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余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昆仑墟的乾坤殿中。
殿内站满了身穿白衣的昆仑墟弟子,每个人肃然而立,望着前方掌门座上的那人。
余凉觉得自己脑袋里空空的,好似断片儿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锈掉的大脑才开始慢吞吞地运作起来。
“我怎么回到昆仑墟了?我刚才在哪儿......对了,我跟季风去天山执行任务来的,然后我们一直追随妖气到了‘泑泽’,我在湖下发现一条密道,然后......然后我发现有鬼魂偷偷跟着我,我发现他之后,他就向我扑过来......”
余凉想到这儿,记忆便怎么也连不上了,从天山到昆仑墟的记忆是一片空白。
“莫非我在那之后就晕过去了?是季风带我回来的?”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只听一名礼部弟子朗声道:“请昆仑墟第一百三十一届弟子颜檀上前,行赐剑礼。”
听到这儿,余凉只觉五雷轰顶,头皮阵阵发麻,“颜檀?兰芷君?怎么可能?”
他趔趄着奔到大殿中央,只见一弟子出列,轻衣款带,眉目如画,不是兰芷君又是谁?
“师尊?!”余凉不由得惊呼出声。
可是兰芷君好像根本没看到他一样,径自上前。余凉挡在他面前,急道:“师尊?!”
兰芷君眼望前方,脚步没有丝毫迟滞,然后,径直穿过余凉的身体。
余凉在原地懵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回头,只见掌门座上坐着一道人,须发皆白,神情肃穆,不怒自威——那是昆仑墟的前任掌门,凌阳道人。
“好家伙。”余凉浑身冒着冷汗,“这是四十年前的昆仑墟。”
只见颜檀庄重地跪下,双手平举,凌阳道人走下掌门座椅,从礼部弟子手中接过一把剑,放到颜檀的手里。“昆仑墟第一百三十任掌门凌阳,今日赠昆仑墟第一百三十一届弟子颜檀以佩剑‘蕙纕’,望日后蕙心纨质,明德惟馨。”
颜檀郑重接过佩剑“蕙纕”,一跪到地,“多谢师尊。”
颜檀抬起头的时候,眼神不经意瞥到右边的第一排,余凉顺着颜檀一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弟子目似点漆,挺鼻修眉,向颜檀调皮地眨了眨眼,一双眼角微微上|翘的桃花眼里满含|着笑意。
看到余南石的时候,余凉便瞬间明白了,这是余南石的回忆。
他在泑泽下的密道里遇到的鬼魂,的的确确就是他的父亲。
余凉无聊的时候喜欢待在昆仑墟的藏经阁东翻翻西翻翻,他记得有一次翻到一本书——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但内容很有意思,说只要死人的魂魄还未消散或者轮回,他生前的记忆就可以由自己血脉相亲的人看到。余凉当时只当它是奇闻异事,没怎么放在心上,然而现如今这个情况,竟与书中所述如出一辙。
正在此时,余凉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成一团,扭曲成一团,直到画面再度展开,他已置身于望潮亭之中。云雾缭绕,波涛起伏,亭中两人,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余凉走近,发现坐着的是余南石,站着的是兰芷君颜檀。
余南石嘴里叼根草,上半身倚靠在亭柱上,一只脚搁凳子上,一只脚悬空晃荡着,显得十分悠闲。只听站着的颜檀瞪大眼睛道:“不是吧师兄,你真的要去三清教提亲?”
余南石挑了挑眉毛,得意洋洋道:“废话,那还能有假?彩礼我都准备好了!”
“你和祁姑娘认识还不到半年,这么快就谈婚论嫁的,是不是有点儿太快了......”
余南石故作老成地道:“师弟啊,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缘分到了,想拦都拦不住啊!我和幽君那可是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和和美美啊,想当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颜檀无奈地打断他,“师兄,这是你说的第十二遍了,说得我都能背了,你都不嫌烦的么?”
“怎么可能呢?唉,你说你不是能背了吗?背给我听听。”
颜檀只好坐下,道:“你说:‘那是暮春三月,我奉师尊之命前去江南治水鬼,任务完成后我照例在杭州游玩了两日。三月十三那一日,碧空如洗,杨柳依依,我拿了把折扇,长衫幞头,泛舟西湖。正当我沉醉于西湖美景时,另一叶小舟从我身边经过,我不经意瞥了一眼,却见那舟上坐了一妙龄女子,碧色短衫,配一鹅黄褶裙,眉如远黛,面似桃瓣,杏眼含情,哪怕这西湖苏堤也及不上这姑娘回眸一眼的芳华......’”
