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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凛然浩气万古存

作者:西南花 当前章节:1489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4:40

“余凉......余凉......”

嗯?谁在叫我?

余凉浑浑噩噩地思索着,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直到他的视野终于从一片模糊中渐渐聚焦,他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季风。

季风浑身都被湖水浸透了,散发着丝丝湿冷的寒气,从来整洁的靛青袍也湿答答地皱成一团,鬓发贴在耳畔还在滴水。他半跪在余凉身前,一只手扶着他的肩,微蹙着眉,“余凉,你还好么?”

令季风没有料到的是,余凉睁开眼看到是他,二话没说,就扑上来紧紧把他抱住。

季风顿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过了好久,身上的肌肉才渐渐放松下来,他感觉到怀里的余凉微微发着抖,不知如何出言安慰。踌躇了好几回,才试探性地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尽量放轻了声音,“余凉?”

这时,他发现身前渐渐现出一个人形,周身的轮廓在夜明珠的幽光下若隐若现。季风略微吃了一惊,急忙搂住余凉往自己这边带,侧身挡在他身前,警惕地压低了声音,“阁下是谁?”

“季风......”怀里的余凉终于抬起头,眼神却是望着那鬼魂,“他是我父亲。”

“什么?!”季风怔怔地看着余南石,“前辈是......”

“在下余南石。”眼前的鬼魂行了一礼。

季风搀着余凉站起,恭敬地回了一礼,道:“在下桃花坞弟子季风,此次与令郎一同前来调查天山妖气之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前辈。”

“季风?恕我冒昧,季子辰是你的......”

“是家父。”

余南石点点头,“原来是桃花坞季掌门家的公子。”

“爹......”余凉的声音有些低哑,“你为何......会在这里?”

余南石微微摇摇头,“这个待会儿再说,你们跟我来。”说罢转身向甬道更深处飘去。余凉跟季风两人对望一眼,季风拿起地上的现魂香和夜明珠,和余凉一起跟着余南石向前走去。

甬道不长,但很黑,地面凹凸不平,时不时出现一个小水坑,不小心踏进去便溅人一腿污水。季风好像被余凉刚才的行为弄得有些神经紧张,一路小声地提醒他注意脚下,仿佛生怕他魂不守舍地就跌一跤摔个狗吃|屎。

甬道尽头变得开阔,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余凉抽|出“晖夜符”,往洞内掷去,绿火燃尽的一瞬间,洞内登时光亮大盛,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成堆的干尸。

这些干尸骨骼都甚小,只余下一层枯黄的皮紧紧贴在骨架表面。干尸的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留下两个黑洞,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季风抽了口冷气,只觉头皮阵阵发麻,“这是......”

余凉面上像罩了一层寒霜,微微点头,“失踪的孩子,应该全都在这里了。”

季风转向余南石问道:“前辈可知,这些婴孩是被何人带来此处的?”

余南石静静地注视着这些干尸,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将这些孩子偷偷带来并杀了他们的,是现任仙尊——云纾。”

季风瞪大了眼睛,“怎么会?!”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季公子。”余南石转头看向他,眼神中是浓浓的悲哀,“我亲眼看到他就在这石洞中,吸干这些孩子的阳气,不会有假。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否认不了。”

“我相信。”余凉突然开口道。

“余凉?”季风觉得难以置信。

余凉向季风道:“如果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有人告诉我,云纾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不肯相信的。可是就在刚才,在你赶来之前,我看到了我爹的回忆——关于二十年前的那场旧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是云纾暗中和三清教私通炼制‘蛊人’,被我爹发现他的秘密之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罪名嫁祸到我爹身上,同时联合仙界正派发动‘肃清之役’剿灭魔教,毁尸灭迹。吸食阳气这种事,也只有像他这般丧尽天良的禽兽才做得出。”

“可是......”

“季公子。”余南石轻声道,“我知道,大多数人,不过只是相信他们愿意去相信的,这点我在二十年前便懂得。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愿看到,扭曲的事实被无知的世人供上神坛,奉为宝典,大家一边欢歌曼舞,歌功颂德,却一面任由这些无辜的尸体腐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想必季公子看到此等惨事发生在自己面前,也决计不会坐视不理,我们要做的,只不过是揭开蒙在真|相上的那块布。再者,我给阿凉看到的,都是我生前真实的回忆,因为死人是不会说谎的。或者说,季公子是觉得,阿凉对你说的话是不可信的吗?”

