剑派的弟子也是你说杀就杀的?你今天不交代下一句话来,就别想走了!”

这句话说的似乎硬气,但仔细听来颇有点底气不足的感觉,似乎只要白衣人认个错,杀人的事情就略过不提了。那些修士一个个也都是筑基修士,这么多人对一个人如此示弱,必然不是力量不足,或许是顾忌那白衣修士的势力。

那白衣人手中持剑,剑光在黑夜中熠熠生辉,连眼尾都不看脚下的这些修士,朗声叫道:“斗星移海的娘们儿,你过来呀,我在这里等你。”

“斗星移海”这几个字出口,藏在各处看热闹的守观观主们登时一阵惊动,议论声四起,连程钧旁边的明凡道人也忍不住失声道:“斗星移海有人在这里?那不可能啊。斗星移海的人都直接引到紫霄宫里去了,怎么会在这里?”

程钧心中也是惊讶,他指使过冯宜真冒充斗星移海的人,没想到这里竟然见到了真货,不由道:“就算斗星移海的人在这里,敢明着向她们挑衅的人是什么身份?”

明凡道人低声道:“那样的势力用指头也数得出来。不算外面的,在盛天,要么是九雁山,要么是西岭剑派。要么就是道宫的……不过应该不是道宫,紫霄宫的人怎么会站在自家真武殿的屋顶上?我看是西岭剑派的可能性居多。你看陌江剑派多胆怯,只要是剑仙门派,没有不怕西岭剑派的。”

程钧心中也是这么想的。道宫不提,他和九雁山交集虽然不多,只认识秦越一个人,但相信凤凰旁边没有麻雀,九雁山的人少而精,就算稍有有良莠不齐,但也绝不至于狂妄愚蠢到这个地步。

那白衣人手中剑光指了指西边,道:“臭娘们儿,你给我滚出来。刚才冷言冷语,如今倒偷偷摸摸不敢现身了么?少爷我管教那些剑派的人,那是我们自家的事,用你在那里多嘴?你若是有胆子,就替他们接下少爷的梁子。”

只听一人道:“祁海,你下来。”

声音清冷,如凛冽的寒泉,虽然冷得彻骨,却也清澈无比。众人回头,只见一女子从西边垂花门中缓步走出,一身淡蓝色的长裙,头上覆着淡淡如烟的面纱。虽然看不清容貌,但也可见她身材窈窕,体态修长,姣好如斯。

程钧打量这个正牌的斗星移海的人,果然见气质颇有飘渺之意,合了她们占算星相之学的气度,当初墨浅假扮的那个,形似都差了不少,更不必提神似了。

祁海见她出来,哈哈一笑,道:“好啊,你出来了。别以为你斗星移海有什么了不起的,原本不过是寻常道派,若不是星宫倒塌,哪里轮的上你们冒充圣地?今日你冒渎了我,我只问你,你要不要替他们接我的剑?”

那女子淡淡道:“你先下来。”

祁海冷笑道:“我为什么要下来,你怎么不上来?”

那女子道:“因为我是道门修士,拜的是三清道尊。任何时候都不会将真武帝君踩在脚下。”

祁海脸色腾地涨红,脚下一缩,却又无可着落,在屋顶上尴尬的上下无路,终于咬了咬牙,纵身跳了下来,指着那女子道:“你别管别的,你就说说为什么讥讽于我?”话虽如此,但被那女子先声夺人之后,气势已经被完全压了下去。

那女子叹了口气,道:“盛天剑仙门派,原都是你们西岭剑派传下,你要打要杀,关起门来教训便是。回到家里,哪怕你屠灭他们满门呢?可你知道什么叫做不看僧面看佛面?这里是道宫的地方,你这样大胆,不是扫了紫霄宫的脸面?你师父师叔脸上也不好看。”她幽幽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我斗星移海和你西岭剑派颇有渊源,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你看后面那么多道观同道,见了你的无理举动,谁出声了?那不是他们怕了你,只是不屑和你多说。也只有我念在你师尊面上,不忍你丢了西岭剑派的脸面,那才说那么一两句。”

她循循善诱的口气,没有半分火气,但却是字字句句透着教训,而对于陌江剑派的态度,也凉薄之极。听得旁边陌江剑派众人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都不知道拔剑该指向谁,那祁海性情骄傲,哪里受得这样的气?不由得暴跳如雷,道:“干你什么屁事?什么僧面佛面,我是被道宫亲自下帖子请来的上宾,理应好好地接引到紫霄宫,被扔在这里,与这些腌臜凡人为伍,我还一肚子气呢!我今日要来就来,要杀人就杀人,我看哪个佛敢管我。”

那女子含笑道:“越说越不成话了。就因为紫霄宫一时疏忽,你就故意在这里杀人,只为了扫他们的的脸面?依我说,你还是忍忍,紫霄宫也是你能得罪的?”

