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大伙又是一阵起哄,叫程钥把他们一起收了。
程钥嘴拙,就算知道是开玩笑也不晓得如何是好,宁远坐在前面,这时却摆出老母鸡护小鸡的姿态,“去去去,我乃师父独家关门关弟子,各位请另寻高明!”
嘻嘻哈哈一通闹,宁远却是来了兴趣,彻底抢了程钥的位置,让他看牌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开始独当一面大杀四方。
他看着看着,眼里心里都还有些不可思议的余感,谁知下一秒钟,尖锐的耳鸣就把他拉回现实。
程钥突的站起来,见众人都抬头看他,他勉强控制住自己,露出个干涩的笑,说了句去趟卫生间,便匆匆离开,剩下几人干瞪眼。
程钥回了房间,反锁浴室门,把助听器取了出来,他左耳几乎完全丧失听力,已经用不了助听器,右耳听力衰退严重,没戴助听器也几乎听不到声音,他因为之前用耳过度,一度发炎到无法佩戴,所以回C市这么久,他几乎没再用助听器,而今天,从早上一直戴到现在,实在是过了承受极限,耳鸣来得又迅又猛,几乎让他措手不及。
取下助听器之后世界安静的诡异,让他习惯了一天的热闹之后短暂的不适起来。
简单地按摩之后,他重新戴上助听器,现在还不是时候取下。
弄好之后,他一出浴室门就看到坐在房间里的宁远,问了句怎么不打牌了。
宁远说差不多了,赢了就赶紧走人。
程钥就点点头,拿着另外一件浴袍,重新进了浴室。
看着镜子里面的人,程钥想想,取下助听器。
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宁远努努嘴,示意他用吹风机,程钥过去吹头发,宁远拿着手机瞎摆弄,像是想起什么,他去群里找了一圈,才发现程钥根本没在群里。
他加程钥的那个号是小号,日常就是吃吃喝喝,从不露脸,除了头像,再没有迹像表明是他本人,而这个头像,越发显得他是个脑残粉。
他怀疑程钥加他的应该也是小号,便琢磨着找个时机把大号加上,明里暗里要两头抓。
吹风机声音停下来,宁远就开口了。
“程钥,我这里有首歌,你帮我听听怎么样?”
嗯?见人没反应,宁远又重复了一遍。
在他奇怪之时,程钥回过头来,笑了下,“你说什么?耳朵进水了有点翁翁的。”
“哦,没什么,让你帮我听个歌,我自己写的词曲,下部电影的插曲,想听听不同听众的意见。”
宁远说这话的时候发现程钥跟先前有些不一样了,要说有多不一样那倒也没有,就是好像,更专注了。
他说完还见程钥愣了一下,然后就听对方点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好。
宁远略感疑惑,总觉得这个“好”有些刻意,是拿捏地恰到好处的音量,却少了点闲谈时候的随意。
12
“凉夏如水”
“想在你耳边浅浅呼吸”
“却在你身后”
“守着一个梦”
“流萤罗扇”
“对影成双”
“一转身就成过客”
C中军训十五天,八月下旬开始,九月上旬结束。
“唱一首唱一首……”起哄声越来越大,昨天因为听错号令被罚的程钥今天戴上了助听器,此时听到如此嘈杂的声音只觉得刺耳。他不喜欢戴这个东西,助听器放大声音的同时也放大了他内心的敏感,告诉他自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那种不一样赤裸裸地彰示出他的特殊,像是入校鉴定表上那几个字,特殊人群。
“宁远!出列!”
“唱一个!”
“报告教官,人太多,太严肃,我害羞!”
全场哄笑,女生们更是笑得花枝乱坠,窃窃私语,大概是没想到长了一张帅气腼腆校草脸的人居然是个逗比。
“全体坐下,放松!”教官说完也笑了起来,“现在是休息时间,允许解放天性。”
宁远挺得笔直的身体放松下来,露出一个稚气的笑。
“教官你想听什么,可以点歌。”
“你小子可以啊,那就来一首《好汉歌》!”