“我......”季风看向余凉,发现余凉也在看着自己。他沉默了一会儿,道:“光是听前辈这么说,晚辈也不好做出判断。请恕晚辈不敬,想劳烦前辈将二十年前之事的来龙去脉说与在下,晚辈心里好有个计较。”

余南石点点头,“好说。”便将事情原委大略讲了一遍。季风越听越心惊,实在不敢相信二十年前的旧事竟还有这一番曲折。

余凉趁着余南石给季风讲述之际,将这洞内细细检查了一番,又将这些婴孩的尸体一个一个翻身察看,终于在一处角落找到了十来张“瞬移符”。

“如果是云纾的话,别说连续使用三次瞬移,哪怕连续使用十次,只怕也绰绰有余。”等余南石讲完后,余凉扬了扬手中一叠的符咒,说道,“可是,他要这些孩子的阳气做什么?”

余南石道:“蛊术之所以被列为禁术,不仅仅是因为其修炼需以活人为祭品,还因其对修士本身也会产生极大的反噬作用。不同的蛊术,反噬作用相应也会有所不同,仙界中人——哪怕是我当时的师尊凌阳道人——对此事也知之甚少,加之云纾做事滴水不漏,根本让人找不出破绽来。我也是近日寻着阴气到了天山,偶然间撞见云纾,这才明白了过来。由蛊虫吸食活人精血,再服下由这些蛊虫制成的药丸,这中间并没有直接接触到活人,因此反噬作用相对缓慢,也不甚明显。然而随着年岁推移,作用会逐渐累积,直到云纾已无法靠自己的灵力压制,便只好吸食活人阳气。”

“说到阳气,自然是以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最为纯净,所以才发生了我们看到的一切,对吗?”余凉接话道。

余南石点点头,道:“不错。他在吸食完阳气之后,都会解开衣衫察看,我亲眼看到,在他心口区域的地方,有一块很大的紫红色尸斑。活人身上绝不会出现此物,因此我猜测,这就是蛊术的反噬作用。”

余凉一摊手,“那这就简单了。只要当众把他衣服扒了,大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季风:“......”

余南石心道:“此等流氓做派,这孩子还真是随我呀......”

“不过,爹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余凉问道。

余南石苦笑道:“魂魄想要轮回,必须得到世人的祝福。我死后,一则没有被葬入茔墓,二则无人供奉我的牌位,我怨气太重,又得不到世人赠予我的阳气,自然就变成孤魂野鬼,日日找寻阴气旺|盛之所来维持我的形态。近日因天山阴气陡然增强,我来到此处,才恰好撞见了此事。”

余凉不解道:“无人供奉你的牌位?兰芷君也......没有吗?”

余南石道:“此事是我的意思,只因我在人间尚有挂念之事,不甘心就此忘却过往转世轮回,这才没让阿檀为我立碑立匾,你莫要怪他。”

余凉垂下眼道:“他这次让我来天山,也是你托梦告诉他的吗?为什么......你要让兰芷君瞒着我二十多年?一直以来,我对你的印象,都是旁人说与我的,他们说你品行不端,自甘堕落,明明有大好前程,却因心生邪念堕入魔道。你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让一个孩子知道他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人?”

“阿凉。”余南石缓缓道,“你父亲是怎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我不想让你怀着仇恨和怨毒长大,我不想让你把复仇作为自己人生的意义,那样太可悲了。我想等你长大,等你有足够的能力辨清是非黑白的时候,再把这一切告诉你,至于之后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不过现在看来,这样的做法,还是让你痛苦了......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恨我?”

“没有什么恨能够持续二十年的。”余凉自嘲地笑笑,“即使我曾经恨过你,如今也不恨了。我没有资格埋怨你什么,毕竟在当时的情况下,也没有一种选择,能够不伤害任何人,而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你只不过是保护了你想保护的人而已。”

“阿凉......”

“你之所以不愿转世轮回,不过是因为你对自己当年所做的选择心怀愧疚,想以自己的方式赎罪。这些年你苦苦追寻的,不就是一个真|相吗?”余凉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东西,“你当年的所作所为,不值得被原谅,也不值得被同情,却不应该被人肆意曲解。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洗净冤屈,而这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我父亲,还是因为我想证明,这个世上,永远有公道存在。”

余南石微微晃了晃神,恍惚间好似在儿子的眼睛里,同过去的自己狭路相逢。

没有人永远青春年少,没有人永远保有赤诚之心和一腔热血,但是,总会有人通过我们的血脉,把这份信念传承下去。

良久,余南石才回过神来,他看着余凉,欣慰地笑了,“阿凉,你真的长大了。”

“跟你上一次见我那会儿相比,确实长大了不少。”余凉也笑了。

季风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辈可知,这天山的妖魔藏在何处?”

