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七月,花色尽开,陌玉决定七月七日重新登台。戏本由慕蓝亲笔书写,修修改改历时数月,终于呈现陌玉眼前。
“你当真想我同你演这本子?”
“有何不可?我这拙笔不值得你登台?”
“戏是上好的,只是我怕自己入戏,分不清戏里戏外。”
“你何时也学会了疯话?锣鼓声停,戏便罢了,有何难辨?”
“你可曾想过,戏若成真,该如何收场?”
“戏若成真……梦也许倒是可以成真。”
“有何分辨?”
“不过都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七夕如约而至。后台相对而坐,互相描眉画面,气息交缠。
“这出戏罢,我们便搬去南闵山住下如何?”
“你这楼主可是当的厌烦了?”
“是有些倦了,不是南闵山也罢,余生你可愿与我同游天下?”
“那你可得给我一匹听话的马。”
“当真?”
“何曾骗过你?”
手下一滑,那眉毛却斜了半分,取了手帕来擦,反倒晕染一片,索性涂了一层□□,重新描画,竟不见一丝当初污痕。
锣鼓声起,慕蓝上著红底深蓝蝴蝶彩色绒线绣女帔,下著百褶裙,头戴珠翠,耳悬珠玉。摇曳生姿,眼有媚态。飘行至台前便唱:
还记得,雕梁画柱公子颜
一朝别离,无相见,
到如今,生死两茫茫
妾身飘零无尽头,欲先去,
愿君来世再相逢
从腰间取出一匕首,向胸口刺去。
陌玉著一身藏蓝对襟十团帔,头戴珠玉,上得台来。
娘子休要轻生,我且扔了这把刀。随即唱到:“
佳人在昨我在今
昨日温床今日冷冰冰
寻人已过几春秋
却似香消魂也散
如今肝肠寸断欲西去
何苦娘子教人怜
莫不是天意相逢互劝生
等得他日心上人儿还。”
帐房内:怜人换一身黄色刺绣袄裙。端身坐于案前,手执一笔,朱唇微启:
红房帐暖,未曾寒
三餐茶点,不自添
作诗赋曲,有人看
旧人未归,可要换新颜。
窗前:
兴时酒空,有人添
愁时锁眉,轻揉散
远走近出,送门前
故人何时归,可要换新颜。
锣鼓声渐强,另一身着蟒服男子走上前来,拉住怜人之手。声泪俱下:
天南地北皆是脚
未知吾爱在身旁
经年以泪洗面过
守得云开见月朗
今日且随君归去
从此不再做牛郎
拉起便走,怜人回头看那窗前之人,又看眼前之人,泪眼朦胧。于头上取一金钗,直刺己脖颈,鲜血淋淋。
红色帘幕拉上,锣鼓声停,台下一片哽咽声,无人离去。只最后一排有两人站起身,朝前走来,进入后台。
“不知主上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坐于镜前卸妆,不见一丝波澜。眼角在镜中瞟过背后之人,意气风发。
“我若先行告知,怕是要错过一场好戏。不知楼主可否引见?”
慕蓝脸妆尚在,脱了戏服,只着一件白色单衣掀帘进来。站定,抬眼视之,眼神交汇,欲说还休。移步上前,似在梦中,泪眼盈盈,只问了句“公子可曾见过?”
陌玉站起身来,拉过慕蓝,藏于身后,定定看着莫离。
“戏子成痴,莫要见怪。”转眼见慕蓝眼角竟挂一滴泪,眼神迷离,似有所思。
“主上此次前来,可有什么要紧事?” 心乱如麻。
眼睛从慕蓝身上移开。走近一步,眉眼相对,寒气逼人。
“只是来见见故人罢了,看来楼主并不欢迎。不知拖楼主所寻之人可有消息?”
