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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钧道:“第一回自然是试探。”.38

作者:离人横川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55

张清麓并没有转过身,激动的情绪一旦被骤然打断,只剩下一潭死水,沉沉道:“张清麓遵命。”

  一八四 夜话

六月十四夜,程钧进了正殿。

程钧这几日一直在琢磨,张清麓为什么不找自己谈话。毕竟自己去九雁山,可是带着任务走的,张清麓已经找过三个人一起谈话,却是始终没有单独找过自己,那么这回去九雁山,自己可就没有目标了。任务若是不在走之前交代明白,要到了九雁山再召回来吩咐,那就着了行迹了。

其实在大典之后吩咐,也是来得及的,嬴玥和唐世初的谈话都可以放在那时候。但是程钧不同于他二人,他身边还有一个天机阁秦越。一旦大典之后,他就要立刻跟着秦越上九雁山,那时候张清麓再找他,秦越心思何等敏锐,只怕就要疑心。大典之前的几日,是张清麓找程家详谈最好的时候,这个道理程钧既然知道,张清麓又岂能不知?

好在在典礼之前的前一天,程钧终于得到了消息,张延旭让他半夜在大殿相见。

一进大殿,程钧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燃魂殿,因为其中灯火通明,烛光闪烁的情形太相似了。

只是这大殿更加宽阔和空旷,数千只蜡烛照耀下,丝毫不觉的明亮,只觉得加倍的阴冷和孤寂。在灯火中央,端正的跪着一人,玄色的法袍被灯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

程钧见张清麓独自一人跪着,抬头看向殿上,却见殿上没有供奉任何神像,心中微微奇怪——道祖像不在,张清麓这是拜谁呢?

但是张清麓既然如此,程钧也不好站着和他说话,缓缓走过去,跪在他身后,道:“程钧奉命前来,见过宫主真人。”

张清麓并没有回头,但嗯了一声,淡淡道:“小程来了。坐下说话。”

程钧一皱眉,张清麓的状态很不好,连声音都有些暗哑,这在一个真人身上是很严重的,明日就是大典,若是张清麓出了什么岔子,那紫霄宫的典礼就成了笑话了。

而且张清麓让他坐下说话,这也很麻烦,程钧只得将身子落下,双膝并拢,保持着正坐的姿势,道:“真人……可有什么难处?”

张清麓哈哈一笑,道:“我有什么难处?我若是有什么为难,那也不是因为现在,而是因为将来的事。”

程钧了然,张清麓身为天之骄子,紫霄宫的宫主真人,自有他的骄傲,是绝不会将虚弱显露出来的,因此他也不提,反问道:“真人何出此言?”

张清麓幽幽道:“我怕久远的将来不可测知,也怕眼前的将来难以预料。就譬如你,我怕你承受不了我后面说的话,背不起这样的担子,不能成为扭转天下大势的关键人物。那我一番心血,不知何日才有尽头。”

程钧一乐,怎么激将法都上来了,道:“真人但说无妨。就算是天下落在我头上,又有何惧?我就是果然被压死,也绝不会被吓死。”

张清麓笑道:“好一个少年壮志。既然你有这样的胆量,不过将来如何,我今天就好好和你说一次。小程,我问你,你说天下压在你头上,你也不怕。那么——天下是什么?”

程钧一顿,对于他来说,这个问题他很容易回答——天台以下,就是天下。但是他这么回答,是有很大问题的,别说张清麓压根听不懂,就是听懂了,他这番见识也太超出寻常,没办法解释。

犹豫了一下,程钧还是谨慎的道:“人都说,天下就是青天底下所有能够踩上的土地。我生长的地方盛天,盛天以外承天、奉天等等国家,占据了整个北国冰原,那已经是寻常人一生也走不完的广袤地方了。再远些的,就是南边好像神仙故乡一样的燕云宝境,以及燕云再往南,仿佛在天边一般遥远,据传是魔道妖人盘踞的焉支山。这三处地方,就是我所知道的所有。至于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张清麓道:“很好。你和那些井底之蛙不一样,知道天外有天的道理。我听过多少人张口就说,天下就是燕云宝境。燕云是中土,是天下的中心,北国是蛮夷,南国是妖魔,勉强算上天下的边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嘿嘿,若是天下真的只有那么大,那为什么会有我们紫霄宫存在呢?”缓了口气,道,“你可知道紫霄宫是什么?”

