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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蛙(上)

作者:江亭 当前章节:67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00

在天庭生活多年的胡不成别的不行,一副铁壁铜墙般的脸皮算得上优点。

因为出身不好,他经常被同龄神仙嘲讽。小时候他会上前揪着对方的领口揍一顿,也不管双方力量是否悬殊,总而言之全靠‘树活一张皮,神活一口气’的生存之道立身。但打架的下场往往是被对方倒打一耙,告状告到他的天帝父亲那里。天帝就训斥他,你已经够给我丢人的了,就不能低调点吗!还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吧!胡不成涨红着脸回去面壁思过。听说他被罚了,同伴又讥笑他是傻瓜,他再次忍不住轮拳头,最后就变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后来胡不成不装聪明了,他偷偷给同伴的饭菜里下巴豆,对方拉得肛坠。他躲在外面笑,转头听见那孩子的母亲守在床边嚎啕大哭。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会这么担忧自己,突然觉得巴豆行动很无聊。有神仙质问巴豆是不是他下的?他装模作样地说,我也是有母亲的,如果别人欺辱我,我母亲也会担心我。我自己受欺辱不要紧,让母亲忧虑就是我的过错。难道我会忍心让别人的母亲这样伤心吗?你是在怀疑我对母亲的感情?对方噎得说不出话来。

自此胡不成的脸皮越磨越厚,基本上只要对方不在他眼皮子底下谩骂,他都当作没听到,反而时常嬉皮笑脸、口无遮拦地说不着调的话,神仙们见惯了就不再搭理他了。

多年以后对着贺亭林,胡不成找回了久违的羞耻心。说到底脸皮厚是对着不在意的人才能武装起来,如果面前站着重视的人,万里长城也自动溃塌了。

做徒弟的红着脸想挽回点面子:“师父,关于这几天迟到的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一直睡不着觉,所以精神总是很差,这几天又开始特别能睡了。我晚上已经不去打牌了,真的,可能……可能以前的作息太不规律了,调整过来需要一段时间……但是我会尽快恢复的,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贺亭林一怔,随即摸摸他的发顶:“我知道,我没有生气。”

胡不成心里一暖。

他的确减少了去牌馆的时间,也不吃夜宵了。河堤沟口的铁丝网搭了起来,又重新竖了一块标牌,扔垃圾的减少了,田家子孙为了感激胡不成的善举,每周按时送花到医馆来。

胡不成很不好意思,他周末去向田大爷道谢。

田禄急急忙忙领着个年轻的绿背蛙到他面前:“二太子好,想让您看看这个孩子。他叫笑笑,就是上次我给你说的那个修炼成人的孩子,这是我们家第一个修炼成功的,现在已经能稳定地维持人形了。”

胡不成和小绿背蛙握了握蛙蹼:“你好呀笑笑,我叫胡不成。”

小绿背蛙摇身一变现出人形来,是个和胡不成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他脑袋后扎着一束棕黄色的小鸡尾辫,身形颀长秀丽,五官活灵活现,乍看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胡不成惊叹,本来以为能够修炼成人形的也应该年纪不小了,好歹是个中年人,没想到还是个少年。田家能有一个如此有能力的后辈,足够光宗耀祖好几辈子了。

就听田笑朗声说:“听爷爷说你从前也不是人类,是从天庭下来的,原来神仙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还以为能修成人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能和神仙并肩站立才光荣呢。”

他嗓门儿奇大,也许是青蛙的声带天生特异,还没能改换过来,一开口周围两三米的地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还好附近没有什么人,不然这样神仙人类的嚷嚷,不知道还以为是个疯子。

田禄扯了扯他的裤腿:“你小声点,还以为自己是只蛙吗!”

胡不成笑起来:“恭喜恭喜,这下可以玩的就多了,哪天我带你打牌玩游戏机去。”

“还没有去樵舍登记注册的,等拿了身份证,就可以去玩了。现在人多的地方都不敢去,这样站着看风景太高了,不适应,两条腿都发软,哈哈。”

“习惯习惯就好啦,我以前都是飞着的。”

“飞着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耗氧量低,到海拔低的地方来才明白活着太浪费空气了。”

“现在还能飞吗?也带我飞一飞。”

“现在飞不了啦,还等你以后带我蹦跶呢。”

