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钧道:“云州巡守?”他记得张清麓以前干过这个职位,如今怎么又出来一个巡守?
程钰道:“就是云州派下来管理普查这件事的上人。那家伙也讨厌得紧,像个苍蝇一样在各郡之间嗡嗡嗡的飞了飞去,检查这件事的进度。他前两天还要找大哥,我们说大哥不在,他就大怒,说大哥玩忽职守,要去告状呢。”
程钧道:“别管他,让他告去——所以我们的麻烦很多,里外受气?”
程钰道:“是啊。也就我还清闲些,二哥让我去登记那些女修。你知道除了家族之外,散修中女修并不多,我差不多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就帮着他们……”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一把剑从空中坠下,插在桌子上,将屋顶砸了一个窟窿。
只听剑老的声音道:“我说小程,这里是哪里?”
二六零 仙乡何处
程钧给被飞散的土石呛得眯起眼睛的程钰打了个眼色,程钰会意,悄悄退下。程钧道:“两位老祖,怎么,您二位出去溜了半天,没找到故乡的方向?”
剑老怒道:“屁的故乡。我问你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哪个岛,怎么这么大地方,都没看见海?”
程钧一怔,道:“盛天并不临海。”
剑老还没说话,琴老的元琴也从天而降,道:“盛天,盛天是哪里?是新建立的地方?”
程钧道:“也不是新建立的地方,盛天立国也就几千年了。”
琴剑二老互相对视,道:“不能啊,海上一百零八群岛,绝没听说过盛天这个地方。”
程钧一脸莫名其妙的道:“两位老人家,你们不是昆仑道统的人吧?”
剑老和琴老一起道:“那个自然,我们才不是昆仑的。”
程钧道:“那您一定是我们灵山道统的了。”
剑老和琴老再次齐声道:“灵山道统,那是什么?”
程钧脸色大变,道:“灵山道统就是我出身的地方,就是连着盛天在内,一直往北的北国冰原和燕云宝境。两位前辈虽然久在昆仑,但也该听说过吧?何故出此言语?”
剑老和琴老哑然,过了一会儿,剑老道:“怪哉,原来世界上除了我们和昆仑道统,还有其他道统?灵山,灵山,还真没听说过。老琴,你听过没有?”
琴老咬了咬琴弦。道:“不曾。这道统存在多少年了?”
程钧脸色一沉,道:“晚辈十分尊敬两位前辈,但前辈若是一意贬低我灵山道统。请恕晚辈不能苟同。我灵山道统也有八千多年传承,两位岂有没听过之理?”
琴老道:“八千年?那也没有多少年啊,我们两个加起来就有八千岁了。八千年的道统。也叫做道统么?”
剑老心思稍微灵活一点,见程钧脸色难看,道:“罢了罢了,我们两个老猫在山里,上千年没和人交流,有什么不知道的,也很正常。或许世界上真的多了一种全新道统,也说不一定?不过八千年的道统。确实也不算什么,建立一个道派倒也够了,可是一个道统……小子,你知道我们的道统么?”
程钧脸色沉郁,道:“请前辈指教。”心中却道:你们都修出元神化身了,我岂有不知道之理?
剑老嘿嘿一笑,道:“你看看。我不知道你的,你不知道我的,咱们算打个平手。你耷拉着个脸做什么?我们兴冲冲过来,以为能回归阔别千年的家乡,结果发现不是味儿。来到这么个鬼地方,还没叫屈呢。”
程钧勉强道:“晚辈什么身份,不敢在两位前辈面前无礼。只是晚辈实在是不知道,您二位不是我们灵山道统,也不是昆仑道统的,那还是什么身份?莫非是天上落下来的谪仙么?”
才怪。
程钧早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但还是故意造成误会,把两个老家伙骗来,这可是很冒险的事。一旦揭穿了,两个老儿生气起来,随手一掐指头,就把他灭了。所以他才不能主动叫破这个误会,而且一直沉着脸。
当一方沉脸的时候,对方明明没错,却反而会感到心虚,怀疑错在自己,便没办法翻脸,尤其是对于琴剑二老这样实心眼的,更加有效。果然二老见程钧一脸委屈神色,明明自己莫名其妙,却还是出言安慰他,好像受害者是他一般。
剑老打了个哈哈,道:“谪仙么,倒是吹得过了,但也有点意思。小程,你听没听过蓬莱道统?”