程钧又是一怔,这个问题同样难以措辞,还是选择了比较大众的说法,道:“紫霄宫是上清宫在北国的分支,但在我看来,紫霄宫就是盛天乃至北国的道宫。”

张清麓好笑道:“这个说法真是……这话不能算错,但是在我面前说说还罢了。若在上清宫的人面前说起来,必然会惹下**烦。天底下只有一个道宫,那就是上清宫。我们紫霄宫么……”他叹了一口气,道,“差得远了。不管是实力上,还是控制力上。你没有去过燕云,在燕云,修道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道宫。所有的修士,从成为修士起,就打上了道宫的烙印,他们的入道,传承,晋升,成就,都在无所不知的道宫系统下面。所有人,没有散修和道派的分别。道宫太庞大了,容不下任何其他的势力,哪怕是在缝隙里也不行。‘道宫以下再无道’,说的就是燕云修道界。”

程钧抿嘴,道宫到底是什么德行,他是再清楚不过了,当初他流窜到燕云,作为一个外来的散修,切身体会过道宫的森严可怕,即使当时在战乱,道宫也放松过控制。与他们相比,紫霄宫简直就是开明至极,张清麓更是大仁大义。

张清麓道:“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你觉得北国修道界比之燕云如何?”

程钧直接道:“我说句难听话,您别在意。我们两边是云泥之判,那就相当于麻雀比之仙鹤。”

张清麓道:“说的不错,不仅我们盛天,就算是北国修道界,也是贫瘠下等,不然也不会称之为蛮夷了。既然如此,上清宫想要将我北国纳入治下,可谓轻而易举,为什么他们始终按兵不动,视北国为无物?自然,我紫霄宫是上清宫的分支之一,千年之前,由上清宫长老亲手建立。若论关系,理应相当亲近,但为何他们千年时间关注极少,甚至不闻不问,根本没有大力支持的意思呢?”

程钧信口道:“那必然是人家看不上我们。穷地方,请人家来,人家都不来。”

张清麓有些失笑道:“不是,别说咱们还没蛮荒到那种地步,就是真的穷的叮当乱响,还大小是个落脚点呢——贫瘠之地,有贫瘠之地的好处。正可以大力吸血,供养富庶之地。一个富庶之地的修士,当然可以看不上小地方来的人。但居于上位者,要有通算全盘的眼光,岂能与寻常草莽之辈一样的见识?连世俗帝王尚且知道开疆拓土,何况道宫?”

他这回直接自答道,“他们不涉足北国,是因为不能涉足。北国自古以来便是四战之地,永远要留下作为缓冲带,给各方势力做战场。而我们紫霄宫,是上清宫在北国前线留下的一颗钉子,和平的时候,我们是守门人,战争的时候,我们就是马前卒。”

程钧心中一动,这番话与自己前世的想法,却是有些不同。想了想,登时觉得自己前世十分愚蠢。他早该想到的,张清麓发动的战争,固然是他自己为了巩固地位进行的行动,但真正的策源地,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小小的紫霄宫。当初他还推想,紫霄宫对于战争至少也是催动作用,说不定连上清宫后来大举参战,也有被张清麓拖下水的意味。但事实上,紫霄宫就如张清麓所说——不过是马前卒而已。

心中头绪万千,程钧才想起来,自己应当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若是自己不问,那么反而招惹怀疑,连忙道:“什么?上清宫也要和人作战?对方是谁?”

张清麓道:“对方,就是在九雁山对面的人。我们紫霄宫是守门人,九雁山就是那道门,打开了那道门,就会把那个足以和道宫匹敌——不,是比道宫恐怖百倍的怪兽放出来。北国必然要成为真正的战场。程钧,你还记得三大圣地的那首诗是如何说的么?”

程钧低声道:“九方雁回九重天,斗星移海紫霄前,一剑横出西岭断,隔绝昆山两人间。”

张清麓道:“正是。九雁山,斗星移海,西岭剑派,这三个门派并成为三大圣地。圣地,何等荣耀的称呼。他们何德何能,担当得起这样的称呼?难道是因为他们强大吗?再强大,又何尝大得过我紫霄宫?小小北国也称圣地,为何连上清宫也默认?只因为他们担负着那扇门的重担。”

他直起身子,冷冷道:“九雁山不必说了,本身就是那道门。西岭剑派则收藏着那道门的钥匙。而斗星移海……”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一挑,道,“最特殊的就是斗星移海,你可知道,这四句诗中的第二句,原本不是指的斗星移海。”

程钧一怔,这个他还真不知道,问道:“那指的是什么?”

张清麓道:“斗星移海紫霄前,关键不在斗星移海,而在紫霄。紫霄——指的就是我紫霄宫啊。”

程钧哦了一声,心中暗道:这一场果然没有白来,听到连他前世都没有了解到的真正的内部消息,光从满足好奇心的角度来看也值了。

张清麓道:“我紫霄宫原本又称星宫。我们的建立,并不比九雁山和西岭剑派早,只是作为北国三足鼎立之中的一足存在的。我们负责的,只是监控,测算和操纵那扇门的运行情况。只是在后来的发展中,命运开了一个玩笑。我紫霄宫越来越大,已经能够自行建立起一套系统,这套系统本来是上清宫顾虑那边,不打算建立的。不过既然有了,也不必打散,经过上清宫的决策,将星相那部分职能拆分出去,单独取了那首诗中斗星移海四个字,另设了一个门派。这才圆全了三大圣地之说。至于斗星移海么,底蕴不足,在道宫的地位也比不上其他两派。她们也自甘堕落,不肯自强来独当一面,反而入了挑拨离间那窠臼中了。”

程钧心中暗道:话虽如此,但斗星移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建立在了那个地方,再往后的情况下,它的关键之处,可不在九雁山之下。

抛开这个念头,程钧接着问道:“那么,上清宫的敌人,究竟是谁?”

