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程钧都想干脆御剑上去,少许多麻烦。但心中却有一种直觉——毕竟不曾拜谒剑祖,若是冒然御剑飞上,只怕剑祖不喜,虽然未必功亏一篑,但得不到最好的结果,对于程钧心中的骄傲是一种遗憾。
再往上走几步,程钧只觉得身子一沉,身上的轻灵术竟然失效了。
程钧先是一怔,但也不惊慌——这也是寻常,天底下有禁制的地方多得是,九雁山剑阁也非寻常地方,有一二禁制阵法也不奇怪。他使用的轻灵术,本来也不是什么**术,区区二品法术,被限制的很容易。
摇了摇头,没有法术辅助,难道他就走不上去么?程钧往上踏了一步,脚尖落地,心头又是一沉——原来不止是法术失效,连脚步落地的动作也能感觉到有些迟钝。这行动之间,细微的差别常人不易察觉,但修士对于自己的身体掌控更加入微,些许的变化就能感觉分明。
如果他没猜错,越往上走,压力就越是厉害。那种锋芒在背的压力,比寻常的压力更难受百倍
这剑阁果然与众不同,至少程钧并没有在其他阁外察觉到溢出的压力,更不必说在数里之外,便如此清晰。
程钧本是阵法大师,略一刺探,便察觉此地地下并无阵法,那么禁制的力量,怕不是像寻常一般来自脚下,自己身上的法术,只怕是被某种压力生生压散了。那压力的源头,就是山峰顶上。
好险啊——倘若刚才御剑飞行,被山顶的压力生生压了下来,那就算不摔死,至少也会摔个狼狈不堪。
既然如此,那就上去吧。
攀援而上。程钧好久没用过这个动作了。
再陡峭的地方,就算不能飞,加持了轻灵术之后,程钧也是走上去的。走这个动作,只用两只脚,如果改成攀援,那至少要手脚并用。
一个筑基修士手脚并用,就算他速度不慢,也一定潇洒不到那里去。程钧作为一个寻常人,有很好的武术底子,作为一个修士,身体是经过脱胎换骨的,攀援险峰,也并非难事。只是多少还要耗费一点时间。
日头渐渐西垂,程钧连过五阁的时间,都没有如今在山上攀援的时间长。嶙峋的坚石,多少在他手脚上留下了些伤痕。他也不在意,现在他不能用法术,等到剑阁的压力一消,这些小小伤口,根本不足为虑、
如此攀援了数个时辰,在石壁上艰难行进。程钧感到了久违的疲劳。只是这点疲劳不足以束缚他的行动。
若他猜得不错,这区区压力,根本不算是剑阁的考验,最多算是一点前奏。真正的考验,必然是见到剑阁之后。
手撑住头顶的石头,身子一撑,已经落在平地——这里是山顶。
他抬头,就看见那座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分外绚烂的楼宇——剑阁!
二零一 剑阁在上
剑阁很高,这是程钧的第一印象。
披着夕阳玫红色光辉的剑阁,静静的矗立在悬崖上,那里是整座山峰的最顶端。
剑阁的脚下,是万丈悬崖。悬崖顶端只有极为窄小的平台,剑阁四面的墙壁,与悬崖最远不到二尺的距离,几乎一踏脚,就能踏入空中。蔼蔼的云雾在阁下浮动着,角度好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整座阁楼,都生长在白云上。
至于剑阁本身,倒是并不高大。也只是三层楼高矮。但最底下一楼是悬空的,八根如利剑一般尖锐的铜柱,牢牢地扎在岩石当中,撑起了整个剑阁的地基。在铜柱之上,是古香古色的阁楼,雕梁画栋,檐角斜飞,出乎意外的雅致精美,在夕阳下带着一丝悠远的静谧。
八根铜柱上,有四根拴着手臂粗的金属链,连到了东南西北四面比较低的山峰上,凭空架起四座索桥。那铁链在料峭的山风中微微摇晃,似乎那不是铁链,而是一息游丝,随时都会断裂。
但四根链桥,就是外界同为剑阁所有的联系。
其中一根铁链,链接到了程钧脚下的山峰。
程钧尝试了一下,还是不能飞行,也不能释放轻灵术,想要去剑阁,必须从铁链上走过去。当下脚步移动,稳稳当当的迈了上去。
一步一步,凭虚御空,前进。