终于……说出来了。
独立于昆仑道统之外,另一个上古道统,海外万岛散人,蓬莱道统。
蓬莱道统也是上古道统,传承之古老,比昆仑道统也不遑多让。只是与练气、结丹、元婴一系的练气士法统的昆仑、灵山两道相比,蓬莱道统由上古诸家散仙开创,传承更加驳杂,也更加丰富。并无主要传承脉络,甚至连拜的祖师爷都全不相同,更像个大杂烩。
人道昆仑求长生,蓬莱求逍遥。昆仑修士最喜欢猫在山谷里,在无穷岁月中打坐练气,求与天地同寿。而蓬莱道统修士则喜欢在星辰大海之中遨游,如鲲鹏展翅,无拘无束。昆仑道统还有大门派传诸家弟子,蓬莱道统远在海外,岛屿如星河恒沙,大多数修士居无定所,或者有一岛屿作为根本,却云游数十数百年踪影全无。兴致来了,就把道统机缘往哪个荒岛上一丢,留待有缘。是以蓬莱道统虽然若论修士人数和神通法门之多,还在昆仑道统之上,但若论势力凝聚力,却远远不如,更不必提和极端严谨的灵山道统相比。、
不过若数大修那层次的高人,蓬莱道统却是一点不比昆仑修士少,奇人异士,百花齐放,更是远远过之,在道统会战时,亦是修道界不可忽视的一大力量。
只是海路之间的海岸线,却因为天地变动的原因,早已尘封了起来。如果说昆仑与灵山界,虽然隔绝数千年,还有“隔绝昆山两人间”这样的诗句流传,还有野心勃勃的上清宫为此厉兵秣马。昆仑和蓬莱的山海界限,则已经跨越了太久太久的时光,久到双方都把另一个道统彻底遗忘了。
当历史再次发生转折,灵山道士,昆仑山人,蓬莱散人,各家道统再次站上舞台,日月争辉,那也是百年后的事了。那时候有一个很大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结束了昆仑灵山之间绵延百年的战火。那就是——开海疆。
一百年后,山海之间的界限,因为天地的震动,打开了一个模糊的口子,一些被战火袭扰的无处躲藏的修士首先发现了这个出口,纷纷转而向海外寻求避祸。再过二三十年,海疆大开,山海之间全部贯通。
修道界在两界贯通之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一片更广大的空间——浩瀚大洋。
几乎无边无际的海洋,吸引了无数了猎奇者,野心家,有志之士和避难者的目光,让他们暂时放下手中事,进入了这个新的天地。
当修士满怀渴望的开拓海疆的时候,终于发现,连这似乎还是一片混沌的大海中,竟也有大量的修士。许多修士还以为,海外的修士如同大山中的蛮族一般,只不过是乌合之众,一打即溃。没想到甫一开战,其中神通大修层出不穷,丝毫不比陆上修士弱。
后来,还是那些见多识广,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影影绰绰想起了这些海外修士的身份,又在故纸堆里找到了他们的正式称呼,蓬莱散人之名,方传遍天下。
程钧对蓬莱道统颇有几分旧情,他虽然开始学的昆仑道统练气术,成长在灵山道统的战火中,但真正成功起步,还是在大海上。对于蓬莱道统的熟悉犹胜于昆仑,他仅有的几个还算可以交流的伙伴,也是在蓬莱道统中结交的。因此,那琴老一亮出化身元琴,他立刻就认出了二老的来历。
当时他就已经筹谋,怎么劝说两人一起过到灵山界来。欺骗他们不是目的,他是真的打算跟两位神君一起出海。
是的,出海。
程钧给自己规划的根本之地,是在在海外蓬莱道统的。那个地方只有他知道,能够据为己有,即令是他。想想也觉得兴奋。
他也不打算等到海疆大开,就要提前出海。山海的界限不比九雁山界限严格,那里最重要的界限不过是一片绵延百里的雾障,只要准备好了,就是筑基弟子也能越过。最难的是,那界限在哪里?
前世,路上修士是等到雾障自己散去,才得窥海疆全貌的,也才知道,原来他们离着海岸不过咫尺之遥。正是“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程钧现在知道海岸在何处,所要做的,不过是在合适的时候,带着所有人一起渡海,去占领他梦想中的那个地方。
所谓的时机,就是北国成为战场的时候,正是程钧远走建立自己的基地的时刻。两界绵延百年的战争,给了他白手起家,韬光养晦的时间。
一百年的时间,足够了。足够他将自己的势力深深地扎下去,直到生根发芽,初见端倪。如果他能顺利的占领那个地方,他还会拥有更长的时间,一面厉兵秣马,一面在本地留下落脚处,浑水摸鱼,只待时机一到,掌控风云,再登天台!