这句话其实是一个圈套,祁海若是应承了后面那句话,不管刚才那番吵闹因何而起,都成了他故意挑衅道宫的威严。那祁海性情暴躁,不但没有分辨前面那句话,还张口就道:“紫霄宫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不敢……”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就觉得数道意味不明但都满是敌意的目光集于自身,张口结舌,便说不下去了。

程钧没跟着众人一起对他怒目而视,而是暗暗摇头,心道:不行,完全不行。这西岭剑派的人愚蠢狂妄到这样的地步,那也不必说了。那斗星移海的弟子看似咄咄逼人,其实自以为是,刚刚说话令人齿寒不说,众目睽睽之下使这些挑拨离间的小计俩,当别人是傻子么?紫霄宫接任大典,两边派来的弟子必然是新一代的佼佼者,倘若这样的人在各自门派都占有一席之地,那这两个圣地也忒堕落了。

那女子嗤的一笑,道:“好一个紫霄宫又怎么样。紫霄宫也不怎么样,就连宫主的接任大典,按照规矩,不也要下帖子请你吗?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请你?你师父临出门前如何嘱咐你的?”

祁海咬了咬牙,那女子已经接着道:“你师父没说?嗯,你有师叔在道宫,他到时候自然会指点你,所以你现在还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吧,其实他们不过……”

突然,空中一个声音止住两人道:“够了,祁海,你在这里丢什么人?”

那女子微微一滞,转头看向来人,突然噗哧一笑,道:“我不说了,让你带剑师叔来说吧。”

  一七五 三大圣地

程钧听到这声音,不由一愣,转头一看,不由得讶异,这里也能遇到熟人。

只见天空中飘着一大团云雾,带剑老道站在云端,目光冷冷的扫视着众人。众人从观主到陌江剑派众人,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抬头。在他身边,站着一个青年修士,穿着一身长长的披风,双手藏在袖中,圆圆的脸,慈眉善目,神色和蔼可亲,让人如沐春风。

程钧一怔才反应过来——他本来早该想到,带剑老道出身西岭剑派,前世他本是知道的,但今世他一直在道观系统内打混,因此就忽略了,现在想来,带剑老道也算是这祁海的师叔啊。

那带剑老道盯着祁海片刻,微一冷笑,道:“孤剑越发会教徒弟了。这样的人也敢派出来给清麓捧剑?”

祁海一怔,道:“什么?”

带剑老道冷笑道:“刚才那女子不是跟你说了吗?之所以叫你来,那是有原因的。就是因为大典上传统的仪式中,要一个西岭剑派的弟子为宫主真人捧剑。孤剑挑的是你?简直笑话,离着大典还有数日时间,不如让他换人,这几日跑一个来回也够用了。”

这一句话,在场本来对祁海颇为敌视的众修士反而放松下来,心中都道:原来西岭剑派的长辈还是明白人。可惜后辈不肖,好好的门派,出了这样的妄人,也是可怜的很。

祁海被带剑老道几句话说的说不出话来,直直的立在那里,显然得知自己千里迢迢而来,只是做个剑童,自尊心深受打击。

带剑老道嘴角微微向下一沉,转头看向陌江剑派的人,道:“你们在干什么?”

陌江剑派的人僵立不动,不知所措,有人颤声道:“前……我……没……”刚说了几个字,牙齿咯咯打颤,便说不下去。

带剑老道目光向天,缓缓道:“陌江剑派的人,竟然敢向西岭剑派拔剑。很好,世界果然不同了。”说了这句话,只见底下众人如寒风中的落叶一般瑟瑟发抖,喝道:“下去!”

一声暴喝,震得在场众人摇摇欲坠。只听哗啦一声,陌江剑派十余把长剑一起震碎,落了满地。又听噗噗几声,人人口吐鲜血。那几人吓得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也不知道跑去哪里,总之离开这个杀星再说。

带剑老道将目光转向那斗星移海的女子,淡淡道:“你是斗星移海的人。”

那女子笑盈盈的福了福身,道:“斗星移海星官林燕清,见过带剑师叔。师叔果然是……”

带剑老道声音阴森森的,突然道:“谁是你的师叔?你这女娃娃懂得不少,因此可以指点我这个师侄了么?刚才你要让我给他解说我西岭剑派使者的使命,我已经说了,算是如了你的意。你支使的动我,得意得很吗?”

