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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光与影之奏鸣曲(5)

作者:纪颠 当前章节:1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0:33

更新时间2013-7-5 10:42:08 字数:5442

 腐骨酒酿。

凌晨灰蓝的天光从卧室的小窗中投射进来,微微照亮了小露妮熟睡的脸孔。老祭司瓦伦丁-托马斯木然坐在床边,两眼无神;外面地狱般的喧嚣完全影响不到他,他的意识似乎早已和他的信仰与正义一同崩溃了。屋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已凝滞、定格在某个恬静安宁的瞬间,陈年木器的清香掩盖了透入的一丝硝烟之气,一切都如它们曾经最安好的时刻一样。

房门轻轻发出“吱呀”一响、向屋内滑开半分;托马斯枯涸的眼睛略微抬了抬、看到一丝摇曳的亮光从门缝里探入。良久,老祭司才悠悠站起身来,而门扉也随即轻轻滑开,一个形如幽魂的影子悄然出现在门口,手提的油灯轻轻摇晃着。

是莎多尔。

老人的目光缓慢笨拙地打量着她。不过短短半个晚上的时间,她已然判若两人——他迟钝的感官只能隐约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慌乱、迷惑、希望、恐惧,在她身上都已看不到踪迹,此刻的她就像是只有在经书中才存在的圣者——无牵无挂、无欲无情,却全然美丽。

“莎多尔……只有你一个……吗?”

“老师,看到露妮——和您安好,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托马斯皱皱眉。空气中有什么不对劲,但他却捕捉不到。

“请代我,照顾好露妮,让她好好活下去。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这么要求……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答应我。还有,您能接受一个误入歧途的弟子,最后的、也是最诚挚的歉意吗?”

“你,这是……”

“您,能吗?”

老祭司感到一阵晕眩,他对衰老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在莎多尔目光的注视——逼视下,他只得含糊应答:“当然……但是……”

“谢谢,老师。再见了。”

话音未落,莎多尔便转身飘然而去。托马斯试图伸手去抓住她,但麻木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莎多尔就已经消失在门廊尽头;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发出一个试图挽留的喉音。

“莎……”

就在他被门槛绊了一下、几乎跌倒的同时,卧室中忽然闪耀出炫目的白色光芒!老祭司急忙回头看时,只见床上的小露妮全身忽然散射出莹白的辉光、而一个耀目百倍的白色虚影正从屋顶缓缓渗下、旋即双臂环抱住正在沉睡的婴孩;这样的景象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那个虚影似乎正在缓缓融入露妮的身体、不消片刻便彻底消失在她的胸口处。遭此异变,小家伙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只是略微皱了皱眉、便又握着拳头陷入深眠。

但是目睹这一切的老祭司却激动得几乎无法站稳了——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充盈着宽恕与安宁之力、丰沛无比的法琳娜精魂。

究竟发生了什么?

并没有迟疑太久,老人就撩起衣襟、躬身低头。

这个世界,无疑很快就要经历一场巨大的变革,但他已经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了。瓦伦丁-托马斯颤抖着身体、无比虔诚地跪倒在地——向着他曾经膜拜过的神灵,致以全身心的敬从和奉献。

*

曙光初露。

城市失而复得的西城墙上,昨晚在这儿碰面的两人、整夜几乎都没有挪动过位置;瑞德尔-莱恩正在按剑闭目养神,而莱姆斯-沙洛斯则强撑着眺望远处的费伦军大营。他们在将近凌晨的时候换了一次班,但疲惫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特别是在经历了大半夜的苦战之后。然而黎明的来临也意味着新一波危险的到来,费伦军的进攻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一波攻势很可能会结束战争——达卡芙已经千疮百孔、疲惫至极,再也经不起任何消耗了。

莱姆斯的目光扫过整条西方地平线,丘陵和河流、平原和山川——朝阳的光芒越过城市、映照在暮冬的大地之上,反射出喑钝单薄的白光。没什么可疑的东西,所以……

正当莱姆斯刚刚有些松懈的时候,西南方远处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亮了一下。那是纯金和铁色的明亮光芒、他绝对不会认错——然而在这种距离上已经可以反射那么多的亮光,那东西究竟有多大?

“将军……将军!醒醒!”

