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既然你们想看，我就成全你们。”
苦戒长吁一声，走上几步来到神龙的尸体旁，从怀中摸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带刺的海螺。只不过海螺里面装满了冒着气泡的绿色液体，飘出淡淡的青烟。苦戒抬手一扬，将海螺连同绿液泼了出去，全倒洒在了神龙的尸体上。紧接着就像是硫酸腐蚀的声音，冰川之龙身上的血肉顿时分解，飘起了带着恶臭的绿烟。
苦戒张开双手，眼睛圆睁，对着神龙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僧袍中气浪翻涌，那神龙的残骸闪闪发光，化成数道荧光飞入他的大袖之内。苦戒大喝一声，脸上呈现出血红色的刺青，全身被黑气笼罩。
“苦戒……你……”邢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昔日的同伴不知说什么才好，“……你真的是吞噬者？”
苦戒并不理他，只是看着冯天楠笑了笑，叹道：“真厉害，我竟然被一个黄毛小儿逼得如此狼狈。不过有一点你猜的不对，我并没有用什么飞针，我用的是牙齿，我的牙齿里就有神经毒素。不过我还是不能让你们搜身，因为我下诅咒施法的种种道具都带在身上。”
不知不觉之中，冯天楠、由格和邢颠已经站成三角形，一人守着一个方向，将苦戒围在当中。
由格朗声道：“和尚，这次我们要替天行道，三个打你一个，别说我们以多欺少。这是正邪之战，不是比武决斗。”
“说的有理。”苦戒点了点头，侧头问道，“邢颠，我一直没有加害你，你也要对我动手么？”
邢颠的嘴鼓了几下，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用脚在上面踩了踩，然后笑道：“我确实不想杀你，可惜今日你的身份被揭穿，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苦戒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言之有理，你现在的确像个真正的大侠了。”
冯天楠道：“大和尚，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你问。”
“四年前天外天救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苦戒也啐了一口，怒道：“既然你都猜到了还问个屁，天外天同样拥有我需要的力量，当然我也很想要那些女人，于是我用摄心术控制那个人去里面打探情报，天外天的地图就是他画的。”
“那么这次的藏宝地图也是你放出去的？”
“没错，我就是想要将水搅浑，然后浑水摸鱼。我还可以告诉你，活死人王是被我吸收掉的，鲸王一无所知，要不是我他早就死了。”
“那就算是你真的救过他一次吧。”冯天楠叹了一口气：“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问题太多了。”苦戒狞笑了一声，“不过我会让你们死个明白。”
冯天楠叹道：“我一直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做？”
“你本来是个修为高深的和尚，为何会变成人面兽心的吸血鬼？”
苦戒听后仰天大笑，上半身的衣服片片崩裂，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全身皮肤全部幻化成死黑色，头上生出又尖又长的耳朵，双眼泛出血红的冷光，狞笑之中满嘴都是鲜血獠牙。
其状阴森诡异，三人见了都是头皮发麻，凛然变色。蓝雅婷和由卡妮远远的躲着，抱在一起吓得尖叫了一声。
除不去的心魔
“……你……你是吸血鬼？”
苦戒狂笑过后，转而变得异常沉静，踱了几步，忽然问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何要出家为僧？”
“这我可猜不着，朱元璋当和尚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邢颠蹭了蹭鼻子。
苦戒回忆道：“我年少时家境贫寒，受尽世人的欺辱，这才礼佛求法，企图获得佛祖的庇护，帮我消灾解难。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遍，可是佛根本就没有灵验。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苦戒哈哈大笑：“如果佛接受苦求和上贡便让人如愿以偿，那么佛与黑老大又有什么区别？人类拜神求佛，只不过是寻找心灵的归宿，那只不过是因为人心的软弱，佛根本就不存在！也从来不曾有过。求佛不如求己，这世界上的好处都不是向别人求来的，而是靠自己争来的！”
冯天楠听了不禁笑道：“这话明白。”