田笑听到不能上天了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来。他刚刚成人,对人类的一切都觉得新鲜有趣,又遇到胡不成这样爱玩会玩的人,两人立刻臭味相投,沆瀣一气。胡不成毛遂自荐决定带田笑先去樵舍登记身份,然后立刻吃一顿辣酒田螺来庆贺。

樵舍是妖道驻人间的办事处,为修炼成人形的妖怪登记注册人类合法身份。原本这里很热闹,大厅里挤满了修炼成人形的妖怪,号码牌的数量每天有限制。那时候刮起一阵造人之风,妖怪们为了修炼成人有许多走邪门歪道的,成人后作恶为害,导致不少人间惨剧。于是妖道出台了规定,提高了妖怪转变为合法人类的门槛,其中一条是修炼成人的妖怪需要人类的推荐信和保证申明书才颁发身份证。这就是田禄要把田笑带给胡不成的主要原因。

两人到樵舍的时候在场妖怪不多,取了号码牌后,胡不成找来登记表格填写。他满口答应田禄写推荐信和保证申明书,洋洋洒洒将田笑作了一番天花乱坠的夸奖,然后历数他的优异事迹,这封推荐信立刻获得了审批通过,田笑的身份证也顺利签发。

两个年轻人欢欢喜喜地在河堤上一边吃田螺一边喝啤酒。

“说起酒呢,我觉得还是怜吾洞的陈酿好喝,酿酒的泉水是取深山种有幽兰的泉眼处春天破冰的第一道水,封坛之后埋在洞口的杨花树下面,从秋天第一茬落花开始整整十年,取出来的酒才是味道最好的。六岁的时候天帝给我们几个兄弟埋了一坛,到十六岁取出来喝,又香又浓,啤酒算什么呀?我告诉你,好东西多着呢,你以后就知道了。”

胡不成一边晃着手上的易拉罐,另外一只手用牙签叼着田螺。其实他更喜欢啤酒,只是嘴里要有装模作样的话镇场。毕竟无论是做人的经验也好,做神仙的经验也好,在田笑面前他都更胜一筹,他有心树立作为前辈的威信,所以总说些罕见未闻的稀奇东西来炫耀。

果然田笑听得两眼生光:“怜吾洞是什么?是神仙住的地方吗?我以前没有喝过酒,爷爷说这个东西喝了要变成傻子的,会妨碍修炼,所以我一直不敢喝。”

“怜吾洞是神仙修炼的地方,那里的杨花最出名,每到秋天落花的时候,引得不少神仙去观赏品酒,很漂亮的。可惜,没有机会带你去玩了。”

“我连氓川都没有玩遍,以前总是埋头修炼没有时间去玩。”

“那怎么行?做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玩,下个星期放假我带你先去网吧。你玩儿过电脑没有?我跟你讲,电脑可好玩了,玩儿电脑的人比电脑更好玩。”

“电脑是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哦对了,你要是有事情找我,就到琴台石街的亭林医馆里来,我在那里工作,直接报名字,都认得我的。”

胡不成过足了当大哥的瘾,有点得意忘形。从前在天庭里他很少朋友,难得有机会让他交到同龄好友,他卯足了劲儿要把田笑收于囊中。周日他和田笑玩了一整天,把贺亭林让他看的书丢到了天边,星期一要考功课的时候他就傻眼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不仅新学的东西一问三不知,旧的也忘了个干净。

贺亭林表情凝重地盖上手里的书,摇头:“你是不是觉得太难了?”

胡不成瓮声瓮气地说:“不是……嗯……也不能这么说,是我没看书……对不起。”

“为什么不看书?”

“周日我交了个新的朋友,帮他庆祝……庆祝转型成功。”

“什么新朋友?”

“他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以前是个……畜生,非常努力才能改头换面拥有做人的机会,我也很为他高兴,所以玩着玩着……就忘了看书。”

贺亭林叹气:“你交朋友是好事情,但是书不能忘了看。学习贵在坚持,书要每天读,一天不读就会退步,就会露马脚。既然你有这么刻苦上进的朋友,如果他能力比你好,又比你努力,你却懒散贪玩,你的朋友会愿意和你长久结交吗?”

说罢又补了一句:“你出去吧,好好反省反省。”

梅谷看胡不成丧气的样子以为贺亭林责骂了他,安慰道:“你别太往心里去呀,贺医生有时候确实很严厉,你看看他对那些不听话的病人都不留情面,从来没有好脸色的。”

胡不成要哭了:“他没有骂我,要是骂我一顿,我还不至于这么愧疚。他肯定对我失望了,我前两天才答应他好好调整状态,今天就这样。小梅姐,我要怎么办?我可以哭吗?”