张清麓悠然道:“这个么,你往最后一句话去想啊。隔绝昆山两人间。昆山——山,就指的是我道宫,在外人眼中是灵山道统。昆——指的是对面天人隔绝的昆仑道统。”

  一八五 渊源

程钧暗中长叹一声,道统,多年时间,总算又听到这个词了。

就像杂学的分界是天道和人道,法术只分法术与神通一样,真正的修道界划分势力,也只有一个标准,道统,其他道宫,道派,道门皆不足论,只有道统才是标志着一个人出身的最重要印记。

仿佛在为他的回忆做注脚,张清麓已经道:“昆仑道统,又称古传道统,和我们灵山一脉的近传道统从根本上就不是一回事。他们修的是仙,修的是长生,我们修的是道,修的是飞升天道。这其中的分别……连我也不大明白。总而言之,从一开始,我们就像水和油一样,不能融合。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天堑将双方隔绝起来,永不见面。当初九雁山的建立,就是如此。在双方道统的默许下成立的。”

程钧心中一动,九雁山竟然是双方一直协调的结果?这又是他不知道的,也是难以索解的,道:“当初是什么时候?”

张清麓算了算,道:“五千年前。”

程钧道:“那时候——灵山道统和昆仑道统已经能相抗衡了么?”

张清麓一怔,道:“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所谓的相互隔绝,应当是互相平衡力量才能达到的妥协之道,所以那时我们和昆仑道统应当是旗鼓相当?事实上不是的,我灵山道统从高祖到现在,还不到万年时光,五千年之前,与昆仑相比,说望尘莫及都不对,因为根本连望人家的尘土都望不上。真正的原因是昆仑道统不理会我们……昆仑太大了,太大太大……”他说了几个重复的词语。似乎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说法,默然不语。

程钧心知。昆仑有多大。张清麓也不可能知道,以他的年纪,是绝不可能履足昆仑界的,现在这种失神状态。应当是心向往之吧。对于曾经在昆仑游历过的程钧来说,张清麓的形容是很正确的。“太大,太大太大……”也是程钧唯一能够形容的。

张清麓出了一会儿神,回过来道:“昆仑道统。和我灵山道统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道统的出生。就是扎根在凡俗的土壤里,修士从凡人中来,资源从凡人中来,连体系和经验都是从凡人中来的。道宫与人间帝王一般,建立起自己的基业,然后用一阶一阶的体系。辛苦的构建修道界,调剂资源。然后发展壮大。我们是入世。,而他们不一样,他们天生就是超脱于俗世之上的。”

“昆仑山得天独厚,占地太广了,资源也太多了,而那些修士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的山。他们资源得来的太容易,甚至不必互相争抢。在昆仑比较好的山头上,只要打坐到千百年,自然而然能够修炼到极高的境界。在那里,他们面对的是妖兽和天劫,而不是对手的威胁。相互之间别说守望相助,简直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散落在昆仑的山峰和山谷中,出尘忘我的修行。那是真正的神仙生活。我们把他们说程昆仑道统,其实已经太过粗略。他们都是上古各位大修士分别传下来的道统,一个山头一个传承,互不相同。谁知道他们有多少道统传承下来,每一种道统,都有莫测的威力……”

既然是张清麓,这时的口气也不自觉的带着憧憬和羡慕,跟小散修看到高高在上的道宫真人的神色并无两样。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了几分遗憾,道:“但是昆仑道统太散了。我们灵山道统从开始,就是往一个拳头的方向发展,而昆仑道统则是一盘散沙。在五千年的那一场交锋中,我们只和几个山头的修仙者发生了冲突,最后的结果,勉强维持了一个不胜不败的局面,所谓的九雁山天堑,其实是灵山的高祖与那几个山头的修仙者商量出来的。如果昆仑道统稍微有团结之力,早就将灵山这新生的道统碾压成齑粉了。”

说到这里,张清麓道:“以前你可能没注意,不过我还是先跟你说了吧。有个称呼你要分明——修仙者,那是指的昆仑道统的人,修道士,那才是我们道统的。这两个词的分别生疏的太久了,大家都不注意了,但是将来一定会有重新拾起来的那日。”

张清麓拍了拍脑袋,道:“对了,还有一种盘道的仪式,现在也不常用了。不过底下的那些修士还在用,什么‘红莲白藕青荷叶,敢问道友是哪家?’这几句话,当初就是因为道统之争存在的,那时候若是盘道盘出双方是两家道统的,那可是拔剑就砍啊。现在也渐渐没人提了。那些散修说起来,大概是为了好玩儿。不过将来,可能还会真正的出现。”

