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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结局

作者:江亭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00

过年前胡不成和贺亭林收到了陈侃的短信,请他们去一趟C.K广告公司。

在短信里,陈侃只说梅谷的走马灯修复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说法。

快过年了,商业街上的大楼和店铺都悬挂上喜庆的颜色,万紫千红的彩灯和装饰从原本灰调、蓝调的冷颜色里一下子突显出来。只有C.K自我地伫立在原地,不饰任何脂粉,透明的玻璃外墙将整片晴朗的天幕倒映而出,大厦变成了精致而锐利的蓝色,在花红柳绿的环境下显得荒凉而奇特。

这倒是很像陈侃的风格。他是绝对不会输给实用主义的,在他完美的艺术中不允许任何一点实用主义闯入,那会破坏美感。如果没有美感,就没有陈侃。美才是陈侃的世界。

秘书带着他们直接到顶楼的剪片房里。

“自从上次电影放映取得成功后,公司开始拓展影视类业务。我们已经在和具有相关技术资质的工作室洽谈,估计明年会把重点放在这一块儿上。陈总这几天可高兴了,他一直很喜欢电影,也很想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现在终于有了机会,马不停蹄地到处出差他也一点怨气都没有,以前他是最讨厌出差的。”

剪片房扩大了一倍,把录音室、剪片室和放映室合并在了一起。四条宽大的沙发放在角落,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名工作人员,身上潦草地盖着外套,秘书高跟鞋的哒哒声也丝毫没有打扰他们沉睡。到处都是没来得及收拾丢弃的快餐盒、方便面、饼干袋……,一股浓郁的油漆味弥漫在室内,让贺亭林皱了皱眉头。

陈侃也是一脸刚睡醒的样子:“刚装修完没多久,味道大,凑合吧。”

胡不成很高兴:“上次的电影很好看,阿侃你太厉害了。”

“三个亿,我赚了。”陈侃比了三个手指头:“投入也就是六千万。”

贺亭林笑道:“恭喜。”

陈侃抹了把脸,把桌子上冷掉的咖啡吞掉:“说正事,给你们看看那个女鬼的走马灯。”

他打开电脑,从磁盘里调出一个叫“梅谷”的文件夹,里面一共二十七个视频。梅谷去世那年就是二十七岁,二十七个视频代表了她生命的二十七年。

“她后来还和我们一起生活了大半年,按照时间算,她灰飞烟灭的时候已经二十八岁了,应该还有一个视频的,怎么才二十七个?”胡不成问。

陈侃回答:“鬼的记忆不会留在她的走马灯里,没了就没了,你也别想她再记得。”

胡不成大惊:“鬼的记忆就不算记忆吗?”

“鬼的记忆无法留下来成为影像素材。”贺亭林解释。

陈侃说:“烧死的鬼很多,也不用大惊小怪的,魂飞魄散不是罕见的事。但她严重耽误了审判,走马灯会受到干扰,所以修复会花很长时间和大量精力。你要感谢你师父愿意花这个钱,我亲自修的,他妈的要是修不完整我这三百多年就可以白混了。”

胡不成感激地看贺亭林:“谢谢你。”

贺亭林默契地牵过胡不成的手攒在自己手心里。

陈侃拖出其中一个视频播放了两分钟时间。那是梅谷上学时期的事情,她扎一只简单的马尾辫,穿海军蓝色的长袖校服。下课后她在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盒苹果汁和两条口香糖,然后她把口香糖分给了坐在她前后左右的四个同学,五个人一边吹泡泡一边笑谈八卦。

播放完毕后陈侃把所有视频拷贝在一张光盘里递给贺亭林。

“我能帮你们的就只有这么多了,我只是个剪片的,其他的事情你们要去找阿阎。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在冥府两百多年都没有听说过魂飞魄散还能还魂的,如果你们能成为第一例我也很高兴。快过年节了,阿阎没有那么忙,你们给你们约了时间,去试试吧。”

贺亭林收好光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多谢,已经足够了。”

陈侃一笑:“这女鬼生前虽然过得不怎么样,死了有人惦记也不错了。冥府的鬼魂们其实过得差不多,有人想念的时候才会高兴点,日子好过些。常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只要思念还在,说不定真的会有奇迹。”

两人于是去找阎君。

冥府当然不是随便什么普通人都能去的。陈侃写了引荐信,又和阎君打了招呼,不一会儿就有公务员打扮的鬼差开车到C.K的门口来接人,看得出是特殊的待客礼仪。

阎君见了胡不成仍然称二太子,进了办公室他将自己的办公椅让给胡不成坐。这番好意胡不成很感动,他很不好意思,推让了几次两人才找到了自己舒适的位置坐下。

提起梅谷,阎君严肃地说:“梅小姐没有经过冥府的审判程序,她是自杀的,两次。她做到了既抹消自己的肉体,又毁灭了自己的精神,这在历史上也不多,我很惊讶。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聚魂是违逆自然规则的,一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她的灵魂也只能存在一次,这是天地的规则。人、鬼、妖怪、神仙都不可以违反这个规则。”

他三两句话就将胡不成希望浇灭了,胡不成露出失望难过的表情。

阎君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一只铜球:“她的魂魄已经烧尽了,这里面是我们仅能收集到的一点她的魂灰。如果你们真的思念她,把魂灰放在在她平时喜欢呆的地方,说不定会有感应。”

胡不成打开铜球,里面是一团弱小的黑烟,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那么大。它若隐若现地飘在铜球中央,仿佛一吹即散。但它是真实存在的,当胡不成碰到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梅谷。

“它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如果它有反应能代表什么吗?”