山风很大,尤其当他离开了悬崖的凭依,走到半空的时候,可以明显感觉到脚下的摇晃。铁链在凌冽的风中摇曳的像风筝线,随着程钧的脚步踏上,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如此颠簸,脚下又是就是万丈深渊。寻常人只要一想起来,就要遍地生寒。何况走上去。
不过。程钧不是一般人。
就算他不是重生而来的大修士,他至少也是个筑基修士,程钧没听说过修士恐高的。就算是入道的修士,也有机会乘坐仙鹤在天空翱翔。而仙鹤的背部,不一定比铁链更稳定。唯一的区别就是。在仙鹤背上可以闭上眼睛,而在铁链上则不能。
程钧的身手,在修士当中相当不错。即使没有上一世多年练武的底子。但他还有不错的身体作为根基。俗世的轻功信手拈来。为了减少衣衫透风形成的阻力,他将长衫脱下来,只剩下里面的褂子,虽少了衣襟带风的潇洒,却也干净利索,走起来轻松随意。
走到了一半的路途。程钧突然觉得身子一冷,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这种寒冷显然不属于自然的冰冷。而像是——被剑锋及体之后,汗毛乍起的冷意。从脖子一直冷到脊髓。
剑阁——或者说剑祖出手了。
寒意越来越盛,程钧能感觉到寒芒及体的冷意。眼前明明除了一跟晃晃悠悠的铁链,就是开阔的天空,程钧却觉得自己好像走在刀尖上。眼前有无数白刃,在迎面等待着自己撞上去。
如果是在寻常,程钧可以随意释放一个甲术,护住周围,减少寒意和压力的侵蚀。但现在是在剑阁之前,他一个法术都放不出来。只能任由蕴含着剑一样寒冷的压力笼罩着自己。
再往前走几步,程钧只觉得眼前一花。眼前仿佛万道光芒,道道都是剑刃反射的寒光。这些寒光有的还在远处默默闪烁,有的却已经近在眼前。
不好!
程钧心中一凛,这是剑芒的压力压迫眼珠的表现。轻而易举就让他出现幻觉,这些幻觉是身体本身不适宜产生的,和神识无关。如果剑祖的压力直接侵入他的脑海,他还可以用神识防御,但是这么直接从外面产生力,他在放不出法术的时候,几乎是无解的。
但是——那毕竟也只是幻术。只要知道是幻术,就可以无视。
程钧想要停下来,至少调整一下状态,然后再走过去。或者干脆闭上眼睛,凭借脚下的感觉,就足以横渡悬崖。
然而,一个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行!
不能停下,更不能闭眼。
走过去,直视前方,堂堂正正的走过去!
这是作为一个剑修最基本的信条,一往无前,刀斧不避!
程钧的心思转了几次,但依旧没有任何犹豫,脚步一步步向前,节奏从来没有乱过。
离着剑阁越近,受到的压迫感越强,甚至因为目光受到压迫,产生了大片大片的眩晕。在这样的眩晕下,视力甚至听力都不足以成为前进的依据,能够支持前进的,只有直觉和勇气。
“咚”程钧的脚步落在地上。
这是实地。
再长的锁链桥,也有走完的时候。何况程钧走的并不慢。
踏上实地之后,和御剑之后从飞剑上下来的感觉还不一样,有一种久违的庆幸,庆幸踏上了实地。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
程钧一落地,就觉得一个激灵,一阵寒意从脚下弹出来。这是压力,不同于铁链上那种隐隐约约的压力,而是直接而来的,全方位的巨大压力。这压力不同于寻常沉重,却是锋锐无匹,刺人心腹。程钧一瞬间,感觉伸出刀枪剑林之中,被迎面而来的跑风骤雨般的剑器刺得千疮百孔。
剑气!
这是程钧第一个念头。
只有剑气,才有这样的锋芒,令人不敢直面。
程钧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但这一步退下去,就觉得脚下没着没落,虚荡荡的无处借力。危险的感觉一闪而逝,程钧骤然一惊,才想起身后是万丈悬崖。
退后一步,粉身碎骨!
