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一点没防备,被摔下去的瞬间胳膊就擦破了,那狗家伙几十斤重,压人身上不是盖的。
宁远都没能叫出声来,他自己是喜欢大型犬的,要不是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他肯定也养只狗了,当时惊吓是有的,但也就一瞬间,过了那个点心里大概知道这狗扑上来的时候没咬他,估计也不会怎么样。他倒是淡定下来,但是旁边来来往往的人可不淡定。
这大狗也没攻击他,把他扑倒在地嗅嗅这嗅嗅那,趴着他一个劲地舔。有人反应过来,混乱中他看到有个人想过来拉那狗身上的链子,估计是人多了起来,那狗也急了,开始吠起来,它不叫还好,一叫就吓人了。
宁远记得当时远远地就听到惊惧一声惊惧的“宁远”,那声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怎么,略略有点变了调,然后就见一个年轻男子跑了过来。宁远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但当时那人皱着眉头,不顾周围人的劝阻,非要过来帮他倒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好在狗主人很快就找过来了,喊了一声那狗的名字,就摇摇尾巴扑他主子去了。
狗主人一个劲的道歉,等他处理完回来想跟那年轻男子道个谢,才发现人早不见了。
这事没曝出去,也就小圈子里知道,宁远现在能当趣事说出来,一是惦记如此一个无畏勇敢而稀有的男粉,二是必须得拿出点平常粉丝拿不到的情报来保证自己有内部消息的设定。结果这搜肠刮肚的想半天,全是小白菜知道的。
小白菜铁定的真粉,比真金还真!
宁远这边问小白菜怎么知道的,那边到第二天都没有回答。他也不是真想追着这个问题问,也就顺口一问,但看对方这逃避的样子倒让他有点好奇。
不过他的心思很快也不在这事上了。
老班六十大寿办酒席的日子马上要到了。
班长在群里天天发消息,再三嘱咐一个都不能少。
大家倒是满口答应,就是都来@他做啥。
宁远保证完了这个又要向那个保证,只盼着这日子马上到,还他个言出必践的清白。
日子过的的确也快。
老班大寿前一天宁远紧赶慢赶把自己这两天的戏份先搞定了,打算跟导演请个两天的假,谁知当天晚上赶工收工的晚,大伙都累得不行了。宁远想,那从这边过去只要个把小时,礼品礼金早都让助理准备好,他也就去个人的事,便决定第二天再过去。
没想第二天就出了差错。
程钥出发的时候雨很大,他家在城南,老班定的酒店在城东,过去还真不短的路程。
老爸昨天去了外地,原本打算早上回来的,但这会估计也被困住了,今儿是没法送他了,他也不会开车。这遥远的距离让老妈十足不放心,几次三番都想出口说句别去得了。
程钥如何不知道他妈的想法,只是,他真的想去。
他叫了车,好几分钟才有人接单,程钥给老妈看,车就在楼下。
老妈忧心忡忡放人下楼,跟着他到门口,看他撑着把格纹伞飞快地跑进雨里,开车门、关车门、离开。
这模样,就跟当年高考完他不顾家里意见非要去A市一个人闯荡一般。
7
雨下很大。车窗没关紧,雨水顺着窗沿滑进来,打湿了程钥的衬衣袖子。
蓝色的棉质衬衣晕开一团,湿的很不含蓄。
程钥关紧窗户,坐到另一边去,找出卫生纸来慢吞吞的吸水,只是劳忙半晌也是徒劳。看着那一团湿迹,程钥放弃了挣扎。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外面的水已经漫上来,尽管做了准备,从下车的地方到饭店门口,程钥还是湿了小半截裤子。
他被今天的天气磨的没脾气,总归是没有个好形象了。
大厅里有主人家在迎宾登记。
程钥看了眼自己湿漉漉的裤子,叹口气过去登记。
认出他的人是班长。
“程钥?你家伙这几年可从来不露面的啊,听许云说要不是偶遇上,说不定这回你又来不了!”
