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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凛然浩气万古存.2

作者:西南花 当前章节:10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4:40

那人将手中的香恭敬地插入面前的香鼎中。他用双手,缓缓将面具摘下,众人见状,齐声欢呼。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也是一张极其丑恶的脸。

那正是仙尊云纾。

他将面具放在身前的桌案上,拿起桌上的一把精致的小刀,将左手食指轻轻划破,随后将血液滴入了面前的三杯酒里。

他举起第一杯,朗声道:“第一杯酒,敬这浩瀚苍穹,恩惠德泽,荫庇天下!”随即将酒洒于伏羲台上。

他举起第二杯,接着道:“第二杯酒,敬这辽阔大地,滋养万物,孕育苍生!”又洒了一杯酒。

最后,他举起第三杯,朗声道:“第三杯酒,敬这世间万象,与天同出,与地同归!”将这杯酒洒之于地后,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天,高声吟诵道:“赐余以青龙之首兮,镇八方之邪灵;赠余以彩凤之翼兮,遗万世之祥瑞!”

正在这时,东方的天空出现一朵紫云,外围泛着耀眼的金光,正慢慢向伏羲台的方向移动过来。台下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待那朵紫云越飘越近,越飘越近,待到他们足够看清那朵紫云,人人都不由得睁大了眼,忘记了呼吸。

那是被紫气围绕包裹着的一龙一凤,青龙盘旋蜿蜒,身上的鳞片反射着金光,胡须随风飘动着,一双龙珠炯炯放出光彩,尽显威严之姿。彩凤轻|盈舞动,周身流光溢彩,五彩斑斓的尾羽划过优美的弧线,一双羽翼上下轻轻扇动,带动氤氲的紫气流向伏羲台。

众人仰头,敬畏而虔诚地仰望这一龙一凤在上空盘旋舞动,再慢慢地远去,直到紫云在西方的尽头消失。

观毕,众人齐声高呼:“诸神再临,佑我三界;仙尊云纾,功过千秋!!”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在天地之间回响。

云霄楼上的余凉见此情此景,微微皱起了眉。

云纾微笑着接受着台下众人的歌颂,直到全场复又静了下来,他才开口道:“云某不才,承蒙众位仙友赏识,教在下侥幸做了这二十余年的仙尊。云某自知身担要职,不免每日惴惴,生恐有甚差池,教众位仙家笑话。每每思及自身,总觉自己无甚建树,当真愧对仙友如此厚爱,云某在这里给众仙家赔个不是。”说罢,真的向四方的观众席作了一揖。

此时,就连余凉也不得不佩服云纾说话的功力,当真是落落大方,滴水不漏。

接着,云纾又道:“值此祭神大典之际,自然免不了邀请各仙家名士讲传布道,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在各仙友面前班门弄斧,便有请昆仑墟前任掌门——凌阳道长,为诸位传道解惑。”

余凉扶在栏杆上的手骤然攥紧,“云纾在搞什么鬼名堂?”

一旁的兰芷君见余凉反应过度,轻轻拍拍他的背,示意他冷静下来。

余凉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控制住自己躁动的情绪,“是了,那日我烧光了他的‘瞬移符’,他内心肯定起疑,只要他在天山旁边的村寨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谁去过天山。他在祭神大典上把凌阳道人请来,因为他怕我当众拆穿他,他必须掌握主动权!”

看来计划,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云纾这只老狐狸抢占先机。

凌阳道人一身宽大的道袍,缓步登上伏羲台。就余凉看来,凌阳道人跟四十年前并无什么变化,依然是一脸肃穆威严,凶巴巴的模样让人敬而远之。

他声如洪钟,一言一语吐字甚是清晰,发言也简洁明了,不过是说些鼓励晚生后辈之类的话,然而到他嘴里别有一种雄浑的气魄。

凌阳道人走下伏羲台时,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看来即便凌阳道人退隐多年,在仙界的威名仍是不减半分。

接下来是好几个仙界前辈依次上台发言,内容大同小异,把余凉听得昏昏欲睡,又好几次把自己掐醒,直到一阵姑娘的尖叫欢呼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蓬莱岛掌门清尘君上台了。

对姑娘们来说,听一个仙气飘飘风度翩翩的掌门讲话,比忍受几个老态龙钟说话迟缓的老头子讲话赏心悦目多了。仙界四大掌门相貌都是个顶个的出众,各家门派的女弟子私底下更是自发组成了各色应援团,为自己中意的掌门尖叫捧场。

“师尊。”余凉打趣道,“你信不信,一会儿你上台的时候,这些姑娘的尖叫声能把耳朵给叫聋?”

