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在静城府前停下,宋新词下了车,踩在被岁月打磨的整齐光滑的石板路上。右边是一排挂着各式灯笼的店铺,清末民初建筑风格,仿古红木的门窗看起来古朴又典雅,里面装潢现代化,卖着各种各样带有本地特色的纪念品。左边是静城府的白色外墙,槐树压着青瓦,粗壮的树干记着风来雨过的年轮,让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穿过来来往往的游客,宋新词拐两个弯,到家门口前,拍了拍停在外边的爱车——总算结束打车的日子了。
要不是当时懒了一下,她就该开到凝州去。
知道她要回来,才到五点,李叔就在倒座房某间屋子前摆着的一排坛子里,捞酸菜,捞豆瓣,捞野山椒……
老实说,宋新词还是很佩服李叔跟陈姨那股子岁月静好的劲,尤其在她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后,两位就更闲了,做坛子菜,缝毛衣,绣十字绣,炒花生,晒南瓜子等,一过就是一下午。
换她这样过,一天可能还觉得新鲜,要是天天做这些,她得疯……宋新词摸摸下巴,如果和喜欢的人一起,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天地可鉴,她可不是一个天生就爱到处浪的人。
由于这套四合院地处繁华阶段,除了享受巨大的升值潜力外,还要面临着不小的噪音困扰。宋新词先跟李叔打招呼,再到厨房跟陈姨打招呼后,便回房间了。
世界一下清静下来,隔音就是好。
李叔原本是一家精通烹饪淮扬菜的百年老店传人,父母早逝,年轻时太单纯,被合伙人几番下流的操作坑走了商标跟股份,受了刺激,发誓再也不踏入商界,一番好手艺在身,却不屑出山,很是潦倒了几年。宋闻韬听闻了他的际遇,感叹同为商人,理应互相帮助,几次三番去请了回来,后来李叔就成了宋家的私厨。陈姨原是那家百年老店的经理,与李叔本就是恋人关系,两人不曾分开过,便一起在宋家安顿下来。
晚上八点,宋新词闻见饭菜的香味,拒绝了队友邀她下副本的请求,扔下鼠标,出门,溜到餐厅,满满一桌子的菜——蟹粉狮子头,平桥豆腐羹,松鼠鳜鱼……一脸感激地走到厨房,宋新词绕到陈姨身后,捏着她的肩,朝还在忙碌的李叔说:“李叔,不要做了,这么多菜怎么吃的完。”
陈姨笑眯眯的:“董事长经常出差,小姐你也难得在家里吃一顿,当然要做好一点,不然白拿工资啊。”
其实父女俩很早就表示过不用叫小姐、董事长什么的,但李叔跟陈姨坚持要这么叫,他们也没有办法。
“说什么呢。”宋新词乖乖的,“你们就跟我的父母一样。”
“那就更要多炒几个菜了,哪有饿着女儿的。”李叔在一边仔细将豆腐皮切成细丝,“现在都用煤气了,以前用柴禾文火慢熬,出来的鸡汤又鲜又香,那煮出来的干丝才叫一个爽口。”
宋新词笑:“李叔,你再说,我都要流口水了。”
宋闻韬打过招呼要回来吃晚饭,到家的时候,陈姨刚好端上最后一道菜。
宋新词捏着汤勺,等宋闻韬洗好手坐在餐桌上,便问:“爸爸,薇薇姐说你有事要跟我说。”
宋闻韬刚开完会回来,一身定制西装,喷了某款淡雅的古龙水,仪态端庄,举手投足间一股儒商风范,他笑:“你现在不是该在凝州呆着吗。”
宋新词笑眯眯地给宋闻韬夹了一块鱼,放到碗里:“我这不是怕累着你吗,还要单独跑一趟。”
宋闻韬一手搁在桌子上:“我今天刚从外地飞回来,飞哪不是一样。”
“对呀,在哪说不是一样。”宋新词催道:“怎么老宋,你还打算卖个关子。”
宋闻韬看了自家女儿一眼,想了想道:“你觉得新西兰怎么样?”
宋新词中小学时期,暑假参加过几年国际夏令营,对英、美还熟悉一点,因为凯旋门、卢浮宫去过法国,因为帕特农神庙去过希腊等几个有世界著名景点的国家,后来觉得一个人游玩和跟一群酒肉朋友游玩都一样没劲,便很少出国了。一提起新西兰,宋新词首先想到的就是奶牛、牛奶、奶粉……反正都是奶。
宋新词挑挑眉,开着玩笑:“天蓝草绿,空气清新?”
“那就是还不错。”宋闻韬点点头,“有没有想过移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宋新词捏着汤勺的手一顿。在过去的二十二年里,在她面前,她爸从来没有表现出推崇外国文化的感觉——看,住的是四合院,装修也是如此的山水诗情,大学非要她学金融也是在本地,一点将她往外培养的征兆都没有。
移民,接受新的文化氛围、生活方式?远离熟悉的朋友圈?她并没有留学经历,冷不丁的杀过去,不可能第一天就逮着个人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吧……所以,跟牛玩呀?
况且还有她亲爱的祖国与她亲爱的瑶姐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
“没想过。”宋新词问,“你说到凝州,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这在哪说不一样。
宋闻韬没回答这个,说:“要不再考虑一下。”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宋新词想到了什么,抬头:“爸爸,是你想移民吗?”