班长这话说的不留情面,程钥无话可说,只能象征性地摇摇头,虽然班长说的的确是实话。
“来,过去怎么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反正今天是要讨回来的!”班长还是给了个台阶,程钥点头,笑笑没开口。
登记名字随了礼,他便去了二楼大厅。几十张大圆桌被划分了好几个区域,老班带了那么多届学生,来的弟子可不在少数,今儿的阵仗可见一斑。
他们那一届在靠墙的一列,分到了四张大圆桌,算是老班带的班级里今天来的最齐全的。
程钥找了位置坐下,陆陆续续一直有人进场,原本稀稀拉拉的餐桌渐渐坐满了人。
有人认出程钥,但都是点头之交,一笑而过,各自去跟昔日好友插科打诨。
程钥原本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冷静,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比之先前,总是缺了点什么东西。
落座的人越来越多,那个人始终没来。
程钥只觉得湿透的裤脚越发凉,失望的情绪像是今天的大雨,无声地泼洒下来。
失望的不只是他。大厅里半数女性生物都难掩沮丧。
宁远的缺席,伤的可不止一拨人的心。
司仪把话筒递给老班,老班推迟不过,只能站起来发表讲话。他个子不高,戴着黑边眼镜,大腹便便,又总是笑眯眯的样子,光是样貌就很得学生欢心。
老班教历史的,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又有理有据,引经据典,久没听过老班上课的弟子们都感慨起来。
程钥费力的听着,只觉得上一次听老班讲话可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但他还记得那个坐在他后排听音乐的少年,午休时候曾经微微笑着分享耳机给他,听他说,里面放的是他最喜欢的歌。
只是他至今也不知道那是首什么歌。好像就是那一天他才开始接受,那只丧失听力的左耳真的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直到班长的声音传来,程钥才意识到流程已经进行到班级送祝福了。
“我们班今天来齐了,哦不对,还有一个下大雨堵路上了,”哄笑声响起,班长笑骂,“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盼着呢,这天公不作美不是,咱们宁远宁大明星还得要会儿才到,啥啥就不信了?我给你们听听语音啊……”
程钥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反应过来却担心那时好时坏的耳朵这时候会突然不灵光,心上担忧,然而身子却不由自主坐直,已然是恻然倾听的模样。
很安静,大家虽在笑,却都不再说话。
“班长,我堵路上了,你跟我向老班打个迟到,我一会自罚三杯!”
是宁远的声音。带着懊恼,却又听不出几分真切的着急,漫不经心又不让人讨厌。
大厅再次爆发出笑闹声,程钥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他心砰砰直跳,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紧张,他食不知味,不知道这个迟到有多久。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大厅门开了。
来人穿黑色休闲裤,白色T恤,一双长腿格外瞩目。他跨进门时摘下了口罩,尚还挂在一侧耳朵上,就毫不吝惜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吃喝正是兴头上,只有靠近的几桌人注意到,小范围地发出骚动。
宁远张望一圈,朝着老班那桌走去。
程钥遥遥盯着那人越走越近,又慢慢远去,继而低下头,盯着饭桌,越发没有食欲。
他们这桌,隔壁那桌,隔壁隔壁那桌,聊的都是宁远。
他耳力不佳,医生建议不要再用助听器后更是常常出现失音的情况,但今日却难得没有出差错,听得一清二楚,竟让他觉出些聒噪来。
真是久违的感觉。
他没有胃口,索性拿出手机摆弄。有几条新短信,无非是提醒他抢博的。他匆匆看过,只去宁远那条博留了评论,然后去微信通知水军才发现那边也有好几条未读讯息。
是宁远家脑残粉。
——我家爱豆被困路上了!
——该死的大雨,我家爱豆都要迟到了!
——据说新沪高速发生车祸了!阿门,赶紧通车啊!
——终于通了!希望爱豆早点到!
他看完之后心情兀地好转,简直莫名其妙。
是啊,还有好多人,好多人还在看不到他的地方,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到了哦~
程钥坦然回了信息,言语间委婉地透露出知情人的身份。
实在太高兴了。
在脑残粉面前,冷静如他也忍不住想要小小地炫耀一下。
那边没有回消息,程钥放下手机,才发现这边又骚动起来。
班长和他一桌,站起来让人加座。
他又紧张起来,宁远走过时候带起的风扫在他身上,不是凉的,倒像是扫过满是火星的草地一般,燎烧了一片。
真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边不好加座,就这里吧,加这里。”班长指挥服务人员,那加的凳子就在程钥旁边。
程钥不敢看人,却知道旁边这人大大咧咧坐下,豪气地满上了酒杯。
“说话算话,三杯啊!”
