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她们再怎么亲密，在法律上也不是近亲属。
夏瑶不能去探望宋新词。
只有每天过来陪陪她。
这家伙，这家伙……夏瑶攥紧了手又松开，攥紧了手又松开。
真是拿她毫无办法。
这是夏瑶坐在花坛的第三个凌晨，再过几个小时宋新词就会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
刘薇告诉她最坏不会超过一个礼拜，结果是三天。
上午八点多，陆续有行人来往。
刘薇将车停在了对面，夏瑶的视线随着那双黑色高跟鞋由远至近，起身打招呼：“薇薇姐。”
刘薇公式化地点点头，一张冷淡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她手里还提着两袋东西，将其中一袋豆浆油条递给夏瑶：“吃点吧。”
夏瑶接过来：“谢谢。”
然后两人默默吃完了早餐。
刘薇擦了擦嘴角，道：“我是来接她的。”
夏瑶看着手里的空纸杯没说话。
“不过——”刘薇深深地看了夏瑶一眼，“我想她现在可能更需要你。”说着移开了视线，恢复了面无表情，将夏瑶手里的塑料袋拿过来，“走了。”
“薇薇姐——”夏瑶耳朵有点烫，她是个安静但并不腼腆的人。那些被激发出来的害羞、忐忑、青涩，只因宋新词是她生命中的例外。所以一向恬静的内心在触碰到关于宋新词这个人跟现实交织的一部分时，就会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以至于小心翼翼。
她没有喜欢过别人，从过去到现在，以后也不会喜欢别人。
只是，怎样才算是为了对方好，就凭她现在这种状态？
她感觉刘薇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张嘴，又不知从何说起。
“嗯？”刘薇回头看她一眼。
算了，夏瑶疲惫又真诚地笑笑：“谢谢你。”
上午九点半，宋新词抱着一本书从拘留所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夏瑶。
刚开始进去的时候，她其实是有点慌张的。各大社交论坛，关于拘留所和监狱的出现，几乎都带着一些令人压抑的词汇，篇篇都是社会阴暗面。
不过，还好，她没有受到什么刁难。管教对她很照顾。最大的感受就是处在不自由状态下的烦躁和闲得发慌的郁闷，以及思念。
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算是明白了。以前还觉得文人就是酸，这世上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了的。不过，她现在要亲手打自己的脸了，而且还是高高兴兴的打。
她本来打算一见到夏瑶，就扑上去来个大大的拥抱。不过，现实是慢慢走过去的，乖乖地叫了一声“瑶姐”，站在夏瑶面前，表情就像个忍不住做了错事，等着挨批评的孩子。
这世上有的人更在乎对错，有的人更在乎态度，她瑶姐不同，即在乎对错又在乎态度。
她并不后悔揍了那些人，就像她并不后悔那时踹了钱少妈一脚，对赔偿和交罚款以及拘留几天也没有异议。
她愿意负责，只是和夏瑶的处事方式有些不同。不过，错还是要认滴，为了家庭和谐。
夏瑶看着宋新词走出来，一时心疼和自责交织，差点没哭出来，抬手，神情温柔地理了理宋新词的头发。
宋新词被这突如其来的柔情砸得爱意泛滥，哎呀瑶姐，抱抱，抱抱，努力克服了自己都嫌弃的三天没冲凉的强烈不适感，张开双臂，就要小小抱一下时，突然夏瑶变魔术似的将一颗奶糖举在了她眼前。
瑶姐～
我爱你。
“这是什么？”夏瑶一脸平静地问。
哈？宋新词：“奶糖……”不然呢？
“对，奶糖。”夏瑶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收回手，剥了糖纸。
宋新词弯弯眼睛，就等着吃了。结果，眼睁睁地看着夏瑶将奶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哼。”这次轮到夏瑶了，“不给你吃。”
宋新词：“……”这算是撒娇吗？真是好难得啊……人怎么可以这么可爱，给你买一卡车奶糖好不好呀。
但是，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怎么这样……”
“你下次还打不打人。”夏瑶牵起宋新词的手往外走。
宋新词右手抱着书，一脸我知道错了的表情：“不打了，不打了。”
“你要记得你说的话。”夏瑶重新给宋新词剥了一颗奶糖，“这几天睡得好吗？”
老实说，前两个晚上，根本没怎么睡，可能是这个原因，导致她昨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今天醒来精神意外的好，气色也不错，宋新词点点头道：“老宋应该叫人打点过，我这几天过得还可以。”