苦戒向他点了点头，似乎找到了知音：“而且，世人拜佛也并非怀着什么善心，而只不过是怀着一颗贪婪之心，妄图摄取佛祖的力量罢了。求佛之人如同商人，贪图渔利，吞并资产，垄断市场。又如同统治者，养尊处优，却禁锢思想愚弄民众为之所用。凡尘中人，无不怀着吞噬之心。”
“这话说的不错，真是字字见血。”
苦戒哈哈大笑：“什么救世主，什么青天，什么大侠，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只不过是世人幻想出来的一种精神补偿而已。佛只不过是人所创造出来的，多年闭目诵经，我终于悟出了佛的真谛，我终于看透了人们创造佛法的目的，以及他们在佛背后所隐藏的真相。”
冯天楠听了不禁笑道：“大师果然透彻，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真是不虚此行了。请问大师什么才是佛的真面目？”
“我告诉你，隐藏在佛光柔顺与慈悲的外表下，力量与黑暗才是佛经上没有道破的真相。光明生于黑暗，也止于黑暗。黑暗是光明的补充，与光明交相辉映，这个世界才能完美无缺。让凡人向往光明，却将黑暗抹去，刻意隐藏黑暗，这才是佛的真面目。自从我领悟真相以后，我的心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归宿，也不会再有恐惧。只有化身黑暗，才会得到真正的力量，才会使心灵无畏无惧，强大到无法战胜。”
冯天楠叹道：“确实很精辟，可惜邪不胜正。”
“正与邪，真的那么绝对么？成王败寇，成败之间，强者为胜。只要胜了，纵然是黑暗也可以化身为光明，文明始于野蛮，当胜利者普照大地之时，谁又记得他的来历与过去呢？”
“真真假假又何足道哉，只要有勇气做真正的自己就不会有遗憾！苦戒大师，动手吧！”
邢颠是个干脆利落的人，虽然没了兵器，却是冲在前面的第一人。由格早就对苦戒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剥了，也一脸玉石俱焚的表情几乎同时扑了上去。
冯天楠拔出宝剑参战，三人展开围攻。苦戒被三人夹在当中，从容不迫，双掌上下翻飞，所掠之处，飞沙走石，寒风如刀。一时之间雪地之上人影交错，拳脚灿如流星，剑光翩若飞仙，直斗得天昏地暗。
其中邢颠没有剑可用只得赤手搏斗，虽然他的拳脚功夫也不弱但威力却还是大打折扣。而冯天楠的剑法很贼，威力虽然不大，却总是找机会用冷招偷袭，却也不可小视。最让苦戒和尚头痛却是由格，这小子的拳法刚猛，大开大合，虎虎生威，而且全是两败俱伤的搏命打法。本领再高的人也会忌惮这样的拼命三郎，虽然由格临战经验不足，但是有冯天楠在一旁照应几次都化险为夷。苦戒变换了几种诱敌方法，冯天楠一一看破，一一化解都没有上当，而苦戒多半浑厚的法力却被由格以惊人的蛮劲承受。
苦戒吃尽了苦头，心道我草泥马，这使剑的小子玲珑多窍工于心计与我十分相像，真是我的克星，我料理三人之后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方能泄心头之恨。
战况僵持不下，两个丫头不免心急如焚，就在这时听得苦戒哈哈一笑，瞬间拍出三掌，尽数击在首当其冲的由格胸腹之间。由格大吼一声，狂喷一口鲜血，向后滑出几步，仰天倒地，挣扎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由格！”
邢颠和冯天楠大叫不好，奋不顾身的发起狂攻。苦戒长袖一抖，画出一道发光的曲线，将二人逼退，随后他翻身向后越出数丈，另一只手缓缓摊开。苦戒看着自己的掌心，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哇的喷了一大口血，染黑了僧袍。
“驱魔者之血……由格……你怎么会……？”
苦戒的脸痛苦扭曲，惊恐万状，还带着死不瞑目的表情，全身不由自主的猛烈抽搐，死死的盯着由格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
由格不想趁人之危，虽然疑惑不解，却停手站住不动了，其余的人见了也是十分诧异。苦戒连连倒退，死死盯着那只开始化脓燃烧的手掌，露出狰狞的表情，仰天大笑。
“哈哈哈，机关算尽，想不到却阴沟里翻船，水灵珠，你好狠……”
苦戒剩余的咒骂还没有出口，冯天楠一剑飞出，银光一闪，血如泉涌，苦戒的头颅从脖子上应声而落，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冯天楠一招得手便不让人，又是一剑刺下，可是没想到苦戒就像是天宫里的刑天一样坚挺，没了脑袋四肢依然行动自如，纵身抓起自己的头颅，几个起落便跳下神殿不知所踪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是冯天楠第一次拔剑杀人，他是想除掉自己的心魔，他刚觉得后悔却没想到苦戒竟然像是不死之身，似乎已经真的是一个杀不死的魔了。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精彩的推理，精彩的决斗。我本想亲手除掉这个恶魔，没想到已经用不着我出手了。恭喜你，由格，你成了驱魔者。”