“别瞎说。”兰芷君白了他一眼。

余凉不屈不饶,继续笑道:“刚才我还在担心,这次计划可能胜算不大。但现在我放心了,您只要站到台上去,光是凭美色,都能迷晕一大|片。”

兰芷君扶额,“滚。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孽畜......”

清尘君讲完话,下台。现在上台的是季子辰。

尖叫声冲破云霄。

季子辰讲话不急不缓,铿锵有力,说话非常有层次,一句废话也没有。听季子辰讲话,简直是视觉上和听觉上的双重享受。

“唉。”余凉感叹道,“季风真应该跟他爹好好学学怎么说话,平时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我都替他着急。”

兰芷君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是吗?我觉得他说话挺得体的啊,起码比你这种叽叽喳喳能把人脑壳仁儿吵疼的强多了。”

“我那叫巧舌如簧妙语连珠,那些喋喋不休每天跟和尚念经似的尽说些没营养的家长里短的碎嘴子能跟我比么?”

两人唇枪舌剑地交战了几回合,说话间,季子辰已发言完毕,下一个便轮到兰芷君了。

“师尊。”兰芷君下楼的时候,余凉从背后叫住了他,“把你想说的,通通说出来。”

兰芷君没有回头,只是身形微微一顿,“好。”

不出余凉所料,兰芷君上台的时候,尖叫声能把屋顶掀翻。

待会场再度安静下来,兰芷君清了清喉咙,朗声道:“今日众位仙家及前辈所谈种种,令在下受益匪浅,感触颇多,承蒙仙尊不弃,邀在下与在座诸君说一两句。颜某不学无术,传道授业只怕误人子弟,只好谈谈二十余年前的一桩旧事。”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开始和旁边的人小声议论。

余凉眼睛死死盯着云纾,只见他神态自若,嘴角兀自保持得体的微笑,看不出一丝破绽。

兰芷君继续道:“此事想必在座诸位即便未曾亲身经历过,也该有所耳闻。大概二十二年前,昆仑墟大弟子余南石——也就是我的师兄——被师尊发现于清风崖偷偷修炼蛊术,后被逐出师门。此后不久,又因死心不改,与魔教勾结,暗中设置炼蛊房,后被仙尊识破,发动‘肃清之役’,铲除魔教及其残党。余南石也因羞愤难当,自刎而死。想必大家所看到所听到的,总是如此这般,八|九不离十。”

他将眼神投向西边云霄楼上,云纾站在那里。“但是,有个人,他欺骗了你们。”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云纾伫立在云霄楼上,双手负于身后,脸上不见一丝失态和窘迫,显得如此镇定自若,云淡风轻。

“两个月前,我的徒儿余凉奉我之命,同桃花坞季公子一同前往天山查明妖气。他们发现,在天山有处‘泑泽’,泑泽之下,有一密道,密道尽头的洞|穴里,是成百上千的婴儿干尸。他们在密道里,遇到余南石的鬼魂,余南石告诉他们,当年是云纾为谋上|位,勾结魔教炼制‘蛊人’,后把罪名嫁祸于他,再过河拆桥,趁此机会剿灭魔教毁尸灭迹。云纾因控制不住蛊术的反噬作用,大肆吸食婴儿阳气,而那些婴儿死后的尸体便堆在天山泑泽湖底,不得超生,永不见天日。”

兰芷君说完,台下一片哗然。还不等云纾发话,当即便有人大声道:“兰芷君,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吗?”

兰芷君道:“有。蛊术之于人的反噬作用,会在心口处形成紫红色尸斑,反噬作用越强,尸斑的面积越大,等到尸斑从心口逐渐向外扩散至全身时,此人就会全身渗血,不治而亡。”

“这......”底下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兰芷君仰头向云纾道:“在下颜檀,昆仑墟第一百三十一任掌门,恳请仙尊颜檀,解|衣验身。若是仙尊身上并无此物,我颜檀甘愿领罪!”

这时,底下贵宾席中凌阳道人站了起来,声音压过了众人的窃窃私语,“阿檀,你这是做什么?!”