“……”宁远默。
“怎么,不会唱?那你们自己点,你们的欣赏水平啊,跟我不在一条线上。”
“《月半小夜曲》”有人说。
宁远清清嗓子,开口就是标准的粤语。
“依然倚在失眠夜
望天边星宿
仍然听见小提琴
如泣如诉在挑逗……”
“《全部都是你》”
“我的眼里都是你
甜甜蜜蜜YOU KNOW WHAT I MEAN
对你说我喜欢你
我们一起牵手去旅行……”
……
有的人天生就适合舞台。这话大概说的就是宁远。
晚训的足球场,夜灯打得晃人眼睛,明明该洒满全场,却成了宁远的聚光灯。
一首一首,直到最后,程钥甚至没注意到,什么时候宁远身上挂了一把吉他。
“最后一首,给大家,给父母,给生命,给爱。”大概是说的过于正式,宁远脸上挂上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
哄笑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吉他前奏响起,刻意压低的男声和入。
“e voudrais remercier ma
mиre qui m'a nourri, qui m'a puni
Je voudrais remercier Moliиre
qui n'a jamais reзyou son prix
Dans cette cйrйmonie
йtrange oщ je suis nominй а vie
Je suis йmu,
tout se mйlange,
je me lиve et je vous souris
And the winner is:
la vie,
and the winner is:l'amour”
程钥听到前面的女生说,是法语歌。
他听不懂,现场大概也没有人听懂宁远在唱什么,但宁远很投入,他脸上没有之前飞扬自信的笑,而是从始至终埋头浅唱,嗓音低沉,肃穆庄严,如他所说,唱给生命,唱给爱。
后来程钥才知道,宁远一个十五六岁的小破孩翻唱的居然是人一老爷子的歌,他找原版听,比宁远唱的好,也更有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晚上的声音有如魔咒,让他再听不进去其他。
他喜欢宁远,还是喜欢宁远的声音,不知道,大概这个人,他都是喜欢的。
程钥有时候也会想,也许是他没见识,遇到一个耀眼的人就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眼里心里全是他。
但他真没想过要怎么样,他恪守一个粉丝的操守,没想却整的像是个假粉,除了水军,微博上每天骂他的人不在少数。
而现在,当他的室友,当他的独家听众,成为他私人社交账号联系人之一,都是出乎他意料的。
“怎么样?”
宁远坐直了身体,眼里压着期待、紧张,是真的很看重这首歌吧。他想。
“很好听。”他说。
宁远继续望着他,他,他不知道说什么。
“没了?”
看起来有些失望,程钥心里一紧,脱口而出,“小女生会喜欢的!”
“嗯?”宁远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很幼稚?”
“不是不是,”程钥急急辩白,“很清新很好听,但是……”程钥顿了下,看到宁远严肃起来的表情,他苦笑开口,“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宁远听完,原本挺直坐起来的身子砰一声靠到床头,眉头紧皱,像是陷入沉思。
程钥反思自己是不是说的太重,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宁远却笑了。
“你说的对,我确实是没这种经验,一语中的啊。”
程钥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为了听歌他又把助听器戴上了,频繁的取弄让他耳道有些发痒,现在是迫切的想要卸下这东西来。
“这样吧,我们加个好友,之后我把改过的再给你听怎么样?”
就这么加上了好友的宁远心情稍有好转,这歌,啧啧啧,改吧。不过歌写的是暗恋和求而不得,嗯……这个问题,难不成他先去找个人暗恋一把,看暗恋对象跟别人双宿双飞再回来写?
艾玛,要不要这么虐。
“你,想睡了吗?”程钥问他,宁远看了一眼时间,才十一点,于他这种夜猫子而言,不过十二点不谈睡觉,这个时间实在早了点,考虑到对方作息不同,宁远还是点点头,抱着手机钻进被窝玩。
程钥看他这回答松了口气,关了灯上床,轻轻取下助听器,回到他寂静无声的世界。
手机轻微震动,是宁远发过来的歌曲链接。
他看了没回,而是切换账号。一切就跳出数十条消息来。
他还没看完,最上面又跳出几条条。
头像是隔壁床上那人的照片。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偶像本人的感觉如何?
——激不激动兴不兴奋惊不惊喜?
——有没有感受到来自偶像的宠爱?
——啊啊啊啊!羡慕你!快跟我说说你的感受呀!!!