白皙瘦长的五指捏住细长的酒瓶,往算不上小的酒杯里倒酒。
明明耳力不好,程钥却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他吞咽液体的声音。
接连三杯一口闷。
大伙连声叫好。
幸好只是啤酒。程钥庆幸。
宁远的三杯酒打消了在做诸位的多虑,大明星不拿腔作势,敢喝敢玩,没什么不一样的。
肚入三杯酒,大家伙胆子也大了起来。一个个都站起来敬酒。宁远来者不拒,最后倒变成他挨个敬酒。
大伙没想到的是宁远竟然还记得所有人的名字。
“大头是吧!你脑壳最硬,当年成方的门牙还被你撞掉了!”
又是一通笑,叫大头的摸摸脑门,“承让承让,那是成方门牙松动!”
叫成方的听了不同意了,“哎哎,医生可都以为我磕地上了!你别赖我牙身上。”
“哈哈哈……”
“你说你是不是还撞翻过那谁的……”
程钥听着,心却不在这边。
他和大伙一样,完全没想到宁远竟然记得每一个人。
他肯定不记得他了,他,他那么没存在感,肯定不记得。
“好了好了,还有我们……”班长的话还么说完,宁远打断了,“终于到离我最近的了,伸着手累人!”
想要解围的班长提示失败,略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宁远,要不是他介绍,这里好多人都不记得程钥了,这宁远还能记得不?
“程钥,我记得我们做过前后桌,来,干一杯。”
程钥恍惚又听到什么,大概是宁远心跳的声音。
8
所谓食不知味,坐立难安,程钥算是深刻体验了。
宁远在他左手边,举杯夹菜的时候就算他埋头吃饭也能用余光看到晃过去的白色T恤,以及那偏白的手臂肤色。
太近了。
程钥都分不清到底是惊多还是喜多。
他竖起耳朵听大家插科打诨,无比庆幸今天这耳朵还算给力。
宁远不会主动挑起话头,但来者不拒,有问必答,大家玩心起来了,把最近娱乐圈里的八卦绯闻扒了个遍。
前面都还是无关紧要的绯闻,结果问着问着就到正主身上来了。
程钥对面的人咳嗽一声,不太好意思地问起宁远正在上映的电影里那小花跟他的关系。
班长打趣道:“这问题没毛病,柳圆圆是李军女神,上次去他家里,我勒个去,可吓我一跳!妈呀那一屋子海报!”
班长话一说完,宁远就放下酒杯,杯底磕在垫了桌布的圆桌上,声音不大,却让程钥一惊。
尽管知道是炒作,他一颗心还是吊了起来。
“那个啊?其实……是真的……”
桌上一瞬间静了下来,程钥第一时间居然是抬头看李军的表情。
那人咧着嘴,原本的笑意凝固,他似乎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被惊得脸上肌肉都不受控制了,露出个滑稽尴尬的表情。
“哈哈哈,骗你们的,才出头没几天哪敢谈恋爱,再说了,就算谈了还不得藏着掖着,还在门户网站上发通告?公司怕是傻了?别担心,你女神还是你的,我不抢。”
“好你个宁远,这杯你必须给我……”
程钥放下筷子,正常工作许久的右耳出现短暂的耳鸣。
他忽然想起高二开学的秋天。
他们这一届刚刚分了文理科,班上女孩子一下子多了起来,男女比三二开的班级忽然变成了二三开,宁远桌前开始天天围着三三两两的女孩子。
那时候的宁远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女孩子的问题,他们没话找话,宁远也不拒绝,就懒洋洋聊着当打发时间。
多数时候他是绅士的,但偶尔也会像这样开点小玩笑。
“宁远宁远,听说三班的班花喜欢你诶,你觉得她怎么样?”
“三班班花?李子璇吗?”宁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一听就在知道后面的人是什么表情,八成是带着微微笑意的,“好看啊,眼睛又黑又大,头发又长又顺,悄悄跟你们,据我所知咱们班上一半男生都喜欢他。”
后面的女生没了声音,头顶吊扇的“嗡嗡”声越发大了起来。
“那你呢,你觉得跟咱们班班花比怎样?”换了个女生说话,先前说话的女生哎呀一声,似乎是不好意思,但也没说不要,一起安静下来听宁远的回答。
“我们班花?我们有班花?”