“先去取车。”夏瑶紧了紧宋新词的手，“回阳川，带你去吃好吃的。”
宋新词：“牛排。”
夏瑶：“龙虾。”
宋新词：“螃蟹。”
夏瑶：“扇贝。”
哈哈，宋新词：“所以是自助餐吗？”
夏瑶低着头，有点风吹过，阳光下树叶沙沙作响，“对不起。”她说。
两个骑共享单车的人从马路上经过。
宋新词莞尔一笑，一丝长发被撩起，看起来美极了，“没事，英雄一怒为红颜嘛。”
“哈——”夏瑶举起宋新词的手，“脾肾阳虚的宋同学手还是这么冷。”
你大……“手冷的原因很复杂的。”宋新词直勾勾地看着夏瑶，“你老是说我肾虚，看来我有必要跟你证明一下了。”
听不懂，夏瑶指正：“脾肾阳虚。”
宋新词舔舔嘴唇：“就今天晚上吧。”
回到阳川，宋新词先冲了个凉，洗了个头。午饭是海鲜牛排自助，下午她们去逛了商场。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手挽着手逛过商场了，回来时，大口袋小口袋的提着，别提有多高兴了。
给家里报平安后，宋新词留在了夏瑶这里。
前几天请保洁人员打扫过，所以不影响居住。
宋新词在夏瑶后又冲了一遍凉，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夏瑶背对着床，跪在墙根边。虽然她瑶姐身高一米七，不过人比较瘦，单薄的身体裹在大大的法兰绒睡衣里，头发挽了起来，漂亮的脖颈后面吊着一个兔耳朵造型的帽子。睡衣是粉红色的，背脊挺直的跪在那里，侧脸露出的眼神认真又澄澈，整个人的气质干净又出尘。
加之穿着这么可爱的宋新词专门为她挑选的睡衣，真是迷死个人。
不过，你跪在那里干嘛。
宋新词一脸慌张的跟着跪下去，带来一阵好闻的香水沐浴露味道。
“瑶姐？”
夏瑶偏过头来看着她，柔声道：“你到床上去。”
宋新词丈二的和尚：“你在干嘛呀。”
“必须让你长点记性。”夏瑶笑了笑，“一天到晚忽悠我。”
宋新词这才发现，夏瑶膝盖下面还垫着几根筷子，搓衣板的替代品吗？两手抓着夏瑶的胳膊：“那我来跪就好了，你赶紧起来。”
“不。”夏瑶摇摇头，“我来跪，你到床上去，听话。”
听什么话呀，宋新词：“我已经被拘留过，受过惩罚了。”
“辛苦了。”夏瑶抬手揉揉宋新词的脑袋，“不过，我这是为了让你长点记性，下次不要再犯。”
“瑶姐，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宋新词没有夏瑶跪得那么端正，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但是他们不是无辜的。”
“新词——”夏瑶神色软下来，像春风吹过，湖面上柔柔荡开的涟漪，“你怎么不明白呢，我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他们，是你。要是你哪天下手重了，怎么办。这不是我卸你一条胳膊，你打断我一条腿就完事了的社会。就这一件事，你不能这么任性。”说着笑了笑，“我希望你一直都平平安安的，知道吗。”
“噗。”宋新词也跟着笑了，“我在你眼里这么没有分寸啊。”
然后她开始解释：“我知道你们的报道出来后，他们会被调查。我一开始只是打算教训一下打你们的人，为什么呢，你想呀，他们公司少说也有上百个人吧，光打手都是几十个，难免有漏网之鱼，尤其是那些小角色。那打你们的人岂不是有可能一点惩罚都没有。”
夏瑶静静地看着宋新词。
宋新词继续解释：“我一想到打你的人有可能逍遥法外，我就咽不下这口气。本来，我只是打算叫几个人跟着我去一趟留霞，结果吧……那几辆面包车的人都是徐浪酒吧里守场子的人，徐浪一直想组织他们郊游一次，正巧我有事，就赶到一起了。他们其实是去留霞看柿子树的，出发前，徐浪临时有点事，就变成我带他们去了。”
“然后，你也知道了。”宋新词摊摊手，“因为一点意外，矛盾升级了。”不过，幸好带了几十个人，不然还收拾不了他们了。
宋新词说完，一脸我也没有办法的看着夏瑶。
夏瑶被她逗笑了：“你还有理了。”
“那是当然。”宋新词摸摸鼻子，“德智体美说的就是我。”
哈，夏瑶：“我看市政府是该给你颁个奖状了。”
“诶，那倒不用。”宋新词一脸淡泊，“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
夏瑶看宋新词装的一本正经，眼里闪动着怎么也藏不住的俏皮，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活像面对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正准备好好教育一下，却被抱住了小腿的老师，关键这孩子，认错不知错，但那么乖巧的望着你，你下得了手吗？
没办法，夏瑶只好吓唬道：“我哪天要是变暴躁了，都是因为你。”