“那不叫失望,叫用心良苦。别人说你傻,你还真傻呀?要不是重视你,他何必失望呢?”

胡不成醍醐灌顶、捶胸顿足。他下决心恶补自己的功课,一定要重新得到贺亭林的认可。

于是从这天开始他就捧着脑袋一边背书一边在柜台前接待病人。

背到一半,贺亭林从诊室里出来,到柜台前取了放在柜子里现配好的药。

“你要什么东西跟我说,我拿进去给你就好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自己出来取呢?还要什么吗?茶要不要换新的?我去重新拿茶包。”胡不成讨好地说。

他刻意露出谄媚的笑容,脸上的肉都恨不得堆在一起把全部好意都放在贺亭林面前。贺亭林好笑地看着桌面上摊得乱七八糟的书,抬手敲他脑袋:“不要一心二用。”

胡不成点头:“好好好,我就想顺便温习温习。”

等贺亭林拿了药离开,他盖上书摸摸索索把穴位图拿出来看,越看头脑越昏,越看越糊涂。他顺着穴位图上的小人从头到脚打量,灵机一动,把梅谷从后面拉过来,悄悄地说:“你帮我做一个东西吧,我回头感谢你,等我把穴位图背熟了,给师父一个惊喜。要不然,我怕过不了几天我会被扫地出门的。”

梅谷皱眉,下意识觉得他没什么好主意:“你又撺掇些什么邪门歪道?”

“不是邪门歪道,这次保证不是。”

他嘿嘿一笑,表情疯癫。梅谷照他的话给他扎了个布制小人,胡不成找来家里的旧衣服照着贺亭林的穿着裁剪拼凑贴在小人上,又找河堤上卖画的美术生画了张和贺亭林一模一样的脸在小人面上,就把这个小人当成是贺亭林,每天抱着这个小人在家里上下其手地记穴位。

“贺亭林”浑身被他摸了通透,身上大穴记得一个都不差,他又这里揉揉,那里按按,美滋滋地在心里计算,上次被贺亭林摸了一把,好歹也算是没吃亏。

胡妈妈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用功,听他在房间里哼哼叨叨地念经,十分欣慰。她准备了夜宵走到房间门口敲门,说:“小勉,吃点东西再看书。还有,你那个姓田的朋友打电话来了,说是你约好了他出去玩电脑的,你要是没空我就先替你回他了。”

胡不成只能给田笑回电话:“对不起我正在用功,改天再带你去玩电脑吧。你放心,一定去,我说话你还不信吗?我胡不成从来不说假话!”

他豪气万丈地盖了电话,又钻被窝里和“贺亭林”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无论如何,穴位能记下来了就是件好事情。

一个星期之后贺亭林再考他,虽然还不能对答如流,也算有来有往,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发工资当天,贺亭林微笑着递给他一个额外的信封递:“这是奖励。”

胡不成捏着薄薄的信封口袋,反复将里面几张纸币数来数去。还是几张崭新的钱,摸起来又光滑又轻薄,红通通的颜色照得他脸上也满面彤光。他向来是只出不进,在牌馆里更是有“散财童子”的美名,所以当学徒第一个月就能拿到奖金更显得弥足珍贵。

他抽了两张留给自己,其余的都给了母亲。

下了班他就呼朋唤友地到牌馆摸了两圈,又打电话将田笑叫过来。

没想到田笑苦着一张脸出现在牌馆门口。

胡不成有大半个月没见到他,很惊讶:“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田笑摆手:“别提了,气得我差点变不出人形来。我想找个房子搬到居民区去住,爷爷不放心,觉得我刚刚变成人就往人堆里扎不安全。可是我既然都变成人了,不住在人类的地方怎么还叫人呢?反正沟口我是不想去住了,刚刚还在吵架呢。”

“你哪里来的钱租房子?”

“樵舍每个月会补贴修炼成功的妖怪一点钱,然后我再去找个工作,不就行了?嗨,本来想请你吃饭的,我刚刚在网吧玩电脑,和人打赌输了两百块钱。现在身上暂时没有了,等我明天找我那几个朋友借点,这顿饭你一定要跟我吃!”