林燕清这才发觉不妙,有些迟疑的道:“晚辈别无他意,只是提醒一下祁师兄……”

带剑老道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好一个提醒,我西岭剑派没有长辈在?需要你来提醒?斗星移海,嘿嘿,了不起得很吗?我听说这一次斗转星移来的是三代璇玑,她还算个人物,你是什么东西,也来说三道四?就凭你挑拨我西岭剑派与紫霄宫的关系,老道就容你不得。”他突然伸手,天地元气在空中震荡,一把虚剑在空中成形。

众人心中一惊,暗道:他还真要下杀手?西岭剑派要杀斗星移海的人?

倘若是别的真人,别管他出身如何,都要顾及斗星移海在盛天举足轻重的身份,程钧却知道这老道没什么讲究,翻起脸来压根不考虑其他。

斗星移海和西岭剑派打架,程钧是没什么立场的,谁输谁赢都无所谓,自然冷眼旁观。他是如此,旁人也没有多说一句的,最多心中猜测——这个要如何收场?

那女子林燕清没想到他如此蛮横,吓得倒退一步,道:“带剑……前辈,晚辈并无其他意思……”

带剑老道道:“我管你是什么意思——”伸手在空中一抓,一道长剑已经完全成型。那长剑是天地元气凝集,绝非筑基修士可以抵挡。那女子连退几步,脚下一停,全身僵直,却是被带剑老道用元气锁住,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旁边那神色和蔼的圆脸修士上前一步,一躬到底,道:“带剑前辈,且慢。”

带剑老道皱眉道:“你干什么?”

那修士含笑道:“带剑前辈,这女子杀了不要紧。只是道门的规矩,宫主真人的接任仪式上,必须要有西岭剑派修士捧剑,斗星移海的修士证星,九雁山的修士献印。杀了斗星移海,三角缺了一个角,清麓真人面上不好看。也枉费了带剑前辈一番心血。”

带剑老道闻言,神色稍缓,转头问道:“那么你九雁山在我们与斗星移海之间,是什么立场?”

众人又是一阵惊动,原来此人竟然是九雁山的修士。北国修道界三大圣地,九雁山,斗星移海,西岭剑派,都是最神秘难测的大派,里面的修士本领传的神乎其神,等闲一个人也见不到,却没想到今天一晚上都见全了。

只是有人想道:闻名不如见面,平日说得如何了得,真正见了,似乎也不见得怎么超人一等。

程钧却想——此人是谁?是九雁九阁中的哪一个?按照天机所说,应该是来出席庆典的万象阁看守,看他筑基后期的修为也对的上。只是听秦越的口气,似乎此人性情桀骜,很难相处,但如今面上却是和蔼可亲,一点也看不出来。

因为对他留意,程钧多看了他几眼,终于在他微微上扬的眉梢中看出一丝隐藏的极深的不屑。程钧倒是感觉满意,不管他性情如何,在众人面前总胜过了其他两家。

那修士笑盈盈道:“带剑前辈,您这句话可吓死我了。九雁山上有各位前辈老祖,中有麒麟、天机在,下有诸位师兄弟姊妹,我哪有资格说立场二字?既然来了此地,咱们第一个是为了紫霄宫,其他什么的,都往后排着是不是?”

带剑老道冷冷的扫了一眼地下,突然一拂袖,喝道:“去——”一阵劲风刮过。

眼见那风虽然大,但并不比寻常二品道术唤风术更凌厉,只是急了一点。但那林燕清竟然抵抗不得,轻易的被风掀翻,衣衫飘动,倒飞了出去。

她飞的方向也是巧了,正往程钧这边来。程钧倒退了一步,让过她走势最冲的时候,伸手隐晦的在她身下一托,稍微减缓了她的去势,然后极自然的转到了一边,袖手而观。

这个小动作被没被人发觉暂且不知,带剑老道的目光顺着林燕清倒飞的身影稍稍一偏,倒正看到了程钧身上。他和程钧认识,而且关系还相当不错,这主要得益于程钧三年来辛辛苦苦的经营。带剑老道性情古怪,不同事物之余,倒也不是一味冷峻,相反混熟了之后还有些人情味,居然记得程钧日日敬奉的好处,不再管林燕清掉到哪里去了,捻须和颜悦色的道:“嗯,原来你也来了。”

程钧不觉得众目睽睽之下,被这老道认出来算什么好事,但也不能不应承,现身出来欠身道:“见过上观主。”