阎君摇头:“她是天地里的一个生命,她的生命映照出天地的生命。死后她的生命也会融入天地的生命。她的思念、情意和天地的情意有共鸣,如果她的情意还在,她的思念还在,这天地总有回应的时候,那个时候就是她回到你们身边的时候,也许已经不是梅谷这个人,但总会换一种方式回到你们身边的。”

胡不成把魂灰放在后院的木龛里。招魂旗耷拉着,没有什么精神,但他每天坚持给她上香。说来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从前胡不成当神仙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么虔诚地拜过什么。他已经是神仙了,神仙是不需要有任何的精神寄托的,因为神仙就是别人的精神依靠。

一旦祭拜梅谷的习惯成为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就变得没有那么容易感到孤独。这笼木龛就像一份安慰长久地摆放在他心里,实实在在地证明他活着。他的生命是由另外一个宝贵的生命换来的,这份心意是如此厚重深切,支持着他不断探索生活,使任何困难挫折都无法给他致命的打击。

**

“新来的实习医师今天报道,去跟我一起接人吧。”贺亭林说。

胡不成问:“是阿弥先生推荐那位医师吗?不是说还要过了年才来吗?”

贺亭林给他系好围巾:“今年药神殿的考试提前结束了,所以实习的时间也提前了。”

外面正是大雪纷飞。今年冬天的雪下得大,时间也长,应该会有个丰收的好年景。

火车进站时,车头的鸣笛声伴随着滚烫的蒸汽长长地喷射而出,让人感到暖意。一个穿着幼蓝色小袄的青年出现在站台上,他看起来还没有胡不成年纪大,但步伐稳重,气质沉着冷静,反倒有点像贺亭林年少时候的样子。见到两人后,他恭敬地行礼。

“贺先生好,药神大人让我今天来向您报道,请叫我阿廉。”

“你好,这位是我的爱人不成。”

“药神大人说起过,胡先生好。”

看来那位药神大人还记着当初的糗事,这才事先提醒过阿廉该怎么称呼。胡不成憋着笑和这位医师握手,脑袋里却在想象阿弥委屈的样子。比起这位规矩的医师,他倒是更喜欢阿弥。

贺亭林又详细询问了不少问题,对药理、方剂、诊断等方面一一了解,阿廉回答地有条有理、逻辑清晰,脉络分明,就连胡不成也听得出他基础扎实,功底出色,必然是位优秀的医师。

“阿廉,你多大了?”胡不成问。

“今年正好成年。”

“你们都是成年后就会出来实习吗?”

“是,成年礼后就不能留在药神殿里了,直到实习结束才能回去。”

“阿弥先生还好吧?他最近还很焦虑吗?”

“药神大人很好,精神也不错。上个月他在糖尿病的治理上有了重要的突破,这是他多年想完成的研究,他很高兴。天帝也表示支持他的研究。”

“哎呀,恭喜恭喜,总算是有所起色了。”

“我们都很喜欢药神大人,他在药神殿工作了很多年,以前就对我们很照顾。”

阿弥多年的低调与踏实终于有了回报。长期以来他积累了大量的好感,既能够得到同事的尊重和认同,也能在后辈中找到存在感,即使在管理上缺乏经验,但总会有人愿意帮助他。至于专业上的事,一个人哪怕资质再平庸,如果他长年累月地坚持做一件事,总会有成绩的,何况他是个神仙呢?

也许他真的会是一位很好的药神,毕竟他是上一任药神挑中的,总不会有错的。

**

傍晚田大爷带着一位小孙子来拜早年。

这位小孙子是田大爷最新的期望,他像培养田笑一样培养他。据说,田大爷还请了氓川有名的妖怪来指点迷津,这位妖怪只看了一眼就说,此子能成大事。于是田大爷开心了,他的晚年生涯似乎又有了希望,如果幸运的话或许他真的能在有生之年再次见到蛙族的繁荣复兴。

小蛙名叫田恒,取长远持久的意思,也是为了弥补田笑的遗憾。他看起来有些胆小,或许是在生人面前还不太习惯,当爷爷领着他进门的时候,他怯生生地望着高大的人类,往爷爷身后躲了躲,用无辜的眼神回应在座好奇的目光。

田禄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脑袋:“来见见贺先生和二太子,以后还要托两位多关照呢。”

胡不成友好地说:“它好可爱呀,纹路也很漂亮呢!”