连番轰炸,感叹号问号满屏,程钥觉得这个粉丝绝对比他真爱。
“很好。”发完程钥才发现如此简洁不太符合这个号的人设,于是赶紧又加了个卖萌的表情过去。
被窝里的宁远看到屏幕上那个粉兔子转圈圈的动画表情脸色缤纷,论内心戏,他是比不上他家小白菜了。
13
“这首歌要送给一个人,从今以后,我的身份不仅仅是个男人,还是丈夫,是父亲,亲爱的,谢谢你。”
此起彼伏的“宁远”响彻整个万人演唱会,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人,他在唱歌,但是程钥一个音符,一句歌词都听不到。
巨大的LED屏上忽然捕捉到一个人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子,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在流泪。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听到宁远在问。
程钥从梦中惊醒,床头柜上的手机正在激烈震动,震动的触感连接到床,素来浅眠的人轻易就被震醒。
他看了一眼那手机,是宁远定的闹钟。
床上那人翻了个身,像是不堪其扰,用被子捂住脑袋,远离手机的方向,继续闷头大睡。
程钥把闹钟摁掉,想着再十分钟就叫他起床。
他进浴室洗漱,用冷水打湿脸,人立马精神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梦到宁远求婚,真是……太可怕了。
戴上助听器就听到有人敲门,他赶紧出来看床上那人,只见宁远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整个人都卷进里面去,两圈过后,白色的被子成了个蚕卷样,只露出一点点黑色发梢,看得程钥都有些担心里面的人还能不能顺畅呼吸。
敲门声又响起来,眼见床上的人还想再裹一圈,程钥赶紧转身去开门。
是一张熟面孔。
“您好,我找宁远哥。”那人道。
程钥想起来这正是昨天开车那位小哥。
“他,还没起床。”程钥回头看了一眼噪音消失后继续呼呼大睡的人,跟门口小哥同时露出无奈的笑。
“嗯,宁远哥是有点赖床,所以我这工作重点之一就是叫床。”
程钥总觉得这句话有哪里怪怪的,不过这小哥接着又问能不能进来,打断他的思绪。
叫床?叫床……
程钥:“……”
那人一进来就拿宁远手机看,程钥想制止,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所幸他也就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果然又把手机调飞行模式了”,然后就见他俯身进行人工叫醒服务了。
程钥没什么要整理的,洗漱完毕基本就可以走人了。但他又不忍错过偶像起床的模样,于是就腆着脸皮到自己床边东扒拉西扒拉一下,正宗地没事找事。
宁远哼哼唧唧露了个脑袋出来,哑着嗓子问了句几点。
小助理赶紧添油加醋,说都要十二点了。
程钥看了一眼显示不到九点的钟表,抬头就听宁远捂着被子骂人,“听你瞎扯犊子,开除你!”
“是是是,开除开除,再不起来,你不开除我,玲姐都要开除我了!”
“玲姐凭啥开除你,你是我助理,凭啥,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宁远嘀嘀咕咕,看起来还迷糊的很,无奈话可不少。
“听您的,宁远哥,您赶紧起来吧,导演那边都打电话去玲姐那催了,您的戏份还积着呢……”
“屁,我拼死拼活赶完了戏,还不许我休息会……苦命啊,这年头睡个饱觉都是一种奢望……”
小助理回头看了一眼程钥,大概也是觉得不太好意思,毕竟聚光灯下的宁远可不是这个臭不要脸的形象。
但宁远也不是不知道轻重缓急的人,这部片子来之不易,玲姐肯定花了大力气,这回请假他也没敢耽误进度,硬是紧赶慢赶早出晚归地把自己昨天的戏份拍完才离组的。也是赶上大暴雨,本该连夜赶回的计划才推到了今早回组。
小助理出去接电话,宁远把被子一掀,整个人呈大字状,浴袍散开露出大片胸肌。
不远处的程钥:“……”
“哎我去!”终于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个人的时候宁远飞速扯回被子。
他可是有偶像包袱的人啊!