退无可退。
程钧反应还算迅速,还在崖上的脚立刻一用力,硬生生把几乎要转移的重心移了回来,另一只脚立刻往前迈了一步,身子站稳。饶是如此,他的身体还是微微一晃。
在铁链上迎着山风,他都不曾晃动一步。但在剑阁面前,甚至连门脸都没看清楚。就逼得他几乎摔倒。
剑祖之威。以至如此。
但是……程钧缓缓睁开眼,周围平静的一丝风都没有,只有高大的剑阁矗立在眼前,屋檐上的吞脊兽上的花纹都看的清清楚楚。
这不是剑气——程钧心中暗自惊异。
这不是真正的剑气。这是剑气的气场。就是真实剑气周围自然而然形成的压力,只是剑气的延伸与余波。即便只是一点点气场。也足以令程钧心中惊栗。虽然因为真元的削弱,程钧的抵御能力下降,但只是剑气的一丝余威。就叫他进退失据。险些不稳——这也太令人思之心寒了。
程钧目光再次上移,仰望着高高的檐角,四壁高墙如故,没有一丝剑的痕迹。
这里离着剑阁太近了。离着悬崖不过两尺的距离,这个距离令程钧只能抬头看见垂直的屋角,根本不能看见全貌。因为看不见全貌,所以更能产生敬仰。
敬仰这种感觉。程钧真是久违了。
对于强大的存在,他一向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如果能够动手,就镇压他们,如果不能动手,那就等待,等待自己能够镇压他们的一天。程钧始终相信,他是可以轻易的超过所有现在看起来遥不可及的存在的。只要给他时间,他可以将任何事物任何人压下。这是他近千年岁月积淀给他的自信。
所谓的敬仰,不过是面对自己高不可攀的存在之后,产生的一种卑微的感情。它与尊敬不同,程钧并不需要。
即使是这神秘莫测的剑祖,程钧也并不需要敬仰,他更多地需要称量它,评价它。或许将来还要借助它的力量。但这不代表他会在它面前退缩。
剑祖,他要见一面,就在眼前。
过了良久,程钧神色平静下来,长长一揖,道:“剑祖在上,程钧让您见笑了。”
抬起头来,刚才偶尔泄露的一丝惶惑,早已消失不见,程钧大步向前,脚步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与平时走路,与在铁链上飞渡,并无二致。
眼前的压力依旧在,锋利的气场让人忍不住想要退避。但程钧无视他们,若行走在平原上。一步两步,二尺的距离,让他走两步,已经不易。
第三个窗户,那里有程钧要找的地方。
程钧伸手一推,窗户倏地打开。
剑气四溢!
程钧身子一动,但没有退后。扑面而来的剑气,比刚才的气场浓郁了何止百倍!
一瞬间,程钧几乎感觉到,自己已经被万箭穿身,不知道是否是幻术的作用,他甚至听到了长剑穿血肉而出的噗噗声,感觉到了皮肉被刺穿的痛苦。
撕心裂肺又如何?在一身同时对穿万次,身子破碎,又重建,再次破碎,再次……这些过程,只需要几个呼吸!
即使九百年的岁月,程钧经受过太多的坎坷,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令他感觉前所未有,逼近极限的一次。
既是如此,程钧依旧没有退后一步。
他的身子依旧笔直,仿佛一把剑一样,甚至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周围一片死寂。
剑气虽利,却是无声无息,远远看去,只有一座峭壁上的阁楼,面前站着一俊美少年,相对静立。
青山高崖,楼阁少年,如一幅水墨古画,只有优美,却不知道其中凶险,已到了极点。无形的剑气,不断地冲刷着,一开始如急雨,转而暴虐开来,如巨浪,一个浪头一个浪头的打过来,随时可以将眼前的身影淹没。进而,巨浪转为凝聚,所有的剑气飞快的旋转起来,如天上的风暴,水中的漩涡,充满了撕裂的力量。
在剑刃风暴的中央,程钧如中流砥柱,毫不动摇。他的坚持不动,是保持着暗流上的平静的最重要一环。
程钧不动,是因为他不能动了。
近千年的洗练,程钧的毅力心志,已经到了顶尖。但在此时,心志固然是决定他如此平静的重要因素,并不是他的心志,而是他的手段。
切断——
切断精神力和身体的联系,是程钧下意识做的决定。在剑气袭体的一瞬间,程钧就判断出了剑气来的方向。不是他已经修为高到可以看破剑祖的手段。而是他对于自己神识格外敏感,分明感到。自己的神识在一瞬间被剧烈的打击几乎打穿。
危险的状态!
程钧的经验极其丰富。立刻判断了眼前的形式,精神力的打击不可怕——剑气来的虽然凶险,但程钧自信自己有能力抵挡,至少是坚持。他现在要避免的。是身体因为神识攻击牵引做出的反应造成的伤害。譬如——只要一跌倒,就可能滚落万丈悬崖!
“快刀斩乱麻”。
切断神识和身体。对于一般筑基修士来说,不可思议,但对于程钧来说。却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神通。迅速切断五感之后。程钧的意思浮上开辟了三分之一的紫府,静静的看着眼前的金光。
对,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意识能够看见。
在程钧的识海里,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剑光,如海中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每一道剑光,都是一把近乎实质的飞剑。当它们淹没过来的时候,就是防波海堤,也难免一窥千里。
区区不完善的识海,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
又何必要挡?