瑞德尔-莱恩已经不需要他来叫醒了。一声声沉闷的轰响沿着地表播洒,很快就足以唤醒任何没有睡死的人——那几乎已经是大地本身的脉动,足以唤醒哪怕是最勇敢的人内心深处的恐惧。‘那东西’正在缓慢然而不可阻挡地接近,它们的巨大已经超越了最博学者所能拥有的常识——仅仅是它们用于支撑的腿就已经高过达卡芙的城墙,除非是长上翅膀,不然没有人能够攻击到它们的枢纽所在。

就好像是天神、魔王,或者人世间最恐怖然而最无稽的噩梦出现在眼前,质问着眼前所有渺小的凡人:

你,拿什么抵挡如此纯粹的力量?

你,凭什么抵挡如此伟大的造物?

瑞德尔-莱恩感到自己的心脏缩紧了。面对这样的敌手,他无法下达任何命令——就算是逃跑的命令,也已经太迟了:那些巨大构造体构成的阵势、其覆盖的范围几乎和整座城市的大小相当。他甚至一个字都没法说出来,他已经被击败了——被他自己的痛苦、失望、愤怒、困惑、自卑、空洞、迷茫和顿挫之心。

将军站在城墙高处、把目光从他的敌人身上移开了。他望向城市中心神殿的方向,在那里、黑雾依然安静地笼罩着半神的容身之所,就像亘古都不曾变化过一样。在那里,达卡芙真正的力量与意志仍旧静默着、等待着——然而,她要如何才会苏醒,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在她应该出现的地方呢?

*

“就差一点了,我们就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黑暗中传出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淡蓝的奥术荧光顺着地板粘稠地流散开去。一个残缺扭曲、不似人形的身影蹒跚着在房间里穿行、颤抖着手指为一具具沉默的奥术傀儡注入能量。轻微的震动绵绵不绝地从头顶某处传来,这声音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疑是厄运的先兆,但对他来说、却无异于强心的灵药——他的目标已近在咫尺,他的希冀马上就要达成,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兴奋呢?

“我在两年前埋下的这颗种子,它终于快要成熟了……为了培育它,我已经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恶鬼……我的手上沾满鲜血,我的朋友、我的兄弟,马上……还要加上,我爱着的女人……但是……”

神情坚毅的奥术傀儡一具接一具地站立起来、双眼中亮起淡蓝的微光;它们的身躯一式一样,冰冷的杀气伴随着金属的碰击声慢慢升腾。黑暗地穴的入口正在缓缓滑开,朝阳那一缕微弱的光刺入男人的眼睛;收获的时候到了。

“我不会后悔……也不可能会后悔,我一定会得到他们的宽恕,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他蜷曲如兽爪般的左手从斗篷中抽了出来,一张由人脸皮做成的面具攥在他的指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我们……种族的未来。你一定可以理解……洛比-格罗布鲁斯,我的……兄弟……”

*

硕大无朋的金属咒甲一往无前,那股来自上古的威压和气势,就像海啸席卷沙滩一般、轻易荡净了抵抗者们所剩无几的意志。城墙在它们面前形同虚设,巨像沉重的足爪轻易跨越了城垣、踩踏上那些细弱得可怜的房屋和堤坝,那些来不及或不愿离开的人连尖叫都不会发出、就化作了废墟深处模糊的血泥。地下的运河区早已坍塌成一片死域,七座咒甲中最先进城的一座踏破了地面、制造出一片可怕的塌陷区,尘土被这股巨力搅动、直腾上数里高的天空。

达卡芙在无声地悲鸣。然而就在此刻,那个掌握着这力量的人却也正跪伏在中央机甲的控制台前、颤抖着哭泣。“弑神咒甲”赋予她的,不仅是毁灭和征服的力量,同时还有超乎常人的感知;那些血肉模糊的人似乎就在她脚下蠕动、挣扎,黏腻滑冷的触感也在她的指间肆虐,她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然而却呕吐不出任何东西。

但她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前进”的符文位上。

以对达卡芙的毁灭和屠杀作为手段、逼迫瓦尔基莉在此现身,然后将这位世间仅存的半神抹消。这是她的使命,是她无论如何必须做到的事情,这也是“他”的正义,是那个男人一直在为之努力的——比眼前所见惨烈千倍的牺牲已经付出,而现在只差最后的一点点了,她必须继续,否则之前的牺牲都会付诸流水;她不能放弃,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加伟大、崇高的目标——整个种族的幸福以及未来。

她坚信这一切,因为她必须强迫自己相信。她的精神就在全面崩溃的边缘徘徊,以至于她根本不敢去设想,一旦失去了这些信念的支撑,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蠢事来。

瓦尔基莉为什么还不出现?