程钧微笑,这一世确实很少有人对他盘道了,仅有的一次,就是刚进万马山的时候,岳华老道曾经这么盘问过他。那岳华老道想必也不知道其中的渊源吧。

张清麓接着道:“说了这么半天,你还记得我问你的问题吗?天下是什么?天下就是九雁山的两侧,两个道统,两个人间。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与程钧一样,他也留下了余地,这一点程钧是佩服的,他自己留下余地,是因为他早就接触到了无尽的世界。但是张清麓生长在道宫,连九雁山这道门都没打开过,竟然还相信天外有天,那是很不错的了。

程钧道:“那么天下怎么了?”

张清麓道:“天下要乱了。中止了五千年的休战协定,终究要到了尽头。”

程钧迟疑了一下,问道:“难道——上清宫要再次打开那扇门?灵山道统觉得五千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么?”

张清麓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或许足够了吧,又或许,不够也得够了。五千年的时间,足够把燕云上下打造的铁桶一样,也足够把道宫的势力发展到没法再发展。九雁山一侧的世界就那么大,如果不把触角伸出去。道宫的发展终究是有止境的。”他轻轻的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我们修道的人。竟然罔顾了道家和光同尘的道理。以至于现在走入了死胡同……道宫的压力太大,对下面控制得太严,其实矛盾早就酝酿了。如果不找到新的土地转移的话,那么……”

程钧越来越肯定了。自己前世知道的太少,这场大战绝不是张清麓自下而上。把上清宫卷进去的,而是上清宫自上而下安排的局面。

当然,别管是上清宫还是紫霄宫推动这场斗争。对于程钧来说。分别不大,值得注意的是张清麓的态度。

程钧怎么从张清麓的言语中,听出对上清宫淡淡的不满?

在程钧的记忆中,别管那场战争是谁发动的,反正前世的张清麓在其中上蹿下跳,是没起什么好作用的。那场战争至少在表面上的催化上。张清麓居功至伟。但为什么他如今反而有反对的意思?

立刻,程钧就明白了。无非形势不同而已。

前世的张清麓。和道宫一样,都处在矛盾重重之中,他需要战争和上清宫需要战争的利益是一样的,自然乐观其成,身先士卒。而今世,张清麓的地位要远比前世稳固,这时候他考虑的,当然更多是紫霄宫本身。

只要大战一起,沟通了昆仑和灵山道统。北国必然恢复到数千年前的战场境地,到时候九雁山必然首当其冲,紫霄宫又能好到哪里去?给人做棋子乃至弃子的感觉好玩的很吗?

想了想,程钧试探了一句,道:“既然这是上清宫的意思,您要大力促成吗?”

张清麓没好气的道:“我有病吗?”

程钧道:“那您要阻止吗?”

张清麓苦笑道:“我阻止的了么?”不过是稍微对义父的行事表示了不满,就被罚跪到了现在,这还是义父是他正经的长辈,对他宽容了许多。无论他本人还是紫霄宫,在上清宫面前算什么?顺势而为还有存在的价值,逆势而上,只有两个字“找死”。

程钧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多少页能感觉到张清麓的无奈,道:“那么,您要退而自保么?”

张清麓淡淡道:“这句话——还有点意思。我要做的,无非是偷生——偷一线生机。为我,也为紫霄宫。程钧,你可知道我让你去九雁山的本意?”

程钧道:“您说过,要做天下大局。”

张清麓道:“嗯,天下之变在九雁,当初我让你去九雁山的时候,确实是为了布局。但是当时我认为,那是一招至少在数年之内是个伏笔甚至闲棋。不是我说得直白,你的修为还有进步的空间。”他用手轻轻捶了一下地面,道,“太快了,若是按照我的想法,你在九雁山这极好的地方修炼,十多年之后,凭你的资质,晋升筑基后期甚至筑基巅峰也未可知。到时候你在九雁山站稳了脚跟,又是剑阁之位,咱们可以慢慢地图谋那扇门,将那扇门逐步放开。一开始进行一些过度,然后偷渡一些东西过去,再把那边的东西放进来一些,直到……但是如今,太急了……”

程钧道:“那也不能全按照他们的计划走。”

张清麓决然道:“按照我的计划走。倘若你不是剑阁,那还罢了,你既然是剑阁看守,在九雁山当中,除了麒麟阁,只有你才能掌握那道门开启的情况。逐步放开门禁、是必须的。只可惜不能按照原来的步调走了。你也没有十年的休养生息了。”

程钧道:“您给我个准话吧,我有多长时间?”