程钧在一瞬间下了判断,如严防死守,必然难逃破碎,如抱残守缺,更是死路一条。如此阵势,不仅仅是他,就算是紫府全开的筑基期巅峰,只怕也是碎裂一途。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坚持多久。
这应该就是剑祖的考验吧,在重重剑光的侵蚀下,只有死守清明,凛然无惧者,才配得上剑阁的传承。至于坚守到哪一刻,剑祖自有判断,不一定是受的越久,就越出色,恐怕是相应的修为下,做到最好的人,才能得到剑祖的最高认可。
要守住清明,程钧也自认毫无问题,尤其是在他修为下,他的神识强大,意志坚定,或许表现的就算不史无前例,但在历届剑阁当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仅只如此么?
程钧心念一动,无形的精神力缓缓调动,在紫府中央,渐渐凝聚成形。
那也是一把剑。
剑锋黝黑,丝毫不似程钧本身全白无瑕的精神力,那是他背后那把法器。他是挑阁的,单人独剑,即使是意识成剑,也一定是原来的那一把。
孤零零的剑气,悬浮在紫府上空,他的对面,是星光熠熠的剑海。双方对立,不成比例。
他若想以一把剑,单挑万千长剑,近乎飞蛾扑火,点水入海,无疑愚蠢而狂妄。但程钧就是这么做了,剑气悬空,仿佛在坚守最后领地的独狼。
嗡——
剑鸣四起!
剑潮来了!这是真正的剑潮,剑组成的潮水,铺天盖地的剑器,带着锋利无匹的剑气,疯狂的卷了过来。
给我——冲出去!
长剑化虹!
黝黑的剑光如流星一般,冲向剑海。他冲的那么快,近乎切割了这茫茫的空间。
要快,要更快。
他孤注一掷的冲出去,是因为发现了藏在识海外的那一抹剑意,苍茫的剑意,令人高山仰止的存在,就笼罩在他的头顶,时刻的监控着程钧的识海。
这个存在,在考验他,也是监督。等到这些剑雨冲破了神魂防御,那存在必然会收归所有的剑气,然后给他一个评价。
他不需要等别人——或者是别的存在给他评价。
要快,要快到比那些剑气还快!
他在紫府之中留下三道防御,每一道对于剑雨,只怕都是窗纸一般,一弹可破。但无论如何,会给他争取一点时间。
这点时间,足够他联系到那位存在。
秦越不是说,要尝试用精神力去联系剑祖么?他正在做呀。
两边剑光如飞,同时划破了空间,往对方的阵地飞去。
单人独剑,固然势单力薄,但也让他分外的灵活,从万千剑雨的缝隙中如白驹过隙,一闪而逝。
快!
噗——第一道防御,已经被剑雨无情的撕破。
程钧的神识之剑,已经看到了那位存在。
那是一团磅礴的剑意,无形无质,但它就在那里,程钧感觉得到。快到了。
咚——第二道防御,如泡沫一般破碎了。
程钧已经来到剑祖之前,心随意动,黑黝黝的长剑,化为一只巨掌,向前抓去。
第三道防御——眨眼之间,已经触及到了剑雨的锋芒!
给我抓住!
巨掌伸开五指,牢牢地将剑意抓在手中,就像抓住自己的性命爱人,永不放手。
嗤——
时间凝固了。在程钧的紫府中,漫天的剑雨在这一刹那顿住。最前方的剑尖,已经指在了第三道防御的薄膜上。防御微微晃动,如风中残烛。
但是,它们永远不能再前进咫尺距离,完成这一次攻袭了。
这毫厘之间的分别,就是胜负!