余凉听到这里,觉得自己牙都要酸掉了。
“‘我情不自禁纵身一跃,跳到那姑娘舟上,折扇一收,向那姑娘抱拳道:‘在下昆仑墟大弟子余南石,奉师尊之命前来江南除水鬼,今日西湖游玩,有幸遇到了姑娘。见姑娘无甚同伴,孤身一人,不如由在下陪同,带姑娘四处逛逛,如何?’那姑娘浅笑嫣然,脸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开口道......’”
“‘滚你丫的!!’”余南石接过了话,“然后她突然飞出一脚,狠狠把我踹了出去,我飞在空中的时候,还听见她骂骂咧咧:‘你们这些男的怎么老是纠缠不清,本姑娘说了不需要人陪就不需要人陪!还余南石?余你大|爷!!’”
余凉听到这儿,“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自己的娘年轻时候竟然这么横。
余南石耸耸肩,“我本来是去江南除水鬼,结果没想到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条水鬼。等我浑身湿透爬到岸边的时候,那姑娘早不见人影了。后来那姑娘了解到,原来那日|她一脚踹飞的真的是昆仑墟大弟子余南石,于是她父亲带着她亲自到昆仑墟来赔罪,我也才知道她是三清教长老祁鸣之女祁幽君。她说她在杭州时一直被几个地痞流氓骚扰,我那日莽撞,她也误把我当作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了......说起这个,我看起来真有那么轻佻下|贱么?”
余凉内心道:“不是看起来,你本来就是。”
颜檀却没回答他,而是道:“师兄你可想好了,这是终身大事,开不得玩笑的。”
余南石道:“师弟你就别整天像老妈子一样碎嘴子操心这操心那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我是真心喜欢幽君的,如果让我选一个人跟我共度余生,那必须是她,换了谁都不成。”
颜檀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微微蹙眉道:“师兄,我有一个问题......你到底喜欢祁姑娘哪点呢?”
余南石毫不犹豫道:“全部。虽然你们觉得她脾气不好,不温柔,也不淑女,但我就是觉得她可爱,这样的姑娘多好啊,多直爽!”
颜檀搔搔脑袋,道:“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经验,确实不能很理解......不过师兄你既然都这么说了,做师弟的当然会祝福你们的。”
余南石伸手揽住颜檀的肩,大笑道:“那就多谢师弟啦!”
画面再次模糊,下一个场景,在一个红彤彤的大堂之中,四周挤满了各色的宾客,人人红光满面,欢声笑语。大厅中央站着一对身穿喜服的新人,新娘子凤冠霞帔,惊艳绝伦,只见堂上坐着祁鸣和凌阳道人,凌阳道人平素里总是紧绷着脸,然而在今日这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下,他也难得展颜一笑,显出几分慈祥来。只听司仪朗声道:“一拜天地!”
余南石和幽君面朝天地行了一礼。
“二拜高堂!”
余南石和幽君转身,向堂上两人行了一礼。
“夫妻对拜!”
余南石和幽君面对面,行了一礼。
余凉看着幽君的大红盖头,有些失神。
“新郎新娘,入洞房!”
唢呐齐鸣,众人簇拥着一对新人,欢天喜地地离开。
二
场景再次变换,这次是一个陌生的环境,余凉观察周围,他所在之处有一座假山,假山后有一个月门,一条小路弯弯绕绕,曲径通幽,四周种有小竹、山茶、月季等,他估摸着这儿应该是个花园。
接着,月门外响起了说话声,声音不甚明朗,像是刻意压低的。余凉走出月门,循着声音,来到一处抄手游廊,只见游廊外站着两人,其中一人相貌俊雅,黑发短髭,是幽君的父亲祁鸣,还有一人,两鬓微霜,眼角已有皱纹,但双目炯炯,威风凛凛,丝毫不见老态。
只听那中年人问道:“事情都办好了吗?没有出什么岔子吧?”