——只要**陨落,战争就将结束,人类的精神被奴役的历史也将结束,而她——洛莉丝-金雾的罪孽和折磨也就宣告终结。她将跟那个她认定的男人一起、养育几个可爱漂亮的孩子、组建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并在即将到来的新世界中安度余生;不仅是她,所有人都将摆脱灵魂的枷锁、所有人都会获得幸福,没有一个人会怪罪她,没有人——

洛莉丝疯狂地在意念中重复着这些语句。那个胆怯、卑劣的半神,就这么躲在暗处嘲笑着她的无力,就这么用自己信徒的生命打击着她这个弑神者的心智——但她不会被打败,不可能被打败——

然而一切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伴随着又一个鲜活生命炸裂的脆响,洛莉丝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灵魂深处也发出了一个同样的声音,那是理智断裂的声响。

闸门轰然洞开,她再也无力抓紧信念与希望的稻草;火与血的无底深渊在她脚下张开巨口,而她不但没有恐惧与挣扎,反而欣然、决然地沉沦下去,就如同、回到了自己久违的故乡。

*

七具“弑神咒甲”突然集体改变了行动模式。它们不再站成规则的六芒星形状,而是向两翼展开、围绕着城市的中心形成一个半弧;很快所有咒甲就都踏入了达卡芙的城区、开始大肆破坏,这一次不仅是使用足爪踩踏了——所有装备在这些庞大构造体上的武器都同时开始发挥作用。致命的光束和热浪潮水般汹涌澎湃、淹没了一片又一片的房屋和街道;赤红与惨白的光芒笼罩在达卡芙上空,朝阳已经完全为之失色。

死亡之花正在盛开,耀目得令人无法逼视。

*

同一时刻,达卡芙神殿顶部的露台。

维尔-建金斯终于摆脱了一切羁绊和阻碍、出现在了他应该出现的地方;瓦尔基莉就在他怀中,两人看起来都虚弱不堪。但是在整座城市映入眼帘的第一时间,赏金猎人还是愤怒得几乎失去了控制——他所熟悉的、珍爱的城市已经面目全非,火焰与废墟充斥着视野的每一个角落,现在这里更像是地狱而非人间。

然而**却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怎的,她似乎有一点点失望、或者厌倦——面对这个她阔别两年的世界,瓦尔基莉就像个人偶一样把头靠在维尔肩上、听着他喉头发出的咯咯响声,因为耀眼的强光而略微眯起了眼睛。

“瓦莉……你都看到了?”

女孩示意性地颔首、眼神冷漠。

“那你……为什么,还不阻止他们?”

“因为没有必要。而且,你令我失望了。”

赏金猎人一愣,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放我下来。”

瓦尔基莉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面对着维尔、把手按在他的胸口,就像要把他内心深处的疑惧生生挖出来一样。

“你还是……把我带出了那里。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把整个世界……置于了我的威胁之下,而我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藏匿的地方了。”

“难道——你要让我看着你、还有达卡芙,被这群疯子、野心家彻底摧毁?就算他们最终失败了——那你也会永远无意识地被禁锢在那个鬼地方,这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没错。”女孩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注视着他。“这总要好过把你们的世界陷于黑暗之中……我已经彻底厌倦了,让我毁灭,或者让我从此感觉不到痛苦——这有什么不好?”

“你想让两千年前的那一幕重演吗?如果你消失,那么人类就只能再一次以几乎所有人的生命为代价、造出新的法琳娜和瓦尔基莉——这样的轮回又有什么意义?我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何况在你的意识影响整个世界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相信我瓦莉,没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没有,没有!!”