“那什么……你起这么早啊,我先去洗漱了……”某大明星磨磨蹭蹭,力图把身上的睡衣整理地体面些,然后略带娇羞地飞速窜进浴室。
见人关好浴室门,程钥嘴角才露出个笑来。
梳妆打扮好的宁远自认又是一颗闪亮的星星,自信值UPUPUP,行走中霸气外露散发出浓浓的荷尔蒙,哪里还有早上娇羞飞奔的模样。
对于滤镜忒厚的粉丝来说——程钥只觉得捡到了大便宜,睡眼朦胧衣衫不整的宁远,是独家的。
分手的时候宁远摆了摆手机,大概是想表达要常联系,不过程钥倒是没放在心上,客气话不能当真,再说有这么一遭,他已经完胜众多脑残粉了。
回去的路上,宁大V发了动态。
——【聚会完毕,C中12级三班——最好的班级,老班——最好的班主任。】
配图是高考之前拍的毕业照,程钥也不知道这人从哪里找来的,画质渣的一笔,找个人都不容易。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当务之急是——程钥去抢了热评。
——远远,你说你只有一个最好的我,没想到转眼你就有个最好的班级和最好的老班,吃醋[心碎]
老实说,在不知道小白菜是谁之前,宁远把这话当段子看,也就觉得这人戏多了一点,现在吧,每次一看到,他只要一带入程钥那张面无表情的正经脸,那搞笑指数是嗖嗖地长,不是倍数,那是真的指数级生长。
太有趣了。
宁远爱上了发微博。
14
宁远眯着眼睛躺靠在车后座,放大了手机里的照片挨个看人。那照片原本像素就不行,又搁了不短时间,还是拿手机二次拍下来的,加之画面里所有人统一的校服,男生更是清一色的一指宽的短发,辨认难度不小。
好在男生并不多,他很快就找到程钥。
那家伙居然就站在他前面,当初怎么没发现?
程钥和现在的区别不大,是清隽好看的。也许是以前的照片模糊了五官,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容易亲近许多,并没有面对面时候的清冷疏离。
宁远看了会才把目光移开,毕业到现在不过六年,时光的痕迹没有想象中深刻,他还能想起那时候的许多事,但是程钥确实这三年都没在他记忆中留下太深的印象。
因为当年小小的自尊心就错过了这么有趣的一个人,啧啧啧,宁远想真是浪费三年时光啊。
回去之后很快就投入到电影的拍摄中,他不是科班出身,想要做出成绩自然要费些功夫,但是作为一个重度手机控,被勒令禁止工作时间使用手机后,那当真是度日如年。
程钥从A市回来休整大半个月,期间除了同学会和某次直播戴了助听器再没用过,耳炎终于消下去。
消下去他就被压着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结果并不容乐观。当年没有引起重视,以至于错过最佳治疗时间,左耳的神经性耳聋已经无力回天。
程钥老妈听到消息当即眼泪就出来了。
程钥这么多年早就摸清楚,就算当时及时治疗又能如何,本身就是不可逆的损伤,至今也没有治愈的方法,更何况还是十几年前的医疗技术。
医生建议可以植入人工耳蜗,程钥犹豫再三,还是不顾家人阻挠拒绝了。
为此程钥老妈生了他一个周的闷气,白天不给好脸色看,晚上又默默垂泪。
程钥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因为耳力问题从小到大他们一个不算富裕的家庭实在承受的够多,他已经成年,后续的治疗是在不愿再麻烦家里。
就在他盘算着该回A市的时候,程钥收到来自山区里的宁大明星的主动问候。
除了抢热评和偶尔在小白菜的号上跟宁远那个脑残粉交流一下粉丝心得,再没有和宁远相关消息有接触的程钥,当即就跟脑残粉通报嘚瑟了。
嘚瑟完他才发现,完了,自己也越来越像个脑残粉了。
许是对方已经习惯了,这回只是发了个抽烟的落寞背影过来,程钥心里激动,回了个么么哒安抚对方。
宁远:……
到底是他看到的是个假的程钥,还是屏幕那方打字的是个假程钥?