众人闻声望去，神殿上缓缓走来二人，由卡妮见了大喜过望，那花白胡子的老汉正是他的爷爷，而那位如天仙下凡的丽人，竟是天外天的水灵珠公主。
“爷爷，你没事了？”
“乖孙女，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是水灵珠救了我。”
由格走过来上前深深一揖：“公主，您刚才说我是驱魔者？”
水灵珠点了点头：“没错，我是专门为了抓那个恶魔才走的这步棋。我在你身上下的毒能够激发人体的潜力，如果运气好，身体素质好能挺过来的话，你就会拥有驱魔者之血。”
“可……可要是挺不过来呢？”由格不免有点后怕。
水灵珠轻轻一笑：“人总免不了一死的，对么？”
由格听了低下了头，默然不语。水灵珠不免叹了口气，那个苦戒本是个天生具有灵力的和尚，行医数年后心态渐变，转而倒行逆施以吸取他人的灵力为食，换得不老不死的永生，成为吸血鬼的化身。世界上的事也真奇怪，平凡的人一心想要改变平凡的命运，而生来不平凡的人，却渴望平凡的生活。
冯天楠见雨过天晴，笑了笑，走过来问道：“水姑娘，天外天的妹妹们……她们没事吧？”
“多谢公子记挂，她们当然没事，狡兔三穴，丫头们早已经从别的出口跑掉了。”
水灵珠说到这里，脸色由晴转阴，走到那个被五花大绑的鲸王身前，冷冷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对天外天动手，是受苦戒的蛊惑还是自己的意志？”
鲸王重伤在身，躺在地上一脸茫然，嘴角抽搐了几下，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公主殿下，这厮穷凶极恶无可救药，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由格恨得牙根痒痒，水灵珠还未表态，村长却走上来求情：“公主，此人交给我发落如何？”
“那你看着办吧。”
水灵珠一甩袖子背身走开了，村长蹲下来将绳子解开，笑着问鲸王感觉如何。此前苦戒被打得元气大伤，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恢复功力，再也没有能力操纵这些海盗了。
鲸王挣扎着坐了起来，如梦方醒，一直以来他感觉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清楚的看着另外那个被欲望支配的自己，此刻真如浮云散尽，恍若重生。
“经此一役，我已经万念俱灰，不想再当海盗了。”
村长问道：“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除了当海盗，我似乎什么都不会。”鲸王无奈的笑了笑。
“那你愿不愿意来因努苏克村开矿？你知道我们村盛产冰晶石，现在大伙已经集资了，急需一个懂行的人四处打点，帮我们主持大局。”
“我早已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那真是求之不得了，如蒙不弃，铁血鲸王愿效犬马之劳。”
二人紧紧握手，冰释前嫌哈哈大笑。由格看在眼里，满脸羞红，感慨万千。这才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杀人容易，得人心却是难上加难。
“公主殿下，不如你来村子里剪彩吧？”村长厚着脸皮，开始倚老卖老了。
水灵珠听了啐了一声，笑道：“你还请不动我，我让丫头们去好了。”
“那公主可要把那些漂亮姐姐都叫来。”
由卡妮有说有笑，看爷爷和鲸王搭肩而去，自己也拉着由格下了神殿准备回家了。分别的时刻就要到了，蓝雅婷心中一酸，她不想说什么悲伤的话，生怕流下眼泪，不敢回头，径直匆匆而去。冯天楠刚要追下神殿去，却被水灵珠叫住了。
五百次的回首
“公子，请留步。”
冯天楠停住脚步，转回身来，静静的看着水灵珠。
水灵珠双目含情，勉强笑了笑，问道：“公子，我把你的画撕了，你不会怪我吧？”
冯天楠笑道：“怎么会呢，我又不是不能画了，这件事我都忘了。”
水灵珠咬了咬嘴唇，喃喃道：“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过了一点，不过我还是觉得十分愧疚，我要想办法弥补。”
“怎么弥补，用身体补偿行么？”冯天楠想入非非。
“又没正经了。”水灵珠抿了抿小嘴，娇嗔一声，“说正经的，我通过炼蛊之术让由格成为了驱魔者，你可以向他要一点血，冰冻好带回家。虽然他的血不一定能解世上所有毒，但是却专克妖毒，你不妨一试。”
“公主这可是帮了大忙，我在此拜谢！”
冯天楠大喜过望，如释重负，此行总算是得偿所愿功德圆满了。
“那你怎么谢我？”
“我……”
“公子，我舍不你走！”
此时此刻，水灵珠再也按耐不住飞身扑到了冯天楠怀里，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串串滑落，无声无息的滴在雪地之上。水灵珠花枝轻颤，冯天楠的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
