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将至。
何安挂断与母亲的通话,懒懒歪躺在沙发上。脚边还摆着一台笔记本,上面是回复到一半的工作邮件。十二月初何舒华带着何外婆去了国外小乡村修养,外婆精神状况好了很多。距离外公辞世约有半年,悲伤与哀思虽犹在,也渐渐地弱了。无论接不接受,逝者已去。
何舒华前不久才知道何安那阵子居然住过院,虽然是小手术,但对于自己儿子病了却不告诉她这事儿,何舒华非常生气,刚刚还念叨了他一阵子。何外婆也跟着帮腔,看着他最爱的两个女人从数落到关心,何安心中熨帖极了,丝毫没有成年男人被唠叨的羞愤感。
何外婆还向他问到了李如灏。既然住院的事知道了,那是谁在住院期间照顾何安,她们自然也知晓了。何外婆当他们和好了。何安一时编不出什么话来,还是何舒华帮忙解的围。
任管家敲了敲小厅的门,唤起何安的注意,随后进来给何安盖了条加厚的毛毯。
何安摸着厚实的面,问:“什么时候买的?摸起来好舒服。”
任管家低声答:“李先生前天送来的。”
何安默然。半晌才说:“这么晚了,任叔你也早点去睡吧,我回个邮件也回房了。”
任管家应声出去,带上了小厅的玻璃门。
半年前不欢而散后何安就回了巷岛。
何安从小就很有主见,而且果断,下了决定就不回头。这一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走,在他的预想中,李如灏与他两人,从此陌路就好。
那天之后的一整天何安内心都非常平静,原先潜藏在心湖下的挣扎也散了。对于这一段失败的感情,他不想再去分析,不想再追求,也不会再回避。他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或许是要孤独终老了,但这也惊不起一点波澜。
何安抽空去了一趟寺庙,在蒲团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圆月当空。僧人委婉提醒他更深露重时,曾有一秒,何安想留下来。
但他没有。
李如灏显然跟他想的不一样,何安开始想不通他的坚持。李如灏的事业重心在东川,却隔三差五跑来巷岛敲他家的门。任管家按何安的吩咐回绝李如灏,几次不得见后他学了乖,半个月带李可骆来一回。何安总不会不让李可骆进门的,只不过李如灏还是没能进去。
后来何安怕两头跑对小朋友不好,只好放李如灏进来,让他别成日带着小骆飞来飞去,有空不如带他多出去玩。李可骆嘴甜,一口一个“想Papa”,何安便答应他一个月去东川看他一次。李如灏自知有错,也让步说每两个月带儿子来巷岛玩一回。
谁想李如灏还是没消停,来得更勤了,上回说小骆给何安画了画,这次说小骆想要留在Papa家里的维尼小熊。
何安见他一次就骂他一次有病,李如灏也不反驳,笑眯眯地趴在楼下窗户上看他。何安又说他无耻,为了一己私欲利用小孩等等等等。李如灏发短信说: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俩算是离异家庭,一切要以孩子的成长为先,两份父爱一份都不能少。
有时候李如灏是匆匆地来,往门缝下面塞一封薄薄的信,然后匆匆地走。何安大约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从来不看,连同那些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收到的来自同一人的信件一起丢在杂物间里。
有病。他想。
不过骂地多了,何安心情渐渐地又有了波动,常有神清气爽之感。看李如灏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着四六地乱飞也慢慢看出些有趣来。
不知道是时间久了,还是生活平添一些其他事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何安梦见外公的频率越来越低。
何外公走后的那三个月里何安常常梦到他。外公在各种场景里同他说话,梦中的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老人,仿佛自己才是透明的那一个。何舒华说他是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
有时中午何安走出办公室下楼买一杯咖啡,路过一个只有零星几人的公交站台,看他们一步踏上车,刷了公交卡,然后巡着座位坐下,再等车开走。明明是很阳光的正午,他的心情却低落下来,想,或许外公年轻时也过着这样的生活,忙碌安适,可惜他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最近的一次,何安梦见外公忽然从病床上身形矫健地坐起来,哈哈笑道:“乖孙,其实我根本没有走。”
何安初初时想过很多,想外公的从前,想外公在哪,直到他习惯不再去想。
何安专心回复好邮件,看完几张报表,继而给几位助理和秘书发送了预备考察的邮件,决定一月开始巡查各大区的运营状况。
办完公已经是凌晨一点,何安毫无困意,随手翻开一本书想助眠结果,看了几行就开始走神。明明故人皆远去,尘埃已落定。思绪翻飞,却都绕不过一个人。
何安沙发上坐坐,床上躺躺,突然无比烦躁,换上外套出门。
他踱步去了附近一家比较清净的gay吧,小酌几杯,旁边忽然坐下一个不请自然的大男生。穿着高腰紧身皮裤,脸上却含羞带怯,他小心翼翼地替他倒上一杯酒。何安鬼使神差地喝了,喝完不禁苦涩地想道:他要是也能一夜情多好。
那个男生正想说话,何安冰冰地说:“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男生想再努力一把,对上何安的臭脸就退缩了,他故作镇定地凑上来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香吻,而后遗憾地走了。
即便没有欲求,被帅哥献吻依然给何安带来一丝愉悦,他目送男生远去,收回视线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安闭了闭眼,眯起眼睛再次看去,果然没看错。
那人见自己被发现了,老老实实走向他。
何安蹙眉不悦道:“你跟踪我?!”