祁鸣回道:“启禀教主,昨日新近的一批活人,已被送到炼蛊房。再过三日,便可使用。至于那些用剩的‘残渣’,属下已经找人清理干净,不会出一丝纰漏。”
余凉心道:“原来这中年人便是传说中的魔教教主莫离,不过......他们说的炼蛊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间,他晃眼看到月门旁一闪而过的雪白衣角,转身追了上去。等他跑到月门时,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画面又开始模糊,等到余凉能够看清下一个场景时,他被眼前的景象直接吓懵了。
他现在身处在一个四周封闭的环境之中,室内还算宽敞,墙壁和屋顶连成一片,用石砖砌成,呈一半球状,墙壁之中插着烛台,蜡烛的光微微跳动。而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人的尸体......不,不全是尸体,还有活人,因为余凉看到有一人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还在呼吸。可是他上身的右半部分已经开始腐烂,从肩胛骨的位置,连同手臂,一直到腰间,腐肉上还有白色的东西在微微蠕动。余凉走近一看,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原来那白色的东西是一种蠕虫,正在咬食着那人身上的肉芽,吮|吸他身上的血液,个个都吃得油腻滚|圆。那半活人睁着眼睛,一刻也不眨地盯着屋顶,仿佛什么疼痛也感觉不到,只余下心脏还在不知疲惫地跳动。
余凉把目光从这半活人身上移开,再去看别的活尸。每人皆是相似的惨状,有的尸体已被蛊虫啮噬得露出森森白骨,有的露出半截肠子,或是皮肉外翻,面目全非。位于石室中心的,是一个小小的密封锅炉,底下还烧着木炭,锅底被烧得红彤彤的,嘶嘶冒着热气。
这时,余凉听得一声响,原本封闭的石室打开了一个小窄门,一个身着白袍的人从门外进来。余凉看到那人时,顿时抽了一口凉气。
那人是余南石。
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么?原来余南石真的跟魔教私通,暗中炼制蛊人......怎么会?
不过接下来余南石的行为完全出乎余凉的意料之外,他走到尸体旁边,俯下|身去,一个一个尸体细细察看着。余凉看着余南石微蹙着的眉,想象着那些尸体因为腐烂而散发出的恶臭。最终,余南石停下来,选中那具呼吸犹存的半活人,把他装进了轻行囊,接着,他站起身,注视着满室成堆的尸骨。
那是一种充满悲悯的眼神,里面混杂着痛苦,愤怒,还有......愧疚。
没有一个恶贯满盈的人会拥有这样的眼神,那些流言蜚语,几乎可以在这样的眼神中不攻自破。
余凉看着自己的父亲,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画面再次变换,这一次,在昆仑墟的清风崖。
余凉记得兰芷君曾告诉他,余南石以前最喜欢到清风崖来练剑,此地地势险峻,稍有不慎就会从万丈高崖跌落,是以千余弟子中,独独他一人有胆量来此地。在余凉知道这件事之前,他也来过清风崖几次,倒不是练剑,而是来这里看风景,不过在那之后,他就再没去过清风崖一次——他不想让自己沾上太多父亲的气息。
此时,他看到余南石向崖边走来,径直走到崖边那颗大松树旁。他拉了一下那颗松树的某一根枝干,“咔咔”几响,只见松树的树干竟左右分开,露出一个树洞。
这颗树,竟然是中空的!
余凉尾随着余南石走进树洞,有一阶梯,往下走到一开阔处,底下漆黑一片。余南石用了个“火符”,点燃了蜡烛,四周才光亮起来。余凉打量四周,空间不小也不大,似是一山洞,地上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四处散落着被人揉皱的纸团,正中是一石床,余凉走近一看,发现那石床|上躺着的正是余南石那日带走的半活人。
那半活人的腐烂处已被包扎起来,衣服也换上了干净的,他的胸膛仍在起伏着,只是眼睛依然如死鱼般圆睁着,没有半分活人的生气。
余南石俯下|身,小心地揭开那人的绷带,在地上拣了一瓷质小瓶,拔开瓶塞,往他的伤处洒了药粉,洒了这瓶,又换了一瓶,统共用了四种药剂。接着给他换了绷带,又包扎好。再给他把了脉,翻看眼皮,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上面想起了兰芷君颜檀的声音,“师兄!你在哪儿?”