余南石怔了怔,“妖魔?这里吗?天山的妖兽不过是些雪貂精、雪豹精罢了,哪有什么妖魔?”

余凉时和季风对望了一眼,“可是我们便是循着妖气找到了这里,按理说我的判断不该出错的。”

余南石皱起眉,“那就奇怪了。若是有甚妖魔,我该早发现了才是。”

余凉拍拍洞壁,“我刚才检查过了,这里就是个天然的洞|穴,不存在机关,也没有密道密室......妖魔应该也不会藏在这里。”

余凉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季风突然道:“余凉,你手上!!”

余凉乍见自己手中的“瞬移符”燃起了绿火,吃了一惊,迅疾地抽|出两张“截断符”燃了,再用火符把剩下的“瞬移符”烧了个干干净净。

“好险......”余凉缓了口气,“云纾若在此时过来,真不知此事该怎生收场。”

余南石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罢。”

“爹......”余凉迟疑着,毕竟这一别,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余凉,我在前面等你。”季风知道父子俩还有话要说,遂先行了一步。

待季风走了,余南石轻声道:“阿凉,爹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爹对不起你。你的余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没有办法陪在你身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余凉心底泛着苦,“爹,我回去之后,会给你立碑的。”

余南石飘到余凉跟前,细细打量着他,“不过说起来,你跟我长得还是有几分像的......嗯,都是讨女孩子喜欢的长相。”

“谁说的?我长得比你正直多了。”余凉强挤出笑颜,“一个被女孩子当成臭流氓给一脚踹飞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余南石笑着摇了摇头,“好汉不提当年勇。”

“那我走了,爹你......你好好保重。”

“嗯......唉,等等。”余南石突然叫住了余凉。

“嗯?怎么了?”余凉转身。

余南石一只手摩挲着下巴,“那个季风......看起来跟你关系不错啊。他是你朋友?”

余凉愣了愣,想了半天,含含糊糊道:“嗯......算是吧。”

“哦,那没什么了。”余南石笑了笑,“后会无期了,余大侠。”

余凉穿过甬道走到洞口,季风已经在等他。两人游上湖面,随意把外衣裹在身上,便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

余凉再度拿出罗盘,见指针依然转个不停。

“罗盘还是在转。”余凉道。

“嗯。”

“从我们到天山开始,它就没停过。”

“嗯。”

“可是在我们到达天山之前,它始终都是指向同一个方向的。”

“嗯。”

“......你除了‘嗯’,还会不会点别的词?”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季风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斟酌着措辞,终于,他开口道:“刚才在湖底的时候,你是不是生气了?”

余凉莫名其妙,“生气?我生什么气?”

季风慢吞吞道:“在湖底的时候,我没有选择相信你说的话,是不是让你生气了?”

余凉恍然,“哦,你说这个啊,我没有生气。”

他明显感觉旁边的人似乎松了口气。

余凉想了想,觉得应该再解释点什么,遂道:“其实你做得很对。对待这种事本来就该谨慎些,才不至于被人牵了鼻子走。”

季风好似卸下了什么重担,“嗯......那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我想说,关于妖气的事。”余凉盯着罗盘,“其实罗盘一直不停地转,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妖气太强让罗盘失灵,还有一种,是因为我们本来就处于妖气的中心,也就是说,我们在妖怪体内。”

“所以你觉得是第二种可能?”

“不......我觉得,两种都有。”余凉道,“有一种凶兽,想必你也在仙书中见过,它无声无形,靠吸食怨气为生,怨气越重,它的体型越大,戾气也愈强。”

“‘混沌’?”

余凉点点头,“目前看来,只有这一种解释说得通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明明感受到了妖气,却见不到妖怪实体的原因。”

季风皱眉道:“可‘混沌’乃上古凶兽,已千余年未曾出现了,怎么会......”

“这些孩子被云纾杀害,不得安葬,死后怨气浓重,加之尸体深埋于湖底,怨气得不到排解,久而久之越积越多。既然‘混沌’靠吸食怨气为生,那么在此地出现也不足为奇了。只不过它现在形态尚小,我们只需化解了怨气,断了它的食源,除掉它便不费吹灰之力。”

季风点点头,“原来如此。”

“所以现在,我们必须火速赶回昆仑墟,将此事禀报给兰芷君。”

季风犹豫了一下,道:“我也......要去昆仑墟吗?”

余凉有些不解,“你不去吗?唔......哦,我明白了,你是想回桃花坞是吧?”