庞大的巨掌,握住了剑意,但它并没有掌握住剑意,它只是和剑意联系到了一起,很亲密,很亲密的联系到了一起。
程钧神识化作的巨掌,从握住剑意的第一时间就发觉,自己是没办法掌握这等剑意的。
这力量太浩瀚,太庞大了,庞大到令程钧心生恐惧。这是真正的恐惧,当弱小者与强大的力量贴得太紧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恐惧。即使是程钧,也不能幸免。
不过程钧很快的尽量抛开了这些负面情绪,镇定下来。
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掌握这股剑意。他不会多做自不量力的事情,只是来证明自己的。证明自己,能有在万剑潮中,逆流而上的勇气。
而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可以回去了。
身形一闪,那巨掌形象顿变,程钧的形象骤然出现。现在的他,单人独剑,法袍芒鞋,与外面站在阁前的小小少年并无两样。程钧倒退几丈,悬停在那团的剑意之前,恭敬的行礼,道:“晚辈程钧,忝为新任剑阁看守候选,还望剑祖收容。”
这句话并不是他说得,而是用神识传递的,他相信那团剑意已经接受到了他的意思,至于结果如何,那就等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当中,在现实中再来判断吧。
正当程钧转身欲走的时候,突然心念一动,也接受到了一个意念。
这意念远没有他送出去的字句分明,不像是人类的意念,但其中的意思,却是果然分明。
那是代表肯定和……邀请——
程钧骤然转过头,只见那团巨大的剑意,也在空中变换着形状。原本锋利的剑意慢慢收敛,甚至程钧还看见条条金光收回到那剑意体内,想必是那些攻击他神识的剑雨,已经被剑意全部回收了——这代表着剑意,真正的不存敌意。
紧接着,剑意缓缓变形,一道金色的大门,凭空出现在程钧的神识面前。
二零二 古战场
见到大门,程钧先是一怔,转眼间微笑,大方的迈步而进。
大门被金色的光芒包围,程钧一迈入,金光登时围上,将他包裹的如同金人一般。
进入金光当中,程钧心中一个激灵,如三九天全身浸入刺骨冰水之中,仿佛有一种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种感觉与刚才如芒在背的剑气又不一样,但程钧并不陌生——他立刻想了起来,就在当初他第一次打开家传的金钗,碰到剑祖的剑意时,也感受过这种寒意,但那时只是一瞬间,并不如现在深入骨髓。但无论如何,这多半是一种剑祖测试的方法——测试本人能否接受剑祖的剑意。
或许,刚才那根本就算不考验,或者就如正餐之前的小吃,只是一个小小的筛选,现在这刺骨的金光,才是真正的传承之始。
寒意来的太快,太寒冷,程钧感觉自己在一瞬间,被彻底冰冻住。他静静的浮在空中,明明金光护体,宛若神佛,却已经成了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的冰块。
程钧无语,被寒意禁锢住的感觉并不爽快,但对于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他能感觉到金色的光芒流入他每一分骨血,慢慢的接触并缠绕他的经脉和骨髓。
似乎不是坏事。
程钧能判断出,金光在试探的同时并没有破坏什么,反而用一种特殊的力量在加固他的身躯,这是传承力量的标准方式,程钧以前也接受过,不过在细节方面有所不同,程钧也不能从经验上判断这究竟属于哪一种。
就在程钧不能动弹的时候,周围的金光却开始变换。原本天地之间,除了金光再无他物。这时。金色光芒散开,周围如同缓缓的拉开大幕,骤然出现了一处世界。
上有无穷青天,下有千里赤地。
杀声四起。
血色弥漫。
这里是战场!
程钧目光一凝。他虚幻的身体正浮在一处山坡之前。远处是空旷的地平线,就见数百衣着整齐的道士从自己身边从过。手中的各色光芒腾空而起,铺天盖地的光芒向对面砸去。
法宝,至少数百件!
也就是说。刚才掠过程钧的队伍。是一群真人。
程钧目光一凝,天下修士多如牛毛,但正找出这么多衣着整齐的真人,还是一水的出家道士,只有一个地方,上清宫。
这里是上清宫的战场。程钧念头一动,已经猜出几分。
山崩地裂——
这个世界。是无声的世界,但程钧还是可以再脑海中模拟这些法宝出手后的声音。那一定是比天雷轰顶都壮大的声势,它们狠狠地撞在了对面的山峰上。
山峰腾起了一道光幕,五颜六色的光芒撞在光膜上,造成了一定的动摇,而且有着破裂的趋势。但紧接着,十余道光芒从对面山上升起,十多个修士出现在真人群体的对面。
程钧没办法从气息上判断这些人是什么修为,但他们的修为不可小觑,而且从他们峨冠博带,上古一般的打扮上,程钧隐约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昆仑,是昆仑道统的修仙者。
昆仑道统的修仙者,虽然这群真人的十分之一,但他们丝毫不见窘迫。十个人站成一排,同时挥袖,十道光芒一起飞出,却不是射出法宝,而是一起加固在那光膜上。那光膜微微一晃,无声的震荡了一番,十道光芒从光膜上一起升起,化为十道金龙,向对面道士咬去。
金龙威力磅礴,十龙盘旋不止,与上百件法宝周旋在一处,尚有余力将上百修士困住,逼得他们法术神通源源不断。但战局还在僵持。
盘龙大阵。昆仑阵修。
这里果然是两大道统碰撞的战场。
心思一动,视角转换,程钧骤然升上数十丈,从上往下打量战场。目光离开此处战场,往另外的地方看去。
在此方天地中,程钧的视角如同天地,稍一转念,就能看见其他地方。
远处,有十余胯下坐骑,手持长刀大戟,与傅之玉十足十相似的修士与手持法宝的道士战在一处。坐骑无声的咆哮着,煞气纵横。
昆仑战修,对战灵山道士。
令转一处,有高人抚琴弹音,以音波之术与数百道士对阵。
昆仑音修,对战灵山道士。
再往前,还有,昆仑体修,对战灵山道士。昆仑散人,对战灵山道士……
还有……还有……
昆仑数家道统,各自修不同之道,各处手段,万种本领,修士人数虽少,但修为却高。对战的道士,不过都是寻常真人,甚至还有筑基元师混杂其中,手段单一,大多只有一两件法宝,连法术神通也少得可怜。
但有一节,道士人心齐。
他们令行禁止,如同凡俗军队,出手时一起出手,转移的一起转移,虽然一直没有取得优势,甚至常有损失,但根脚丝毫不乱。
这样,整片天地的战场上,血红交会,刀光剑影,战火焚天!