这个计划程钧从重生开始就开始规划,反复推敲,已经颇为完善。只是出海容易,要占领那个地方,虽然并非难比登天,但至少也要费很大的事,甚至有几次失败的可能。但若有这两个老儿来帮忙,那自然就不同了,他可以更早的占领那里,也可以更早的安定下来。所以程钧才一心请来这两位。
既然他们来了,那必须要帮程钧这个大忙,不帮是不行的。
既然他问出了蓬莱道统,程钧顺势道:“蓬莱道统……好像有些印象。”
二六一飞鸿子
剑老吃了一惊,道:“哦,真的吗?你听说过,不是诓我们?可别顺口胡说。”
刚刚程钧说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他们固然不高兴,现在程钧说知道,他们又不敢相信,这种患得患失之情,可谓矛盾之极。
程钧苦恼的摇了摇头,道:“这蓬莱二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又实在想不起来了。或许前辈说的对,晚辈确实是信口胡说。”
剑老和琴老一起大怒,围着程钧怒道:“胡说,你怎么能是信口胡说?再一次伤害我们的感情,真是可恶至极。不管不管,你赶紧想出道理来,不然定要你好看。”
程钧低声道:“两位前辈,那个蓬莱道统,可是在海上的一个道统?”
剑老无奈道:“是是是,你若是这个都没反应过来,那刚才真是顺口胡说了。”
程钧道:“那就是了。这蓬莱道统必定是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晚辈一生之中,只在灵山界和昆仑界走过,这蓬莱界么,倘若有什么了解,那必定是在古书上看过一鳞半爪,别说想不起来,就是想起来,也必定只是一两句话,当不得什么大用。”
琴老叹道:“唉,只怕确实如此。”
剑老接着道:“本来以为跳出了笼子,不想到却是另一个笼子,除了有花有草之外,景色不错之外,也没什么好处。灵气也是稀薄之极。唉,失败啊失败。“程钧遗憾道:“此事既是个天大的误会。晚辈只好送两位老人家回去。本来晚辈该当请两位在灵山界游览游览,尽一尽地主之谊。但我这里灵气稀薄,两位前辈又没什么兴致。不如今日就启程回去。”
剑老和琴老对视一眼,琴老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程钧道:“还得几日吧。我这边有几件事要处理。回去再布置阵法。不过再着急,送两位回去的时间总是有的。两位前辈想必思念昆仑界。今天就请先走一步,回头我再去那边看望前辈。”
剑老道:“我们才出来几日,思念个屁啊。那昆仑地界除了雪山就是山雪,白茫茫一大片,看了几百年还没看够么?我看这里虽然破了点,惨了点,俗气重了点,倒也有花有草。不如在这里玩玩。”
琴老道:“是了。这里俗气真重。为什么俗气能这么重呢?倒值得好好研究研究。”
程钧暗中好笑,道:“既然如此,两位随便逛逛吧。晚辈还有要事,就先……”
一琴一剑同时跳了一步,快贴到程钧脑袋上了,一起大喊道:“不行!”
剑老道:“你把我们诓骗到这里来,想要把我们一起丢下。没门儿。你非要带着我们去好玩的地方玩一个遍,到我们尽了兴致,这才勉强放过你。”
琴老突然叫道:“我们两个好惨啊。一千年来漂泊在外,好容易以为能够回家,结果又是一场空。现在连后生都要抛开我们。我们两个老头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死了好。”
剑老见他如此说,悲从中来,道:“老琴,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修道修的好没意思,还不如死了好。”
程钧冷汗直流,虽然他是以退为进,诱骗二老,但这两个老儿为老不尊的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料,只得起身行礼道:“晚辈知错。两位前辈切勿怪罪。只是晚辈实在是脱不开身……”
剑老和琴老同时往前一顿,四道炯炯目光射到他脸上,程钧再次退了一步,哭丧着脸道:“若是两位不嫌弃,不如先留在晚辈身边。晚辈一有机会,就带两位前辈去玩。只是做正事的,这两天能抽出来的时间不多,还请两位前辈体谅……”
剑老哼了一声,道:“放心吧,你的脾气我们都知道,不过是怕麻烦。入乡随俗,我们就跟在你们那什么山一样。假装是灵宝好了。”
程钧欠身道:“多谢两位前辈。”
琴老突然道:“说真的,那小姑娘真是你的女儿吗?”
程钧:“……”
说服了二老,程钧正要招呼程钰回守观,就见程钰自己进来了,道:“大哥,二哥来了。”
程钧点头道:“既然来了,便进来吧。”却见程钰脸色有异,似乎有不快之意,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
程钰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大哥,我有些不舒服,先进去休息一会儿。”
程钧见她神色恹恹的,气息却还顺畅,灵气没有紊乱的迹象,不像有什么大问题,便点头道:“既是不舒服,那就去休息吧。”
程钰转了回去,正好程铮进了,程钧心中微微一动,暗道:难道是他们兄妹起了龃龉?
倘若果真如此,程钧却要头疼了。只是这虽然是不好的事,但家长里短有所摩擦也在所难免,若是不明情况,小题大做,或许反而不美,只好先压下来,慢慢查问便是。
只见程铮风风火火快步进来,见了程钧欢喜不尽。他却不似程钰一般随便,叫了一声:“大哥!”之后,恭恭敬敬行礼道:“见过兄长。兄长一路可顺利?”