季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头微微晃了晃,也不知是在点头还是在摇头。

余凉斜眼瞥过去,见季风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却莫名给他一种“忸怩作态”的感觉。他心里有些好笑,“这呆子,想跟我去昆仑墟就直说啊,非要等我请他是吧?”遂强忍住笑意,道:“你跟我回昆仑墟吧,我请你吃饭。”

季风几乎是毫不犹疑地点点头,道:“好。”

两人找到了栓在山下的马匹,风雪兼程地离开了天山,随便寻了处客栈换了身衣服,草草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便又出发。回程的路上再无耽搁,因此不到五日,两人便抵达了昆仑墟。

季风站在昆仑墟的山脚下,抬眼望着那些怪石嶙峋,神林奇木,不禁暗自赞叹昆仑墟的巍峨壮观。只听旁边的余凉小声抱怨道:“守这繁文缛节的做什么?直接跟着我上去不就好了,非要到正门递拜帖,这可不,半天没来一个人。”

季风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一个外人,不经主人家允许便擅自闯入,多少失了礼数。”

余凉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无聊地蹲下|身去拔山门旁的草玩儿。

终于,余凉听到一阵脚步声响,鞋底撞在青石板的台阶上“踢踢踏踏”的,从上面奔下来一童子,面庞圆润粉|嫩,十分清秀可爱,奔到季风面前,缓了几口气,才道:“季公子,恕我们礼数不周,让您久等了。兰芷君言道,季公子乃贵客,昆仑墟已备好酒席果品,于霜明殿恭候季公子,您随我来。”

季风恭敬地回了一礼,“有劳了。”

“等等。”余凉叫住了那童子。

童子转身,“余师兄有何事?”

“兰芷君就没提到我么?”

童子想了一会儿,“这个......嗯......啊,兰芷君的确提到了余师兄。”

“哦?”余凉奇道,“他说了什么?”

童子学着兰芷君的语气,奶声奶气地道:“这个小兔崽子,哪次执行完任务不是玩儿得乐不思蜀?这次若不是有季公子跟着,只怕又要浪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余凉:“......”

季风听了,眼睛忍不住弯了弯。

余凉突然一把拉住季风的袖子,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季风不解地回过头,“怎么了?”

“季风,你......”余凉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你刚刚是不是笑了?”

季风还真的认真回想了一下,道:“我没注意......不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余凉哭笑不得,“季风,我余凉活了这二十二年,就没见过面部表情比你更匮乏的人,你说我奇不奇怪?”

季风微微有些愕然,“我面部表情......匮乏吗?”

余凉简直无语了,上天啊,他到现在才明白这个事实?他的家里人都把面瘫当作很正常的事情吗?

看到余凉表情凝固了,季风有些窘迫,“那个......我以后会注意的。”

余凉觉得自己可能反应有点过度,吓到他了,连忙道:“没有没有,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但其实,你还是应该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时候比你板着脸的时候顺眼多了。”

“嗯。”季风眼睛有些不自然地盯着石阶,“我知道了。”

两人跟着童子一路慢悠悠地走上山去,那童子腿短,爬到半山腰便累得气喘吁吁,余凉和季风还要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余凉一路上给季风讲着自己在昆仑墟胡作非为的趣事,比如小时候怎么把后山上的那只花孔雀当成了野鸡差点煮熟了吃掉,第一次喝醉酒的时候怎么撒起了酒疯,怎么在晨课上偷偷打瞌睡还不被人发觉,玩儿骰子时怎么出老千大把大把地赢钱,直把季风给听得一愣一愣的。季风从小家教极严,打记事起每天的日程便被规划得井井有条,练剑,修行,读书,打坐,悟道,十几年如一日,余凉与他讲的童年趣事,季风简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听得煞是专注。

说着说着便来到了“霜明殿”。此处不似“乾坤殿”一般恢弘大气,然玲珑朴素,别有一番意趣。兰芷君见两人进门,起身相迎道:“季公子。”

“桃花坞弟子季风,久闻兰芷君大名。”说罢恭敬地回了一礼。

“师尊。”余凉也行了一礼。

兰芷君抬手道:“请上座。”

季风谦让着,坐了下来,余凉不拘礼数,随便挑了个座儿,坐在季风对面。

兰芷君率先开口道:“此次天山之行,小徒给季公子添麻烦了,如有得罪之处,还望季公子海涵,看在在下的薄面上,莫要与小徒计较。”

季风道:“兰芷君哪里的话,令徒为人正派,侠义为怀,能与余公子相识,是季某毕生之幸。”

余凉听着季风语气颇为真诚,倒真不像是客套话,心里莫名有些甜丝丝的。

“阿凉你笑什么?”兰芷君问道。

“没什么。”余凉收起了笑意,正色道,“倒是师尊,没有什么要问弟子的吗?比如弟子前去天山,看到了什么?还是说,师尊在弟子前去天山之前,已经有人告诉师尊了?”