转眼看向慕蓝,不知何时坐于镜前,脸上的妆竟已去了一半,镜子一角现出半张脸。莫离绕过陌玉,走将面前,拿起桌上丝娟便在慕蓝脸上一顿胡擦,口中念念有词:
“慕蓝,是你吗?可是你?我就知道是你。”
慕蓝只是不动,痴痴望着眼前人,恍如隔世。粉妆未曾卸下,却花了脸。陌玉好不容易移动脚步,走上前来,抓住莫离之手。却只是胡乱的擦,并不理会。
“主上……你这样会弄疼他的,他叫无双,不是什么慕蓝。”
停手,视之。方放下帕子,转头擦了泪痕,站起身来。
“失礼了,明日再来一叙。”转身离去,背影飘摇,一刹那仿似瘦了许多。
陌玉方一把将其搂入怀中,轻抚其发丝,指尖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慕蓝只是出神,并不言语。刚刚好像做了个梦,有一个如画的公子骑一匹白马笑着迎面而来,他左手牵一匹亮红汗血宝马,轻声说:
“慕蓝,我接你来了……”宛如天籁。
脑子里重复响着这句话。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方说出一句话来:
“慕蓝是谁?他来接你来了。”
从怀中拉出,双手抚肩,定睛而视,惊恐,不安,伤心,不知道。他竟说出慕蓝两字,无双,是无双,不是说是无双吗?眼泪,如何这般想掉泪。拉入怀中,一滴泪滑落于地,破碎。
“慕蓝是谁与你无关,你是无双,是陌玉的无双。”声音颤抖。耳朵怎么了,一阵轰隆隆,心烦意乱,空气怎变得如此稀薄,呼吸困难。
柒霏站在门外半响,终是没有进去,快步转身离去。回来时手里已拿了两个包袱。
“师兄,你那日不是跟我说这场戏演完,要和无双公子去云游天下吗?戏既已散场,何不马上启程,马儿我已命人等在后门外。”目光清澈,明亮如珠。笑意满面,只是那眼角的泪痕是怎么回事。
“霏儿……”
“师兄不必多说,我会照顾好自己和枫紫楼。你且放心去吧,他日不要忘记回来看我。”包袱放于桌面,快速转身离去。
师兄,一定要幸福,衾哥哥再也回不来了,无双公子若也留不住你该如何是好?霏儿又怎能放心。泪珠涟涟。
慕蓝方回过神来,看着桌上的包袱。不知所措。
“我怎么像做梦一样?只觉刚刚有人在我脸上擦着什么,发生何事?”轻揉眉间。
“无双……你愿意跟我浪迹天涯,永不后悔吗?”
“现在就走?为何如此匆忙?”看看包袱又看看陌玉。
“嗯……现在就走。你害怕吗?”温柔如初见。
“怕?有什么可怕,走就走。待我收拾好了,即刻出发。”
月光皎洁,此刻牛郎和织女是否正坐了鹊桥遥望人间?慕蓝和陌玉并坐于南闵山顶,两匹马依偎着望月。风似乎有些凉,慕蓝打了个喷嚏。陌玉伸手揽过怀中,右手握了左手,冰凉,透彻心扉。
“不是说浪迹天涯吗?为何来这南闵山?”
“你知道我为何喜欢南闵山?”
“我知道你衾儿最喜欢嘛。”
衾儿,衾儿,倒像好久不曾听见这名子。
“那你又可知,衾儿为何喜欢这山?”
“我为什么要知道?”挣脱出怀抱,眼望远方。
“传说,有一对仙人偷偷相恋,被罚永生永世不得相见,便能保持仙人身份。否则将永坠轮回之涯,不得投胎,不得相见。于是他们便相约逃跑,最后在这南闵山消失踪迹,无人寻得。过了很久之后,有人路过听见山中有谈笑声,便在这涯下,最后有两只金凤凰飞出来,一会儿又消失了。所以人们又称南闵山为眷侣山。但是又说山中有鬼魅,所以敢上得山来的人却很少。”
“你竟相信这种传说!”笑出声来。
“原本不信,可是这次想相信一次。”看向涯内,辨不出表情。
伸手拉住衣袖,定定看着眼前人。
“不要吓我,你莫不是想寻死?有何事?不能我们一起解决?嗯?”已带哭腔。
“傻瓜,怎么能让你跟我一块死,你得好好活着啊。我只是来看看能不能遇到仙人,让他带我们也去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快哉。”揉揉头发,露出笑意。揽肩过怀。
月色好似更加明亮,眼前突然看得清晰。谁在夜晚吹箫,像哭一样,不要伤心,很快太阳就出来了,照着大片盛开的花。
“无双?”
“嗯……”
“无双……”
“嗯……”
“无双……”
“嗯……”
“你睡吧,我会一直在这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