余南石乍然听到这个声音,无法回应,只好不做声,放轻了呼吸。
只听上面的声音道:“奇怪......我刚才看到他往这儿走了呀,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地上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就连余凉都捏着一把冷汗。
脚步声在原地响动了几下,只听颜檀小声嘀咕道:“总不至于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吧......算了,那也不怕,他自己说的,他有九条命呢,我瞎操心啥。”
听到这儿,余凉往余南石看去,只见他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你这个没良心的,难为师兄平日里如此待你。”
脚步声渐远,余南石终于舒了口气。然而这时,躺在石床|上的半活人,非常不争气地一声呻|吟。
余南石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然而这半活人今天不知发了什么疯,越叫越大声,直到那远去的脚步声又去而复返。
“师兄?师兄是你吗?”颜檀的语气非常着急。
余南石轻轻闭上眼睛,额角开始渗出汗珠,好像在祈祷着什么。
“师兄!师兄!”
“该死的,别叫了!”余南石低低咒骂了一句,也不知道说的是这半活人还是他师弟。
接着,上面传来几声“咚咚”的叩响声。
余南石睁开眼,眼中皆是疲惫之色。
“师兄,你是不是在里面?”颜檀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看来瞒不住了。
余南石重重呼出一口气,走上台阶,树干再次向两旁分开,映入眼帘的是颜檀焦急又充满惊愕的脸。
“师兄?!这是......”
余南石打断他的话,“你跟我来。”
颜檀一脸困惑地跟着余南石走下台阶,看到石床|上的半活人时,他猛然瞪大了眼睛,“这人是......怎么回事?”
余南石在秘密被发现之后,反而变得平静了,他对颜檀道:“在我说出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之前,师弟,我想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接下来所说的话?”
颜檀错愕地看着余南石,不知所措,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复,点点头,道:“师兄所说的话,师弟自然是信的。”
“不管接下来吐露什么,你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我,对吗?”
颜檀从未见过余南石如此郑重的样子,料想事情非同小可,便也认真道:“不管师兄说什么,我都会相信。”
“好。”余南石转过头看着那半活人,他兀自还在呻|吟,然而脸上的肌肉没有被牵动到一分,让那呻|吟显得越发怪诞可怖。
“要不......我们先让他停下来?”颜檀小心翼翼地问道。
余南石惊奇地看着他师弟,“你有办法?”
颜檀道:“我没有办法让他不叫唤,但是我有办法让他发不出声。”说着,手指翩然,在他那人颈间一拂,封了那人的哑穴。
余南石:“......”
他刚才为什么没有想到?!
颜檀看着余南石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笑道:“师兄不必自责,情急之中,谁都难免糊涂。师兄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余南石点点头,“上月月初,我照例去三清教看望幽君。那日我一人无聊在花园闲逛,无意中听到教主莫离和我岳丈的谈话,言语中有诸如‘活人’‘炼蛊’等词,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暗中留意两人的行踪。直到有一日,我跟踪我岳丈,到了一处石室,等他走了,我才进去,发现里面皆是如这人一般的活尸。”说着,他指了指躺在石床|上的半活人。
“当时这人的情形比现在恐怖多了,他的上身腐烂了一半,腐肉处还有白色蠕虫——我猜测应该是蛊虫,而其余活尸的情况只能比他更糟。我偷偷把他带回,想找个法儿看能不能医好他。我在藏经阁找了很多医书,试了些药物,然而不过是治好他皮肉之伤,却无法让他恢复意识。刚才也不知为什么他会如此呻|吟,若不是你刚好在这儿,我或许反而会欢欣鼓舞一下。”
颜檀皱着眉,“我大概明白了。不过说了这么多,三清教用这些活人炼蛊,意欲为何呢?”
余南石道:“我对此事也知之甚少,蛊术本是一种邪术,早在上万年前就被归入禁术之列,仙界原本对此事的记载便甚寥寥。昆仑墟是仙界名门,藏经阁内自然不会有此类藏书了。”
颜檀问道:“那你去三清教找过吗?”
“找过了,没有,都是些普通的仙书。想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必然是不会明晃晃地放在台面上的。”
“你告诉过师尊了吗?”