兰芷君苦笑道:“看来你已经全部都知道了。我早知会有这么一日,你要怨我也好,要与我断绝师徒关系也好,我知道那是我应得的,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余凉道:“当年之事,实非您一人可以力挽狂澜,至于您瞒着我这么多年,也不过是遵循我父亲的遗愿,您不必太过自责。只是,云纾炼制蛊人、陷害名士、屠戮幼儿等事,无一不是罪大恶极,云纾本人权势熏天,党羽成群,要想撼动他,非得有千钧之力。”说着,余凉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向兰芷君行礼道:“弟子恳请师尊,倾昆仑墟上下之力,助弟子拆穿谎言,还原真|相,给这天下一个公道!”

兰芷君定定地看着他,“你已经考虑好了?”

余凉认真道:“弟子考虑好了。”

兰芷君叹了口气,“可是你要知道,即便是昆仑墟,也绝没有能力跟凌霄峰的云纾抗衡。跟云纾作对,等同于跟整个仙界作对。可能你追寻的‘公道’,最后不过是一场覆灭。”

余凉面不改色道:“弟子不敢强求师尊,无论师尊是否答应,弟子都绝不会心有怨恨。弟子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师尊贵为昆仑墟掌门,兴衰荣辱,皆系于您一人之手,有所顾虑,理所应当。只是若不能阻止云纾,这世上不知又有多少人因为他的一己邪念而无辜丧生,弟子从小没爹没娘,这是弟子的命数,但弟子不愿看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惨剧,再度发生在别的孩子身上。愿师尊成全。”

兰芷君道:“听你的语气,你已经有计划了,是吗?”

余凉点点头,“只要师尊愿意施以援手,计划就好办。虽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弟子会想尽一切办法,降低风险。”

兰芷君笑了,“从小你的点子就多......罢了,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余凉愣了一愣,试探地问道:“所以......师尊是答应帮我了?”

兰芷君含笑着点点头。

余凉舒了口气,心下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笑道:“弟子想请师尊,在祭神大典上,当着众仙士的面,列出云纾的罪证。”

余凉和季风从“霜明殿”出来的时候,已接近日暮时分。此时夕阳西斜,余晖将晚霞染红,仿佛给昆仑墟涂上了一抹胭脂。余凉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回头向身后的季风笑道:“走吧,今天我做东,想吃什么随便点。”

两人来到昆仑墟山脚下一处集镇,有一“十里楼”,只见里面客满为患,人声鼎沸,生意甚是火爆。小二见是余凉来了,赶忙迎上去招呼道:“余少侠,您可好久没来了,今儿怎么想着要来喝酒?哟,这位公子我没见过,是您的客人吗?”

余凉双手负在身后,装腔作势地笑道:“这位是远从剑南桃花坞过来的季公子,可是我的贵客。赶紧把你们位置最好的一处酒席包间给空出来,我要好好为季大公子接风洗尘。”

“是是是,您二位这边儿请。”小二满脸堆笑,把余凉和季风领上三楼,至一包间处,此隔间于角落处,与外面大堂以垂帘隔开,既不会太过僻静,亦不会太过聒噪,余凉觉得甚好。二人落座,小二递上菜单,余凉把它推到季风面前,道:“季公子看看想吃些什么?”

季风粗略翻了翻,最后还是把菜单递还给余凉,“此地特色美食,想来还是余公子最熟悉不过了,还是你来点罢。”余凉也不客气了,豪气地点了一通,末了又向小二道:“再来七两‘十里香’,要最烈的那种。”小二答应道:“得嘞!”遂携了菜单,脚下带了阵风去招呼厨房了。

“那个......‘十里香’,是酒吗?”季风问道。

“是啊。”余凉扬了扬眉毛,“这酒楼之所以在我们这儿远近闻名,靠的便是这‘十里香’,只因这酒味醇馥郁,十里飘香,故而得名。你到我们昆仑来,若不尝尝这‘十里香’,那可真算白来了。”

季风神情有些尴尬,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住了没说。

不一会儿,桌上便山珍海味地摆满了佳肴,不过......吃了一会儿,氛围有些怪怪的。

“那个,季风。”余凉开口了,“你们家该不是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吧?”