宁远是实在在这山旮旯里困的痛不欲生了才萌生歹意。
他的戏份已经快要收尾,又赶上周末的时候导演临时有事,他担纲主演,自然备受优待,所有戏份都是导演亲自指导亲眼判定过关的,是以导演一走,他也就大着胆子准备要悄悄离组了,为了以防被发现,还机智地把小助理扣留下来,一个人潇洒进城了。
上次从D市到C市正赶上大暴雨,耽误了不少时间,这回回来天气不错,也没赶上过节气,一路顺畅无比,他很快就从小乡村重新进了城。
程钥提前做了些功课,知道宁远想去的那家店生意火爆,于是提前两个小时就过去排号了。然而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赶上周末的他还是被门口像麻将馆一样热闹的场景震惊了。
这店只能人工排号,还过号不等,以至于耳力不怎样的程钥就生生站在门口等了两小时。
店里没有包间,考虑到宁大明星的身份,程钥特意等了个绿荫环绕的角落。他排到号的时候宁远还没来,只能坐在位置上干等。他发消息告诉对方已经到了,那边很快回了个OK,自信地表示五分钟左右到。
然而过了一个又一个五分钟后,程钥看对方还是没有到来的迹象。他有些坐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开始脑洞各种意外情况,心神不宁,备受煎熬。
他拿出手机,正打算问下怎么回事,屏幕上却显示正在说话。
“程钥,那什么,我迷路了,找不到停车场,那啥地图显示我就在这附近,你要不过来接我一下。”
程钥只得先点了个锅底交了定金,然后出去找人了。
对方又发了个定位过来,程钥对这一片其实也算不上熟悉,找了会没找到也只能求助路人。
宁远把车停在路边,全副武装坐在驾驶座上,戴着黑口罩黑墨镜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瞧个不停,要不是车窗不透明,他这身犯罪团伙成员打扮估计早就被举报抓捕了。
好在在交警叔叔发现他违章停车前,他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
穿着乳白棉衬衣的程钥实在打眼,他一眼就看到了。此时他正在跟一个短头发小姑娘说话,脸上露出微微笑意,那小姑娘仰着头也笑眯眯的,不一会两人说完话,小姑娘跟他摆摆手说再见。宁远觉得对方大概有些舍不得,因为程钥转身走了后,那女生还频频回头看,这含情脉脉地眼神,宁远自认看得津津有味。
他其实是很佩服程钥的,从很小的时候,对方就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那感觉因为年代是在久远,于是越发在心里发酵,以至于到现在已经很难改变了。
他有一瞬间心头忽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倒是不知道程钥这人以后找的女朋友是啥样?嗯?以后?该担心的其实是对方有没有女朋友吧?嗯?担心?
貌似有些走偏了。
窗户被敲响,宁远回神,摇下车窗开了锁,看程钥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这边路况有些复杂,最近的停车场在那边商场负二楼。”程钥上车便道,宁远看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拿出一张手写地图,是用圆珠笔画在一张香味浓郁的餐巾纸上的。
宁远拿过去看,几个标志性建筑刚刚经过过,他记下路线,刚打算把地图还给人,就发现叠过的隔层还写了字。
电话号码?
宁远抬头看了一眼目视前方的人,咳了一声,把有数字那一面翻给他看。
“啧,出来问个路也能撞上桃花?”
15
程钥一脸茫然,把纸巾接过来,见那十一个数字上边还写了一句话。
——小哥哥千万别当没看到啊,革命路上,我先走,你跟上
程钥:“……?”
“叫你打电话给她呢?这都看不出来,注孤生呀。”宁远一边打趣他一边把脸上装备取下来,似笑非笑的表情,外加的一脸促狭。
程钥抿抿嘴,没接话,伸手把纸巾放到前车窗下面,把画了路线图那面摊开给宁远看。
宁远见他没说话的意思,也不多说,笑着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好不容易找到停车场,宁远高高兴兴下了车就走,后面的程钥见那被随意丢在挡风玻璃下方的口罩墨镜和鸭舌帽,叹口气,替人拿着下车。
果然,这边高高兴兴的人刚出停车场就意识到自己这张脸太过招摇,刚想打个招呼回去拿装备,就见程钥化身小天使,拿着他那口罩鸭舌帽,淡定地递给他。
宁远不好意思地笑笑,装备完就哥俩好地搭着人朝目的地前进。
火锅店烟气缭绕,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宁远瓮声瓮气地感慨一句,“戴着口罩都要流口水了,这才是人生啊!”
程钥走在前面,听了没忍住,嘴角扯出个笑,谁知道正好被路过的人强挤上来的宁远看到,他当即一招锁喉杀,“你笑我?被我逮到了吧?我跟你说今天你不请客真的说不过去……”
宁远大概是太久没出山了,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下,坐下了还在喋喋不休剧组的艰苦生活,程钥心里觉得他直白得可爱,脸上止也止不住露出笑意。
两个人都很饿了,菜单原本在程钥那边,程钥看了眼对面两眼发光的人,便递给宁远,没料到对方眼睛大肚皮小,又没什么生活常识,开口就是,“要不肉先一样来一份?”
程钥&服务员:“……”
“哈哈……”宁远干笑一声,“要不你来点吧,我不挑嘴……”
程钥接过菜单,细细看下来,很快就点好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伸长脖子眼巴巴看着菜单的人。
“咱俩怎么这么有默契,你点的都是我想吃的哈哈哈!”