兰芷君不卑不亢道:“师尊,弟子不过是想揭开真|相。”

凌阳道人道:“真|相?真|相就是余南石自甘堕落,蔑视人伦!他炼制蛊人,那是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他自己不也亲口承认了么?”

“恕弟子不敬,弟子知道师兄私藏蛊人时,只怕比师尊还要早上许多。那蛊人根本不是师兄炼制的,师兄把他从三清教的炼蛊房带回来,想要为其医治,只因师兄之妻祁幽君其时待产,师兄害怕捅出三清教一事,余夫人和儿子会受到牵连,因此才让我替他保守秘密,未将此事对师尊明言。”

凌阳道人怒瞪双目,虎虎生威,“什么时候连你也满口谎话了?我知道你和余南石素来交好,但你也犯不着如此为他开脱!”

兰芷君道:“弟子没有为谁开脱。我不过是将我所知道的说出来,仅此而已。”

正自相持不下时,清尘君发话了,“颜兄,我知你素来坚守道义,不肯放过一个恶人。只是在这祭神大典上脱衣验身,实在有失体统,颜兄若当真起疑,不如私下再与云兄讲明,你看如何?”

此言一出,倒有不少人跟着附和。

云霄楼上的余凉见兰芷君进退维谷,索性一咬牙,充分发挥自己的不怕死风格,从云霄楼上一跃而下,径直落在伏羲台上。向四周抱拳道:“失礼了,在下昆仑墟二弟子,余南石之子余凉,见过诸位。”

兰芷君没想到余凉会来这么一出,有些吃惊,给了他一个责备的眼神,示意他快回去。

余凉装作没看见,对清尘君大声道:“恕晚辈不敬,斗胆问清尘君一句,祭神大典上解|衣验身,如何不成体统?”

清尘君没料到余凉会向他提问,顿了一顿,道:“衣不蔽体,袒胸露乳,此乃对诸神之大不敬,自然不成体统。”

余凉笑了一笑,道:“上古先人,行无辙迹,居无室庐,以天为幕,以地为席,赤身裸|体行于天地间,随心恣意,坦坦荡荡。可也没见他们因此而自惭形秽,愧对神明。衣冠饰物,不过外在浮华,只要心怀敬畏,又何来亵渎神明之说?”*

清尘君还未回答,凌阳道人先怒了,“阿檀!你这弟子怎的如此不懂礼数?满口胡言乱语,赶紧把他给我弄下去!”

余凉微笑道:“弟子不明白,师祖为何一直在阻挠师尊说出真|相?莫非......师祖和仙尊......”

兰芷君忙拉住他,“阿凉,你先下去。”

余凉挣脱兰芷君的手,依然自顾自道:“我余凉是余南石的儿子,我有这个义务,为我爹讨回一个公道。现在,我只要求仙尊云纾脱衣验身,如果仙尊身上当真没有尸斑,为何迟迟不肯下来给我们一个说法?仙尊莫不是心虚了?”

凌阳道人忍无可忍,也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跳上伏羲台,向余凉肩头抓去,“赶紧给我滚下去!”

兰芷君一掌隔开凌阳,把余凉护在身后,“师尊息怒!”

余凉冷笑道:“凌阳,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你根本不在意真|相到底是什么,你在意的不过是你自己那可悲的自尊。你绝对不允许自己出错,你高傲地认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都是正义的,然后把恶果留给那些无辜的人,让他们为你的错误负责!”

“还有你们!”余凉转身,眼神冷冷地扫过台下的人道,“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当年只凭了云纾的三两句话,就拧成一团发动‘肃清之役’,我就想问你们了,你们当中有谁去认真调查过事情原委吗?有谁能问心无愧地说一句‘当年我杀的人都是有罪的’吗?你们不过只凭了胸中的一腔热血,盲目地执行你们所谓的‘正义’,以此来获得满足感,满足你们内心阴暗可耻的虚荣心!你们不过是云纾的傀儡,一枚一枚没有思想的可悲的棋子而已。你们凭什么要蒙上自己的双眼,任由别人的摆布?凭什么要甘心当杀人的利器,让心怀不轨之人肆无忌惮地犯罪?是不是如果你们发现自己做错了,还可以放心地安慰自己,‘我也不想这样,我不过是被人利用了而已’?现在,证据就清清楚楚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为什么不想看?”