季风歉意道:“这个......倒没有。只是我不知道聊些什么。”

余凉一瞥眼,见季风杯中的酒一点没动,遂问:“你不喜喝酒吗?还是酒不好喝?”

“不,只是......我没怎么喝过酒,不知自己酒量如何,若是醉了,只怕让你见笑。”

余凉听了,立马来了兴致,“那就更得喝了!别怂,有我在呢,你要是醉了,我把你扛回去!”

季风好歹是昆仑墟的座上客,总不好不给主人面子,只好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遂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对了。”余凉突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正色道,“季风,天山的事情,还有我们的计划,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你父亲。”

季风道:“这个我明白,此事事关重大,自然要格外小心的。”

余凉犹豫一会儿,道:“还有一事......我一并说与你吧,你听了之后不要生气。”

季风正色道:“你只管说便是。”

“在天山湖底的时候,父亲让我进入了他生前的回忆。我记得,在他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天,他的师尊——也就是前任昆仑墟掌门,凌阳道人——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他说:‘若不是那日季公子提出,让本座带他去清风崖赏景,被我发现你干的这些龌龊勾当’......可能那只是一场巧合,但是我不能肯定,你父亲是不是......”

季风接口道:“是不是云纾的暗党?”

余凉小心斟酌着措辞道:“季风,你别多心,我想师尊一定也是对当年的事起疑,才会让你跟我一起去天山查明此事。他若不信你的为人,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险。”

季风颔首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一定不会对旁人泄露半字,包括我父亲。但是我相信他,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余凉听得季风这样说,登时也放宽了心,笑道:“好,你既如此说,我自然信你。”两人便又随意聊了些别的,期间余凉不停地给季风灌酒,直到两个人都喝得微醺,这才起身离开酒楼。

夜色如墨,集镇上灯火通明,两人漫步走回了昆仑墟。

“对了。”余凉突然贼兮兮地一笑,“带你去个地方。”

季风跟着余凉左拐右绕,来到了一处偌大的庭院。只见月光的银辉下,满院毛茸茸的珍奇异兽,白|虎精、山猫精、灰鼠精、花孔雀,季风还看到一只细长的粉|嫩嫩的猪精,在草地上哼哼唧唧地打着滚儿。

“怎么样?我师尊的口味够独特吧?”余凉笑着道,眼神四处搜索着,终于在一处紫罗兰花丛里发现了目标,他走过去,抱起那坨雪白色的绒团,向季风道:“来,你摸|摸它。”

季风走近一看,原来余凉怀中抱着的是一只白狐精。众所周知,狐狸精是妖界公认的美色之最,而这只白狐则更是狐中一等一的标致,全身雪白得无一点杂质,两只水灵灵的眼睛又大又圆,好奇地盯着余凉看,肉|乎|乎的小爪子轻轻抓挠着余凉的外衣,九条分叉的尾巴左一下右一下地扫着,说不出的机灵可爱。

余凉轻轻抚摸着白狐的头,神色十分的满足,“师尊答应过我,等我从天山回来,这只白狐就是我的了。啧啧啧,我真是赚大发了,你看,这狐狸居然一点毛都不掉。”

季风闻言,也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白狐,只觉那绒毛甚是柔软顺滑,手|感极是舒服,赞了一句:“甚好。”

余凉挠着白狐的下巴,笑道:“小时候,师尊曾送过一只雪狼仔给我,它也生得十分乖巧,我每天都特别欢喜,跟它玩,摸|摸它,给它顺毛。但是后来,师尊却不让我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为什么?”

“因为我天天摸天天摸,它就被我摸秃顶了,哈哈哈哈哈......”

“......”

季风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只白狐不掉毛会让余凉这么兴奋了。

余凉继续笑道:“后来,那只雪狼精的毛又慢慢长回来了,但从那以后,它看到我都会绕道走。记得有一次,它化成了人形,和这院里的其他兄弟姐妹聊天,被我听到,他说:‘千万不要再让我遇上余凉那个杀千刀的,不然我只有天天拿生姜洗头了’,直把我乐了一天。”

清风皓月,寂夜沉沉,庭院中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呼吸可闻,近到季风足够看清余凉的每一根睫毛,近到他可以在余凉明亮的眼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季风。”余凉停止了笑意,轻声道,“在祭神大典上,如果你觉得为难,可以不必出面为我作证。”

季风轻轻摸着余凉怀里的白狐,“保持沉默,是对真|相的一种蔑视。就像你说的,我所追求的,也不过是一个‘公道’。”

余凉笑了,道:“季风,谢谢你。”

“不必谢我,这本是我分内之事。”

“不,不只是这个。”余凉抬起头,平视着季风的眼睛,道,“我还想感谢你,在那夜我与黑影缠斗时帮了我,我发烧的时候买药给我喝,以及在天山湖底时奋不顾身地来救我。我娘对我说,‘遇到真心待你好的人,你要懂得感恩’,我觉得,你是真心待我好的,是么?”