田禄很欣慰:“你喜欢就好啦,它年纪还小,还没长开呢,等大了会更好看的。”

“下午还说到您,我和师父商量过年的时候请您一起来吃饭,阿侃和阿弥先生也一起来。”

“好好好,小恒也一起来吧,它虽然还吃不了多少东西,就当来玩玩吧。这孩子有些内向,不像笑笑那么活泼,我倒是希望它能开朗一些。”

“这有什么难的,我可以带着它玩儿呀。”

胡不成向小蛙伸出手,朝它摊开手心:“小恒来,我带你到外面看雪去。”

小蛙躲在爷爷背后一动不动,它雪白的下巴一收一胀,表示它很紧张。田禄用脑袋拱了拱它的屁股,将它推到胡不成的手边,说:“去吧,二太子喜欢你呢。”

小蛙看看爷爷,又看看站在他面前的人类,犹豫地跳到胡不成手心上。

胡不成带他到后院去。积雪落在庭院里,映衬着翠绿的松枝盆景和红色的梅花。胡不成把它放在自己肩上,凑到花前:“这是梅花,你闻闻,有淡淡的香味。”

“它长得真好看。”小蛙轻声说。

胡不成很高兴:“你喜欢吗?”

小蛙点头。胡不成摘下一只梅枝放在它怀里:“那送给你。我找到工作的时候,你爷爷也送了花给我,现在我送花给你,就算有来有往。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小蛙嗅了嗅梅花,把它小心翼翼地拢到自己的腹下捧好。

不一会儿,它仰起头问:“胡先生,你认识田笑哥哥吗?”

“我认识呀,我们以前也是朋友呢。”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很好的朋友。”

“爷爷说希望我以后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人是什么?”

“你爷爷没有和你说吗?”

“他只说他希望我成为人,但是他也说不清楚人是什么。”

“嗯……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最近才做人的。”

“那你以前是什么?也是蛙吗?”

“我以前是神仙。”

“神仙是什么?”

这个问题胡不成竟然一时也回答不上来。毕竟在其他神仙看来他这个神仙做得很失败,所以他的回答不能有代表性。胡不成认为,随意糊弄一个小孩子是很没有礼貌的,他想谨慎地避开这个问题。小蛙见他不开口,用期待憧憬的眼神看他,他心软了,不忍心让它失望——

“其实神仙、人还是妖怪都不是问题,也没有什么区别,你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要太在意。做人、做神仙还是做妖怪都是做你自己,只要你能做好自己,其他的事情不需要太担心。”

**

送走田大爷和小孙子后,忙碌的一天才算是结束。

胡不成却不觉得累,晚饭后他和贺亭林散步到吉祥桥去看灯景。

朱红色的木桥身披华丽的光晕,桥上点起了两排竹制的灯笼。僧人用红纸剪出大字贴在表面,烛火发出橘红色的光泽。蜡烛是蜂蜜做的,烧起来没有黑烟,香气沁人心脾。

两岸的银杏树挂着连串的雪花,满树莹莹的雪光照亮了岸堤,如星河悬在头顶。忽然晚风微微招摇,胡不成一抬头,那碧落的银河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贺亭林把他肩上和脑后的细雪拂掉,两人牵着手慢慢往桥上走。

“再冷一点水面就要结冰了。”胡不成说,“会有人坐在河边冰钓,凿开一个小窟窿,然后把活的鱼饵放下去,勾引鱼来咬饵。师父你玩过吗?”

“冬鱼肥美,哪天我们一起钓了回去片成鱼片下火锅。”贺亭林说。

“好啊,我明天就去买些佐料,天气冷的时候吃火锅最舒服。”

他们站在桥上看风景,来往看灯的人从身边擦肩而过。

胡不成闭上眼,透过黑暗他看不到什么。放在他眼前的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他站在当下,正如树上的雪花、桥头的灯火、水里的游鱼、河堤的人群……都只是这一瞬间的事情。但哪里来的那么多永恒呢?都只是美好的愿望罢了,生活想必也不会全然按照他的意愿继续,正如河水永不会笔直地流淌。

胡不成心思一动:“师父,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

贺亭林笑道:“什么以后?”

“以后,你做好准备这辈子都做一个人类了?”

“我本来就是人类,对于我来说只是做回我自己而已。”

“那你觉得我呢?我能做好一个人吗?”