程钥微微笑着把菜单给他,“我们两个吃这些差不多了,你再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没点。”
宁远摆摆手,说不用不用,都是我喜欢吃的,不浪费不浪费。
程钥便把菜单给服务员确认。
他当然不是跟宁远有默契,但他也的确是没跟宁远一起吃过两回饭,对宁远的喜好忌口,他的来源渠道除了粉丝,还有当年学校那一帮让他恨不得不戴助听器的女生。
当年坐在宁远前座,他因为位置优势反变成了个女生堆而不堪其扰,没想到时隔多年,那些听来的闲聊八卦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中午一点过后吃饭的人渐渐少了,他们又是坐在角落绿荫处,宁远先前已经把口罩摘了,现在对着火锅热气也有些出汗,便想把帽子也摘了下来。
程钥看到对面角落情绪激动且频频看向这边的女生,不由分说按住他手,宁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程钥摇摇头,心里担心他被认出来。
“没事,人已经少了,一两个认出来也没事,顶多是要拍照签名而已,要是每个都这样防着,我也不用吃饭了……”
程钥脸上有点尴尬,宁远见了停住话头,“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就,唉,多谢你的好意了。”
这回宁远也有些尴尬了,他俩本来就没有熟稔到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程度,他约着对方出来吃饭,本身就有些超出两人目前的交情了,当时跟小白菜聊着聊着,脑子一热就做了,现在他再自来熟也觉出些后悔,再怎么也该再叫几个人吧?尴尬了吧。
程钥看到对方纠结的样子,心里一颤,是觉得很无聊了吧?应该是后悔约他了……他勉强扯出个笑,努力找话题,“我不太了解你们圈子,要不你跟我说说?”他说完又觉得话题未免太宽泛,赶紧又挑了个小切口,“我很喜欢迟丘(很久没出现过的影视咖)的电影,你呢?”
见对方主动抛出话题正准备开始聊些不为人知的八卦,却没想对方突然在本命面前聊起墙头,宁远:“……”
全然不知对方为何脸色一波三变,程钥一边把陆续上来的食物放进锅里,一边继续尬聊,“他的《凤凰鸣天》特别好,不仅拿了影帝,据说还因戏生情和女主假戏真做了,这是真的吗?”
他平常专职抢热评,但除了宁远的八卦绯闻,他还真没什么好伤心的,但这回总不能拿宁远的绯闻出来当谈资,唯二一个关注比较多的就是影视咖了,这还是因为有影视咖跟宁远是好友这一层关系在,他才多关注了些,加上上次小白菜号上那个据说是内部人士的脑残粉透露过这事,他才硬着头皮聊这事。他说完,等了一会也没见对方有回应,顿时羞耻感上涌,耳朵尖不自觉泛起红色。
就在他以为对方可能不想跟他说话的时候,宁远开口了,问题吐噜吐噜的来,“你很喜欢他?是他的粉丝?你知道他们家粉丝叫什么吗?”
啊?
程钥不知道,他只是个假粉……
宁远笑了,莫名其妙又问了句,“拿你知道我粉丝叫什么吗?”
“柠檬。”
很好,回答的很快,宁远满意了。
“那好吧,我就跟你讲讲他的事。”于是宁远就开始损友了,“他啊,高中时候就女朋友不断了,不然你看他演感情戏多游刃有余,那是为什么,经验丰富呗……”
程钥见对方开启吐槽模式,吁出口气,夹起几片肥牛,一边烫给打开话闸就停不下来的人,一边不走心地附和两句。
“你不知道那家伙多搞笑,跟你说了你保准要脱粉,妈呀,我还是不说了哈哈哈哈哈……”
说笑话的人笑话还没讲自己倒是笑个不停……
真的是很讨厌了。
“不行,我还是要说,你一定要知道自己的爱豆最真实的一面哈哈哈哈迟丘知道了肯定要打我哈哈哈哈……”
程钥:“……”
“我跟你说他当年玩游戏打辅助,于是就注册了个女号,然后在游戏里遇到个情缘非要当他老公哈哈哈哈哈,他为了成就没把持住就答应了,对方那个痴情啊,非要奔现,迟丘当然不能答应啊,结果……哈哈哈结果没想到啊哈哈哈哈……”宁远笑的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更不要说说话。
程钥烫好的肉菜堆了大半碟子,对方只顾着说话,也没吃,他就停了下来,没再继续夹菜。
宁远缓了一会,笑过了劲才继续讲,“他情缘也不是个省油的,顺藤摸瓜把他电脑IP地址找到了,直接奔学校来找人了哈哈哈哈……”
“那天下午,学校校园网就出现了著名的‘寻妻贴’,我给你看看,我还截图了哈哈哈!”宁远似乎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那帖子都被删了,但我有铁证哈哈哈哈。”他拿出手机,边笑边把手机递给程钥看,程钥看那张截图,其实字太小,他并不太看得清,但仍然配合地笑,只是并不能理解宁远快笑翻的感觉。
他想,大概是因为他既不是迟丘真正的粉丝,也不是他的朋友吧。想到这里他心里有点发汗,谁能知道他现在竟然觉得能被宁远毫无顾忌的吐槽也是件不错的事?