程钧扶起他道:“还好。你这边如何?”想起程钰说他说了点伤,仔细看他气色,幸喜不见除了似乎有些疲劳之外,不见不好,反而修为颇有进步,讶道:“不错,有进步。马上就能筑基了吧?”
程铮笑道:“是的。前几日就已经仙骨齐鸣了,按照您的指点,是如百鸟朝凰。”
程钧点点头,百鸟朝凰,花团锦簇,是八分仙骨筑基时应有的景象。程铮按照世人公认的标准,应当是七分仙骨。经过程钧指点,多了一分,是八分仙骨。正该有百鸟朝凰的异象,但他旋即微微皱眉,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筑基?仙骨和鸣之后,气息已达巅峰状态,若不立时筑基,只怕于后面修为有碍。你拖延什么?莫不是等我回来?”说到后面,不自觉带了一分严厉。
程铮摇头道:“怎么会?我也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一等再等,轻重缓急小弟还是知道的。若耽误了筑基,大哥还能饶得了我?只是这几日。那个王八……那个道宫来的使者……”说到这里,知道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
程钧道:“那个云州巡守?又是他碍事?”
程铮压下怒色,反而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道:“他不光碍事,他还碍眼。自从月前到了云州,那小子……姓郑吧。道号飞鸿子。据说身份来历可了不起,乃是道宫新一代的第一弟子,师从道宫真人剑昊,十岁入道,二十岁筑基。年仅三十岁已经筑基中期,得蒙上清宫大真人陆峰青眼,传授五门道法,嘉许为‘百岁之内,必成真人’的一代天才。”说到这里,他突然一乐,道:“您看,我才跟着他几天,这套词我也背熟了。他们家光荣无比的祖宗八辈我都背得出来。”
程钧点头笑道:“倒像个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酱油的货。”
程铮道:“那飞鸿子当了云州巡守以来,倒是尽忠职守,一直在各个郡游荡,今天盯着这里,明天盯着那里。这两天正好盯着咱们这里了。他端出巡守的款儿,逼着我们加紧做登记的工作,还一遍遍的翻查我们的登记册子,若有半点不清楚的地方,就打回去全部重来。若要真与他较真,那也没完没了。反正就这么几天,我就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一起做忙忙碌碌的样子,让他找不出毛病来。反正他找不到人,显不出威风,又还有其他郡要巡守,过两天就走了。只是先把筑基的事情压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程钧,道,“以前兄长不是传我一门法术,说若是筑基正好不方便时,可以暂时以之推延,不伤根本,应当没大碍吧?”
程钧点头,程铮以前的性子甚是急躁,如今独当一面,反而稳重了,他的选择虽然对于自身修为不好,但作为全权代理,应当是恰当的,道:“没什么大碍。好吧。如今我回来了,你准备筑基吧。”
程铮笑道:“是。他倒是说今天要走,正好,大哥难得回来,要他碍什么眼?”
程钧道:“就是不正好,也该叫他滚蛋了。他在守观么?我去找他。”虽然他传授的法门并无缺陷,也确实能保证程铮筑基的时辰往后推延,但也不是无限期拖延,拖得时候久了,自然会有妨碍。程钧岂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程铮道:“大哥不如晚上再回去,这几天一直是我应付他,有头有尾,也让我把他弄走。大哥要是露面,他若再想起什么幺蛾子,那还要不知扯皮到什么地方去。”
程钧道:“没关系,我会想办法让他滚蛋,你安心筑基便是。等等……你刚才说,他师承谁?”
程铮笑着一口气道:“剑昊真人。紫霄宫剑法第一的真人,其父是紫霄宫长老……”看来飞鸿子介绍自己的祖宗八辈时,连自家师父的祖宗八辈都介绍清楚了,程铮背起来轻车熟路的紧。
程钧道:“是了,剑昊真人,剑昊真人……”他目光微动,从记忆里找这个名字,沉吟道,“我记得……”
他说到一半,就听外面有人朗声道:“听说你们守观观主回来了,好大的架子,几天不见人影,回来之后不去拜见我,倒要本上人亲自上门见他,这道门还有没有尊卑上下了?”声音隔着高墙,远远传来,仿佛就在耳边。
程钧笑道:“你看,不理他也不行,我出去吧。”说着推门而出。
只见一个高瘦青年修士站在外面,身穿天蓝色鹤氅,背负七星宝剑,头上七星冠上镶着老大一颗明珠,看来一身富贵气,他见了程钧,哼了一声,道:“你也在这里,去把你们观主叫出来吧。”
程钧微怔,随即哑然,道:“在下就在这里。”
那修士飞鸿子怒喝道:“本座说话你听不懂么,我叫你们观主出来。本座要问问他……咦……”
就见程铮走出来,站在程钧身边,飞鸿子指着两人道:“你们……怎么变的?”