这个称呼表明了两人的关系,程钧是带剑老道治下的一个郡城的观主,让两人的联系明明白白的摆出来,不引人猜嫌。

众人这才知道,带剑老道竟然是一方州守观观主。这倒有些新鲜了。道派和道观之间也有交叉,但极少有道派的人能在道观系统中做到如此高位的,更何况是西岭剑派这样的隐世门派。

带剑老道道:“嗯,是了。你在这里是为了等候明日召见吗?也罢,本座这就要前去道宫,你既然来了,就跟本座一起去吧。”

程钧一怔,这是很不合规矩的,这些道士个个都是郡城观主,上面也个个都有州守观,若是都由州守观带上去,那承天观就没人了。不说别的,就说云州,也有好几个郡守观观主在此,带剑老道不让别人去,只带程钧,这也确实十分不公。其实这也是带剑老道没见到其他人,若是还看见别的交好的属下,他看见了也自然一起带上,没什么顾虑。

程钧本想拒绝这种引人侧目的事情,但随即觉得还是跟去为好,这带剑老道性情十分孤僻,不知什么时候就翻脸。实在不必为了顾忌其他人的目光这种区区小事就拂逆他,因此欠身道:“只怕太过劳烦上观主。”

带剑老道也不罗嗦,一拂袖间,一阵风吹过,托着程钧上了云头。他转头看了祁海一眼,道:“还不上来,留在这里继续丢人吗?”说着微微降下了云头,但并没有出手去拉祁海,毕竟这个高度,就算是入道期的修士都可以跳上去。

那祁海连忙纵身上跃,飞跃到云头上的时候,那九雁山的修士突然上前一步,拉了他一把。这个动作对于筑基修士实属多余,但至少是一个友好的表示。

祁海点点头,依旧不假辞色。他心中其实记恨这人为斗星移海的人求情,但是在带剑师叔面前,多少还是要表现的谦虚一点,所以点了点头意思一下。

带剑老道斜眼看见祁海的表现,心中越发不满,转过了头去,一挥手,云彩腾空而起,没入云霄。

只有程钧一闪眼间,看见九雁山那修士手掌当中闪光一丝金色光华,那光芒消失的速度极快,连程钧都几乎没看清楚,但他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因为那道光芒对他来说,实在是非常熟悉。

但不知道这九雁山的使者是什么意思?倘若果然如程钧所想,那么他倒是有些意思。

站在云端上,祁海脸色多少有些不适,似乎还没从刚才丢人的打击中缓过来,不去看程钧和那九雁山的修士,反而走上前,站在带剑老道身边。带剑老道先是不愿理睬,但顾念他是自己后辈,也不哄他。

在飞行过程中,云上一阵寂静,只有夜风吹拂而过。云团越升越高,仿佛直上九天,再没有尽头一般。

过了一会儿,祁海低声道:“师叔,那……那件事成了么?”

带剑老道目视前方,淡淡道:“什么事?”

祁海道:“就是……就是家师托付师叔的那件事啊。那可是咱们西岭剑派的百年大计,难道您不是因为这件事,才和九雁山的人走在一起的吗?”

带剑老道闻言大怒,骂道:“妈的——”

这一声粗口爆的极是突兀,把后面程钧他们吓了一跳,一起看着带剑老道。带剑老道挥挥手,道:“本座一时口误,没你们什么事。”伸手掐了一个诀,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隔音罩,将自己和祁海笼罩了进去。

停了一下,带剑老道冷笑道:“小子,你还有脸提这件事。我刚刚跟白少卿提了这件事,他也有些意动,还跟我一起来接你。没想到就正好看见你出丑的样子,我的脸面给你丢尽了,还提什么成不成!我管不了你的事。你自求多福吧。”

祁海惶急道:“师叔——师叔你如此身份,连宫主真人都敬你几分。只要你开口,哪还有不能允准的事情?求师叔再为我说两句话。”

带剑老道闭目养神,道:“九雁山不是我家开的,我能多说什么话?能说的我都说了,也算对你师父有交代了。想要入主九雁山剑阁,还得看九雁山群弟子的意思。一会儿你去找白少卿,说话客气点,他的身份比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哪会受你的气?你好好的说两句好话,他若是有心答允,等到大典之后,自然就会引见你去见麒麟阁。他若无心与你,此事便休了,我也勉强他不得。看你自己表现吧。”

说到此处,他想要补充一句:“九雁山不是那么好进的,我看你希望不大。”话到口边,就听白少卿在后面笑道:“紫霄宫就在前面不远了。”

  一七六 上清宫

程钧一怔,只见眼前一片夜色茫茫,丝毫不见光亮,只有头顶上浮着几颗黯淡的星光,哪有什么紫霄宫的影子?