“那天邱迟的大名就明晃晃挂贴上挂了十几个小时,全校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哈哈哈,可怜他情缘知道真相的时候眼泪掉下来哈哈哈哈哈哈……”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程钥反应过来的时候不远处的两个女生已经不见了,她们应该认出宁远来了,但对方既没过来要签名也没要合影,程钥虽然觉得奇怪,但是看宁远也没放在心上,也就放下了疑问。
出门的时候三点过,宁远接了个电话回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程钥摆摆手,宁远就过来勾住他的脖子,“去吧去吧,人多好玩。”
程钥觉得这人有时候真是跟个调皮可爱的熊孩子一样,让他承受不来又拒绝不了。
眼看他就要答应了,自己的电话也响起来。
老妈很少给他打电话,这回就是少见的一次。
“钥钥,你赶紧回来,你大姑家的二嫂子的姑娘跟你姑丈来了。”
程钥:“……?”这是什么个关系。
他揉揉太阳穴,想到总之不是直系三代以内的亲属。
“赶紧回来的。”老妈啪一声挂了电话,他儿子还没说一句话呢。
“那个,我今天去不了了。”
宁远刚就在他旁边,对方通话声音不大也不小,不过他也就听到“钥钥”两字,当时心里一动,后面倒是没听清了,大概是家里面有什么事,他也不强求。
宁远想着送人回去,却遭到对方婉拒,只好一个人去了停车场。上车后看到那张画了地图的纸巾,他心里又想起那声钥钥,于是那张纸巾就进了垃圾篓。
16
——小白小白,听说我们家宁远电影杀青了!
——是小白菜哟~
——哎呀这不是重点!
屏幕这边的程钥面不改色
——是的哟~
——好吧好吧小白菜
——嗯喏~
——内部消息,咱们远远接了真人秀哦~
——嗯嗯?真的吗?期待~[转圈圈]
程钥发完这条,没抑制住好奇心,又问道
——是什么真人秀呀~灰常好奇了[紧张]
秋意渐浓的时候程钥回了A市。
地铁里某手机品牌广告又换了新的代言,等人高的灯牌海报,画面上那人笑意浓浓地注视着行色匆匆来往的人。穿着淡蓝色针织毛衣的宁远戳中了程钥的萌点,绒绒的,帅得十分邻家。程钥心情很好地回了自己在A市的小公寓。
程钥的折扣卷生意已经在圈里小有名气,从当初的主动招揽商家推广,到现在除了跟原有厂家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已经有不少大商家主动找上门。
眼见着生意越来越大,程钥单靠个人的自媒体平台已经不足以满足消费者需求了。程钥到A市打拼六年,自知此时应该抓紧时机发展自己的商业帝国了。
然而他毕竟只有实践经验,理论知识却是匮乏的,单靠一人之力,前路困难重重。程钥坐在电脑面前沉思半晌,点开好友列表,找到一个名为“为¥而奋斗”的群组,他是这个群的管理员,但群主另有其人。
程钥到A市的那年19岁,无学历无经验,加上身体素质也不好,办公室没得做,体力活扛不住,但天无绝人之路,他脑子不错。
互联网时代赚钱容易也不容易,就看你有没有眼光。程钥无疑是有眼光的。电子商务如雨后春笋兴起,要做大,除了资金还要有质量、品牌和人气,网红当道,他并不想去分一碗羹,程钥瞅中的是当时还零零散散不成体系的折扣券生意。
他从最开始凭借一人之力,死缠烂打积累第一批商家资源拿到试水的折扣券,但是拿到之后如何推广成了个问题,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程钥注册了微博账号,取名为“我是你的小白菜”,这个根据当年最出名的口号——“诺基基白菜价”随口起的名字,没想到最后成了圈子里最有地位的元老级博主。
为了增加曝光率,程钥靠抢热评来积攒第一批客户,他混迹于各大V动态底下,死板的发布各种折扣信息,卖力却不讨好。
程钥被骂的很惨。私信的,直接在楼下开怼的,能抢到热评尚且不容易,就算抢到也多是负面评论。
在这种艰难求生的环境下,程钥在众多骂他滚的私信里面发现了他今后的合作伙伴——“¥$¥$”。
程钥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事实上他也无从评价,合作五年的伙伴,双方除了网银交易,真心没几句交流。
但对方的专业素质是很不错的,在“¥$¥$”的助力下,程钥的“我是你的小白菜”号终于得以重见光明,强大的水军团队能让他的号在一小时之内爬到热评第一,靠着各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评论引领舆论,次次都能把少有的几个黑子淹没其中,加上他很快就找到讨好大V粉丝的方法,就是卖萌写段子当戏精也为他吸收了一波粉丝。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进入这一行,但他,在几年的积累中,俨然已经成了行业领军。
“我是你的小白菜”稳定之后他并没有取消和“¥$¥$”的合作,双方依然保持良好的合作伙伴关系,但这回,他的决定会让两人的合作关系更进一步。
他敲下俩字
——电话。
——咋了?