程钧含笑道:“上使错认了吧,那也难怪,我们本来长得相似。不过在下确实是下阳郡的守观观主程钧,如假包换。”
飞鸿子突然脸色一变,道:“什么?你叫程钧?”
二六二 烟花之慕
程钧一怔,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挑眉道:“怎么,上使知道我?真是荣幸之至。”
飞鸿子露出悻悻的神色,道:“原来你就是程钧。我倒也听过你的名字。哼,宫主真人……宫主真人临走的时候秘密交代……”
程钧道:“且慢,上使,宫主真人秘密交代?不知道这交代的有多秘密?”
飞鸿子愣了一会儿,道:“大概就是……在真武殿交代的……”
程钧突然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原是在下不知轻重,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问起这么机密的事情,也不顾及周围还有旁人,简直是愚不可及。上使里面请,到内堂详谈。”
飞鸿子涨红了脸,程钧虽然指桑骂槐,说自己不知轻重,但毕竟面上还是自责之词,他也不便翻脸,跟着程钧进了内堂。
一进内堂,飞鸿子先抢步进去,大喇喇坐了主位,一拍桌子道:“程钧,你别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宫主真人虽然提到过你,但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并不是你就有什么金贵处。我是新任云州巡守,你不过一个郡的守观观主,比我差了十万八千里,最好认认清楚尊卑上下。”
程钧愕然,心道:张清麓派这么个人下来,是吃多了还是另有目的?当下道:“上使何出此言?莫非宫主真人提起我,是因为我有什么不是,让您加以训斥么?若是如此,程钧甘愿领责。”
飞鸿子怒视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掏出一个玉匣,伸手放在上面,盒盖亮起一阵光芒。倏地弹开,只见里面横放着一排四个玉简,玉简左侧还有两个空位。大小一致,显然已经有两枚玉简被拿走了。
他指着最右边的玉简道:“这个是你的。你自己伸手进去拿,里面有封印,我拿不出来”他说完这一句,过了一会儿,道:“你知道吧。宫主真人给你的讯息。整个云州包括带剑师叔只有六个人才有,你倒是会巴结。”
程钧伸手取出玉简。拿在手中把玩,这种玉简他曾收到过,封印了张清麓的意识在内,可以与他直接通话,当下放在袖中,却见飞鸿子悻悻道:“怎么了?现在不看?是不是有意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其中的秘密?”
程钧暗道:这人什么毛病。别说我不看,就是现在就看,又岂有把内容告诉你的道理?当下笑道:“真是万万想不到,真人还记得我。犹记得十年前,我拜上紫霄宫。曾得蒙宫主真人看重,传授一门道法,当时他曾言道,十年之后,我若有筑基之份,就将后面的道法传授。没想到十年过去了,真人还记得我这个不肖弟子。”
飞鸿子哪里知道他随口胡扯,听到他的话,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道:“宫主真人一时兴起,记得了你,那也算不得什么。你也要知道好歹,休得得意忘形。”
程钧道笑:“上人说哪里话?宫主真人今天想起了我,明天说不定就忘了我这个小人物。我哪敢奢望天边的贵人?飞鸿子上人年轻有为,前途广大,且就在眼前,那是天赐给在下的机缘。我若看不清楚,那不是这么多年都白活了?”
程钧本来想让他赶紧滚蛋,但张清麓突然传讯,到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能随意处置。只好随口奉承,反正他九百年历练出来的脸皮厚如城墙,说什么话也不嫌恶心。
飞鸿子被他说得甚是舒坦,神色缓和下来,道:“罢了,云州这些守观观主一个个都是蠢货,连带剑师叔都……哼,若早有一两个像你这样的,我也少操多少心。”
程钧随口道:“若是上人不嫌在下愚笨,在下愿意鞍前马后,为上使效劳。上人出门在外,耗费必大,这些花费都是小观该当承担的。”既然马屁都拍了,若不行贿,反而不合情理。
飞鸿子神色更霁,已经露出几分喜色,道:“怪不得连宫主都看重你,你倒是……”他刚想说你倒是识趣,但立刻想到自己师尊临出门前叮嘱自己,这一趟有重要任务在身,不要随便收取贿赂,不要给人抓住把柄,不由得颇感遗憾。道:“只是我这趟出门,颇有不便……”
程钧道:“不知上人离开的时候要不要带些土特产?”
飞鸿子一怔,程钧已经笑道:“本地特产仙鹤翎毛,我这就去给上使准备一些,虽然不值钱,但是回头缝制鹤氅的时候倒也用得上。尤其是用来压制翎毛的灵石,也是本地特产,临走的时候拿一点,神仙也怪不得。”
飞鸿子登时明白,笑道:“好吧。那你就准备几包。不着急……就今天中午我走的时候给我就好了。”
程钧含笑道:“一定让您满意。”
送瘟神么,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中午一顿丰盛酒席之后,飞鸿子带着土特产与程钧分别。程钧送他出了下阳郡,临别时飞鸿子几乎潸然泪下,一步三回头,最后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等那飞鸿子走远了,程钰突然一笑,道:“大哥,这人翻脸跟狗脸一般。上午还一脑门官司,下午这官司就打赢了。酒席上您说的那些话,听着很牙碜的样子,我听了三伏天打寒噤,他怎么就一点都不脸红呢?”