季风看着余凉那双凝视着自己的桃花眼,不知是酒劲上涌还是怎么地,微微有些痴了,无意识地答应了一句,“嗯。”

余凉没有察觉出季风的反常,仍然自顾自说道:“你在那日说与我,关于我父亲的那番话,其实也不完全对。我以前不喜欢你,因为我发现我拼命想要变成的,就是你的样子。可以顺从自己的本心,不去听外界的流言蜚语,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改变。但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你那样,见到你,我总会觉得......特别失落。”

季风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余凉会向他吐露心声,他有些受宠若惊道:“不不......我其实,也会很在意旁人的看法,也会被很多事情改变......其实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好,你不用成为别人。”

“是吗?”余凉的眼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我哪里好?”

这下把季风问住了,他一时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支支吾吾半天没蹦出一个字,最后才道:“你......嗯......你特别可爱。”

余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浑身颤抖,把怀里的白狐给惊得一炸毛。

正在这时,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道:“余公子。”

“嗯?”听到声音,余凉转过身去,见是齐老仆,遂强忍住刚才的笑意,礼貌地道:“齐爷爷好。”

齐老仆身形有些微佝偻,满脸皱纹,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样子。他沉声道:“老仆深夜前来,是有一物事,想给余公子看,不知余公子可否赏脸,移步舍下。”

余凉见老仆说得如此神秘,也不禁有些好奇,遂道:“只要齐爷爷不嫌我叨扰,自然是好。不过还得劳烦您在此稍等片刻,我把季公子送回客房之后,再来找您。”

齐老仆凉凉地瞟了一眼季风,面无表情道:“没事,他可以来。”

三人一狐来到昆仑墟西北角的群房,齐老仆打开自己那一间的房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余凉抱着白狐站在屋内,看着老仆打开了壁橱,里面有个上锁的大格子,老仆取出钥匙打开,将放于里面的物事取出,端端正正地放在桌案上。

那是一方牌位,上书“侄女幽君之灵位”。

“什么?!”余凉失声道,“您是......”

老仆盯着那方牌位,缓缓道:“我本姓‘祁’,是幽君的舅舅。‘肃清之役’时,我人在东海,侥幸躲过一劫,等我回去时,三清教已只余一片颓垣断壁。我无家可归,四处流浪,还要留心不被别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兰芷君偶然间得知我的行踪,收留了我,让我得以在昆仑墟安心地当一个老奴。”

“所以,我娘的魂魄早已转世轮回了。”余凉宽慰地笑了,“如此说来,您也供奉了魔.....三清教教主莫离和长老祁鸣的牌位么?”

老仆不屑地冷哼一声,“他们素来就爱搞那些歪门邪道,现在把自己搞死了,那是罪有应得,我供奉他们的牌位作甚?”

“至于你父亲......”老仆恨恨道,“幽君就是因他而死,我当然更不会供奉他的牌位了。”

“不管怎样,我都应该谢谢您,舅......”余凉认真算了算辈分,“呃,舅姥爷?”

老仆摆摆手,“行了,什么血缘什么亲不亲的,我不在乎这些,你就像以前那样该怎么叫还怎么叫,改口也麻烦。”

“得嘞,祁爷爷。”余凉甚是乖巧地叫了一声。

“兰芷君告诉我,你们想在祭神大典上为余南石翻案?”

“是。”

祁老仆的眼神扫过余凉,又扫过季风,最终停在了幽君的牌位上。“想做什么,就去做,你们还年轻,什么结果都能承受得起,莫要等到像我一样年过古稀了,再来后悔。”

余凉点头道:“阿凉记住了。”

“走吧。”老仆的声音像钝刀划过枯木,“你们回去吧。”

余凉道:“您早点休息。”说罢便同季风一起离开了。

等两人走了很久之后,老人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那儿,一刻也没有动过,他牢牢地盯着幽君的牌位,终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老人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抬起头,仰望着沉沉的黑色苍穹。

他的眼睛凝视过太多的深渊,所以他已不再惧怕深渊回以的凝视。

因为他知道,在那无边的黑暗背后,总会有一丝曙光,撕开凝固的罪恶,用光明将层层阴霾驱逐殆尽,把希望的种子再度撒在这片大地上,开出名为善良的花。

他用尽了一生的时间在无尽的黑夜里等待,现在,那破晓的一天,终于要到了么?