这时,余凉身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很平静,却充满力量。“天山湖底满洞的婴孩干尸,俱是我与余公子亲眼所见。怨气浓重,已招来凶兽‘混沌’,若不严惩凶手,待到凶兽形态成熟,只怕我们与在座的各位,都命不久矣。”

说罢,他向云霄楼上的云纾行了一礼,“在下桃花坞弟子季风,恳请仙尊解|衣验身,这不只是为了当年三清教一事的惨案,更是为了给那成百上千无辜死去的孩子,以及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桃花坞的季风一现身,现场更加混乱了,闹哄哄乱成一团。正在这时,观众席上有个女子站了起来,朗声道:“小女子姓邓,是北疆溪源镇来的,两月前,家姐的孩子无故失踪,遍寻不到,如今家姐日日思念成疾,姐夫更是为了家姐的病焦头烂额。小女子此次来,恳求云大人主持公道,找到真凶,还原真|相!”

此话说完,底下又有几个布衣打扮的站起身来,纷纷说道,“愿云大人主持公道!”“愿云大人严惩真凶!”“请给我们做父母的一个交代!”......

这时,只见凌霄峰弟子的座席中有一人站起身来,余凉定睛一看,正是马元杰。只听马元杰大声道:“我凌霄峰弟子坚信掌门为人,只是当此情境,掌门若不出面,只怕难以服众,恳请掌门正面澄清此事!”言罢,马元杰的几个兄弟也跟着附和。

凌阳道人眼见事态如此转变,也愣住了。茫然向西边的云霄楼上望去,只见云纾仍是不动,一言不发,一步不动。

良久,云纾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说的却是:

“来人,把这一干人等拿下。”

会场西席的凌霄峰弟子暴起发难,如黑色浪潮一样携风雷之势卷向伏羲台,北席的昆仑墟弟子见状,忙涌|向西侧,雪崩般将黑色浪潮拦腰截断,顿时黑白两色交融在一起,所闻全是兵刃相交之声。南席的桃花坞弟子为了保护台上的季风,也纷纷向伏羲台靠拢,一旁的蓬莱岛弟子见状,以为桃花坞弟子要对昆仑墟施以援手,遂横剑阻截,青蓝两色也顿时交起锋来。两个战团渐渐向伏羲台逼近,最后便混在一起,场面登时失控。

与此同时,台上的凌阳道人见云纾现了杀意,心中也凉了一片,帮着余凉和兰芷君将冲上来的凌霄峰弟子打落下去。季子辰眼见情况不妙,也从云霄楼上跳下,想将儿子拉出战团,谁知被几个拥上来的蓬莱岛弟子打断,难以□□。蓬莱岛掌门站在云霄楼上,已经完全懵了,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该帮谁。余凉一边忙着应付周围乱飞的剑和符咒,一边想着怎么上去对付云纾那只老狐狸。

“师尊,你上去捉云纾,这里我顶着!”余凉向兰芷君大声道。

“好!”当此之际,不容许有半分迟疑,兰芷君念动御剑咒,使了个轻功跳到剑上,急飞往西边的云霄楼,突然听到底下季风一声大喝:“余凉!”

兰芷君心神一分,往下望去,见一股黑气携着劲风,以破空之势向余凉头顶疾刺而去,季风冲过去推开余凉,自己却再也躲避不开,黑气带动的疾风如尖刀一般逼近他,似要割破他的肌肤。然而,那黑气就在距他面部堪堪不过数寸的地方,陡然停住了。

季风回过神来,只见季子辰徒手抓|住黑剑的剑尾,仰头望向云纾,眼神冰冷刺骨。

伏羲台的上空,云纾已趁兰芷君分神之际骤然发动进攻,兰芷君被他连连逼退,左支右绌,极为狼狈。余凉余光瞟见形势不妙,于是对自己身旁的凌阳道人喝道:“师祖,快去帮师尊!他一个人应付不了云纾!”凌阳道人一边挥舞佩剑,一边怒吼道:“我上去?你小子不要命的么?!”余凉急得满头大汗,忽听一个声音道:“我上去。”

云纾见季子辰上来了,轻蔑地一笑,道:“怎么?季兄也怀疑云某?”

“让你的属下住手!”季子辰语气没有半分温度。

云纾勾起了嘴角,“余凉一干人等散布谣言,扰乱仙界秩序,我不过是将他们抓起来,好好盘问而已。这也有错?”

“哼。”季子辰冷笑,扬起手中那把没有剑柄的黑剑,“那这是什么?你刚刚可是要用这把剑杀人!”