话音未落,一波强烈的震动突然袭来、整座瓦尔基莉神殿剧烈地摇晃起来;波涛般的震荡之中,女孩岿然不动、发出一声冷笑。

“我根本就不是布伦希尔达,而法琳娜,也不是法鲁奈亚斯。两千年前的事情都是因为他们的碎片分散融入凡人的灵魂,但我们的碎片呢?法琳娜死了,她的灵魂有没有和所有凡人的灵魂产生共鸣?没有。所以那场悲剧并不一定会重演——你们凡人大可以赌赌运气,何况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总比一切都被我吞噬来得……”

“给我住嘴!”赏金猎人面目狰狞,他已经完全失控了。“我不允许……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我可以……”

瓦尔基莉不为所动、迫前一步:“不仅如此,你犯下的错误太多了。你从一开始,就应该带着卡雅、去找莎多尔-怀特迈恩。如果你这么做了,卡雅就不会死,而如果她还活着、我刚刚也不会那么快就失去意识,情况就会比现在好得多。”

维尔根本无法反驳、膝盖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而女孩却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打算、继续步步紧逼:

“还有莎多尔-怀特迈恩——莎莉-建金斯,你在我体内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她,她现在随时可能死去。如果你足够聪明,就应该马上去救她,而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这样你至少不会失去所有。为什么还呆在这儿?还不明白吗?你该做的是去救所有你能拯救的人,而不是在一个你根本无力拯救的存在身上,浪费时间!!”

“没什么……是我无力拯救的……”赏金猎人已经近乎崩溃,但还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我会把一切……都结束的,没有人会死,我……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了……你为什么不相信……她们……为什么……”

出乎意料地,瓦尔基莉却没有继续斥责他,而是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神殿的建筑更加剧烈地震动起来,那些巨大的构造体越来越接近了。女孩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高入云端、形容狰狞的杀戮机器,又转过头、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维尔-建金斯……不,维-扎卡。发生过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我们,不妨来做个约定。”

赏金猎人粗重地喘息着、疑惑地抬起头。在两人对视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一个凄然的笑容滑过瓦尔基莉的嘴角。那是他的瓦莉,他所熟悉的那个难以捉摸却又简单易懂、总是向他撒娇,纵使背负着整个世界、却依然可以露出笑容的女孩。

“就让命运来决定吧。是让他们——那些痛恨我的凡人毁灭达卡芙,还是由我,**,瓦尔基莉,来……”

“毁灭,你们的世界。”

终章 命运终局(1)

更新时间2013-7-5 16:53:57 字数:3505

 “她已经堕入魔道。无可挽回。

“一切都已跨入终焉之刻,谜底即将揭晓,而真相将在死亡之河的终点等待。它拥有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形状、材质和花纹,并将如时间本身一般矗立直达永恒,

“作为,牺牲者、亵渎者、迷茫者、负罪者,最后的,墓碑。”

*

又一波猛烈的爆炸扫过破败不堪的街道。这里是达卡芙神殿区的西侧,遭受的破坏最为严重,街道上已经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样子;废墟、沟壑和燃烧着的残骸充斥着每一寸空间,朝阳已经在滚滚黑烟中黯然失色。

瑞德尔-莱恩在一处礼拜堂的废墟中探出头来,却立刻又被灼热的气浪逼了回去。他脸上有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正混合着灰尘流进他的盔甲缝中;四周没有半丝活人的声息,跟他一起从城墙上撤下来的十几个人恐怕都已经死了——不知莱姆斯-沙洛斯带的另外一队情况如何。他是怀着姑且抵抗一下的希望把队伍带向这边的,但结果却是全军覆没;这对于一个视荣耀如生命的军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他甚至连那些巨大构造体的一个零件都没有卸掉。

必须做点什么。如果就这么失败的话,之前的牺牲又算怎么回事?

瑞德尔用力擦去脸上的血、握剑在手。趁着一次几乎把整个街区掀翻的强震,他踊身从废墟中一跃而出——但是还没等他发现下一处安全的藏身地,视线就被一个正在接近的孤单身影抓住了。那是莎多尔-怀特迈恩,就算是再过一百年,他也不会忘记她的样子——这是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女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

“危险!”

前将军吼出声来。她现在看上去还完好无损,但是在这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她随时都可能——

轰然一声巨响。几乎就在女子身边、一座坚固的建筑物被咒甲的炮火直接命中,磨盘般大的墙体碎块四处横飞!瑞德尔脚步一挫,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像被击中的是他自己一样;但是随着烟尘渐渐散去,莎多尔的身影再一次显现出来——不要说受伤,她的衣服上甚至连灰都没有沾。

这是怎么回事?