程钧一笑,程铮道:“小钰,不许对大哥无礼。你最近越来越不成话了。”
程钰脸色一沉,转身对程钧道:“大哥,我说错了。对不起。”
程钧一怔,倒没觉得她有什么不对,道:“这有什么?小事罢了。”
程钰转身对程铮道:“我说错了话,就向大哥道歉,我又不会不认。一码归一码。你牵扯我最近的事情做什么?我不知道最近怎么不成话了?你若不说出一二三四来,我不才认你的指责。”
程铮抿了抿嘴,看了程钧一眼。道:“小钰,你……回去说。”虽然几度欲言又止,但顾忌程钧在前面。还是把话压了下去。
程钰笑道:“哪个跟你回去?你不是要闭关了吗?趁着你闭关,我要出去游历一番。那可有好一阵子不用见你了,光想一想便觉得开心。”
程铮刚要说话,程钧转回身来,用手一按他肩膀,只听“嗡――”的一声,如凤鸣般的骨骼鸣叫声直冲云霄。
程钧点点头道:“百鸟朝凰,正当其时。小钰说对了。你最需要闭关。”
每一处守观,都是道门的派出门户,所有的设施都是齐全的,其中用于闭关的静室也自有准备,最好的,自然是出于中心的观主室。程铮闭关的地方,就是守观的观主室。
程钧坐在守观观主室的门前。观察着周围灵气的变动。
程铮的道体是程钧帮他选择的,只通过灵气的变动就能如亲眼看见一般的感觉出里面的进程,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顺利的。
筑基虽然艰难,但程铮的根基打得极扎实。又有程钧护法,只要不出意外,应当是没有问题的。
守了一会儿,程钧突然笑道:“你在外面舒服么?进来吧。”
程钰从门外进来,装作若无其事道:“大哥,晚饭开了吗?”
程钧好笑,程钰和他一样,从程铮闭关开始,就一直守在这里,不过是拧着不肯进屋来罢了。他心中也自欣慰,既然手足关心,想来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大的矛盾,多半就是年轻人难免的小矛盾罢了,装作无意道:“程铮这次筑基很是顺利,晚上就能出结果。”
程钰眼睛一弯,突然笑道:“大哥,九雁山好玩么?”
程钧道:“还好。九雁山是个风水宝地。也算得人杰地灵,风景优美。”
程钰道:“我能去那里玩玩儿不?”
程钧摇头道:“那地方你还是别去的好。”九雁山虽然风景优美,但毕竟是要身处漩涡之处,程钧自然不会让她涉险,反而问道“你是想去九雁山玩儿,还是只想出去转转?”
程钰道:“在这边道观里呆的久了,确实也想出去玩玩。我想也该是出去走走的时候了。说不定二哥心中也希望我出去转转。”
程钧道:“他希望你出去?”
程钰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道:“只要我不在下阳郡呆着,他都乐意。”
程钧道:“那么出去转转也好。你是自己出去呢,还是跟我一起出去?”横竖他还背着带琴剑二老游玩的差事,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不如带着程钰出去玩玩。这几天事情接踵而至,他也确实烦了,只要张清麓不出什么迫在眉睫的难题给他,他也乐得抛开眼前的事,出去转一转。
程钰拍手道:“好极了。只是这一阵云州很乱,咱们离开会不会麻烦些?”
程钧道:“那倒不怕,又出去不了几日。咱们离开云州去其他地方玩玩。”
程钰略感遗憾道:“几日时间,又要离开云州,选择就不多了,只好在周围几个州玩了。去哪里好?营州么?晋州么?夏州么?”
程钧本来只是顺口一说,去哪里玩都无所谓,要让琴剑二老满意,最好去热闹点的地方,但听到程钰提到夏州,突然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道:“那就夏州吧。”
程钰笑道:“好极,夏州我一直想去来着。听说那边富庶,商贾云集,市井繁华,尤其是太昌府,号称十里杨柳,百里烟花第一逍遥府,好些天下传唱的风流韵事都出在那里。”
程钧听得太昌府三字,突然心潮澎湃,回忆如烟花一般炸开,忍不住露出微笑道:“是啊,那定然是个好地方。”
太昌府,出佳人呢……
虽然明知道她现在还不在,不过去看看她的籍贯所在,应当也没事吧?