云纾眼睛里全是不屑,“不要说得好像你没杀过人一样,季子辰。你杀的人不比我少。”

兰芷君听云纾话中有话,不禁皱起了眉,“你们在说什么?”

季子辰道:“颜兄,莫要听他颠倒是非。”一语未毕,便一把暗器向云纾掷去。云纾一边躲避着季子辰的进攻,一边道:“颜兄,你还不知道吧,当年你师兄私藏蛊人的事是怎么败露的?”

季子辰一把符咒扔过去,在空中炸了个火树银花,冷冷道:“云纾,你尽管挑拨离间,颜兄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云纾大笑道:“颜兄,你老实跟我说,你信得过他么?”说此话时,云纾眼中寒芒一闪,数十支黑剑不知从哪冒出,纷纷往季子辰身上扎去。季子辰一一避过,然而还是有一支黑剑划过他的衣衫,留下一道狭长的口。

兰芷君飞身上前,与云纾缠斗在一起,这时,那数十支黑剑复又合而为一,散发出丝丝诡异的黑气,往兰芷君手脚缠去。季子辰打出袖箭切断黑气,却听兰芷君大喝道:“季兄,当心后面!”

季子辰感觉到后背袭来的凉意,却不及回头,口中喃喃念咒,那数十支袭向他后心的黑剑,竟陡然停住,然后,齐齐偏转方向,向云纾疾掠而去!

一旁的兰芷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看着黑剑在两人的控制下往来穿梭碰撞,时而合为一体,时而分裂成群,他注意到,这些黑剑都没有剑柄,也就是说,他们两人,同时在凭空操纵着一群没有名字的剑!

“怎么可能......”兰芷君喃喃自语,“‘以吾之心,赐剑以名;以吾之魂,赋剑以灵’,没有名字的剑,根本不可能具有灵气......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两人的对战越发激烈凶险,兰芷君根本无法插手。斗至酣处,只见季子辰突然如离弦之箭一般飞扑上去,任由黑剑擦着他的身体堪堪掠过,他手握黑剑剑尾,直冲向云纾的方向,用力往他心口处掼去!

兰芷君倒抽一口凉气。

云纾没有躲避,而是任由季子辰把黑剑扎进他身体里。

与此同时,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抓|住季子辰衣衫破口的边缘,用力一扯。

“什么?!”兰芷君惊呼出声。

底下乱成一团的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句,“看天上!”

有人听到了,下意识地仰头,然后目瞪口呆地停止了动作。

余下的人大惑不解,也纷纷仰头。

一时之间,整个会场的人好像被施了定身咒,保持着仰面的姿势,本来杀声震天的战场,登时一片骇人的死寂。

他们看到,季子辰裸|露的肌肤上,遍布着一块又一块,紫红色的尸斑。

空气仿佛于瞬间凝滞,这时,一串笑声打破了沉寂,那是云纾在笑。刚开始笑声很低,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串疯狂的魔音,尖叫着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把嘴唇贴在季子辰耳旁,对他耳语道:“季子辰,既然我不得好死,你也别想安心地活。”

季子辰把黑剑从他身体里抽|出来,一双眼睛里全是冰冷的寒意。云纾终于支撑不住,从高空跌落,重重地砸在伏羲台的地面上。

台上的人傻眼了,呆呆地看着云纾沾满鲜血的狰狞嘴角,不知所措。

终于,季风大叫一声,“爹!”他念动御剑咒想要上去,被余凉一把拉住。

兰芷君盯着季子辰,呼吸因心跳加速而变得急促,“季兄......这是怎么回事?”

季子辰转过身来,语气一如往常那般平静,“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你是......有原因的是么?”兰芷君声音有些发颤,“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可以说。”

季子辰淡淡道:“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修习蛊术,以活人为祭,不过是想提升我的修为,仅此而已。”

季风一把挣脱余凉,往上飞去。

“爹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季风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你平日里教我的,惩恶扬善,匡扶正义,都是你编来骗我的么?”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

季子辰脸上看不出一丝感情的波动,“我修炼蛊术所用的活人,无一不是作恶多端、害人无数的宵小之辈,他们本来就是毒瘤和渣滓,本来就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用他们的血,提升自己的修为,何错之有?”

季风一时语塞,良久才道:“可是你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季子辰冷声道:“怜惜奸恶,那是妇人之仁。如果我对他们怜悯,那就是对自己残忍。”

“那天山湖底的孩子......”