瑞德尔目瞪口呆。他亲眼看到,一块足够把人砸成肉饼的残块在即将砸中莎多尔的时候被猛然弹开、伴随着一阵奇异的白光四分五裂;女子身上隐隐浮现出另一重身影,她本人却如同梦游般毫无知觉,只是走走停停茫然四顾、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废墟中到处都是昨晚留下的武器残骸,莎多尔不时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在自己手腕上用力切划,随即又把它们扔在地上——瑞德尔清晰地看到,其中的一把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像黄油一样融化,灼热的汁液沥沥滴在灰尘里、扬起一股股尘烟。

她想要自杀吗?但这种诡异的景象——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瑞德尔突然意识到不论如何、自己应该去阻止她,但命运在此刻再次跟他开了个玩笑。长时间暴露在掩体之外、他毫不意外地遭到了金属咒甲上武器的追踪——一阵几乎饱和的炮火当头袭来,瑞德尔想要躲避时早已不及;气浪和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就把他的藏身处化为乌有,残砖断瓦如雨般倾泻下来、眨眼间就把他的身影埋没在了尘土飞扬的瓦砾堆中。

*

同一时刻,神殿顶层。

维尔-建金斯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瓦尔基莉的身体在他面前缓慢漂浮起来、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徐徐展开;笼罩神殿的黑雾正迅速朝她的身体内收拢、天空一点点复归清明。

“维,想知道一个凡人究竟能飞多高吗?有整支费伦军队、还有达卡芙的幸存者作为观众,我们就一起、验证一下吧。”

“你……想干什么?”

瓦尔基莉转过身,面朝西方、背对朝阳。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出去,无端地给人一种绝望之感;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

“你在我体内释放出法琳娜的宽恕之魂,已经大大削弱了我的力量。所以如果我再尽全力收敛的话,我的躯体将不再坚不可摧——就像一个凡人那样,一支普通的弩箭或许都会让我受伤,就像……这样。”

一边说着、瓦尔基莉俯身拾起一块被震碎的锋利断砖、握在手心里用力一攥,黑色的血液就从她的指缝间汨汨流出;上千年没有体验过的疼痛感令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双唇微张,但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赏金猎人瞪大了眼睛——按常理来说,除了由厄沙列蓝铁锻造的刀刃没什么能伤害到半神,但现在如果碎砖屑都能割破瓦尔基莉的手,也就是说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任何一个凡人都可以把刀捅进她的身体,瓦尔基莉究竟把自己的力量收敛到了什么程度?

女孩露出一个微笑,对他赞许地点点头;他的想法对她而言是透明的。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飞起来、飞到像最笨拙的云雀一样的高度、能触摸到白云的话,我就实现你的愿望,把整个世界的命运交到你手里。这样的约定,你接受吗,幽蓝之刃——维-扎卡?”

“这……这不可能!你一定会遭到敌人的狙击,你会死的,瓦莉!别跟我开玩笑了,达卡芙不能失去你——别再闹了,我不管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别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你不是说真的——你不是说真的,对吧?对吗?”

瓦尔基莉目光缓缓沉下去,一丝怜悯与嘲弄从她深不可测的眼瞳中悄然浮出。

“我、没有、一个字、是在、开玩笑。你早就该明白,我并不是什么善良、高贵的存在,两千年的折磨、早就把我逼疯了。现在对我来说,死亡与消失就是最完美的结局、莫大的解脱,在那之后你们凡人的痛苦,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现在与你做这样的约定,已经是我最大程度的妥协了。懂了吗?知道了吗?了解了吗?不要再拿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在和一个疯“神”谈话,明白了吗?”

维尔一时僵住了。奇怪的是,他自己并没有如想象中那么震惊、愤怒、意外,就像在内心深处早就已经料到她会这么做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再清楚不过。

确实。她早就应该累了、厌倦了,瓶子已经装满了、溢出了,她的理智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这也可能是她最冷酷、却最精准的判断,凭他——维尔-建金斯、维-扎卡、幽蓝之刃、影隼——这一系列闪光名号的全部力量都不足以实现他的承诺。她或许真的想消失或许依然留恋,她或许完全不相信他或许正相反,她或许只是在发泄或许完全不是这样。

但不论如何、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他根本动摇不了她的决心。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在瓦尔基莉复杂目光的注视中,他艰难地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垂下手臂。他的面部肌肉依然在颤抖,可神情却已恢复了他习惯示于人前的样子:冷静、自信,无所不能、让人愿意无条件地信任。

“我……接受。瓦莉。”

就算他自己也已经不再相信,他也必须维持这个伪装。

“我会保护你的。”