张清麓道:“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我有几个借口,可以多拖延一段时间。我料道宫那边也没有做好最终的准备。你到了剑阁,就如此……”声音低了下来,用精神传音之法,将一段吩咐传到程钧脑海中。

程钧点点头,道:“我能做到。”

张清麓嘴角溢出一丝笑容,程钧的承诺简单而有力,他很高兴,道:“还有一件事,大战之前,攘外必先安内。你地位特殊,这几年我要趁着大战之前,好好地扫荡一下北国的势力。关键时刻,你配合一下。”

程钧道:“那个自然。”

张清麓冷冷道:“既然道宫要我们做牛做马,拿就不能不给粮草吧?有些东西,平时上清宫不肯放手,现在也会照顾一下的。尤其是有几个跟昆仑道统有渊源的地方。那是一个都不能放过的,我们北国也需要清静一下了。另外——你虽然能掌管那扇门,但钥匙还在别人手上,总是有些不方便……”

程钧道:“您要?”

张清麓道:“我要灭了西岭剑派。”

  一八六 云气招摇

六月十五,接任大典。

程钧一晚上没睡,从凌晨就是正殿待命,为他大典上几个呼吸时间不到的亮相做了精心的准备。

今天他也是盛装了,紫霄宫对嫡传修士的服装有很严谨的要求,郡守观专门有成规制的礼服。但他今天要代表九雁山为宫主捧印,穿的是九雁山的礼服,颜色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蓝不蓝,灰不灰,颇为黯淡,上面纹饰却比郡守观的还华丽,各种束带配饰也颇为繁琐。

在他身边,是一身白金色礼服的唐世初和淡金色礼服的嬴玥。与他们相比,程钧身上的礼服至少颜色上不扎眼。当然,不论衣服,只论人物卖相……不是程钧夸口,别说这两位瘦的瘦,胖的胖,就是在众人群里,程钧的模样也是鹤立鸡群。

在宽阔的广场与正殿里,黑压压的一群修士恭敬的等待着,他们虽然不如程钧等待的时间长,但也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不过他们不像程钧这么无聊,已经举行了一系列赞——拜——兴——之类的仪式。

仪式当然是繁冗的,但并不比人间帝王那一套要更麻烦。连皇帝祭天,七老八十的臣子在下面也能撑得住,何况这些起码筑基元师以上的修士。虽然仪式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之久,但程钧没发现有人在面上显露出不耐。

日上中天,时辰到了。

当——当——当——

沉重的钟声,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这样肃穆的钟声,程钧在上清宫使者降临的时候听到过一次,如今再听,只觉得滋味又不相同,或许是离得更近了,受到了更多的震撼,只觉得比上次少了几分恭敬,却多了几分端严。

九九八十一声。

比欢迎上清宫来使要少了二十七声。

一个早就站在大殿赞礼的真人高声道:“宫中真人降临——开仙门!”

整个天空的颜色变了。晴天稍微暗了下来,一片片浩荡的紫云从天边滚来,将整个天空映照的如晚霞一般鲜艳。云、雾、光三色交织,构成了一幅足以满足人对仙人所有想象的绚烂画卷。

天空中,一道瑰丽无匹的仙门,缓缓浮现出来。

这是程钧第一次看见仙门,凝视在云端缓缓展开的飘渺仙门,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这扇门的话,若说里面有神仙,是足以取信于人的。七扇巨大的玉门在一刹那开放,仙鹤引路,一人缓缓从中走来。

那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人影,颀长的身影包裹在层层的云霞烟雾中,只露出玄金法袍的一角。雾气遥遥,仿佛天仙。峨冠博带,雍容华贵,又仿佛人间帝皇。

“宫主下降,拜——”

迷茫的云雾瞬间汇集了起来,在张清麓脚下形成了一道紫色天路,一直垂下到紫霄宫的正殿。他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脚下生出万朵云彩,真如天上谪仙。

他一面往下走,周围数百个声音同时响起,齐呼道:“参见宫主。”然后一起拜了下去。

数百人齐声赞喝,在修士特有的中气嗓音中,如龙吟,如梵音,震人心魄。

张清麓缓缓前行,来到大殿前时,朗声道:“诸位同道免礼。”说着一拂袖,袖子登时鼓风一般涨起,刹那间,飞出了大团大团的云霞,飘到了广场上空,化为斑斑点点的光点,如雨一般洒下。

程钧在殿中看着,不由得微微失色,暗中赞道:“好大的手笔。”

那飘洒而下的光团,竟然是一团团天地元气。这元气是精魂期真人才能凝集的力量,论质量远在灵气之上,一般的真人每日凝结吸收的,也不过几滴而已。如今这天上的云雾,竟然盖满了半边天,还不知道要多少元气。

自然,这元气并非张清麓本人召集的,不然以他的修为,累死他也不够用。这必定是一种神奇的法宝配合阵法而形成的奇特效果。而且必定是只有特殊情况下,譬如今天宫主接印,大开仙门,方有这等福利。不然日日如此,人人都不用修炼了,坐吃元气也个个晋升,而紫霄宫又有多少元气够这么消耗?

