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词冲凉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夏瑶靠在床头,捧着一本两个月前还没看完的书——《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孔飞力教授著。翻到书签那页,接着看起来。
夏瑶喜欢看这类阐幽发微、以小见大的著作,思考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背后深层次的原因。在现在看来剪取人的发辫就能摄取其魂魄这种说法似乎很可笑,但就这么一个并没有实据的谣言在当时席卷了大半个中国,谁也没见过“术士”但又人人恐慌,最后更是触碰到了当时的君主乾隆皇帝的敏感神经。
说来他还是不自信,所以才会选择宁可信其有。
正当夏瑶看到:
“康熙初年,两个术士前往投靠吴三桂叛乱。途中,他们在一个县城停下来过夜”。
一声短信提示音响起,是她那个老式功能机,所以才会大声到她在卧室都能听见。夏瑶将书倒扣在床上,拿起旁边的拐杖,杵着往客厅走。
发件人没有备注,是一串电话号码,内容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夏瑶想了想,回复道:没事。但我想知道,是因为什么呢?当然,你不愿意回答,也没有关系。
快三个月了。
夏瑶喜欢看新闻,手机里有好几个新闻app。在那几天里,她发现本地新闻版块,有一个用户在大多数新闻下都有跟帖,本地新闻评论少,所以这很好发现。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主要是他发布的内容,都是在问大家,发现一个地方的人从事违法行为该不该举报?没多少人回复他,偶尔的回复也是在调侃。
夏瑶关注了他好几天,便试着联系上了他,告诉他自己是记者,也许可以帮到他。
很纠结,我该怎么办?那人问。
夏瑶回复:良心和人情,你好好想想,该做什么决定。
夏瑶觉得他已经在公共媒体上跟了那么多贴,表达自己的忧虑和纠结,那他潜意识里,多半是希望有人发现的,因此思想上可能是举报占了上风,只是游移不定。如果逼他,也许反而会适得其反。
而且,夏瑶也希望,他能自己做决定。所以没说一些有诱导性的话,给他压力,比如:你想想,那些违法行为会对社会造成怎样的危害?你知情不报不会觉得不安吗?尽管单纯的知情不报不犯罪也不会违法,但不小心涉及包庇、窝藏,也是要被追究刑事责任的。
不过,这不代表那人最后还是决定不说,她就会放弃。那几天里,夏瑶用手机号一路找到微博,知道他是一个大二在读学生,并去过他们学校几次,综合从各方面收集到的信息,夏瑶决定去他老家看一看,也就是后来暗访的妙王村。
快到车站的时候,她接到那个学生的电话,他说他想了好久,愿意站出来。
了解了事情的大概,报警的话,也许只是摧毁一个回收点。夏瑶想去暗访,尽量多挖一些上游、下游出来。
为了伪装身份,那个大二学生配合,说自己是他的同学,本就不富裕,家里又突遭变故,身份证也丢了。问负责人看在同乡的份上,能不能帮他同学谋一个职位。
夏瑶就这么卧底进去了。
老实说大多数“坏人”并不像电视里那样,一出场就一脸阴鸷,恨不得将坏蛋两字贴在脑门上。也许是少数,这负责人看起来还挺和蔼。
所以这两月里,夏瑶除了小心翼翼的收集证据,生活上过得还行,也没什么人为难她,相反还挺信任她。
当然思想的煎熬是另一回事。心理压力大不说,在目睹这些触目惊心的勾结和愚昧无知的行为后,夏瑶内心几乎是痛苦的,愤怒自是不用说,她想那个看起来挺和蔼的负责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他对自己的行为又有怎样的认识?他会觉得自己是“坏人”吗?或者根本就没有是非观。
不过这似乎属于社会心理学范畴,她要做的只是跟随自己的良心去揭露那些暂时还不为人知的黑暗。
告诉那些干坏事的人,尽管利益诱人,但也不能不折手段。
过了一会,回复过来了:我前几天回家,发现自己的父母也参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大义灭亲。夏瑶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我知道了,想了想回复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他的父母参与其中感到遗憾和抱歉。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八条:经人民法院通知,证人没有正当理由不出庭作证的,人民法院可以强制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
这说明法律也考虑到了情理。亲亲相隐和大义灭亲一直共存着,似乎都可以理解,夏瑶对此不做任何评价,只觉得这是因事、因人而异的个人选择,也要因事、因人的去看待。
不过理解是一回事,触碰到法律红线,还是要承担后果的。
这时,宋新词拧开卫生间的门,微微歪着头用干毛巾拢着湿头发走出来,两手不停搓着,嘴上也没停:“瑶姐,想什么呢?”
夏瑶回过神,收起手机,目光如水地看向宋新词,关心道:“洗头发了。”
“这不很明显吗。”宋新词皱着眉,“你怎么出来了?”
宋新词刚冲完凉,浑身都是沐浴后的清香,脸蛋被热水蒸得白里透红,细胳膊细腿的,一双好看的眼里写满你这个不省心的家伙的操心。
夏瑶忽然就很想抱一抱宋新词,朝宋新词伸出手:“过来,我帮你擦。”
宋新词摇摇头:“你回去躺着。”
“不至于。”
“行。”宋新词将毛巾往肩膀上一搭,“那我抱你回去。”说完,笑嘻嘻地走到夏瑶面前,一手揽着夏瑶的后背,一手取拐杖,“其实我幻想过很久,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说……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这个荣幸。”
说着还略有那么一丝羞涩。尽管夏瑶觉得这孩子多半是装的,离这么近,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握着拐杖不撒手,想了个好主意:“万一你抱不起我……不就摔了,我摔了倒没什么,就是怕砸着你……”
宋新词想了想,是自己鲁莽了,瑶姐身上有伤,该比平时还要注意点,虽然有点可惜:“那好吧……我扶你回去。”
夏瑶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其实,新词,你真的不用太担心我,我还没到——”
“什么不用担心。”宋新词打断夏瑶的话,“我不担心你担心谁,你都不知道这两个月里,我是怎么过的。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万一你被发现了怎么办,他们会怎么对你,会不会打你、骂你,不给你吃的。天气这么热,你口渴了,他们会不会不给水你喝,会不会将你扔在一个很多蚊子的地方。你会不会害怕的晚上睡不着,更多的我都不敢想……”宋新词说着声音都哽咽了,眼里起了一层雾气。
夏瑶心里满是愧疚,眼眶红红的:“对不起……”
过了十几秒,宋新词率先笑出来,主动结束这个让人不高兴的话题:“所以啊,你准备怎么弥补我?”
夏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宋新词:“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真的?”宋新词一脸内涵,语气焉坏焉坏的,“……什么都可以?”
夏瑶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弦外之音,脸一路红到了耳根,低头看着地砖不说话。
宋新词看了眼身上的棉质条纹开衫睡衣,比起自己的丝绸吊带露背睡裙,不知保守到了哪里去。
瑶姐啊,你这么害羞,可怎么办。
但又不忍夏瑶不自在,宋新词给台阶道:“算啦……谁让我心胸宽广人正直,胸怀宇宙不计较。”
夏瑶低着头笑。
宋新词看夏瑶笑了,坏劲又上来了:“虽然我不计较,但你得有所表示吧,瑶姐一向知书达理,这样……你抱我一下,是不是很划算。”
“哈……”夏瑶抬头看着宋新词,眼里一片柔情,摸着下巴,故作了几秒思考状,“这怎么好意思呢,新词这么不容易,这样吧……请你吃一顿好的,想去哪,随便挑。”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宋新词说着,环过夏瑶的手臂,将夏瑶整个身体抱在怀里,“你的一个拥抱,就是我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