瓦尔基莉露出一个一闪即逝的奇怪微笑。她轻轻抬起手、对赏金猎人比了个手势;气流突然在他身周聚集起来、形成了一股如有实质的风。维尔突然感到有什么不对,那些风不仅抵消了他的重量——它们就像是有意识的锁链,完全封住了他的动作、令他动弹不得。

但他已经来不及质问了。女孩紧接着扑展双翼,两人同时向上悬浮、渐渐离开了神殿的穹顶。

“那么,和我一起飞翔吧,我最后的骑士——”

四周的空气迸散出一圈水波般的纹路。

“我的,爱人。”

*

此刻的城墙之外,烟尘翻腾。

费伦军的大部队正在列队行进。剩余的近两万名士兵已经倾巢出动、正在逼近已经陷入死寂的达卡芙城墙;他们盔甲整齐、枪刀林立,在朝阳和达卡芙城中冲天的烈焰映照下显得尤其雄壮。各种重型武器间杂在队伍中,从重型投石机到床弩一应俱全——这支军队仍旧保持着如临大敌般的警惕性,然而他们的敌人却已几乎全军覆灭,这难免会产生一种玩笑般的凄凉感。

一名中级军官骑着他的白马昂首走在队伍前列;他得到的命令是带领他的队伍跟在“弑神咒甲”后面、占领达卡芙的城墙。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停驻着一种介于恼火与紧张之间的表情,持鞭的左手有些痉挛,态度也十分恶劣。

“你们这些蠢猪,脚都被臭虫啃掉了吗?给我走快点!过了今天,就算你们想到粪坑里躺尸都没人会管!”

一名走在他附近的士兵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军官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不由分说一鞭抽了过去。

“瓦尔基莉如果现身,**绝对第一个死!孬种!”

那士兵显然不忿,动动嘴唇刚想要回嘴、却突然呆住了;一条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他脸上,令他惊骇得几乎要丢掉手中的武器。不仅是他,整支军队都剧烈地骚动起来:在东方的天空中、明亮的朝阳轮廓渐渐暗淡下去,一个六翼的黑色身影就像剪影一样停留在日轮中心、并且还在冉冉上升。

“黑……**!是**!”

整齐的队列顿时失去了秩序,所有人都心惊胆颤,但没有人胆敢拔脚逃跑;军官们丝毫不敢怠慢、纷纷打马奔驰起来,嘶声在队伍前后嘶吼着。控制重武器的特种兵们很快就被组织就绪,巨大的攻城车和弩炮冰冷地指向天空;那些庞大的战争机器立竿见影地安抚了士气,不仅如此,它们的瞄具都在缓缓移向同一个方向——**的影子就像一个过分显眼的标靶,而且散发着功勋和荣誉的甜美气息。

“炮弩好!”

弩手们的手指早已扣在扳机上,粘稠的汗水沾满了金属搭扣、散发出一阵阵的难闻气味。他们的眼中有致命的火焰在燃烧、那是对功勋、财富和盖世英名的渴望。

已经用不着谁来下命令了。

终章 命运终局(2)

更新时间2013-7-6 8:29:55 字数:3340

 维尔-建金斯感到自己的胃在一阵阵地抽动。四周风声呼啸、脚下的达卡芙正在慢慢缩小。

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接受他的保护,而是像逗弄一个小孩子一样轻易地玩弄了他。她只是想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如何被那些残忍的利刃与矢镞四分五裂,仅此而已。

他看不到瓦莉的表情,但他猜得到。美丽、残忍、狡黠、固执,并且死志已决。

女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要在你的保护下做到这一点——或者说,你根本就不该答应我。为什么不让我自己面对我的命运?你的努力只会给你、我、乃至于这个世界徒增痛苦,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呢?”

赏金猎人的脸狰狞地扭曲着、说不出话来——强风灌满了他的口鼻,令他近乎窒息。他试图伸手去抓住自己的刀,但旋风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一样阻止了他,他连弯弯手指都很困难。

“你早就该知道,你不是掌管命运的神灵,你连你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把握。你早就该知道、你只是个凡人、你只是个孱弱无力、微不足道的存在,甚至比我更加孱弱、更加渺小。命运是什么?它玩弄着我,玩弄着我们,我们只不过是它的玩具、什么时候它想让我们消失,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神明、凡人,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不同,我们都是一样的可怜存在,仅此而已。