这天地元气落在真人身上,固然是直接增加修为的好东西,筑基修士虽然直接用不到这些东西,但能被天地元气沐浴,对他们的心境和修为,都有莫大的好处。可见这份福利是非常豪爽的。

程钧在殿内,很有些遗憾焦急。

原来那元气满满的落下,却只在广场和广场上空徘徊。而不离开那方圆地面一步,仿佛有四面无形的高墙,将整个广场圈了起来。程钧所待的正殿,更是与外界完全隔绝,没受到一点元气的滋润。

程钧苦笑,这种情况他身为阵法宗师,自然是看得出来,整个广场都被特殊的法阵保护着,隔绝了内外的元气交流。不然任由那大团浓郁的元气外泄,会造成极大的损失,若露出一整团元气下界,不知道会砸出什么妖魔鬼怪来。

虽然程钧只不过筑基修为,也不缺元气滋养的体验,但他身上有的是吃灵气的大户,譬如那聚灵阵,全靠大量灵气滋养,这些天地元气对他补充指尖阵的力量有极大的用处。

还在遗憾中,张清麓已经接受完众人的朝拜,缓步向正殿走来。在他身后,刚才行礼的修士们起身,肃然敬立。

张清麓走入正殿,站在大殿中央,转头看向广场的众人, 钟声再次响起,刚才那个赞礼的真人再次喝道:“使者敬贺!一贺真人接印。”

这是叫九雁山使者了!

程钧定了定心神,缓步走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的衣服太别扭,或者是这场面确实肃穆,他总觉得十分怪异。手捧着早就准备好的金印,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刚一出场,程钧感觉到了数百道目光一起凝聚在自己身上,每一道目光的主人修为都不在自己之下。不过这也不是问题,他当得起万众瞩目,这些目光不可能拨动他的任何心神。他的出场是历代宫主典礼上例行之事,身上的礼服也明明白白的显示着他代表着九雁山,并没有人表示异议,目光一触即收。别说他在场中没有熟人,就是有,如带剑老道之类,也不一定在这一瞬间就认出他来。

来到张清麓身边,程钧略一打量,就知道他状态果然不好,气色仔细看时,有虚损之象。难怪刚才他出场的时候,周身云霞如此刺眼,想是为了遮掩他的低迷状态。

定了定神,程钧将手中的宝印举过头顶,朗声道:“恭贺真人接印。”

与此同时,底下数百个声音齐声道:“恭贺真人接印!”

张清麓微笑,伸手将大印捧起,微微一拂袖,一丝云气笼罩在程钧身上。

程钧心中暗喜,这一手明明白白是天地元气。刚才在殿外的遗憾,这一回算是补上了。

他如今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要在当年,这区区一团元气,哪里值得他做出什么表示?

不提当年,他牢牢地将那一丝云气笼住,用聚灵阵将之团团禁锢,等到后面再做处理。躬身退后几步,恍惚间听到有人道:“二贺真人披剑。”

下面就是西岭剑派唐世初的职责,程钧的任务已经结束了。飞快的几步回到了殿角,一面肃然而立,一面检查着自己的收获。

聚灵阵能聚灵,亦能分解灵气。天地元气虽然是真人可以用的力量,但程钧这聚灵阵几次升级,也勉强可以处理了。程钧保持的立正的姿势,心神已经沉入,就见那团天地元气在阵法中央,被一丝丝抽丝剥茧,灌入聚灵阵当中。

那元气团并不大,虽然程钧处理的谨慎,但一刻时间,也就消耗殆尽。当所有的元气都化作灵气充盈了整个大阵的时候,程钧讶然发现,在白色的光芒下,竟然还有一丝……

意外之喜,真正的意外之喜!程钧居然在此处,又得到了一丝造化之气。自从将从地宫中得到的法宝降格之后,他已经好久没有得到过这样的造化之气了。这造化之气自然不能浪费在此处,要赶紧把他挪到小指天则大阵中去。

程钧本来就在入定,这一下更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全心全意的抽取着造化之气,以至于外面的典礼进行到了哪一步,他都不知道。

当那丝造化之气进入天则之后,程钧骤然感觉到,原本进入停滞状态的道藏解读,突然发生了一丝变化。这丝变化刚好突破了一个临界点,发生了奇异的质变。

那本以天则为名的书页,如被风吹动一般哗啦啦的翻动着,终于停在了某一页上。

良久,程钧猛地睁开眼睛,就见台下黑压压一片修士,正在一起齐声道:“敬贺真人升座。宫主真人长生不老,紫霄宫万载永兴!”

钟声齐鸣,这一场典礼,已经结束了。

程钧微微一笑——恭贺?不知道谁会来恭贺我,恭贺这一场修道界的真正幸事?