程钧冷然看着下面的情形,这大战的声势虽然不弱,但对于见惯大场面的他来说,也不过是占了热闹两个字而已。打得虽然激烈,却不见得多宏大,更提不上什么精彩绝伦。五千年前的大战,灵山道统的实力,所有的精英,应该尽在于此,但昆仑道统的力量,展现出来的冰山一角也说不上。
如此看来……
程钧一抬头,心念一动,骤然向上升去。
在天空的最顶端,有另外一个战场。
几个威仪万千的大修士,在战场的最上方形成了一个对峙的局面。
其中一边,站着四五个修士,有男有女,有僧有俗,从气度打扮来看,是昆仑道统个个道统的代表人物。人人身上元气缠绕,气场十足,显然修为高深,是一时人物。
而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程钧,做道士打扮,身材伟岸,倒负双手,显得一派悠然。他的身边,静静的悬浮一座石碑,也不过三尺高矮,看着与寻常石碑无异。
程钧本来浮于空中,是全无死角的,但对于此人,始终只能看到一个伟岸的背影,并且离着很远,模模糊糊,仿佛只是一个巨大的阴影,烙在心头。
这应当是剑祖的限制。
程钧微微一笑,不让他看,他就不看呗。那人的样子,眉毛鼻子长得如何,他闭着眼睛也能想的清清楚楚——那飘浮的石碑,分明是最后成为万千符箓之祖的镇山碑,而那人,就是上清宫高祖,灵山道统的道祖——泊夜道人!
看样子,双方出手在即,难道时隔多年,又能看到这位出手了么?
但是,事实上程钧失望了。双方的对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程钧虽不能看见泊夜的容貌,但对方五位大修的神态表情,却也看得清楚,眼见他们每一个人虽然并不和善,但各个并无战意,只是面对泊夜,正在交流。
程钧在旁边看着,能看见几人神色冷漠,嘴唇微动,从表面上看来,似乎只是几个陌生人在谈论着什么。
但……若是程钧想的不错的话,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似乎就要在这一场无声的交流中形成了。
至于下面,那层层刀山火海,并不在上面几个人的眼里,再多的杀戮和血性,也只是为几个人谈话加上一点微不足道的谈资。
这是上位者,与蝼蚁的区别。
程钧望着高高在上的几个人,神色也是冷漠无比——无论是在地下杀戮的蝼蚁,还是在天上俯仰众生的上位者,他都做过,每一个人的心境,他也可以揣度一二。他无需对此发表什么评论,也不想听他们言谈的内容——这种谈话,只有在听不见声音的时候,是最干净的。
无声的交流,在某一时刻终止了。
世界静了下来。
虽然下面依旧是战火纷飞,但是当上面的人安静下来,整个世界就安静了。
泊夜缓缓伸出手,指尖一点,一道光芒凝聚了起来。
那光芒横在身前,不过手臂长短,隐隐约约看来,像是一段铁棍,又像一个剑坯。
在他伸出手的同时,对面的几个修士同时后退,然后各自伸手,一道道光芒一起飞起,缠绕在那道剑坯上,一道道光芒飞速的缠绕着,光剑如同被千锤百炼一般,迅速成形。
一道剑锋在空中浮起。
程钧目光一凝——虽然已经成型,但这仍然不能称作一把剑,他只有三尺青峰,一无剑柄,二无剑鄂,更无剑鞘。
正在这时,泊夜开口说话,程钧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但神识已经收到了他的信息——
“吾有一上古残剑,剑刃早断,唯剑身不朽,可载此物。”