“尽管怨恨我吧。尽管诅咒我吧。我比谁都清楚,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一定不会罢休——所以,就在那儿看着好了。不会太久的,你看,他们,已经来了。”

维尔-建金斯的瞳孔猛然收缩。一片铁色的光芒从城西那片银光闪闪的军阵上腾起、就像被阳光蒸腾起的烟雾——而那七具“弑神咒甲”也已经行动起来、所有的火口都在向上扭转,一些零星的光束已经开始在他们身边跃动了。他的手臂在抽搐、青筋一条条从肌肉中绽出,束缚他的气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鸣声,但却依然不肯有丝毫放松。

“再见,维。你,还有你们,一定会……得到……”

“谁……准许……你……”

瓦尔基莉一愣、旋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赏金猎人的右臂猛然从气流中脱出!他前臂上的黑色皮甲在凶暴的气流中瞬间化为碎片、手肘也被划出一道道血口;但这样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坚固的风墙一旦有了缺口、力量顿时开始紊乱流失,很快就在高空的乱流中消散无踪。

由弩炮的巨矢组成的铁云正在迅速迫近。

维尔-建金斯拔出了他的刀。他的表情已经无法用凶暴来形容,在身体即将下坠前的瞬间、他一把抓住了瓦尔基莉的手臂、双目已然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我,绝对不会,让它结束!睁大眼睛看着,我的誓言——你的命运——”

“就算是要与世界敌对,我也要把它、彻底扭转!”

*

耀目的蓝色弧光在青空中骤然绽放。

刀锋轻快地斩入一支巨箭的铁镞、把它从头到尾一劈两半。残箭挟着沉闷的风声擦过瓦尔基莉的鬓角、掠出一道浅浅的伤痕;然而她惊愕的目光没有分毫的偏移、定定注视着前方。

眼底一片金色的破碎光芒就像气泡一样浮上来,那是来自七具“弑神咒甲”的小规模轰击——极度绷紧的神经造成了一种浮光掠影般的错觉,时间在他们眼中似乎在某个不确定的瞬间放缓了。维尔-建金斯早有准备、双手各持一把利刃向下横扫,那些光弹就像小孩子玩的弹球一样被乒乒乓乓地打了开去。

本该是生死攸关的险境,但在瓦尔基莉眼中、却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喜感;在扑面而来的铁腥味的风中,她用力扑动了一下翅膀、身体随之向上飞腾。

数十上百支沉重的弩矢如同飞舞的蜂群般迫近。有些在接近他们之前就失去了准头,更多在飞行过程中相互碰撞坠落,但仍有数支射到眼前;电光火石之间、赏金猎人借着刚要下落的力道猛然踏下其中一支、又狠狠一拳令另外一支改变了方向——这样的反应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致命的狂热驱使着他、令他无所畏惧。

然而这些才只是开始。

天地之间隐然拉起了一张金经铁纬的巨网,而网络的枢纽就是神殿上空、那对正在缓缓上升的黑色双翼;每一条纤丝都是一发致命的弩炮或者光束,穿云破雾、一往无前。死亡的精灵无声地在高空中起舞、那种炫目的美感令人窒息;但是赏金猎人的动作同样如同行云般流畅、双刀在半空中舞成一团蓝光,手腕粗的弩矢被一支接一支地砍断或击落,而“弑神咒甲”发出的光弹也没有一发能够命中。

他的肌肉已经收紧到近乎抽搐的程度,汗水被甩脱出来、变成一个个晶莹的圆球飘散在空中;他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震耳的嘶鸣、在空气中留下燃烧般的镜影。金属的碎屑擦过他的手肘、划出一道又一道浅红的血口,但他恍似浑然不觉;炽热的流光如急雨般迸溅、灼焦了他灰白的头发。那是如同天神一般的力量与威仪、如同恶鬼一般的凶狠与执着,就算是身为半神的瓦尔基莉,也无法不为之而微微动容。

“你,究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不需要等待回答。海啸般的情感与意念尖啸着涌入她的意识,然而每一缕都一闪即逝、根本无法辨清;那是一幅幅充盈着浓厚血色的场景,它们迅速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肮脏幕布、遮盖了整个世界。