万马寺地宫的道藏册页,终于被完全解读出来了。

  一八七 无限风光在险峰

北国荒凉,临近西陲,更是荒凉中的荒凉。

一路行来,只见千里冻土,遍地荒芜,少有人烟,即使是北国奉天一年八个月积雪的的冰原,也很少见到这种景象。

程钧坐在大雁上,俯瞰着脚下的景色,想起了此处原是两个道统相争的古战场,以至于荒凉至此,不久之后,又要重燃战火,必然会从动土变为赤地焚天,不由心生感慨,轻轻叹道:“好冷的地方。”

只听身后一人道:“冷了?初到断州都会觉得冷,不如喝口酒暖一暖。”只听忽的一声,一个皮囊从空中抛了过来。

程钧一把抄住,拧开塞子仰头灌了两口,只觉得酒浆入喉,如一道火线往下烧去,在腹中燃烧起来,猛烈而充满活力。紧接着,一丝熏熏然悄悄冒了上来。

“好烈的酒。”程钧不由惊讶,能让他筑基的修为都感到熏然,这酒果然是烈性非常,“秦兄,这酒是怎么酿造的?”

秦越坐在一只大雁上,笑吟吟道:“这酒的原材料,取自九雁山下的银露草。当地人多用之酿酒,称之为‘烈霜’,看似银白如霜,实则烈性如火,饮上一口,足以抵御漫天飞雪严寒。最是奥妙不过。酒一酿造动辄窖藏数十年上百年,历久弥辣,在别的地方你根本见不着。”他懒洋洋的道,“幸亏白万象那小子突然闹别扭,不肯和咱们一起走,这些酒咱们两个人分,那是绰绰有余,不然还得省着点喝呢。”

程钧赞道:“果然合了断州九雁山的气度。这酒如此厉害,想必是烈霜中的极品了。”

秦越道:“当然。那烈霜虽好,毕竟是凡酒,哪里对的上咱们修士的肠胃?我特意加了一点料。”

程钧手一紧,掐住了那皮囊的口,道:“你……怎么加的料?”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不该乱喝秦越这小子的东西。

秦越道:“我从西边酿葡萄酒那里学了几手。酒要烈性,就要多蒸多晒。他们那里最好的酒是三蒸三晒,已经醉死人。我来个十蒸十晒。这样不烈,还什么够烈?”

程钧稍稍放心,这就行了,没往里面添东西就很好了。但饶是如此,他也不便再喝,岔开话题道:“秦兄,你说来我们回九雁山,不能骑仙鹤,必须坐这鸿雁,其中可是有什么讲究?”

鸿雁是传书用的吉祥鸟儿,本不是用来做坐骑的,能找到这两只足够人骑乘的大雁,那可是相当不容易。

秦越道:“那当然有讲究。我们是九雁山,当然要乘大雁,说出来也好听。不骑雁反而骑仙鹤,那不是打脸骂题了吗?”

程钧一阵无语,摇了摇头,道:“早听说盛天九州,断州最广。自过了断州境,咱们已经飞行了三日三夜,没想到断州竟有如此广阔的天地。可惜太荒凉了,似乎越走离开人世越远了。”

秦越闻言,难得的露出了肃然的神色,目光悠然看向远方,道:“自从正位天机阁之后,我曾经数次担任接引使者。九雁山的诸位同门,有一半都是我接引上山的。每一次都是从这条路走。我记得傅师妹飞到了这里,曾经说过一句话:‘这里想必就是天边了吧。’我越想越觉得恰当,我们这群人,就是住在天边的最独特的一群啊。”

说到这里,他哈哈一笑,道:“对不起啊程兄,你来之前,是不是以为九雁山圣地是什么好地方?在下却将你引上贼船了。”

程钧微笑,道:“天边么?天这么大,怎么会有边呢?也许有一天你会骤然发现,本以为是天涯海角的地方,其实就是世界的中心啊。”

秦越转过头盯着他,道:“你说的很对。作为天机阁却小觑天地,何其狂妄。我妄称天机。”

程钧道:“我自始至终认为,你是一个最合格的天机阁人选。其实我很好奇,压在天机阁上的麒麟阁,是什么样的人?”

秦越笑眯眯道:“麒麟老大啊。那可是我们九雁山所有人的老大。人之一物,最是奇妙。我也没办法说的那么清楚,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为什么他是老大,而我是个狗头军师。不过他现在在闭关,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年半载。出了关之后,想必已经到了筑基期巅峰了。那时候我亲自带你去拜码头。”

程钧哦了一声,今世他一开始并没太在意前世那些早就陨落,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然而后来许多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是狭隘了。许多出色的人物其实都是一时之选,只是时也命也运也,让他们迅速的划过了历史长河,并没有留下灿烂的痕迹。但如果命运稍微转一个弯儿,或许这些人都能冲天而起,放出不一样的光彩。

比如九雁山。

前世的九雁山,在程钧认识修道界之前就毁灭了。据程钧所知,九阁看守全军覆没,只逃出来陆丹阁一个人。就是这唯一的一个人,完成了对张清麓的绝杀,为九雁山这个名字在历史上留下了一道灿烂的彗尾。如果不是这场刺杀,程钧甚至不知道九雁山的格局,只会把他们当做一个固定的地点、汗青上的一个名字来看待。

但是当程钧接触了张清麓乃至秦越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秦越和他前世异地相处,绝不会比他差。历史的洪流淹没的,可能是一些真金,能从千层浪里搏杀而出,最终成为顶峰的弄潮儿,有时候确实需要的是一分运道。

从山峰上俯瞰脚下,或许能看的最远,但终究有时,会错过一些风景。

秦越如此,那么连秦越都心服的麒麟阁又如何呢?