不过他倒没有怀疑白少卿的话,紫霄宫就在京师正上空,却无人能够看见,自然有隐藏的阵法。他自己修为不过筑基中期,看不破也是理所当然。因此也不自己搜寻,安心等着跟随旁人一起进去。

白少卿见他一怔之后恢复平静,心中有些欣赏,笑道:“在下九雁山万象阁看守白少卿,敢问道友贵姓台甫?”

程钧道:“小道程钧。”

白少卿一怔,眼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笑道:“好名字。”接着便荡开话题,谈笑如常。

但他一瞬间的表情,就让程钧知道——此人必然知道自己。秦越不知道爱不爱到处乱串闲话,但他定下自己为剑阁看守的候选已经三年有余,这三年时间,白少卿身为九雁山万象阁看守,对程钧的名字有印象,也是毫不奇怪的事。

至于他对于程钧的态度,掩饰的相当好,程钧也没有看得太清楚。但大略看来,总归没有像秦越一样兴高采烈,甚至没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如果非要形容程钧的感觉,那就是他对自己带着一种偏于负面的探究和猜疑。

这也很正常。程钧并不指望人人都欢迎自己,如果真的入主剑阁,势必要从白少卿的万象阁打上去,那时候就能看出他真正的心思了。

白少卿笑了笑,指着天空道:“你看到那星空之中一点紫色星芒了么?那就是紫霄宫的入口。咱们到了星芒下面,带剑前辈拿出州观观主的信物,自然会有人验证身份,打开仙门。”

程钧道:“会在半空中浮现宫殿?”

白少卿道:“那是不可能的。只会在天空之中,展开一道仙门。那仙门会自动根据来客的等级决定开多少扇。以你我的身份,仙门最多开两扇,带剑前辈的身份不同,一是一州守观真人观主,二是西岭剑派出身,所以他会开四扇仙门。如果是宫主真人亲临,会浮现出完整的仙门,一共七扇,完全打开。那种胜景,本来一生也无缘得见,但是过几日却会见到一次。”

程钧道:“想必是接印大典上。”

白少卿点头道:“正是如此,那场面……”

叮铃,叮铃……

正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其如金钟玉磬,悦耳清冽。

天空中,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好像是如红日一般从天际线上骤然升起,在阵阵铃声中,转眼跨过了如天堑一般遥远的距离,行到了眼前。

那是一部华丽无比的车辇,足足有十丈长,通体如最珍惜的羊脂玉一般洁白温润,笼罩着一层氤氲的白光。拉车辇的是十六匹高大异兽,个个三丈高矮,身白如雪,双目如火,形如骐骥,头上生角,肋下生翅。颈上系着碗口大的金铃,以彩霞凝结的丝线为缰绳,拉着那华美的大辇,踏云乘风而来,行走在空中如履平地。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迹,就这么骤然展现在眼前。连白少卿都惊呆了。程钧也是一怔,不过并不是因为这车辇如何华丽恢弘,前世再大的排场他都见多了,就是他自己,也不是没摆过谱,虽然比不上那些徒子徒孙一呼万应的老怪物,但是这么点规模还不放在眼下。他是奇怪,这车辇里面的人虽然看来也是个真人,但必定是个已经成就精丹,养魂琢魄的大真人,神通天地已经到了极高的造诣。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盛天?

难道是从燕云来的?

是了,那拉车的异兽是燕云宝境特产的雪翼吞云兽,最是名贵的品种。如果论拉车的速度,未必有多么出色,但难得的是血缘纯正,神气完足,向来为道宫——也就是上清宫的真人所喜爱。

上清宫……

当——当——当——

在铃铛声中,传来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从那天空中的紫芒星辰中来,是沉重的钟声,带着悠远的意境,响彻了整个苍穹。

天空中,突然裂了一个缝,将整个夜空从中分为两半。裂缝之中,大团大团的紫色云气泄露出来,天地在刹那间变色了,淡淡的紫色先是烟气弥漫,紧接着浓郁到化为大朵云霞,条条瑞彩,勾勒出极致的仙贵二气。

与此同时,钟声还在一声接一声的响着,每一声都在震荡,每一声都预示着,一个不同寻常的时刻要到来了。

一百零八声钟声响过,从裂缝开始,如同一个卷轴缓缓展开,紫色的云气环绕中,一片辉煌的宫殿现出了轮廓。

地下的承天观规模庞大,堪称华美。但与此宫殿相比,谁都能一眼看出来,为什么承天观在地下,而这座宫殿却在天上。不必形容宫殿如何金碧辉煌,人间仙境,只看宫殿缓缓展开的规模,就已经足够令人神驰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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