“公子，你身上的剑好硬，好冰……弄得我好疼呀。”
冯天楠紧紧地抱住了水灵珠，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滚烫的身体，滚烫的心。利剑无情，人却多情。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真的忍心走么？
其他人转眼已经下了雪山，回家的路从来都走的很快，而且很轻松。一行人走到了冰封的河岸，邢颠第一个看见了鲸王的那条海盗船停在岸边，立时便要登船而去。海盗变大侠，大侠也要变海盗，众人忍俊不禁。
邢颠不禁感慨，天道废，侠义灭，连神龙都不能自保，何况我等凡夫俗子？那不如乘风远航，游历诸国，开阔眼界，做一个逍遥自在的人。纵身跳上船后，邢颠哈哈大笑，站在船帆下挥了挥手，与众人告别，决定就此扬帆起航。
其余的人都回到因努苏克村落脚，而鲸王便和村长开始商量开矿的计划。假期转眼结束，由卡妮也要回到学校去上学了。
这天课间的时候，由卡妮正在走廊里和同系的几个帅哥说笑，一位女同学跑来告诉她：“由卡妮，外面有人找你，人就在校门口。”
由卡妮问道：“是谁呀？”
“那人说他叫无界，是你的故人。”
“我可从来不认识什么叫无界的人。”由卡妮感到莫名其妙。
女同学忍不住抿嘴笑道：“那人可有趣了，你一定猜不到，他是个呆和尚！”
和尚？由卡妮吓了一跳，难道是苦戒那妖僧，难道是他卷土重来寻仇的么？
“由卡妮，我看你还是见见吧，那可是个年轻英俊的小和尚。嘻嘻……不会是个酒色和尚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由卡妮把心一横，一头冲了出去，来到校门口一看，面前的这个人她全然没见过，却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由格！”
由卡妮打量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惊得目瞪口呆。
眼前的和尚正是落发为僧的由格，此刻他一身白衣，大袖飘飘，神色不沾一丝风尘。
“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由卡妮睁大了眼睛：“由格，你怎么出家做了和尚？”
“始觉浮生无住着，顿今心地欲皈依。往事随风而逝，小僧法名无界，这便要去云游修行，此次专程与故人道别。”
“……你……你不当第一勇士了，村长的位子你也不要了？”
由卡妮刚想要拦住他，由格却已经回过头去，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大踏步的去了。世间皆苦，若不懂得甜，又何来痛苦。若不懂得情，又何必抛弃痴情。
真的能忘却尘缘，又何必再见？
由卡妮这才回想起由格从前对自己百般的疼爱千般的好来，而这些将永远离她而去，变成美好的回忆，以后再也无法得到了。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由卡妮不由得怅然若失，眼泪顺着脸颊潸然而下。
繁花应如是，人却转成非。想不到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到头来就这样劳燕分飞，形同陌路。
千里之外，国际机场。冯天楠和蓝雅婷拎着行李，踌躇满志的下了飞机。
“蓝蓝，你要走了吗？”冯天楠依依不舍。
“是啊，我要出发了。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那个小冤家。”
“你真的不到我家坐坐么？”
蓝雅婷笑道：“这次就免了吧，我这个小三可害怕被正宫娘娘砍死。”
“可是……”
冯天楠无话可说，蓝雅婷回眸一笑：“天楠哥哥，那一夜……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也希望那也成为你的秘密，好么？”
“好，我答应你。”冯天楠勉强笑了笑，“蓝蓝，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到天马画会来玩，那时我定会倒履相迎。”
“嗯，回头我一定会去的。天楠哥哥，你也要来找我玩呀！”蓝雅婷渐行渐远，挥手告别。
“好的……”
冯天楠终于欣然而笑，刚想说我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可是这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佛云，前世五百次的回首，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而我们之间，正是这擦肩而过的缘分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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