十月初一,秋高风凉。凌霄峰顶上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会场入口处,各个仙家一见面就开始寒暄起来,小仙家们也趁此机会混个脸熟。余凉他们来得稍晚,现在已经被堵在水泄不通的门口,挤都挤不进去。兰芷君德高望重,在仙界人缘极好,免不了跟众仙家一番客套,更不论还有无数晚生后辈慕名前来拜会,不过一会儿,兰芷君身旁就围了一圈儿的人,跟一坨黑糊糊的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脱。余凉跟着兰芷君,脸都要笑僵了。正在此时,一抹幽蓝撞进了余凉的眼睛里,他瞥眼一瞧,只见一人轻带款款,衣袂飘飘,真如神仙一般,笑语盈盈地走来,余凉认得,那是蓬莱岛掌门清尘君柳晏晴。

兰芷君见是清尘君过来,忙笑着打招呼:“柳兄气色越发好了。”

清尘君谦道:“哪里哪里,在下听闻颜兄高徒在江南解决了水患,当真是人中龙凤,青出于蓝,我的这些个徒儿个个顽劣不堪,真真比不上昆仑墟的几位公子。在下可得好好向颜兄取经,好教我管教得法。”

兰芷君也谦道:“柳兄过誉了。”

两人又互相谦让了几句,清尘君这才领着自己的一干弟子入了场。

余凉望着清尘君的背影,不禁有些感叹,若不是背后有云纾当靠山,清尘君只怕也不会像今日这般风光。

四大门派里,蓬莱岛依附凌霄峰,而昆仑墟和桃花坞两派交好,各自保持中立。大家看破不说破,但都心知肚明。蓬莱岛自清尘君上|位以来,便日渐式微,一无贤良之士力挽狂澜,二无拔尖后生救亡图存,清尘君苦心焦虑,终于想出一法儿,恳求仙界第一大派凌霄峰掌门云纾遣人前来治理,总算把蓬莱岛摇摇欲坠的地位稳住了。然而如此一来,蓬莱岛的一应大小事务,俱由凌霄峰监管,清尘君俨然不过是个傀儡掌门,蓬莱岛便也成为了凌霄峰的附属之物。

好不容易结束了应酬,余凉总算从黑压压的人海中开出一条道,把自己和兰芷君塞了进去。进了大门是一连通的圆环状的走廊,没走多远,便见两个身着靛青袍的身影。

“季兄别来无恙啊。”兰芷君向季子辰寒暄道。

“还好,还好。小弟许久不见颜兄,倒颇为思念。”季子辰行了一礼,看向旁边的余凉,道:“这位想必就是颜兄的高徒余公子吧,风儿从北疆回来之后,多次与我谈起你,言道余公子聪慧过人,侠肝义胆,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余凉行了一礼,道:“季掌门过奖了,令郎才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他抬起头来,见季子辰相貌俊朗,谈吐自如,举手投足之间皆具大家风范,不过气质偏冷,不免少了些亲和力。

不过,总比季风那个嘴拙的呆|子好多了。

想到这儿,他的眼神不自觉向季风飘去,季风抬眼也看到了他,余凉勾了勾嘴角,促狭地向他眨了眨眼睛,随即又移开视线,恢复了正经模样。

寒暄毕,兰芷君跟余凉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一路又遇上了些相熟的仙家,如此走走停停,两人费了不少时间,才从南边的大门走到北端的“云霄楼”。

余凉随兰芷君登上“云霄楼”,伏羲台及其周围的会场一览无余。余凉环顾四周,会场中各色校服拉拉杂杂,五颜六色,好似一排排整齐的花玉米。其中又以四种颜色最为惹眼,东边蓬莱岛的幽蓝色,南边桃花坞的靛青色,西边凌霄峰的玄黑色,以及北边昆仑墟的雪白色。

时刻已到,闹哄哄的会场登时鸦雀无声,他们的目光都聚在了同一个人身上,那人身着暗金丝线勾边黑袍广袖,面上带着饕餮面具,腰间悬挂玄色长剑,手持三炷香,一步一步走上“伏羲台”。他站在伏羲台中央,对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拜三下,朗声道:“天地同德,日月同心;敬吾神兮,护我黎民!”底下众人站起身,也齐声道:“天地同德,日月同心;敬吾神兮,护我黎民!”声浪直如排山倒海一般,空谷传响,经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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