季子辰冷笑道:“我季子辰还没无耻到要和云纾这种人蛇鼠一窝,屠戮手无寸铁的无辜小儿。至于余南石,我不过是将自己所看到的如实告诉了凌阳道长而已,他自己怎么说,那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兰芷君问道:“所以,季兄对于云纾与三清教一事,也并不知情?”

“云纾不过给我一张修炼蛊术的秘方,除此之外,我与云纾更无交集,怎么会知道他和魔教私下里干的那些勾当?”

兰芷君不解道:“云纾为何要给你秘方?”

“哼,记载蛊术的文字晦涩难读,他若不给我看,就他那脑子,怎生看得懂?”

季风和兰芷君面面相觑,当此情况,两人脑中俱是乱糟糟一团,不知如何是好。

季子辰面不改色,沉声道:“你们若觉得我有罪,尽管把我关到仙牢里去,我季子辰绝不反抗。但季某俯仰天地,问心无愧,也不怕遭什么报应。”

沉默良久,兰芷君还是取出捆仙绳,“那么,季兄,得罪了。”

尾声

狱卒领着季风,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走下阶梯,两壁的火光微微晃动,把路过的人扭曲的黑影映在墙上。

狱卒“叮叮当当”取出一串钥匙,挑了其中一把,打开石门,只见里面一桌一凳一床,更无他物。一人着一朴素白衫,盘膝坐在石床|上,正在闭目养神。听到有脚步声,也不睁眼,只淡淡道:“来了?”

季风行了一礼,“爹。”

“坐。”

季风坐下了。

季子辰缓缓睁眼,道:“云纾怎么样了?”

季风道:“您那一剑直|插心脏,他活不了了。”

“哼。”季子辰冷笑道,“云纾这人穷凶极恶,一生不知害死多少无辜百姓,让他这么痛快得死,当真便宜他了。”

“爹。”季风轻声开口道,“孩儿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季子辰看向他,“你说。”

季风的眼睛里满是悲哀,“您明知蛊术被列为禁术,为仙界名门正派所不齿,为何还要违禁修行?”

“我说过了。”季子辰一字一句道,“那些大奸大恶之人,他们本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我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在死后还能创造一点价值。”

季风垂下眼,“我不明白......”

“有什么好不明白的?他们作恶,我就惩罚了他们,仅此而已。”

“可是......”季风顿了顿,“孩儿认为,如果‘正义’不能让每个人都看到,那就不是‘正义’。”

“哦?”季子辰冷眼看着他,“那你觉得是什么?”

“是‘私刑’。”

季子辰的眼神好像要把季风牢牢钉在原地,“‘私刑’便一定是不正义的么?”

季风没有回答,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也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良久,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季子辰又闭上了眼,“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还有......关于无名剑的事。”

“你是想问我,怎样操纵一把没有名字的剑?”季子辰缓缓道,“很简单,‘其剑无名,其主无心;无情无念,方可御天下之剑’。怎么,你想学么?”

季风没有回答。

他呆呆地看着阳光中起舞的尘埃,良久不说一句话。

终于,他开口了。

“不用了。”季风疲惫地站起身,“我可能,不会需要这种东西。”

他缓步走到门口,停住。

“爹,你保重。”

石门从身后缓缓关闭,留下一声沉重的闷响。

空山新雨,晚来秋凉。

余凉一身单薄的雪白长衫,立于墓碑前,静静地看着石碑上的字。

“先父余南石,先母祁幽君合墓”。

“‘我愿有朝一日,时局清明,乾坤朗朗,世上再无藏污纳垢之所,遮天蔽日之荫’”余凉轻声道,“爹,你的愿望,孩儿帮你完成了。”

他终于转身,向山下走去。

一棵红豆杉旁,季风在等他。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余凉问道。

季风道:“都行。”

余凉一挑眉毛,“‘都行’是哪儿?”

“‘都行’就是......”季风想了想,道:“就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无论我去哪儿,你都会陪着我么?”

季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这个自然。”

余凉笑了,“好!那我们就去江南,做两只西湖的水鬼!”

枫叶似火,将山色染红。

古道上,两匹马并辔徐行,马背上一白一青两个背影。逐渐地,他们越行越远,越行越远,终于在尽头化为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不见。

(全文完)

*注:“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如。”出自晋·刘伶《酒德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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