余南石垂下眼道:“......没有。”
“师兄。”颜檀看着他,“私修蛊术绝不是件小事,这不是仅凭你一人之力便能调查清楚的,我们必须禀明师尊,请他定夺。”
“不。”余南石犹豫道,“现在......还不行。”
颜檀微微睁大了眼睛,“为何?”
余南石深吸一口气,道:“三清教私炼蛊术的事情若被捅出来,必定闹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我倒是不在意三清教会怎样,但是幽君......她现在怀有身孕,必然不能受这样的刺激。”
“那你打算......把这件事瞒下去吗?”
“我当然不能对这样的事坐视不理,只是......我起码要等到幽君顺利生产之后。”
颜檀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是你想过吗,师兄?在你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袖手旁观的时候,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三清教送进炼蛊房,变成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明明有能力,却说自己无能为力,这算什么?”
“阿檀,你根本不明白......”余南石缓缓道,“我打小家里穷困,爹娘把我送到昆仑墟拜师学艺,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来看过我,我也再没有见过自己的爹娘。我想,家人原来也不过如此,为了生存,即使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们也能狠下心割舍。我没有你那么幸运,从小|便有家人的庇护,我排斥亲情,我觉得家人只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一种幻想而已。就在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要孤身一人的时候,幽君出现了。我心里第一次有了冲动,我想成为她的家人,我想陪伴她,保护她。幽君让我明白,所谓家人的存在,并不仅仅是多个人爱你,照顾你,而是让你心中有了牵挂,让你在蹀躞于异国他乡的凄风苦雨之中的时候,还能想起,有个人在家里等你。我想,这样就够了,我从未发觉,原来自己内心里一直渴望的,不过是一个家。”
余南石顿了顿,接着道:“师弟,可能你无法想象这对我有多么重要,但是,我必须保他们母子平安,我根本不敢让他们承担一点风险。在这之后,我会亲自向师尊赔罪,要打要罚,抑或将我逐出师门,全凭他老人家做主,我绝无半点怨言。”
颜檀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放松,道:“师兄你有你的家人,那些被炼制成蛊的人,他们没有家人吗?你又有什么资格弃他们于不顾?再说,祁姑娘毕竟是你夫人,哪怕最后三清教被一锅端了,又有谁敢动她一根汗毛?”
余南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道:“万一有人让我大义灭亲,我怎么办?”
颜檀愣住了,“师兄你在说什么?谁让你大义灭亲?”
余南石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阿檀,这个世界呈现在你面前的,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美化过的。不是每人都像你一样心地良善,这世上,搬弄是非者有之,颠倒黑白者有之。你记住,永远不要把生杀予夺的大权,安心地放在别人手上——无论是谁。”
颜檀说不出话来,余南石也沉默了,两人相视良久。
最后,颜檀叹了口气,慢慢道:“师兄,自从你认识祁姑娘以来,真的变了好多......以前的你只要是遇到不平之事,从不会有丝毫犹豫,哪怕挡在你面前的是如来佛祖,你肯定都照杀不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你会因为一己的私心,去包庇罪恶......”
“师弟。”余南石也轻轻叹了口气,“人总是会变的。”
颜檀转身,背对着余南石,“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我也不会去告诉师尊。我虽然不能理解,但我尊重师兄的选择。只愿师兄早日回心转意,好让那些身处修罗地狱的无辜百姓,得以早日超生。”
余南石垂下眼,“多谢师弟。”
颜檀刚提步要走,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师尊让我来找你,确是有要紧事。桃花坞季子辰今日来昆仑墟拜访,师尊让你去乾坤殿接待一下贵客。”
余南石答应道:“好,我一会儿就去。”
余南石看着颜檀离开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吹熄了蜡烛,洞内顿时一片黑暗。
三
等到余凉的眼前再度明亮起来,他又回到了乾坤殿。
众弟子依然在大厅两旁肃立,正前方的掌门座上,依然坐着凌阳道人,然而大厅中央跪着的,不再是颜檀,而是余南石。
他着一身朴素的青罗布袍,面前是一叠衣物和一把剑。余凉认得,那叠雪白衣物是昆仑墟的校服“清霜”,而那把剑是余南石的佩剑——“修志”。
凌阳道人铁青着脸,声如洪钟,“余南石,你可知罪?”
此话一出,着实把余凉吓了一跳。
余南石看着地面,“弟子知罪。”
“罪在何处?”