“我相信你。”

贺亭林的声音很坚定。胡不成毫不怀疑他对自己的信心和爱,他朝着沉沉的夜色望去,默默地对着河流的远方,心想,那就希望人类有个幸福的未来吧。

—完—

外篇:涅槃记(上)

传说中,凤凰是不死的鸟。

寿终时凤凰会浑身浴火,在火光中重生出第二次生命。

这是春天发生的事情。

今年春天的流感比往年都要严重,电视上已经好几天在播放相关新闻,记者用“百年一遇”这种词来形容传染的范围。听说全国之内得病的人不在少数,明明只是普通的流感,来势却异常凶猛。就连氓川街上戴起口罩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大医院里早就人满为患,贺亭林的中医馆每天接待的病人比往常要多出一倍来。

一个流浪汉当天晚上准备在公园的长椅睡下,突然夜空中一道橘色的火光滑过,从他头顶掠去,既像流星,又像烟火。这火光稍闪即逝,并没有引起流浪汉的注意。正当他昏昏欲睡准备沉入梦乡的时候,不远处一声尖锐的鸡鸣把他拉回了现实。

“我记得很清楚,就是鸡叫!我就想,公园里哪里来的鸡,要叫也是早上叫,怎么晚上叫呢?然后我爬起来想看看怎么回事,这要是没人要的鸡,我也能杀来吃。我在老家的时候还经常杀鸡的。结果你猜我看到什么了?”流浪汉对面包店的老板绘声绘色地说,“在小池塘边上,一只好大的公鸡!鸡毛还着火呢,把那鸡烧得咯咯直叫,一边叫一边扑棱翅膀。我见这样烧下去那肯定得烧死的呀,我就赶紧往池塘里舀水给它灭火。”

老板一边算账一边吐瓜子皮:“烧死了你不就正好吃烧鸡了吗?”

流浪汉说:“那怎么能是烧鸡呢?你吃过烧鸡没有?”

流浪汉好不容易浇灭了火,想着自己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没想到转头那只鸡就跑了,一溜烟蹿进灌木丛里怎么找也找不到。到嘴的鸡就这样飞了,直至第二天他也再没见到。

面包店老板把隔夜的面包用便宜的价钱卖给他,转头把这件事当玩笑话说给了老婆听,老婆又在牌馆里与姐妹们聊起来。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到了第三天,氓川的人类、妖怪、神仙都知道了,流浪汉救了一只着火的鸡。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哪只不经世事的鸡粗心燎了尾巴胡乱闯进了公园里,博人一笑就算完了。然而,在第三天晚上,药神阿弥到亭林医馆里做客吃晚饭,当时胡妈妈在,还有田禄、陈侃两位老朋友,大伙儿半醉着闲聊。

阿弥说起另外一件事:“上个星期从玉神的宫殿里搜出来的那些宝贝都拍卖了,好家伙全是真金白银,什么等人高的玛瑙石啦、金子做的脸盆啦、上千年的人参精标本(他把那人参老头的裸体泡在缸里,泡得白惨惨的好恶心)、画神的遗作……样样价值连城。据说,他还喜欢养宠物。有一只凤凰养在后院里,美丽无比,世间难寻。被判官们找到的时候凤凰饿得奄奄一息,差点就没命了。不是主人喂的东西,它还不吃,把判官急得团团转。”

胡不成听得入神:“我还没见过凤凰呢,真的凤凰吗?”

阿弥说:“真的凤凰。后来判官才知道,那凤凰只吃金粒,喝怜吾洞的陈酿,其他的东西一概不碰。当年它的主人穷尽奢靡,所以这宠物也变得如此骄矜。现在玉神被抓起来了,哪里还有那么多的金粒和陈酿供给它呢?说起来它也是只有骨气的,竟然真的不吃不喝饿死了。”

“可凤凰不是不死鸟吗?怎么会饿死呢?”

“据说它当天晚上化成了一道火焰从笼子里飞了出去,直往人间飞去了,看守的侍卫也来不及追上,都说凤凰浴火涅槃,那样的场面该是很震撼的吧,可惜呀,没有福气见到了。”

田禄羡慕地评论:“要是蛙也能涅槃就好了。”

他身边的田恒默默地咀嚼着一片鸡腿肉,满足地发出呱声。

阿弥又问陈侃:“陈先生是负责走马灯的吧?如果凤凰寿终,走马灯会送到你那里吗?”

陈侃点头:“有,你们想看吗?”

大家都兴奋起来,谁也没有真正看过凤凰涅槃这样壮丽的事情。

陈侃于是打开随身带的平板电脑,从数据库里找出凤凰的文件夹,最后一个视频显示是两天前的夜晚自动更新的。陈侃把视频拖入播放器,一只大如孔雀的鸟儿出现在画面上。

它正如传说中那样美丽绝伦,鸡头燕颌、蛇颈鱼尾、五色翎羽,熠熠生辉,它发出长长的鸣唳声,一啼刺破九空,使乾坤浩荡。就见它仰头立在梧桐梢顶,果然有万禽之王的高傲冷冽。

“好漂亮啊!”胡不成惊叹:“师父!你看!是凤凰!真的凤凰!”

凤凰就算在天庭也是被视为极为稀有的祥瑞之兆,非常难得。胡不成从前也在天庭见过不少奇珍异兽,但是凤凰总是存在在老人们的口头故事里。

这时阿弥叫道:“你们看!它飞起来了!它在燃烧了!”