对面一修士轻笑一声,也是直接震荡了程钧的神识,缓缓道:“那倒也巧了,我有一剑鞘,最宜藏锋。”
两人同时挥出一物,飞向已经成型的剑锋。
三道光芒在空中短短交汇,空中金风乍起。
飞舞的狂风吹动了大修的衣衫,却吹不动程钧的一根头发,他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团光芒。那光芒太过耀眼,程钧看不起其中玄妙,但最后的结果,马上就要出现了。
风停。
一把古朴的长剑浮在空中,剑长四尺,剑锋深藏在狭长黝黑的剑鞘当中,丝毫看不出本来面目。
剑已成型,众人目光交汇,泊夜缓缓道:“开天辟地。这一剑,我来吧。”
二零三 剑鞘
泊夜伸手,将剑握在手中。
紧接着,他一手握住剑鞘,淡淡道:“凡我上清宫人,退后百里。”
也不见他如何吼叫,程钧也不知道他这个声音到底造成了什么效果,但四周还在交战的修士确实有一瞬间的停顿,,仿佛记忆的画面在某一刻卡住。
紧接着,道士一方如潮水一般的退开,刹那间就退出百里之外。退避的过程中,还有道士被对方追杀的修士砍伤,甚至丧命,但无一例外,毫不纠缠,坚决的退出百里之外。
令行禁止,不外如是。
周围几个大修眉头同时微皱,一人道:“区区精魂修士,不足以阻挡剑路。”
泊夜微笑道:“家小业小,损失不起。”
程钧嘴角一挑——这几位大修至少也是元神天地,一剑下去,血流千里,不知有多少精魂真人送命。但这都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所考虑者,无非是底下修士会不会阻碍了剑路。倘若不阻挡,那就不必通知他们了。
这种视众生为蝼蚁的态度,确实有昆仑大修的风范。
不过道宫一脉,从来不会如此。他们都视底层修士为——私人财产,胡乱浪费是可耻的,因此多半会叫上一声。
泊夜见自己方面后退百里,眼前百里之内,只有昆仑一脉的修士,微微点头,伸手拔剑,出鞘!
一剑斩下!
一剑山河碎!
天地为之变色。
程钧只觉得天一下子黑了,明明在幻境之中,除了视觉,他应该是没有其他感觉的,但那剑光斩下,却令他倒退而出。眼睛微合,不敢错其锋芒。
这是剑气的力量。
少顷。程钧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奇景。
这如此动容的一剑,并没有在地上留下什么痕迹,天还是天,地还是地。但确实不一样了。
虽然无法真切的感觉到。但是程钧看向远处,已经感觉到了一阵模糊。
明明眼前山水俱在。但在某一个特殊的节点,山和水都有了一分诡异的扭曲。
空间断裂。
岂止是山河碎,宇宙都碎了。
上下方圆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这宇宙。就是时间和空间。而泊夜普普通通的一剑,已经斩断了宇宙的结构。
空间的扭曲,有两种结果,小的伤害可以自动复原,而大的伤害……
会造成不可预测的,毁灭性的结果。
远处本来一望无际的景色。突然发生了一丝断裂。
几道黑色的裂缝,从半空中撕开。
空间裂缝。虽然看来没有狂风暴雨那般骇然。但其中蕴含的灾难,却是一般天灾的百倍千倍。
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转眼之间,方圆百里之内,布满了黑色的裂缝。
这个空间,怕是要崩溃了。空间撕裂的漩涡,足以毁灭方圆千里所有生灵——不仅仅是生灵,就是倒退出百里的那群真人也难逃。
泊夜突然伸手,大喝一声,将手中的剑狠狠地投掷了下去!