不过走之前,还要把张清麓交代的事看了,希望他没给自己找新的麻烦。
正在这时,灵气波动停止,一股新的气势冲天而起,程钧点头道:“一切顺利,程铮也筑基了。”
二六三 无罪
送走了瘟神,程铮也出关了,程钧夏州散心的计划也提上行程。本来只是顺口一说,真正决定下来,倒也挺期待的。
程铮本来就代替他充作郡守观主,因此程钧也没什么要交代的,只是跟他说了自己要带着程钰出门的事。果然如程钰预料,程铮闻言反而欢喜,道:“既然小钰是跟着大哥出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夏州盛产毛蟹,这个季节最是肥美,帮我带点回来吧。”
事到如今,只有一件事可能有变数。程钧让程钰先回去准备,自己回到静室,将张清麓的玉简放出来。
玉简一闪,一道光芒亮起,一身青衫的张清麓虚影出现在室内。
张清麓出现还罢了,程钧对他的打扮稍感惊讶。张清麓自继任宫主以来,加倍重视自身形象,即使不穿华贵的礼服,也是一身玄金道袍,峨冠博带,以示贵重。今日出现时,却见他一身样式简单的青色道袍,头上只束了一根发带,仿佛青年道童一般的打扮,看着倒是年轻了几分,只是素净的有些过了分。
这分魂传影,传出来的是真实的景象,程钧一见,还以为他被紫霄宫赶出来落魄了,但见他笑吟吟的神色轻松,却也不像。不管心中转了什么念头,程钧还是恭敬行礼道:“拜见宫主真人。”
张清麓笑道:“小程免礼。好久不见。这么说你已经回到云州了?好快啊。九雁山之行顺利么?”
程钧笑道:“托宫主洪福,倒也顺利。与九雁山诸位同门。相处也算相得。”
张清麓道:“我与九雁山麒麟、天机都有交情,就知道他们不会难为你。你已经入主剑阁,想必知道剑阁的职责了?”
程钧道:“知道。剑阁就是九雁山门户的门闩。”
张清麓道:“是的。所以我让你去做剑阁,就是为了大计……”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皱眉。看着程钧,似乎在犹豫什么。
程钧暗自诧异,抬头看着他。
张清麓眉头微挑,轻声道:“这几日我回到上清宫,正好赶上恩师出关,便留在宫中侍奉恩师几日。”
程钧道:“原来您现在在上清宫。我可曾打扰您师徒相聚?”
张清麓笑道:“那倒不曾。我恩师无罪老祖……”
程钧听得无罪老祖,神色微微一变,只是变动甚微。张清麓并没看出来,接着道:“他老人家最不喜欢吵闹,因此除了我之外,周围百里之内不得有闲杂人等。就是我虽说侍奉他老人家,不得他召唤,也不可进入他的洞府之内。我现在还在临清峰我临时洞府之内,可算得上清宫最清净的地方了。咱们在此说话。倒也方便。”
程钧道:“无罪老祖……定是上清宫了不起的人物。”心中暗道:原来张清麓是无罪的弟子,我倒不知道。怪不得他有小诛仙剑阵,我早该想到的。
说起来,无罪乃是上清宫最顶尖的人物之一,程钧前世与他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对他印象很深,也是他少数留有好印象的上清宫修士之一。可惜了,无罪和他的弟子张清麓一般,都没有好下场。而且和张清麓多少咎由自取相比,无罪死的更加无谓,也更加惨烈。
若不是他横死,天台之战的九大修士之中,理应有他一个的。
当时,泊夜站在天台上,曾经说道:“咱们九个能站在此地,确实是最幸运的九个人,却并非是最合适的九个人,倘若无罪在此,他不逊于你我之中任何一个。即使是我,也要让他三分。缺了无罪,连天台怕也有遗憾吧。”
程钧当时曾经暗暗作呕——明明是你亲手斩杀的自己的老友,也断送了上清宫除你之外唯一有希望参战的天台大修,祸起萧墙,自毁干城,居然还在这里惺惺作态,还嫌脸皮修得不够厚么?
不过后来他倒能懂得一点,泊夜杀了无罪,那是情势在此,非杀不可,但不代表他不遗憾,也不代表他言不由衷,泊夜确实有那样的心胸和眼界,可以超脱立场,不带感情,公正评价一个人物。他以高屋建瓴的眼光和大悲大悯的胸怀,去审视去感慨任何一个生命存在。无关善恶,无关利害,那是他的气魄。
程钧在前世,依旧达不到他的层次,无需否认。
原来这两个悲剧人物倒是师徒。程钧心中突然一动,仿佛抓到了什么,前世的记忆出现了一道裂痕,但转瞬便消失不见,再不能看得明白。
张清麓笑道:“我恩师算是高祖以下,道宫第一人吧。只是向来以追求大道为要,不理会宫中事务,也只有我一个亲传弟子。前日我将北国这边的情势禀告给了他老人家。恩师提醒我……”他皱了皱眉,似乎在琢磨怎么措辞,道“倘若果然要派心腹去九雁山,无论如何不应该是剑阁。”
程钧心中一跳,暗道:泊夜在剑阁埋伏的布置,无罪也知道。上清宫若论剑法,无罪原是第一人,说不定剑阁种种布置,还是他亲手种下。在泊夜和无罪反目之前,两人本来是刎劲之交,狼狈为奸也不算什么——嘿嘿,后来一个刎了另一个的颈,当真是讽刺的紧。
就听张清麓问道:“虽然我不知道恩师的深意,但他老人家的劝告总是没错的。要不然给你换个麒麟阁当当?”