原本凤凰的羽尾上就有小簇的火焰,使它飞翔之时远看像流火划过,十分绚丽。然而这时凤凰的起飞伴随着的是焚身的大火,熊熊燃烧的赤焰将整只鸟儿裹住,凤凰从容地在火焰中抖动着翅膀,它忽然振翅腾空,像利箭一样射了出去,朝着远方的寒星急投。

画面随着凤凰的飞翔也晃了出去。夜空此时星光冷淡稀薄。穿过厚重的云层,人间的大地出现在视线里,晚灯比起凤凰的火焰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这鸟儿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鸣叫,就如陨石般坠落。火球砸在一处干燥的沙地上,即使从镜头里看也能看出,这火焰与普通的自然之火不一样,它是完美纯粹的赤色,没有分层,砂砾也不能将它扑灭。

室内安静了,众人屏息着等待从火光中涅槃而出的凤凰。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只带着红冠的鸡头从火焰中探了出来,胡不成不自觉瞪大眼睛,他两手紧紧攒着贺亭林的手,揪得贺亭林的手心通红。贺医生没有出声,任由他捏着。

只见那鸡头谨慎地四下环望,它身上的火焰开始逐渐减小褪去,火光中剥落出橙黄色的羽毛、伟岸坚实的身躯和……一对灰扑扑的鸡爪。直到火焰回到短小焦黑的尾巴上,一只英武漂亮的大公鸡就这样重生了。

在座的瞠目结舌,竟然没有一个开口说话,大概都被这涅槃的画面深深震撼了内心。

天大的奇闻啊,凤凰涅槃变成了鸡!

**

向流浪汉先生问了具体情况后,田禄和胡不成终于在公园附近的一处垃圾回收站找到了这只涅槃而成的鸡。它比他们想象中要小一些,还是小鸡初长成的样子,也许还没有适应自己作为鸡的笨重,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颇有憨态。经过几天人间的流浪,它变得狼狈不堪。橙黄色的羽毛失去了丰润的光泽,后脑勺秃了一块,它耷拉着脑袋用破损了的喙从垃圾桶后面拽出两根面条,尝了尝,勉强吞下肚子,也不知道嘴巴是在什么地方磕破的。

胡不成叹气一声,昔日的凤凰混成今天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悲惨了。

为了便于接近它,胡不成去买了一小袋甜玉米。

没想到这只鸡一眼就把它认了出来:“是二太子啊,幸会。”

胡不成很惊讶:“你认识我?”

公鸡斜乜:“世上没有凤凰不知道的事,何况二太子贬谪的事情那么大,整个天庭,别说神仙动物了,就连藏书阁里的烛仙们也知道了。怎么,你也在公园流浪?人间的日子不好受吧?”

它说话也和它主人一样清高傲气,目中无人。

胡不成无奈地把甜玉米放在它眼前:“在天庭是真的不好过,到了人间反而好过了。风水轮流转,恐怕玉神先生现在更不好过吧,以前我也只听说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没想到还有主子倒了,凤凰也得落成鸡的事情。”

公鸡瞪大了眼睛,气冲冲地说:“你懂什么!我再落魄也是凤凰,是万禽之王,你算什么东西,人类和神仙生出来的半吊子,你连个正经神仙都算不上!”

田禄不服气地从胡不成肩膀上跳下来:“你这是明目张胆的歧视啊,还是万禽之王呢,说出这种话来不觉得羞耻吗!”

公鸡顿时语塞,虽说它自视甚高,从来看不起小仙小神,更别提人类妖怪了,但是作为上流社会的一份子,总是要在表面上保持着平等宽容的姿态,否则无法服众。这个道理就算对凤凰也是一样的。如果不是胡不成刻意激怒它,它也不会说出这种恼羞成怒的话。

被田禄堵得无话可说,公鸡重新耷拉下脑袋,愤怒地一脚把旁边的甜玉米踢开,叫嚷:“很快我就会找到办法重新变回凤凰的,不用你们来看笑话,都滚!”

胡不成笑道:“你打算在公园里吃垃圾吃出办法吗?啧啧,还真是玉神的宠物,要是让人类知道凤凰原来这么蠢,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愿意供奉你。”

公鸡气急攻心,突然发出一声咯咯鸣叫,扑棱着翅膀就向胡不成啄来!

胡不成敏捷闪过,一把揪住公鸡尾巴,直接拔出两根黑乎乎的尾毛来。公鸡见状,哪里能忍拔毛之仇?它更加凶悍地进攻,胡不成这回也不躲闪,与它正面抗衡,手臂一揽将它的腰抱住,一只手倒提起两只鸡爪,一只手抓住两只翅膀,将它制服。

“你放我下来!跟一只鸡斗你算什么?”公鸡叫嚷道。

胡不成朝他眨眼挑眉:“现在是鸡了,刚刚还是凤凰的呀。”

公鸡气结,干脆不说话了。

胡不成叹气:“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助。玉神造孽,但你是无辜的,都是从天庭落难下来的,能帮一把我就帮一把了。你要是能变回凤凰,我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多管闲事。”公鸡朝他翻了个白眼。

胡不成说:“我师父以前是药师阿栎,他和药神关系很好。要不要请神仙帮你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好端端的凤凰怎么会变成一只鸡?”