这话一出,程钥都觉得尴尬得空气凝滞了。
“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那当然还是我们班花好看……”
莫名其妙的想起这段往事,他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不想恰巧撞进那人的眼睛。
熟悉的眼神,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戏谑,跟当年开完玩笑,被回头的他撞见时那一眼一模一样。
他匆匆别开眼,不敢再看。
饭局结束时间还早。
大家伙闹着要再聚一聚,必须再来一趴同学聚会。
一群人跟老班叙了会旧,三三两两的离开,出发去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娱乐会所。
程钥走在大部队后面,礼貌地跟老班打了招呼打算遁走,没想却被叫住。
他知道老班应该记得他,高考时候他给老班可添了不少麻烦。
“还行?”老班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程钥却瞬间就理解了。
他点点头,“就算听不到看唇语也行。”
老班点点头,说那就好。
他没什么好聊的,觉得有些尴尬。因为听力原因,上了高中之后他就越来越少开口,别人以为他只是过于内向,但更大的原因其实他很难控制说话的音量,太大声还是太小声,他拿捏不准。
老班拍拍他的肩膀,他露出个微笑,跟老师道了别。
下楼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他没打算过去同学聚会,故意落在后面想趁着大家伙都走的差不多悄悄回家。
他站在酒店门口发信息,屏幕上跟班长请假的措辞还没想好,却听到雨幕中有人喊他。
那声音不大,却能在耳鸣和哗啦啦的雨声中直达他的心底。
“程钥!下大雨不好打车,坐我的车吧,他们都过去了!”
他把手机上那条未完成的信息抹掉,冲着那人点头。
宁远带了助理,一个胖胖的男生,兼职司机。宁远坐在后座,原本坐在他上车这一边,看他上来后就让到更里面的位置,两人并排坐,中间隔着不多不少的距离。
程钥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自然地坐下,心里胡七八乱的想着,一会想宁远跟他说话怎么办,他不是个会聊天的人,一会又想突然听不见怎么办……
他想很多,但现实平淡无奇。
宁远没有想说话,招呼他上来后也只是笑笑,然后就歪七扭八地靠着放在车上抱枕玩手机去了。
不一会,旁边的人“嗯”了一声,语气听起来震惊且兴奋,他余光中看到那人身姿都端正了起来,然后就噼里啪啦开始打字。
程钥感觉到手机在裤子荷包里震动了一下,但他没拿出来看,短暂的独处时间,他不想浪费。
那边似乎没回,程钥看他颠来倒去地把玩手机,略有些着急的样子。
程钥比他更关心那手机的动静,却一直不见响动。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宁远戴上口罩,助理小哥又递上一个鸭舌帽给宁远,宁远啧了一声,还是戴上,两人才一前一后下车,进了那金碧辉煌的娱乐会所。
一路沉默。宁远注意着手机,程钥注意着他。
等到了包厢,几个女生一看到宁远,便主动招手让他坐过去。宁远摘了口罩,一只手搭上程钥的肩,摇摇头,“我们男生去那边。”
“哟,还分男生女生呢!”
女生们打趣,他却不以为意,推着程钥往另一边正鬼哭狼嚎的那边去,这堆可不正是刚吃饭时班长他们一桌人。
程钥浑身僵硬,完全是被驾着往前走。
班长他们给让了点位置出来,宁远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位置不多,两人只能紧挨着坐下来。
薄薄的衣料挡不住对方的体温,一阵一阵的从紧挨着的大腿上传过来,这温度让程钥颇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宁远注意力还在手机上,时不时噼里啪啦地打字,还带着一脸探究地抬头扫视周围的人,然而他看完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程钥自知需要转移注意力,腿上的温度快要灼烧起来。
手机中途震动了好几次,他这想起拿出来看消息。
——啊?!你怎么知道?
——我爱豆不是去参加老师宴会吗?
——我思考了一下
——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你们怕不是……
——你觉得呢?
程钥看得好笑,他不知道粉丝之间是怎么沟通的,但他现在的确很像秀优越的脑残粉。
——我们是同学[哈哈]
——卧槽!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
一不小心窥了个屏的宁远觉得自己内心是崩溃的!