还有那个前世孤身一人,刺杀张清麓与万人面前的陆丹阁呢?

九雁山,真的有很多值得期待的地方。

一夜之后,一座山峰出现在两人面前。

仿佛从地平线上骤然升起,庞大的阴影突兀的挡在正前方。

奇峰,险峰,通天峰。

程钧以一只鸿雁为依托,飘浮在九雁山前的时候,唯一的感觉。那山峰从正前方看,就像一把剑,斜斜的指向天空,凌厉之气不需戏细细感觉,已是扑面而来,让人一见就心生压抑。山峰上怪石嶙峋,山棱峥嵘,不必说草木植被,只怕白雪都无法附着。山体上只有一片乌突突的灰色和暗红色。

如此绝地、险地,别说人,就是猿猴飞鸟,也难以度过。

从正面看,程钧没看到任何人烟痕迹,更别说传说中的九雁九阁,就连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路都难以寻觅。这里作为战场的天堑分割,倒是恰如其分,但若是被称作圣地大派,只怕难以取信于人。

“就是这里了吗?”程钧问道。

秦越笑道:“我们管这座山峰叫做天柱山。九雁山么,还差一点,你跟我来。”说着脚下一点,那大雁仿佛有灵性一般,纵身向下飞去。

程钧跟在后面,只见秦越在前面,仿佛直冲冲的撞向那坚固的山柱,但在一瞬间,又从眼前消失了。微一迟疑,他已经看到山峰石壁当中,有一条狭窄的山缝,秦越的身影就是从那里消失。

毫不迟疑的,程钧脚下的大雁也从山峰中钻了进去。缝隙狭窄压抑,两旁垂直的岩壁陡峭的似乎在向中心合拢,随时都会将中间的一切挤压成扁片。山缝中罡风猛烈,程钧虽然并不在意,但还是打开了甲术,至少护住了脚下那只看来并不灵异的鸿雁。

片刻之后,程钧追随者秦越的脚步,穿过了山缝——

“这里是……”

山缝的对面,就是天柱山的背面,竟然是一个平缓的山谷。辅一进山,就觉得一股温暖的风扑面而来,如春风一般和睦清爽。

这山谷竟然是一片碧绿的,地下好像铺了一层绿色的毯子,植被茂盛,郁郁葱葱,尤其是散碎在杂草间,许多姹紫嫣红的鲜花,令暖风中带着一股清香。

人间仙境,世外桃源,不过如此。

这可真是一面山两重天了。

最为奇景的是,是谷中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流中流水淙淙,清可见底,固然是极好,而溪流的上游,更是一条玉龙一样的瀑布,悬挂在对面那座不输于天柱山的高峰上。虽然程钧只在山口远远看上一眼,已经能看到银河落九天的气势,若离近了看,或许更能心折。

程钧呼吸了一口空气,感觉到了其中充沛到不可思议的灵气。虽然比不上他随身带着聚灵阵,但比之一般门派的小型聚灵阵也不遑多让。心中泛起一个念头,有了一个猜测,问道:“这里是……九雁山?”

秦越摇头道:“也不是。这里是九方谷,是我们山下凡人和一些再传弟子住的地方。我们真正的九雁山,在哪里——”

他伸手一指,指的是另一边的山峰。山谷四面环山,东西两座高峰差不多,都是笔直的险峰,而秦越指的地方,则是东方的一座高峰,那山峰离着此处还有数十乃至数百里的距离,这时看来也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但是这时看来,应当不如这南北两座山峰陡峭,反而有瑰丽飘逸之感。

秦越笑吟吟道:“今日先不上山了,我给你找个地方住着,我上去给你宣布一下。明日咱们一起上山,看你一剑挑七阁。”

  一八八 九方谷

沿着山谷往前,两人往那九雁山的山峰行去。

望山跑死马,真走了一阵,程钧才发现这个山谷并不小,一时竟看不到尽头。南北两座山中间也不过十余里宽窄,但东西走向却很狭长。

一直走了近百里,才看见九雁山的山脚。只见山脚下,分布有稀稀落落的房屋,从规模来看,居然还是一个不小的村落。村落前面有石头和原木搭建的栅栏,一层层的石头墙堆砌,上面还用削尖了的原木加固,这样的护卫,就这个村落的规模来说,显得相当坚固甚至夸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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