程钧嘴角一抽,道:“您说真的,还是跟我玩笑?”
张清麓道:“可惜了,现在再让你当麒麟阁,那也来不及了。你在九雁山呆着,你看他们哪位像是就要出缺的?”
程钧道:“我看他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倒没像要完的。”
张清麓摇了摇头。道:“是么?既然如此,你就先在剑阁呆着吧。应当没什么事。”他想了想,道。“恩师言道,你在剑阁若是有机缘化气为精,千万不可轻举妄动。等大功告成之日。恩师会召见你,到时候再助你一臂之力,化气为精轻而易举。”
程钧深深一礼,道:“多谢老祖厚爱。”心中暗道:听他的口气,泊夜的布置他不知道。无罪的意思,似乎是我若立下功劳,看在他的面子上,倒也不是不可帮我化解大祸。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恐怕还是随口许愿的多,不能当真。况且虽然允诺帮我化解残念,却不告诉张清麓实情,看来上清宫要把九雁山攥在手中,半点也不放松,连对张清麓也守口如瓶,防备极深。
张清麓道:“还有一点。你既然拿到了玉简。想必也看到了递送玉简的人了?”
程钧道:“是,是道宫的飞鸿子上人。”
张清麓嘿嘿一笑,道:“飞鸿子上人,他这个上人,倒也跟我当初的职位一般。你觉得他怎么样?”
程钧道:“作风果敢。雷厉风行。”
张清麓道:“少跟我皮里阳秋的。他是剑昊的徒儿,你可记得?”
程钧刚才想了半日,已经想起在哪里听说过这个人了,道:“我记得当初就在青龙观,您第一次召集会议的时候,有一个赵凌赵道友,对您横加指责,甚是无礼,好像也是剑昊前辈的弟子。这飞鸿子上人,莫非是他的同门么?”
张清麓点头道:“你的记忆力很不错。赵凌与飞鸿子比不算什么,他不过是剑昊的记名弟子,这飞鸿子却是剑昊的亲传弟子,也是他俗世的后人。剑昊此人在紫霄宫呆的时间很长,他的弟子一个个也要走上要职了。偏偏他交出来的都是飞鸿子一般的人物,我紫霄宫是这些人混饭吃的地方么?”他当程钧是心腹,说话便也不加掩饰。
程钧心道:果然,这是要借机清洗了么?便道:“那您是故意纵容他闹事,然后抓住他的把柄么?”
张清麓道:“胡作非为算什么把柄?就算飞鸿子闹顶了天了,能把他一人拿下就罢了,要是指望通过一个弟子来拿下剑昊,那是休想。再说,就算拿下了剑昊,也不过是我紫霄宫内部的事,与大计无益。”
程钧道:“那您是想……”
张清麓道:“剑昊和西岭剑派勾结,我早就知道。在云州有西岭剑派的几个棋子,我通过这次登记的大事将他们挤一挤,叫他们呆不下去。飞鸿子一下云州,必定要与他们联系,到时我点一把火,这居心叵测的罪名,他不认也不行。若是顺利,这一番就能一石二鸟,内外一起剪除。剑昊还罢了,西岭剑派,我是一定要动手的。”
程钧道:“您这么快就出手了?”太急了吧?西岭剑派也不是什么小势力,张清麓当上宫主不过几个月,这么早出手,怕是根基不稳。
张清麓笑道:“我不着急,你也别替我着急。这一次也就是拿到一个把柄。西岭剑派在云州的布置,在盛天,在北国各处的羽翼,哪有那么容易剪除?一两年的时间总是要的。到时候云州许多事情还要你来帮衬。”
程钧道:“那我这一次……”
张清麓笑了笑,道:“我就是给你交个底。你现在主要工作在九雁山那边,云州引诱他出手的我另有安排,你么……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忍着他,随他怎么折腾去吧。别说你了,你看我这个样子……”他指了指身上那单薄的青衣,道“我可像是随时发兵找人麻烦的样子?有句言语怎么说来着?正是——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念了几句偈子,身形淡淡隐没,消失在空中。
程钧摇头笑道:“这几句劝人跳出纷争,大彻大悟,你偏偏用在勾心斗角这里,真是愧煞古人也。不过你这么说,那就是没我什么事了。我出去玩玩,也没什么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