9
有时候你以为的记忆比你想象中更久。你比如说宁远记忆中的程钥和程钥记忆中的宁远,那就是不一样的久。
宁远很早就知道程钥,他没对别人说过,因为他那颗玻璃心吧,有点脆。
宁远第一次见到程钥是在光荣的国旗下的讲台上。
校长拿着话筒在烈日里慷慨激昂地表扬他们这一批早上六点钟的朝阳。
宁远旁边的家伙努努嘴,一脸蔑视,小声道第二批有啥好骄傲的?没错,他们这一批不是成绩最优秀的少先队员,第一批已经戴上了优秀学长学姐亲手系的红领巾,而这第二批吧,再怎么着也被打上了第二等的印记。
这年代,不要小看学生之间的阶级分别,小小年纪的他们已经无师自通学会适应社会。
不过这都不关宁远的事,学渣如他,在两天前一不小心听说自己或许也许应该是少先队员代表要上主席台发言就没安稳过。
他那是又高兴又紧张,说他学渣,其实也不至于,但那成绩也实在说不上多优秀,小学生啊,人家双满分双满分的拿,他顶多就是双九十了,那成绩实在拿不出手,但有点好的是啥——他长的好,声音亮。
小孩子倒是没有这个概念,也想不到有的特权吧就看脸上一层面皮。
宁远听到这消息那晚上,是动画片也看不进去了,玩具也不想玩了,连大鸡腿都吃不下了。
人生头一回,宁远紧张了。
宁远他妈了解自己儿子,一眼就看出来人不对劲,连哄带骗得知是咋回事,哈哈一笑就知道老师什么想法,还不是看他儿子形象好。
宁远他妈好说歹说让宁远安下心,帮小家伙写了讲稿,宁远平日也是个心大的,还真心宽了两天,谁知到了关键时刻,又怂了。
那可是光荣的五星红旗下的主席台啊!是校长发奖状给第一名的地方呢!多么光荣而伟大的地方啊!
在全校师生面前站上主席台,大概是单纯的小学生们能想到的最光荣的事情了。
整队出旗众人齐声合唱队歌过后,校园喇叭里开始响起学生们的名字,一个又一个少先队员从班级里出列站上主席台。宁远怀揣着一颗既紧张又激动的小心脏,终于也站到了主席台上。
不过名字排在后面的他,上来的时候只能站后排靠边的位置了。
他可是要当代表的啊,这个位置不太好吧?
他正纠结着,没想旁边又来了个小学生,那娃长的比他矮,比他白,比他瘦,宁远一看,哈,首先想到的竟然是他妈要看到这家伙,怕是要人一顿吃个三碗饭。
他想着想着脸上还真笑出来了,自来熟地往人家那边凑,碰了碰人胳膊就要搭讪。
谁知他还没开口,就见比他们高了个把头的学长学姐们人手一条红领巾,昂首挺胸地上了主席台。
于是刚刚放松了没一会的宁远又绷紧了神经,忐忑地迎接学长学姐们的授礼。
在他面前站定的有两个学姐,扎着双辫,戴着红领巾,那飞扬的脸,居高临下地带着自信微笑,真是……要多神气有多神气。
宁远甜甜的叫了声学姐,两人也是一笑。
然后——
“你过去点,我想给这个学弟戴。”
“不要,我也想给他戴。”
“哎呀,旁边那个学弟也很可爱的呀……”
“可爱是可爱,可是我更喜欢这个学弟,他的头发好亮哦……咦,还硬硬的。”
被老妈打了一头啫喱,梳了三七分头的宁远和莫名被嫌弃的小家伙:“……”
等两位学姐商量好,宁远对光荣而伟大的少先队员那如火的热情已经熄了小半。
好幼稚。还不如他旁边的小家伙。
宁远偷瞄了一眼淡定的队友,瞧瞧,人家这不动声色面凉如水的大气,宁远甚至还能看出小小年纪的对方眼神里对这冗杂的形式主义的厌弃!
啧,这才是少先队员应有的觉悟嘛。
当然,这等觉悟太高,宁远没有。
苦苦等待发表代表演讲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小声默背,投入到全然忘记台上进行到哪个步骤了。等拿着话筒的老师终于在最后排的边上找到了状况外的他,宁远居然生出了临阵脱逃的想法了。
妈妈呀,他记不住词了!
就在这一瞬间,旁边那人轻飘飘地朝他看了一眼,斯巴达状态的宁远神奇地接住了,莫名就地收敛住此等丢人现眼的想法!
他走到台前,拿着话筒深吸口气,开始背诵他妈给写的演讲稿。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在这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的日子,我很荣幸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少先队员……此致敬礼,宣誓人:王小红……不是不是,是宁远,王小红是我妈!”