“怎么不早说呢?我今天发了工资,走走走,我带你去吃东西。”

胡不成揽着他的肩膀。田笑虽然脸色疲倦、胡子拉扎,倒是掩盖不住眼睛里的意气风发,想必这半个月在人间混得很开心。他一顿饭现在可以吃三碗,必定喝半扎啤酒,胃口非常大,胡不成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很不忍心,琢磨着该不会是田禄不给他饭吃吧?

“你这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吗?”

“也不是,玩电脑忘了。”

“这样不行,饭还是要正常吃。”

“嘿,做人就是这点不好,要吃饭。如果做人不用吃饭,那肯定省掉不少麻烦事情。你看从前当蛙的时候,吃点虫子果腹不是什么难事。可惜只有我一只蛙变成了人,我那些同伴现在没有能跟我一起玩的了,他们整天在水沟里哪里知道人类有多少好玩的东西。本来我还想找他们叙旧,他们又只会说些奉承话,要不然就是要我指点修炼技巧,话不投机半句多!爷爷也是,既然我能够光宗耀祖,还老是把我当一只蛙来管,他又不知道做人是怎么回事。”

他嘴巴里鼓鼓囊囊地反复抱怨些日子的苦闷无聊,家人也不理解他,只会一味说赞美的好话。

胡不成劝说:“你别担心,以后我跟你玩儿。我现在在医馆里工作,我师父这个人特别好,你要是想学医不然也可以来问问他,要是不想,自己找个工作搬出去住也可以。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自己的人生当然应该自己做主。”

“我就知道只有胡哥你懂我。当初我不明白你的话,果然从海拔高的地方来的就是不一样,这高处的风真他妈吹得人哆嗦。你是神仙,我一只蛙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三生有幸!我才不理他们。”田笑抿掉最后一口酒,扯开了嗓子:“从今往后,我田笑要好好做人,混出一番模样来,叫那些半吊子们刮目相看!”

两人喝到尽兴,胡不成才知道田笑现在睡在网吧里,胡不成一拍大腿将他扶回了家里。胡妈妈见到喝得醉醺醺的两个小伙子,又好气又好笑。

胡不成说:“他也是个可怜人,要不然先让他住在我们家里,等他找了工作就搬出去。”

胡妈妈端来解酒茶:“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喜欢就好。”

但梅谷听了这件事之后不太赞同。

“我觉得,如果换了是贺医生,不会忍心让朋友为难的。你和田大爷的关系这么好,他现在肯定心急如焚地到处找他孙子呢,他要是来问你你要怎么回答?如果如实回答那你朋友肯定不高兴,如果你撒谎,你忍心让老人家忧心忡忡的吗?你这个朋友太不懂事了。”

幸好田禄还没有找到胡不成问,想必现在也很焦急。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是我的好朋友呀,我不能不帮他的。”

“要是我碰到这种事就离得远远的,你就是傻!”

梅谷是一只自由洒脱的鬼,她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担心欠任何人的人情。胡不成非常羡慕,他撑着脑袋感叹,一边往诊室里偷瞄贺亭林。贺亭林在给病人讲话,他坐得端正笔直,表情认真严肃。胡不成的心思拐到了天边,只记得这样堂堂正正的人真是好看呀。

他灵光一闪,找了张便签条拿来写——师父,你真好看。

然后他偷偷摸摸将便签条压在贺亭林的茶杯下,转过头以擦桌子来掩饰小动作。他心脏砰砰地跳,连擦桌子的动作也变得豪迈了。放眼氓川,我胡不成争当调戏贺医生的第一人!

这件事够他和梅谷炫耀到中午了。梅谷给了他一记白眼,在他额头上贴上“调戏第一人”的纸条。胡不成转头就撞在贺亭林怀里,吓得吐舌头,做了个僵尸造型。

贺亭林无奈地将封印他的纸条揭下:“又在玩什么呢?”

胡不成鼓起勇气说:“师父,你有没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原样的就好。”

胡不成有点失望,问了等于白问。贺亭林是个顶盖儿的铁皮桶,看不穿摸不透,都认识这么久了还要玩神秘主义,这是不把他当成自己人吗?

他还想说什么,炉灶上的热水烧开了,长长的汽鸣声拉回了注意力,他急忙关火。灶边贴着他写的那张便签条,在原话下多了一行——

“你也很好看。”字迹逡瘦克制,锋芒暗藏。

胡不成又欣喜又得意,他一边幻想贺亭林木着脸写字的样子,一边咧开嘴使劲笑。嘿,贺亭林呀贺亭林,调戏我不算什么本事,下回我让你给我写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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