余南石不急不缓道:“弟子心术不正,欺瞒师尊,偷偷研制巫蛊邪术,以活人为祭品,逆天妄行,灭伦悖理,罪不容诛。”
大厅内一片哗然。
凌阳道人怒道:“你还有脸说!你知不知道,活人一旦被炼制成蛊,从此以后便意识尽失,任由蛊虫将自己啮噬殆尽,直与行尸走肉无异!你身为昆仑墟大弟子,理应危言危行,以身作则,为师弟师妹树立榜样,怎能做出此等肮脏龌龊之事!是不是人命在你眼里就是蝼蚁草芥,为了修为,可以置道法人伦于不顾?”
余南石抬起头,道:“弟子研制‘蛊人’,不过是去年在苗疆偶得治蛊之法,处于好奇,这才一试。至于师尊所云提升修为一事,弟子实在不知情。”
凌阳道人冷笑道:“余南石,都要这个当口了,你还要狡辩?那好,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制蛊之时,需将蛊虫种入活人体内,再喂食‘阳沸散’,以刺激蛊虫咬噬人体血肉,吸食血肉之中的精气,待得蛊虫从幼虫长成成虫,便将其碾成粉末,炼成丹药。修仙之人服食之后,稍加修行,便可灵力大增,功力的增长足足是旁人的三倍不止!你跟我说你不知情?你当炼蛊是过家家么?你不知道蛊术为我们仙家所不齿吗?!若不是那日季公子提出,让本座带他去清风崖赏景,被我发现你干的这些龌龊勾当,你是不是就以为自己就可以瞒天过海,为所欲为了?!”
余南石双手慢慢紧握,默不作声。
凌阳道人见余南石不说话,怒火更炽,拔|出自己的佩剑,剑尖直指余南石,“行啊,你不是修为长进了吗?不想让你师弟师妹们见识一下么?拔剑!”
余南石惊恐地以头扣地,“弟子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尊么?拔剑,我们比划比划!”
余南石依然不起身。
凌阳道人见到余南石这个样子,越发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抓起案上的香炉,便往余南石砸去。余凉见状,下意识地冲过去挡在余南石面前,然而那香炉直接穿过了他,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余南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余凉只觉自己心脏漏跳了一拍,赶忙转身看向余南石,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头顶,滑过脸颊,滴在了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宛如凋落在雪地上的红梅,凄艳又悲凉。
“我凌阳以昆仑墟第一百三十任掌门之名下令:昆仑墟第一百三十一届弟子余南石,因品行不端,私炼邪术,即日起逐出师门,永生永世,不得踏入昆仑墟半步!余南石之名,即刻从仙册上除去,我昆仑墟,再无此等败类!”
余南石抬起头,脸上的鲜血触目惊心,他的眼神瞥到右边的第一排,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那右边的第一排,站着的是颜檀。
颜檀的上齿紧|咬着下唇,双拳紧握,全身都微微颤抖着,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余南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弟子余南石,经由师尊抚养长大,本应勤修自勉,直内方外,如今却辜负师尊教诲,甚是悔恨。愿师弟师妹引以为鉴,严于律己,莫要学南石行邪道之事。师尊恩典,唯有来世再报。”
说罢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余凉看着余南石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接着转身向凌阳声嘶力竭地吼道:“不是这样的!!”
可是没有人理他,根本不会有人看见,也不会有人听见。
然而余凉根本不管不顾,嘶声吼道:“你他妈做了他二十多年的师父,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你凭什么一厢情愿地肯定,他能够为了自己的修为去伤害无辜的人?!你凭什么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我告诉你你个牛鼻子贼道士,修为在我父亲眼里,根本连个屁都不是!!”