宋新词看了她一眼，慢慢跪过来，张开双臂环抱着夏瑶：“可我变得温柔，却是因为你呀。”说着亲昵地蹭了蹭夏瑶的脖子，然后恶趣味地看着夏瑶的耳朵慢慢涨红，一直往脸上蔓延，“来，我们来聊聊肾的事情……”
“宋新词同学——”夏瑶抓着她乱摸的手，“以暴制暴是不对的，他们做错了事，自有法律法规来管束、惩罚他们。除了法律条例，没有谁能代表绝对正义。而且，就连法律法规也不一定完全正确。”
宋新词将脑袋搁在夏瑶肩膀上，心想，小葵花瑶姐课堂开课啦～
夏瑶：“再加之每个人的信仰、三观不同，对是非的评判标准不同。例如，有个奇怪的人认为喝水是不对的，那他以他的标准看到你喝水了，认为你做错了，把你揍了一顿，你怎么说。当然，那些放高利贷的人的却是错了，但是我们没有权利私底下审判一个人，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不确定我们自己会不会是那个奇怪的认为喝水是错了的人。”
宋新词又将脸埋在夏瑶的兔子耳朵帽子里，感觉仿佛在参加一场辩论赛……
夏瑶：“明白了吗？现有的社会结构、法律法规是符合大多数人价值观的，是经过一代一代人，探索出来的符合大多数人们利益的结构，所以我们要去维护它。”
宋新词抬起头，将帽子扣在夏瑶脑袋上：“瑶姐，你现在是只兔子。”怎么说的我目无法纪似的……
夏瑶：“可能你说你只是打算教训他们一下而已，那要是每个人都这么想怎么办。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你捅我一刀，我还你一棒，那社会不是乱套了。”
宋新词又将帽子从夏瑶头上扯下来，伸手捏着夏瑶的耳垂：“瑶姐，我发现你耳垂很软诶，将来一定怕老婆。”我真的没有这么想喔～
夏瑶脸红红的，还是要保持一本正经：“为了公正的司法，为了公平的环境，为了和谐的社会。我们要以身作则，从点滴做起，从小事做起，从一言一行做起。”
宋新词：“……”不愧是加入过共青团的人，不过，我们只是简单的聊聊天而已，为什么要上升到这种高度。
瑶姐，面对你崇高的灵魂，我觉得很惭愧啊……
“不要跪啦。”宋新词笑眯眯地扶起夏瑶，“我们到床上好好聊一聊和谐的事情。”
“等一下。”夏瑶想起了什么，“我去给你烧热水泡脚，还要喝牛奶。”
宋新词看着夏瑶的背影，突然恨起自己为什么这么多毛病，胃疼又手冷，啊啊啊，净耽误事。
瑶姐这么贤惠，我也不能落后，宋新词抱着这样的想法，开始在房间美滋滋地整理下午逛商场的成果。
剪吊牌，扔垃圾，将空袋子重叠在一起，抱着可以机洗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妇唱妇随，其乐融融。
夏瑶将热水端进卧室，就坐在一边看着宋新词。
宋新词提起裤腿，开始泡脚，突然间有一种自己已经上了年纪的错觉……
拍拍自己的大腿，笑眯眯地邀请：“躺不躺。”
“咳——”夏瑶起身，“我去热牛奶。”
“噗。”宋新词看着夏瑶又走出了卧室，拿起手机就开始搜——
【女朋友太害羞了怎么办？】
回答还不少呢。
在秋风中饮酒：慢慢引导，用心去感动她，给她安全感
一去二三里：要她明白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还有，要有耐心，多多鼓励
哐的一声：带她看看电影
夏天吃西瓜：那你主动一点啊喂
……
夏瑶端着牛奶进来的时候，吓得宋新词差点把手机扔掉。
赶紧划掉页面，接过玻璃杯：“谢谢瑶姐。”
夏瑶看了看，道：“水冷了吧。”
“是有点。”宋新词正想将牛奶放下，擦脚，突然愣住了。
夏瑶非常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毛巾，蹲了下去，一手捧着她的小腿，一手帮她擦着脚上的水珠。
虽然不明显，但是仔细看的话，就能看出宋新词脸红了。尽管是淡淡的粉红，但这对于她来说，那也是非常难见的。
然而夏瑶还没察觉那看向自己的眼神有多么炽热，动作是那么的自然，擦完还捧着宋新词的脚后跟笑着一扬：“小鸭子游啊游，游上了岸。”
我就不计较你占我便宜这件事了，宋新词看着夏瑶：“你过来。”
夏瑶：“怎么了？”
宋新词点点下巴：“你过来嘛。”
“我先去倒水。”夏瑶说着弯腰端起洗脚盆。
宋新词赶忙穿上了拖鞋，往夏瑶身上凑：“给我亲一下。”
夏瑶：“哈？”
宋新词：“我说，我要亲一亲你，我要抱一抱你。”
“噗。”夏瑶低头一笑，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宋新词抱过来的时候，夏瑶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偷偷看着我不声响
我想开口讲
不知怎样讲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
作者有话要说：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