全场哄笑,宁远丢了话筒就捂脸遁逃,回到原来的站位上还没站稳,就听那边老师发令,左手边的小家伙便带头左转下台阶了。
他面红耳赤跟着前面的淡定少年,一路闷头走,差点跟着人去了别人班上。好在自己班上的损友远远地就开始嘲笑他,止住他的步子,不然还得出丑。
唉,丢人。
宁远也没心思跟人贫,他的主席台首秀太失败了。
“刚刚走你前面你那个是程钥吧?他怎么也是第二批少先队员,不可能啊!他成绩那么好!”
一开始站他旁边努嘴的家伙一张震惊脸,像是发现了什么古今奇事。这家伙老是拿双百分炫耀,宁远对他没啥好感,不过此时却对程钥两字来了兴趣。
他叫程钥啊。
不知道的时候觉得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旦知道就好像时时刻刻都能看到。
当天下午宁远就在楼梯拐角又看到了程钥。
他是个自来熟,理所当然地以为两人经此一“站”是朋友了,于是带着得体的微笑,站在一边,等待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一句
——“程钥啊,我宁远啊,你在哪个班啊?”
宁远自己都没想到他对这些陈年往事记得这么清楚,唉,人不就是没搭理他,还自动识别障碍物眼也没抬地绕开他翩然而去吗?值得他记这么久?
甭管他给自己找啥理由,他就是记得,还记得一清二楚。没办法,宁大明星这颗玻璃心,当时可是碎的一塌糊涂,拼都拼不起来。
宁远他妈当天那衣服都被哭湿了一大片,小小年纪的他一边控诉他妈写错了名字,一边控诉程钥居然不搭理他,当然,最最让他不可原谅的,其实还是他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就怪他为什么要出丑,遭人嫌弃了吧!
唉,往事可真是不堪回首啊!
宁远喝了一口啤酒,抬起眼皮看旁边的清秀少年。他其实高中开学就在花名册上看到程钥俩字了,一时间是又惊又喜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然而等看到真人,才发现一切都过去了。
但他没再找人套近乎,三年同学交往那是真真的淡如水。
然而没想到啊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俩人竟成了这么个关系。
10
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剩下三十人不到,在娱乐会所一下午,出门才发现雨又下大了。
程钥原本早就想走,但今天这一下午,旁边的宁远不知为何老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搭话,以至于他那颗摇摇摆摆并不坚定的心,终究还是屈服于美色,一熬就熬到了晚饭点。
老班打电话过来说是订了晚席,老地方。
快六点的时候班长就通知大家伙准备准备要挪地了。
程钥应付了宁远一下午,神经崩得太紧,长时间戴助听器又使得耳鸣加重,此时更是疲累不堪,深觉这甜蜜的折磨他实在是消受不起。
趁着宁远出去接电话,他找到班长,提前打好招呼一会搭个顺风车。
再跟宁远孤男寡男的共处一室,他那小心脏真的要受不了了。
他这边打好了算盘,那边宁远却没这个打算。
宁远接完经纪人电话回来,包厢里的人正三三两两地离开,他站在拐角,一眼就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跟在一波嘻嘻哈哈的人后边沉默地走。颇有些热闹都是别人的,那人却什么也没有的落寞。
宁远忽然想起高中三年来,其实真正跟程钥对话的机会单手都能数过来。
他摇摇头,出口叫住那波人,大家伙闻声停下,他两步上去,动作自然勾住程钥脖颈,无缝衔接地赶上大家的瞎扯进度,靠着这只胳膊,硬是把局外人的程钥拉拢进来。
程钥从始至终只在那只手搭上来的时候眨了下眼皮,不动声色的功夫他修炼的已经足够深厚。
去了地下停车场,宁远便跟大伙打招呼要离开,搭着肩上的人往自己车拐。程钥被这势头搞地一脸懵,抬头看向班长,班长见了也是无言以对,这坐谁车倒不是啥大事,但程钥先前还特意来说了,联合他那性子,他心猜程钥大概是不太愿意跟宁远这大明星太过近距离接触,不过这宁远倒是看起来跟程钥关系不错,虽说是有些自来熟的嫌疑,但人不都还记得俩人是前后桌的关系,他纠结两秒,弱弱提议道,“我车还挺宽敞,要不程钥就跟我走?”
程钥听了就要走人,宁远却不乐意了,
“诶,班长你还跟我抢起人来了,我们前后桌想联络联络感情你也要搞破坏,程钥你说班长是不是欺负人了?”