公鸡心里一动,如果是药神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办法。

胡不成见它犹豫,加了一把柴火:“春天还很冷吧?公园里够暖和吗?现在流感那么严重不怕被传染吗?医馆虽然别的东西不一定有,甜玉米和暖气还是很足够的。怎么样?”

公鸡昂首一啼,雄赳赳气昂昂地说:“好!”

**

阿弥的医术虽不敢说能与他的师父相比,但也代表了三界的一流水准。这位药神大人平时在天庭怯懦小心惯了,时不时就要旷工逃到人间去休假两天,这也是众人都习以为常的事情。

所以当胡不成给他打电话请他来一趟的时候,阿弥高高兴兴地第二天下午便到了。

“嗯,让我瞧瞧。”阿弥见了公鸡,严肃地朝它脖子上搭脉。

胡不成坐在一旁:“我师父昨天看过,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他说他很少给动物看病,对于动物的体征不熟悉,所以才让我请你来的。”

“他也没说错,兽医和医生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我看他给田大爷看病看得挺好的。”

公鸡插嘴道:“吵死了,你就不能把嘴巴闭上一会儿吗?”

胡不成撇撇嘴,懒得和它计较。

阿弥撤回手,又仔细查看了公鸡的舌头和眼睛,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认为这恐怕不是什么病症。”阿弥说:“要说这个世界上的病症,都是引起不正常反应的,要么是身体原本的物质性被破坏,要么是原本的精神和心智被破坏。但是像它这样已经改变了物种性质的,我认为已经不是一种单纯的病症了。就好比妖怪变成了人,人变成了神仙。凤凰变成了鸡,这不是病,不是病。”

公鸡差点一爪子拍在这药神脸上:“从没有听说过凤凰涅槃会变成鸡的,一定是有哪里不对!你这庸医,快如实招来,等我变回了凤凰,少不了你的好处!”

胡不成眼疾手快捂住它的嘴,朝阿弥呵呵一笑:“阿弥先生,它嘴巴不老实,你听听就算了。我和师父都不理它的。那照你这样说,既然不是病,就是说问题不出在它的身体上。”

“是的,就一只鸡的标准来说,它的身体非常健康。”

“那是不是有可能在涅槃的过程中出问题呢?又或者,有没有可能因为主人被抓了,它的心理受到打击太大,才涅槃失败了呢?”

阿弥沉吟:“你说的倒也不无可能。我可以回去查查古书,看看是否有类似的案例。”

**

连药神也觉得棘手,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公鸡颓丧地坐在桌子上,背影寞落。它虽然嘴巴坏,但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是张口骂人能解决的。胡不成看它可怜又不忍心劝它,怕伤了它的自尊心,干脆腾出房间来让它清静清静。

贺亭林从诊室出来,见到胡不成失落的神情也猜到了八九分。

“阿弥也没有办法吗?”

“阿弥先生说,这不是病,可能是变性。”

“那看来我们帮不上什么了。”

胡不成皱着眉头说:“虽然我很厌恶玉神,但玉神是玉神,凤凰是凤凰。他们都说凤凰是非常高傲的动物,现在它变成了鸡,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这是不是所谓的兔死狐悲的心情?”

贺亭林微笑着拍拍他的发顶:“你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不成。”

胡不成牵着他的小指头玩:“其实我是不安,这世界上变数太多了,我有点怕。”

贺亭林知道他在想什么:“昨日是你从神仙变成人,今天是它从凤凰变成鸡,也许明天还会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又不知道变成个什么东西。你会感觉到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就连我对你的感情,也许有一天也可能会消失,会变质,谁知道呢?”胡不成低喃:“连我也不能保证。我不想这样,至少在我爱你这一点上,我希望我永远也不要变。”

贺亭林将他搂进怀里:“我们可以努力,努力不被改变。”

胡不成抬头亲吻他,这是个浅浅的吻,只停留在唇瓣的相互吮吸,他们像互相磨蹭的两只动物,用浅尝即止的方式来尽可能延续背后的深情。

在贺亭林温暖干净的气息里,胡不成总算觉得稍微安心。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到底是谁告发了玉神?”

按照天将曾经的说法,是有个匿名的神仙收集了材料举报了玉神,而且在材料被压下来的时候,又有个不知名的神仙把材料偷了出来直接交到了判官手上。这个神通广大的神仙到底是谁?他和玉神有多大的仇恨准备得如此周详,又能逃过玉神的天罗地网?