李如灏点了一杯冰水,摸摸鼻梁不好意思地说:“下午的时候新戏杀青了。我实在太想你,所以过来了……在你家对面坐了一会儿,看你一个人出来有点不放心,所以来跟过来的。”
何安酒劲上头,啪地重重放下酒杯,恶狠狠地说:“你别老跟着我!别缠我!”
李如灏嚅忍道:“我也想啊……想试着放弃,但是我做不到。”
凌晨两点,昏暗的酒吧内几人对饮、几人调情。何安睨眼看李如灏,看他满脸深情款款,看得叫人痛彻心扉。
他唇角一勾,忍不住伸手轻轻扇了李如灏一巴掌。
力道不重,但李如灏有点懵。接着何安暴起,一拳揍在他柔软的腹部,李如灏一个趔趄跌出卡座。
他终于反应过来何安是在揍他了。
李如灏没有还手,何安也没有手软。
吧台后边昏昏欲睡的服务生被这边的动静吓得心脏猛跳了几下,他在这儿干了一年多,从来没见过打架滋事的,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报|警,然后跑上二楼叫老板。老板裹着睡袍跑下来一看,被打的他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打人的算得上半个朋友。
他叫着“误会!误会!”上去拉架。何安撒酒疯,力气比老板大。老板拉了几下没拉开反而挨了他返肘一击,正使眼色让服务生一起上,就听见外面呜呜的警|笛。
大半夜的,一行几人都被警|车拉走了。
几个旁观的,还有老板和服务生都录完口供走了,小徐助理才堪堪领着律师奔到警|察|局。受害者坚称是朋友打闹,又有律师周旋,警|方也没法子,只好放人。
有位值班警|花是李如灏的影迷,不动声色地把他拉到一边,叫他不要怕,该起诉就起诉,警|方会保护他的。
李如灏低估:“我就乐意挨心上人两下揍。”
警花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李如灏摆摆手跟上踏出大门的何安,“没事,我们真的是朋友,多谢您了。”
这么来回一折腾,何安酒劲全过了。他那时也说不上醉,顶多是“随心而动”罢了。
把人揍了也不好意思丢他一人在这儿,何安让小徐捎上李如灏一起,先去趟医院。
李如灏靠近了何安,强硬地握住他的手,暖暖地笑道:“我没事儿,不用去医院,先回家吧。累了一晚上回去好好睡会儿。”
小徐带着询问的视线在后视镜中与何安对上,何安说:“去医院。”
然后看向车窗外,话却是对着李如灏说的,“你要嫌没挨够打我就再揍你一顿。”
李如灏脸皮厚,“你打地开心就好,你开心了我也开心。”
何安想挣开手,未果。回头看向李如灏,他想说:你怎么那么贱。
何安蠕动着嘴唇,始终说不出口。
最最失望气愤的时候他骂过也打过,但从来没有对李如灏说过一个粗俗的字眼,何安不是能说出那些词的人,李如灏也不是应该被这些词对待的人。
错过了时机,李如灏便一路牵着何安的手到医院,然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