感觉到手捏他肩膀,程钥偏头就对上正望着他的两只星星眼:“……”
是是是,你说的能不是?
班长:“……”
忐忑地再次共处一车,程钥却明显地感觉到宁远有些不一样。
一路上程钥都在试图忽略掉那若有似无的视线,撑了会实在不行,便拿出手机装模作样,谁知那视线越发有如实质,窥人不止还要窥屏了。
这感觉怎么说,那就好像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每天看着挂在天边的一颗又圆又亮的大星星,有朝一日却发现它居然落到你身边了,不仅如此,他还一闪一闪地跟你攀关系说,其实呀,它也只是颗会发光的石头,你看,咱俩还是好朋友呢?
不要更接地气了。
程钥这心里真是……
算了算了,他是偶像,来自偶像的宠爱,再重他也得受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车,几个女生见到来人就拉着去要合照了。程钥长吁口气,赶紧闪人,恍惚间听到有人说什么留座,但他耳力不佳,向来是自动过滤公共场合的声音,也就没放在心上。
上楼去大厅里,他便见缝插针去了桌快坐满的桌席,坐下才发现一个人不认识。这到好,不是自班人,省的寒暄了。
等到这桌最后一个空位坐满的时候,他正好抬头看到宁远走进大厅,那人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找什么。
虽说不大可能是找他,但程钥还是心虚地埋下了头,自我唾弃自己臭不要脸。
再抬头的时候宁远已经不见踪影,程钥松了口气,一顿饭却吃的味同嚼蜡。
快结束的时候老妈给他发了信息。
——城中那路淹了,你爸中午回来的,听交管说是晚上过不了了,你看看你那边回来是不是要经过?怪危险的,妈是想要不先住个旅馆,明天你爸来接你?
程钥皱眉,城中确实是必经之路,淹了的话……
他这边还没回话,班长就来戳他了。
——你家是老城区那块的?
——回去的路淹了,今晚上怕是要留一晚上,咱们这好几个都这样,现在要订酒店,你看看要不要一起?
——就楼上,我们这边有四个人,怎么样?
——不对,五个人,加你正好六个,订三个标间正好。
程钥想了想,回了句好,随后又给他妈回
——不用来接,我明天自己回。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程钥又补充。
——这里好几个人往那方向,我到时候搭顺风车。
正在输入的界面隔了好久才回了个好字。
程钥叹口气把手机塞兜里,这么多年他一个人都过来了,他妈依然不放心。
完了他下楼去找班长,远远地就看到班长一行人,看样子已经搞定住宿拿到房卡了。
程钥没注意班长的表情,走近才发现对方一脸的欲言又止。
他直觉不对劲。
果然
——
“程钥啊,走,咱俩2333房。”
宁远的声音穿透他的助听器,从听神经直达中枢神经系统。
啥?
11
“呃…嗯…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近处班长一言难尽,远处宁远是乐在其中。
“走,咱们先上去歇会儿,待会再出来聚聚?”
宁远提议一出,除了程钥以外,一致说好。
几个人进了电梯,诡异地沉默着分道扬镳,各自刷卡进屋。
其中尤以宁远最是迫不及待,看得班长等一行人目瞪口呆。
“宁远和程钥关系挺好啊,他一大明星,竟然还挺乐意跟人拼房。”
“今天要不是班长说,我还真没记起来程钥,这都几年没见了……”
“说起来,程钥高考还跟我一个考场来着,唉,不过听说那事之后他好像没复读,也没上大学……”
“唉我去,还有麻将机,待会来两把?”
“好啊,你可别怪我没跟你说,我外号可是雀神…”
“你睡哪张床?”
屋子里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墙,中间隔了一米来宽的过道,壁灯昏黄,打在公用的床头柜上。
昨天程钥还想只要能远远见上一面也是好的,谁能想到今晚就能共处一室分睡两床
他紧张的不行,惊喜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恕他没有反应过来。
见人没回答宁远也不介意,“那就先到先得,我睡靠窗的咯?”
说着就把手机什么的扔床上,人进去浴室,不一会安静的房间就响起了哗哗的水流声。
程钥后知后觉往前走了两步,屋子里铺了软软的地毯,踩上去心也是软的。
“程钥?”
撕心裂肺的声音吓了名字主人一跳。
“没有换洗衣服怎么办?我衣服都丢地上了!”