说着说着,余凉觉得自己鼻子已经开始发酸,他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爆发的情绪。此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开始模糊,等到画面又开始清晰,这一次,在凌霄峰。
五年前的祭神大典,余凉被兰芷君领着来过凌霄峰一次。凌霄峰位于中原,高耸入云,其建筑更是磅礴大气,四处高屋建瓴,飞阁流丹,真是好不气派。位于峰顶有一“伏羲台”,仙界大事诸如试剑大会、祭神大典、仙尊任免等,皆于伏羲台举办。
伏羲台为一圆台,居于中央,四周层层叠叠皆是观众席,约莫能容纳十万人有余。观众席外另有四座高楼拔地而起,正对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视野极好,是为仙界名门所准备,称为“云霄楼”。上次兰芷君便带着余凉登上云霄楼,将仙界各派的掌门及杰出弟子一一指给他看,余凉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伏羲台上站着一人,身着黑袍广袖,眼窝深邃,薄唇高额。余凉认得,那便是现任仙尊云纾。只见云纾手擎佩剑,剑尖指天,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朗声说道:“在下云纾,承蒙各位厚爱,推举云某为仙界第五十任仙尊。在下定当恪尽职守,尽心尽力,为天下匡扶正义,惩恶扬善。云纾此心,日月昭昭,天地可鉴,若有违此誓,甘受天遣!”
台下掌声雷动,余凉爬上云霄楼,却见到一人于此时转身离开,背影落寞。
那是他父亲。
四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化,余凉有些讶异,为什么又回到了三清教的炼蛊房。
不过,当他看清炼蛊房中的人是谁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魔教教主莫离,魔教长老祁鸣,还有一个人,余凉打死也不会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仙尊云纾。
云纾慢悠悠走到一具活尸跟前,细细观察着那些贪婪地蠕动着的白虫,一手摩挲着他的下巴,满意道:“嗯......这些虫子长势喜人啊。”
祁鸣笑道:“都是按‘仙尊’的要求找的活人,怎能不好?”
云纾摆摆手,道:“不必仙尊长仙尊短的,若没有你们三清教暗中支持,替我清理旧党,我也不可能坐上这仙尊之位。”
祁鸣作揖,缓缓道:“仙尊客气了,倘若没有仙尊赐予我们蛊术秘方,指导我们炼蛊之法,教主的功力也无法一日千里,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云纾大笑,道:“好说,好说。”
言罢,云纾又打开中央那锅炉的盖子,往内瞧了瞧,闻了闻,一根手指伸进锅内蘸了点粉末,尝了尝,接着点点头。
突然,莫离开口了,“谁在外面?”
云纾和祁鸣双双对望一眼,同时抢到出口处,转动机关将门打开。等他们看清门口那人,不禁都是一愣。
来人一袭青罗布袍,怒目圆睁,正是余南石。
云纾率先反应过来,笑了,“这不是不久前被昆仑墟逐出师门的余兄弟吗?听说余兄弟对炼制‘蛊人’很有兴趣,不想进来看看么?”
余南石冷冷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云纾慢悠悠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蛊人’都是你炼的?”
云纾点点头,“是我炼的,又怎样?”
莫离冷声道:“云纾,不要跟他废话。”
云纾抬手,示意他不要作声。
余南石凝视着他,愤怒仿佛在眼中燃烧,“我没有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余南石一字一句道:“禽兽不如,丧尽天良。”
云纾嗤笑道:“我‘禽兽不如,丧尽天良’?那你呢?你明知三清教在暗中炼制蛊人,为何要选择冷眼旁观?”
余南石怒道:“我那是为了幽君!”
云纾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直不起腰,“余南石啊余南石,你就自欺欺人吧!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就因为你的一念之差而丧失性命?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被你放弃?包庇罪犯,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犯罪。余南石,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我们的帮凶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禽兽不如,丧尽天良’?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义的高地指责我?”
余南石咬牙道:“一派胡言!”
云纾叹息着摇摇头,“余兄弟,别不承认了,说到底,我们本质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自私,一样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区别只在于,你是为了家人,我是为了权力和地位。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个交易:今天的事,你只管当作没看到,乖乖当你的三清教女婿,来日我定当助你高升,让你得以洗去污名,平步青云,如何?”
余南石冷笑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云纾耸耸肩,“余兄弟既然不答应,那云某就只好......”说到这儿,云纾突然眼神一变,暴起发难,伸手向余南石咽喉处抓去。余南石侧身避过,挥出一道符咒,只见云纾不躲不避,手中燃起绿火,莫离见形势不对,下意识喝道:“拦住他!!”