——有大单。
——!!!钱钱钱!!!
程钥皱紧眉头,就是这种掉进钱眼一般的属性,让他犹豫不决。
算了,赌一把。
程钥做下决定后就一心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去,这期间,甭管是宁远某脑残粉的骚扰,还是他老爸作为红娘侦察兵的旁敲侧击,程钥都采取了无视政策。
然而甭管程钥怎么无视,世界上有两个人他无视不了,一个是母上大人的夺命call,一个是本命爱豆的友好问候。
“你说你,你大姑跟我说了,人家君君对你有点意思,你俩都在A市,上回来家里你闷不吭声的就算了,你们俩个年轻的在那边多帮扶着,有啥子不可能的?就是你个老不开窍的,一点不主动,你说说你哪里不满意,啊?人君君要身材有身材,要学历有学历,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你说说你哪里不满意,人女孩子不主动你就不晓得找找人家……”
程钥闷吭着不说话,听到对面停下来喝了口水的声音,才无奈的笑了,“妈,您多喝点水,看您这声音都哑了。”
老妈啐了他一声,又叹口气,“钥钥,妈问你,你对人姑娘到底有没有意思?”
程钥苦笑,他不仅对这个姑娘没兴趣,他对姑娘都没兴趣。
“妈,我一个人不好吗?”
“不好!”那边想也没想就否了,程钥张了张口没出声,“你让妈妈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你看看你回来那个模样,妈妈恨不得你一辈子都在家里,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主意大,妈妈管不了你,要不然我能同意你去那么远的……”
“妈,”程钥笑出了声,“我还能啃你们一辈子老?”
“你别打岔,这回我不是给你打包了好多干货特产,你妈早给你算好了,你把不爱吃的分出来些,给君君送点过去,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您这对待“儿媳妇”态度,程钥无言以对。
17
宁远火起来之后就没怎么接真人秀了,接真人秀纵然火得快,但到底不是长久之道,从经纪人玲姐现在给宁远接的资源来看,明显是朝着转型的路来铺的。
但他不想去,自然也是有人找上来的。宁远性格好,会来事,能接梗,最重要的,人气也高,可以说是编导们最最宠爱的一类艺人了。偏这回找上来的就是当初宁远第一次参加真人秀的原班制作团队,编导亲自来请,加上他们出品的节目确实制作精良,成本也不低,玲姐考量之下,还是同意了,也算是卖了当年宁远被捧红的人情。
节目录制时间正好卡在电影杀青之后、路演宣传之前,因为是一个经营类的体验节目,所以录制时间是连续的半个多月,而录制时间就在几天后,以至于拍戏时候挤压的通告都要在几天之内赶完,把宁远是累成了一条狗。
录制地点是北方深山老林中的一个旅游景点,一个藏在群山中的温泉基地。
宁远临行前一天才知道目的地,节目组那边要求对台本也没找到时间,好在这节目也打着真实的招牌,台本上无外乎最基本的节目内核梗概,编导看没时间索性就免了这一步,让人自己看得了,没看更好,到时候捕捉到的反应更原生态。
果真,宁远这边累得不行,匆匆翻看到是去个温泉基地当老板,转眼就乐呵呵地在梦中先享受去了。
录节目没办法带助理经纪人,宁远放了助理的假,早上起来自己胡乱收拾了些东西,拖着两箱子行李就出发了,结果下了飞机差点没被冻傻在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