这个问题。。。
最后的结果让宁远穿酒店的浴袍,他再叫酒店服务人员把脏衣服拿去干洗。
打完电话程钥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宁远,正在,洗澡。
!!!
这澡洗的突如其来,真是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同班同学
,同乘一车,同住一屋,还能同用一个莲蓬头!
粉丝做到他这样,也算是人生赢家了。
程钥极力控制住自己快要走偏的思想,然而越是控制越是不可遏制的想起一些有的没的。
你比如说上部电影里裸露的上半身,综艺里输了游戏被淋湿的西装裤……
!!!
程钥你想什么呢?!
打住打住!
正在自我唾弃之时,敲门声突然响起,算是拯救了他岌岌可危即将爆表的耻度。
酒店服务人员拿了宁远特意要求的一次性浴袍过来,程钥接过,去敲浴室门。
淋浴声停下,宁远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问怎么了。
“这是浴袍,你换下来的衣服先给我吧。”
程钥面不改色地说完,心里早就翻江倒海。
美人出浴啊!
宁远把衣服递出,程钥赶紧接过,手速惊人。
送走服务人员才感觉到手上湿漉漉的触感。如果没错,那刚刚一触而过的,是宁远的手。
程钥深吸口气,强装淡定放下右手,严禁自己再做出什么羞耻的行为,但手上残留的温度却像是烙在他心上,半天消不下去。
惊喜早就超过程钥能承受的范围,此时他也只能认命地祈祷,千万不要更刺激了!
宁远穿着白色的浴袍,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出门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程钥一眼,便自顾自去找吹风机。
程钥却是一眼不敢多看宁远,拿着手机刷网页,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寂静中透着淡淡的尴尬。
“不去洗澡?”宁远问他。
程钥摇摇头。
宁远没多问什么,程钥心里却有点惴惴,他的助听器一旦取下就跟耳聋者无异,睡前什么时候取就成了个问题,如果取下之后有什么情况,那……
又有人来敲门,宁远问了句便才去开门。
“三缺一打麻将,你们会不?”
宁远和来人齐齐望向程钥。
看他干什么?程钥一脸懵,他会是会,但这会耳道已经有些不舒服,他并不想玩这种少则一两小时,多则要通宵的游戏。
事实证明一个人的反对并没有效,尤其这个人还十分没有原则。
宁远一句“走走,那我跟程钥算一家”他就甘拜下风,打起精神上了牌桌。
六个人,四人分坐四家,班长不打牌,站在一边观战,宁远不会,却摆足架势搬了椅子坐在程钥后方看牌。
程钥会打麻将完全是在无数次观战中自学来的,惟有高中时候逢年过节有几把实战机会,技术不好不坏,赢钱全靠运气。
开局三把,程钥一家独赢。哪怕他打牌不贪,有牌就和,也要感叹一句今天的运气真不是盖的,想完就又是对对和,桌上一片哀嚎。
这把摸完牌他很快就又做好牌,单吊一张幺鸡,到他摸牌之时,只听一句,“我来我来!”
就见安静当花瓶许久的宁大明星,穿着浴袍风骚无比地凑到他耳侧,那温热的鼻息打在他脸上,加之洗发水的清香,简直如同迷魂药一般,一阵阵侵入鼻腔,让人头昏脑胀,不知今夕何夕。
“幺鸡。”宁远几乎是贴在程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和了?”
他僵着半边身子点点头,宁远就笑出声,气势十足地推倒牌面,“和了!”
是怎么跟宁远换了座,怎么又成了个麻将导师像是自动快进了一般,等他醒悟过来,宁远正拿着一张牌问他要不要。
他忙去看牌,这才发现他开始那哪里叫运气好,宁远这一上阵就是清一色的,再看桌上牌还没打几张,人就已经听牌了。
“不要。”
宁远听了往后一躺,随手把牌丢出去,软软的发梢从他脸上划过,吓得程钥赶紧往后挪了一步。
无形撩人最为致命!
程钥简直要把持不住。
不一会机会就来了,对家刚杠了六条,摸牌打出个七万,宁远就哼笑一声,“大头,对不住了。”
漂亮的万子一色排开,正差一张七万。
“不是吧,你家伙真是第一次打牌?”
宁远微笑着点头,“新手一个,主要是师父带的好。”
程钥本来也微微笑着,听他这么说莫名有些脸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