对这个问题,贺亭林心里也有疑问:“玉神这么多年树敌很多,在天庭,讨厌他甚至和他有血仇的神仙也不在少数,他们每个神仙都有告发玉神的可能。我曾经听师父说,以前也有神仙企图匿名告发他,但是被玉神事先察觉了,不仅没有成功反而命丧天兵之手。所以后来神仙们都不敢举报了。这次这位神仙能一举拿下,说明他应该有把握玉神抓不到他,玉神不会想到是他告发的。那就是说,这个神仙应该表面上看和玉神没有多大瓜葛。”

胡不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对,他应该平时非常低调、不引人注意,根本没有人觉得会是他可能去举报。不过这样的神仙也很多吧,地方上的小神仙、游历九州的散仙、天庭里退休了每天种花钓鱼的闲杂神仙……太多了。”

“地方上的小神仙和散仙我倒是觉得不太可能,这件事必然不可能是出自一个人之手。要能收罗玉神的切实犯罪证据,总要有提供消息和证据的人,那么这位神仙的交际面恐怕很广,人缘应该很好,这才会能有这么多消息渠道。要能把材料偷出来,必然熟悉天庭的运作和部署,地方上的小神仙和散仙长期不呆在天庭,很难做出这种事情。”

“他应该私自也和玉神有点仇怨,只是大家看不出来而已。”

“是。”

“这样说,天庭居然能有这么一位厉害的神仙,能忍气吞声蛰伏这么久,我们没能注意到实在是可惜了。有一天要是能认识认识他也好。”

贺亭林露出神秘的笑容:“说不定也认识,只是被蒙在鼓里。既然他不想让我们辨认出来,那我们也就装作不知道吧。也不是所有问题都应该弄清楚的,适当装装糊涂也好。”

说到这句的时候,阿弥正从厨房里叼着一只卤猪蹄出来,朝胡不成咧嘴:

“不成,你做得卤水真不错,我刚刚被那只公鸡弄得实在是饿了,我就先吃了啊。”

他囫囵地咀嚼猪蹄的样子有点滑稽,满嘴都是油渍。胡不成看不过去了,抽了一张纸巾给他:“还是个药神呢,吃个东西怎么这个样子,难怪要说你不靠谱了。”

阿弥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在人间就随便一点嘛,天庭那么多规矩本来就很烦。反正大家早就知道我没出息了,不会有人在意的。只要我定期能有研发成果就好。”

胡不成莞尔:“不要这么自卑嘛,你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阿弥点头:“我知道啊,他们都喜欢邀请我去打牌喝茶,就是有正事的时候想不起我。不过也没关系啦,打牌喝茶我也喜欢。”他啃干净了那只猪蹄,把嘴巴擦干净,打了个嗝,满足地摸摸自己的肚皮:“哦对了,我刚刚是想跟你说,关于那只鸡的事情,我想到一个可能的办法。当然不一定有用,只是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试试。”

胡不成好奇问:“咦,是什么办法?”

“你听过丑小鸭的故事吧?”

“听过。”

“那就对了。我刚刚想到一种可能,说不定凤凰小时候长得本来就有点像鸡呢?毕竟凤凰的头是鸡头,那应该是有鸡的血脉在。它虽然现在是一只鸡,但是它才刚刚涅槃,也就是说它的状态应该是初生的生命,有可能还在成长,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变样我们也说不定。”

“它又不是第一次当凤凰,以前也涅槃过吧?它难道不知道自己小时候应该长什么样子吗?”

“这还真是它第一次涅槃,我问了。或许……每次涅槃出来长相会有差异?”

“那……那是要等它长大?那万一长大了还不是凤凰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把它带回去给它爸妈看看,给其他凤凰看看,取证一下。我们在这里胡诌也说不出个道理,咱们都没养过凤凰,也不熟悉凤凰是怎么样的。只有凤凰最熟悉凤凰是什么样。要有办法,那应该也是凤凰最有办法啊。”

胡不成如醍醐灌顶:“对,你说得对!那我们去哪里找其他凤凰?”

阿弥想了想:“问问那只鸡呗,它是凤凰,它应该知道哪里能找到其他凤凰吧。”

外篇:涅槃记(下)

有古书*记载凤凰居住在南禺山的梧桐林,那里是凤凰最早的巢穴。

但是公鸡说:“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不讲野生了,只要愿意都可以回天庭安排的产房里生。不过要说我们老家,凤凰还真是喜欢住在南边,天气也好,我可以带你们去。”

(*出自《山海经?南山经》:(南禺之山)佐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海,有凤皇、鹓鶵。)

于是由阿弥叫了一朵云带着胡不成和公鸡前往凤凰老家。

出了氓川向东南走出不知多远,在浓密的白雾中现出一座削瘦的俊峰。高山之巅不见积雪,反而有丰茂的梧桐树林。他们在树林的一处清泉边见到了真正的凤凰。一只老凤凰在喝水,五彩的凤尾逶迤在地,如宝石般闪耀。喝够了水后,它优哉游哉地转过身来,用喙整理胸前被泉水打湿的羽毛,动作优雅,形态美丽。

胡不成看得忘了说话,却见公鸡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打招呼——

“嘿,下午好啊!”

老凤凰见到是一只陌生的公鸡,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整理羽毛的动作顿了顿。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公鸡高兴地说:“我以前也住过这里啊,不过我那时候还小,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不要紧,我也不记得你。今天大家就算认识啦,我叫阿准,你呢?”