在祁鸣赶到的时候,云纾已经消失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三人始料未及,呆立当场。
此时,画面开始扭曲,腐烂的尸体,跳动的烛火,阴森的石墙,都被揉成一团。待到余凉的眼前再度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废墟。
残砖断瓦之上,遍布着残缺不全的尸体。墙体焦黑,草木尽萎,似是被一场大火烧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几只乌鸦就停在枯木之上,叫声衬得这片修罗地狱越发空旷荒凉。
而就在不远处,一袭红衣立于废墟之上,如此醒目,像是在破败的荒芜中开出了一朵不合时宜的花,那样耀眼,那样娇艳。
余凉向那抹红色走去,渐渐他看清,那红衣女子怀抱着一个婴儿,身旁站着的是余南石,周围还站着几人,余凉认出,是昆仑墟的凌阳道人,桃花坞的季子辰,凌霄峰的仙尊云纾,还有余南石的师弟颜檀。
只听凌阳道人喝道:“魔教妖女祁幽君,还不束手就擒?”
幽君轻声道:“嘘......你吵着阿凉睡觉了。”她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旁人,就那么专注地凝视着怀中的婴儿,眼神中的温柔好像要把小阿凉层层包裹起来。
余凉看到幽君,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凌阳道人见幽君无视自己,当即怒道:“你......”颜檀赶忙拉住凌阳道人,摇了摇头,小声劝止。
幽君忽然嫣然一笑,两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用极尽温柔的声音道:“小阿凉,我的小阿凉,娘|亲不能陪你了,娘|亲要走了。小阿凉,你记住,娘|亲不求你日后有什么大的作为,只愿你能快快活活地长大,可以无忧无虑地做你喜欢的事。阿凉,你要知道,在这个世上,有好人,也有坏人,有些人会毫无保留地对你好,有些人会为了一己私欲加害于你。有人会喜欢你,也有人会不喜欢你,遇到真心待你好的人,你要懂得感恩,遇到待你不好的人,你就当那是你的命数。只是,哪怕你历经再多磨难与苦痛,见过再多背叛与丑恶,也一定不要放弃爱的权利,不要抛弃真|相与正义,一定好好珍惜,你生命中所有的幸福与欢乐。你永远是娘|亲,最最喜欢的小阿凉。”
说罢,她在小阿凉额头上轻轻一吻,把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余南石的手里。
余南石眼眶红了,哽咽道:“幽君......”
幽君注视着他的眼睛,柔声道:“你不用道歉,我从未责怪过你。跟你在一起,是我一生中所做的最美好的决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吗?”
她轻声一笑,“‘滚你丫的。’”
她抽|出长剑,往颈间一抹,如一片殷|红的花瓣,华美而绚烂地凋落在地。
余南石闭上眼,脸上的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这时,只听云纾朗声道:“余兄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余南石转过身,定定地瞧着他,眼中是冷漠和空洞,“我自知有罪,不求后世谅解。只是炼制蛊人之事,实非我余南石所为,皆由仙尊云纾设局加害于我。我余南石命薄,此生等不到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之日,只愿有朝一日,时局清明,乾坤朗朗,世上再无藏污纳垢之所,遮天蔽日之荫,所有黑暗与罪恶,将于光明之下无处遁形;所有正义与善良,将不再被蒙上灰尘,遭人遗落街头。只要世上还有一人坚持真|相,你云纾,就一天都不得好过。”
凌阳道人怒道:“孽障,你不知悔改就罢了,现如今满口谎话,颠倒是非,你以为我们会信吗?”
余南石不去理他,向颜檀道:“师弟,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凌阳道人拦住颜檀,“别过去,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颜檀轻轻挣脱凌阳道人,道:“师尊,他是我师兄,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说罢径直走到余南石面前。
余南石看着怀里的婴儿,轻声道:“师弟,师兄拜托你一件事。”
颜檀也低头看向那孩子,“师兄请讲,师弟一定照办。”
“阿凉现在,就交给你了。请你把我的佩剑‘修志’铸成新剑,取名‘清濯’,等阿凉长大,便赐予他,告诉他,‘清兮浊兮,皆由自己定夺’。此外,不必跟他提起关于我的事,不要让这些成为他的负担,请务必,让阿凉快快乐乐地长大。”
颜檀从余南石手里接过小阿凉,凝视着余南石的眼睛,道:“师兄放心,师弟一定不负师兄所托。”
余南石宽慰地笑了,桃花眼依旧微微上|翘着,他俯身,拿起幽君手中的剑,柔声道:
“幽君别怕,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