“我生意这么大。”宋闻韬拿筷子的手下意识一收,“影响不好。”
两人没再说这个,聊了些别的,结束了晚餐。
宋新词抽了两张餐巾纸,擦擦嘴角,等宋闻韬回房后,溜出了家门。
九点半,瑶姐都已经在上班了。
**
下午五点,夏瑶带着笔记本跟老杨约在一个咖啡馆碰面。
“感觉怎么样?”老杨问。
几天不见,似乎头发又掉了几根。
夏瑶搅拌着咖啡,坦诚说:“有点不知从何下手。”
日光远远的被挡在门外,树荫下有个咖啡馆店员在发传单。
老杨喝咖啡从不加糖,说“苦”能让他更好的思考。喝了一口,浓眉皱成了波浪形,说:“你想,每年几场严打下来,那会所能这么久不出事,说明什么?”
“即便上面有人,常在河边走,也很难不湿鞋吧。”夏瑶觉得,如果会所真的开放灰色产业,凭钱就能消费,要查出来真的不困难。
如果没有的话…
可那天那个女人,说出那句就是卖的,绝望之感,就像烈日下被抛在甲板上暴晒的鱼,任凭自己发臭了,奄奄一息,放弃了再跳进海里。
生活再难,也总要挣扎一下。
要不是心如死灰,没有人会容许自己活得那么没尊严。
如果有人还不知道自己站在深渊边,在被推下去之前,就还有被拉回来的机会。如果有人主动跳下去,那他们的职责就是将深渊晒出来,总会有声音告诉那些人,你们不该站在阳光下,你们应该站在法庭上。
不要让本来可以挽救的灵魂去堕落,不要让受害人成为加害者,去吸毒、抢劫,危害社会。
老杨又喝了一口咖啡,苦到嘶嘶两声,说:“还有一种就是,他们只做熟人生意。”
“最好的方法,内部击破?”
老杨点点头:“你注意看看,有哪些普通员工不能进的区域。再仔细观察,找出几个可以自由进出的人,筛选一下。”
“然后呢,收买。”
“嗯。”老杨强调,“找到了,把名单给我,我去做这事,要是不成,也别暴露。”
老杨走后,夏瑶重新点了一杯咖啡,坐在卡座里,敲着笔记本。她还有专栏要交。
赶完稿,再到春江花月外,夏瑶抬手看了看表——八点二十。打电话给赵小倩,帮忙带一下工作装。花园旁边有个烧烤摊,夏瑶提着笔记本路过的时候,坐在小桌子旁的何为叫住了她。
“夏小姐。”
夏瑶回头。何为咬着螺蛳,西装外套搭在一边,衬衫卷到胳膊肘处,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神智还是很清晰,只是他喝酒上脸,何为招呼道:“过来喝一杯。”
夏瑶顿了顿,走过去,打招呼:“何先生。”
“都说了多少遍了。”何为搬了张凳子,放在夏瑶前面,“叫我为哥就行。”
夏瑶抱着笔记本坐下,一贯柔和的声音:“为哥。”说着朝何为旁边另一个中年男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这是李哥。”何为介绍道,又问夏瑶,“吃点什么。”
夏瑶喊了一声李哥,对何为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吃过晚饭。”
何为果断转头望着老板,喊道:“再来五张豆皮,三个鸡翅,十串羊肉。”然后给夏瑶倒了一杯酒,笑得像个暖心大哥哥,语气颇有点推心置腹,说:“夏妹妹,你这样是不行的,太斯文了,就跟学校刚出来一样,容易吃亏知道吗,要学着放开一点,硬气一点。”
何为长得挺帅,鼻梁高挺,大大的双眼皮看起来非常有神,喜欢笑,整天一副好脾气,是那种很给人好感的人。
可夏瑶就觉得他温和的外表下显得太聪明,很难看透其内心真实想法。
夏瑶端起酒杯,很淡的一个笑:“谢谢为哥。”然后头朝一边,微微皱着眉,仰头喝光了玻璃杯里的啤酒。
“那我先去上班了,领班还要开会。”夏瑶将酒杯放在桌子上,道。
“那好吧,改天再请你吃饭。”何为两手撑在大腿上,又换了一块手表——劳力士潜航者绿水鬼,皮鞋锃亮,一副有为青年的模样。
这时李哥说话了,他先拍了拍何为的肩膀:“何老弟,正好我约的时间快到了,那我也进去了。”
“行,李哥,那我们改天再聚。”何为说着将右腿伸直,开始掏钱包。
“哪能让老弟买单。”李哥往自己口袋摸,突然表情有点不对,一脸纳闷,“诶,我钱包呢。”
“怎么,掉了吗?”何为站起身,也帮着到处看。
“算了。”李哥大度一笑,一手拉着脖子上尾指般粗细的金项链说:“就一两万现金,都是卡,没事。”
何为笑:“佩服佩服,李哥胸怀宽广。”
“还要靠老弟多照顾不是。”李哥挺客气,“就是今晚上的消费怎么办,哥哥我已经约好人了,爽约不太好啊。”
“从货款里扣,上批酒不是还没结账吗。”何为说着看向夏瑶,“夏妹妹,过会李哥的账跟前台说一声,先记着,她们不同意,让她们打我电话。”
夏瑶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