老凤凰用权威的声音说:“我们这里只住凤凰。”

公鸡不高兴了:“我就是凤凰!哎呀,跟你说不清楚。”

这时从背后传来一声:“阿准,那不是玉神的宠物吗?”

一只雌性凤凰从灌木丛中现身,它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像穿鱼尾裙的女人款款走来。

公鸡急忙点头承认:“是呀是呀,你认识我?”

雌凤凰垂眼斜乜,发出低低的笑声。不等公鸡说话,她突然扬起脖子长唳一声,顿时,山林中大风忽作,头顶一阵响应式的凤鸣此起彼伏。

十数只凤凰从空中飞来,霎时间燃烧的羽翎如天边拉扯过万千道阳光,织成一张细密的金网压顶而下,极其耀眼,使人不得不将视线挪开,以免灼伤双目。随着尖锐的凤鸣,大风扫起落叶卷成一道风柱,凤凰们乘着风柱落地,一只足有等人高,十数只站在面前很具有压迫感,胡不成与阿弥勉强直视,也不得不被这群神兽的容止震慑。

此时,方才的雌凤凰上前一步,说道:“我见过阿准,它是一只凤凰。你说你是阿准,有什么证据吗?总不能从山里随便来一只野鸡也能充当凤凰吗?”

身后的凤凰们发出窃窃的嘲笑声。

公鸡怒道:“你说话注意点,谁是野鸡?我不是野鸡,我是凤凰!不就是涅槃出了点问题,冷嘲热讽就显得你很高贵了?这么多年来难道就没有凤凰涅槃出过点问题吗?”

它嚷嚷完才发现所有的凤凰突然安静下来。一阵不正常的死寂出现了。

“涅槃出问题?”一只凤凰低声道:“什么叫涅槃出问题?会出什么问题?”

“不会是涅槃变成了这只公鸡吧?”

“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天啊,这是不详的预兆啊,这是极其不详的预兆啊!”

雌凤凰大喝一声:“都住口,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呢!”

即使胡不成和阿弥看不出一只凤凰的“脸色”,也能从它的眼神中捕捉到慌张。

阿弥解释道:“各位请听我说一句,我是药神阿弥,各位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在天庭工作许多年,我以一个主神的身份向各位担保我说的都是真的。它确实是阿准,我们有冥府的走马灯可以作为证据。阿准是涅槃的时候出了差错,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

话语刚落,凤凰们又此起彼伏地惊叹起来。

雌凤凰犹豫片刻,文:“原来是药神,另一位是?”

阿弥笑呵呵地说:“这位是二太子,大家都是朋友。”

胡不成上前礼貌地微微鞠躬:“您好,我叫胡不成,您叫我不成就好。”

这种场合胡不成本来是非常兴奋的,按照道理他应该更活泼些才对,然而他看上去很拘谨,话也不多。阿弥很奇怪,但是他转念一想就不奇怪了。凤凰们话语间很瞧不起变成公鸡的阿准,大概胡不成联想到自己也不再是神仙,担心他会被高贵的凤凰们瞧不起吧。

果然雌凤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回礼。

它倨傲地说:“既然有阎君作证,我姑且相信它就是阿准。但我们凤凰一族从没有什么涅槃失败的事情,从来没有。玉神喜欢豢养凤凰,曾经派遣手下四处捕捉神兽。但凤凰爱好自由,绝不供人取乐玩弄。玉神失势后,我们凤凰一族也很开心,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即使它是阿准,我们也绝不承认一只宠物。”

阿弥说:“阿准在玉神那里虽然生活光鲜,但那只是外人看到的表象罢了,各位也知道,玉神霸道跋扈,阿准吃了不少苦头才终于熬到了今天。玉神失势后,它涅槃重生,本来想洗礼屈辱,重新开始,结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同胞,要是各位能帮忙阿准会很感激的。”

他这样一说,显得公鸡受了天大的委屈,从一只骄矜得意的鸡成了一只忍辱负重的鸡。而公鸡自从听了‘从没有涅槃失败’这句话已经十分颓丧,看上去真的模样凄凉。

雌凤凰将信将疑,它转身与老凤凰相互耳语,两只凤凰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

雌凤凰说:“要帮忙也不是不可以,它可以留下,但就要按照凤凰的生活来生活,不要将外头那些野鸡的习惯带进来,这里有我们的规矩,我们不会因为一只野鸡格外包容。”

它左一个“野鸡”、右一个“野鸡”,把公鸡激怒了。公鸡扬起短小的脑袋吼道:“放屁!我还不稀罕跟你们生活呢!”

胡不成赶紧捂着它的嘴巴把它抱到身后,好声好气道:“它因为涅槃失败了,所以情绪不太稳定,还请各位多包容吧。”

老凤凰开口:“就让它留在这里吧,我们会尽力照顾的。另外,阿准的事情还请替我们保密,如果让人类和神仙们知道了,可能会引起恐慌的,这也关乎到凤凰一族的命运和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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