砰——
这个声音来自于程钧的脑补,其实,正如这个世界一样,长剑投掷下去无声无息,空间震动了一下,迅速的稳定了下来。
云消风散,天地转换。眼前已经换了一个世界。
远处,天朦胧的暗了下来,云雾重重,把天压得很低,空旷的原野上,只有一座山峰傲然而立——天柱山。
这里,就是程钧来到西垂,第一次看到的景色。
只是在天柱山的东侧,有一道黑色的裂空,露出了一线天色,就像一个通道一般,还打通着山的两边。那边的世界,赫然就是昆仑界。
只是,那黑色的裂缝在以飞快的速度愈合着,想必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会复原如初。
泊夜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手势很自然,就像殷勤好客的主人在最后送别客人,而在他这个手势下,对面的几个修士愣了一下,一起转回头,看向那裂缝。
过了一会儿,几个修士拱手,一起飞回,穿过裂缝,踪影不见。
一声听不见的轻响,裂缝终于关闭了,天空再次恢复澄明,再无一次瑕疵。
远处,是排列整齐的道宫道士,静静的看着远去的大修们。在他们脚下,是无数鲜血和残肢。昆仑的修士,因为没有大修的提醒,在那一剑中损失不少,剩下的凡是在山这边的,都死在了道士们的手中。
泊夜倒背着手,浮在空中,傲视天地。
现在,在山这边,有资格俯瞰众生的人的人,唯有他一个。没有人能和他平起平坐。
程钧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泊夜刚才如果执意出手,或许那几个昆仑修士并不能成为他的阻碍。如果他动心,虽然对方人多,但他尽可一剑斩之。而如果他将那几个大修斩杀,底下小修士拼杀的结果就不重要了。他一人,就可以将几家道统一扫而空。
灵山道统的昆仑界之旅,本来还可以再前进一步的。
也就是说,这一战的结束,并不是僵持的妥协,而是泊夜主动退避的结果。
只是,想必他觉得还不是时候吧。
灵山道统毕竟太弱了,底下的人或许就是他全部的班底,对上眼前这几家道统已经吃力,再往前走,只怕得不偿失。他要争取的,是数千年的休养时间,这时候将两地隔开,免得过早与昆仑道统全面冲突,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恐怕这么想的不只是他一人,他对面的几位大修,恐怕同样意识到他们的实力差距。虽然昆仑道统不会输,但是具体到这几家,只怕要先做了灵山道统崛起的祭品。他们想必是不愿意的。这个时候,泊夜同意暂时休战,感到高兴的不知是他一个人。
既然昆仑道统这几支当时也有判断。那么这几千年时光,想必山对面也不只是抱残守缺。得过且过吧。或许双方都是韬光养晦。积蓄实力,那么打开那扇门,道宫面对的是另外几只养精蓄锐的力量。
泊夜伸手,在他手中还有一段剑鞘。其中光芒闪烁,似乎隐藏着几丝剑光。泊夜突然伸手一抛。剑鞘**而下,立在天柱峰和九雁山中间,独出一峰。峰上一座阁楼。历然在目。
那山峰也很熟悉,顶上的阁楼,赫然像是剑阁。
几道剑光从剑鞘中飞出,抖动几下,往另外的方向飞去。
泊夜一指,声音突然透过层层音障。清晰地穿入程钧的耳朵,这是真正的声音。而不是精神神识的波动,也是程钧在幻境中听到的第一句真声——“此峰名叫剑峰,此阁名位剑阁。剑阁乃九雁之剑鞘,世代镇守此峰。剑阁若在,剑锋不倒。后世子孙,若有开放边界之心,当以此剑阁收九雁山归鞘,方可沟通昆山两界。”
说完,他一拂袖。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好似袖里乾坤的神通 ,将天地都装在其中。程钧只觉得眼前金光闪动,无数情景归于虚无。
眼前又是一片金色光芒,但刚才那种束缚的感觉,已经消失了。现在的金光,温柔如水,好像温泉一般软洋洋的包裹在程钧周围。
而金光之中,唯一成型的一物,就是他面前浮动的那把剑。
程钧稍微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了自己果然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在他的身体气息中,似乎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是剑意洗练的效果吗?
程钧暂且放下这些,大步走了上去,毫不犹豫的一伸手,将那把剑抄在手中。这个时候,他的心头竟然闪过了泊夜一剑劈下,主宰天地的霸气。在不知不觉间,采用了他在幻境中姿势和神态。
不好,被影响了——这是心境动摇的表现。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紧接着,轰的一声,无数力量和信息如潮水一般从剑上滔滔不绝的传来,那种疯狂的灌输,让程钧不得不暂时放下别的念头,尽力去消化这些外来的力量。
同时,他还要分心防备这些力量和信息,禁止他们逾越他神魂的放线,暗藏什么凶险。
好在,这次是他过滤了,这些力量虽然锋锐无比,与他的真元命格并不匹配,但并未强行侵入,只是采用最正统的方式滋润着他的真元和身体,以极快的速度转化为他可以吸收的力量。而那些信息则是利用传统的方式,将记忆碎片的形式打入了他的脑海。
他一面分析着脑海中的讯息,一面还要监控着身体的变化。
真元修为的增加好快,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到了——
筑基中期的顶峰!
若不是筑基期没一个小境界都有府田扩充的约束,他这一下,就足够冲破后期的壁障。余下的力量,在增无可增之后,缓缓地潜藏入了他的身体当中。当他再次突破时,这些都是可以借助的力量。
剑祖的传承,果然有莫大的好处。
与此同时,那些带着多年沧桑的信息,也终于为他所接受。他飞快的将这些除了剑阁之外从没有外人知道的信息与多年的记忆互相印证,分析着其中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