瓦尔基莉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理解她所看到的这一切了。一直以来、她自以为拥有全知的眼睛,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一切;但她甚至从来没有把一个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欲望看清,连她自己的都没有——那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力量,比她所能掌握的更加纯粹——不,应该说那根本就不是她和整个世界所知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加混沌庞杂、不可理喻的存在。那里没有半丝“善”与“希望”或者任何这一类让人感到安慰的东西,只有不计后果的奢求和欲望、为此可以不顾一切的疯狂。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灵魂之闸已经彻底敞开,而打开这一切的钥匙,不是承诺、不是责任、不是愧疚,更不是那所谓的爱。驱使着他的,是那些野兽般的狂乱意识,愤怒、恐惧,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即将丧失的一切,无法接受自己不被信任的事实,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注定的失败。他正在像火炬一样熊熊燃烧,然而当一切都焚烧殆尽、那么永恒的沉默与死亡就必将降临。

又一波沉重的弩矢被刀刃挡开,铁屑与燃烧着的碎片在他们周围编织成了一场炫目的火色之雪。然而就在此时,赏金猎人的左肘突然奇怪地一弯,筋肉在护身皮甲之下可怖地耸突出来——长时间的过度发力彻底消耗了力量,他的整条左臂都抽搐着、失去了力量。恰在此时,一道明亮的铁光从他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伴随着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响,纯黑的血液在空中轻盈地悬浮、飞散开去。

瓦尔基莉双唇微张,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支炮弩斜斜擦过她的腿、带出了一条一指深的可怕伤口。维尔-建金斯就像一头发狂的恶魔般嘶吼起来、他的双眼已经变得通红——他不可能失败,也绝对不允许失败!

“维……住手吧……”

男人充耳不闻。那条手臂已经像折断了一样弯折过去、剧烈的疼痛令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但他依然在战斗——右臂、双腿,他在用他还能活动的全部身体翼护着女孩儿,把一发又一发的弩炮和光弹挡开。一条条伤痕就像毒藤一般在他身上生长出来,他的衣甲开始破碎、燃烧、带着一股股恶臭的青烟向四周碎落。

“够了,维……别再……”

大片大片的金色光弹自下而上席卷而来。赏金猎人已经不需要刻意出力保持身体不下落了,密如急雨的饱和爆炸彻底抵消了重力、偶尔接近的高能闪光在他身上灼出一块又一块黑色的焦痕。不过纵使他已经豁出一切、却还是无法挡下所有的炮火,不断有碎片或流光击中瓦尔基莉的身体,黑色的血液汇流成缕、又在空中蒸发成迷蒙的烟雾。

此刻,他们早已远离了达卡芙残破的街道和塔尖,远处的山峦、河流、明亮美丽的朝霞,一切都如同天国般安谧——然而,近在咫尺的却是炼狱般的毁灭与死亡。女孩儿的神情越来越哀伤,不过这绝不是因为创痛;她的手指正在轻轻颤抖、无意识地向前慢慢抬起、做出一系列充满力量感的手势。

“维,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毁灭?这是一条不归路,我的归宿一定是这世界上最肮脏、最黑暗……最可诅咒的地方,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还不够吗?”

“我——必须——”

轰然一声巨响,一发巨大的光弹在他们面前引爆;狂暴的气浪势不可挡地将两人吞没、在高空中形成了一片红色的烟云。如螺旋线般盘绕着的乱流之中、一把闪着蓝光的刀刃直落而下,但瓦尔基莉的那双巨翼很快就扑散了云团、重新出现在澄澈的高空之中。

“你会死的,维!别再意气用事了,真的够了!”

维尔-建金斯已经无力回答——他已近乎失去意识,但还是凭借着本能击飞了又一发迫近的弩箭、身体也随之失去了平衡。

红色与黑色的血雾在高空中交织,描绘出一幅绝美、然而更加绝望的图画。

终章 命运终局(3)

更新时间2013-7-6 18:52:56 字数:6159

 弑神咒甲,驾驶舱。

洛莉丝-金雾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病态的狂热在她脸上表露无遗、此刻她就像是一只专为毁灭而生的绝美修罗、眼神与表情无不诠释着赤裸裸的欲望——对于破坏与杀戮的原始本能。

善意。温情。怜悯。愧疚。爱。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脚下那片比最恐怖的噩梦还要惨烈十倍的废墟已经解释了全部,既然痛苦已经无法承受,那么何妨再增加一些?

咒甲的主炮重新开始了充能,它们的视角正在缓缓仰高、向高空中那个蝴蝶般的影子聚焦;洛莉丝的手指因为兴奋而痉挛抽搐着,令她抖抖地难以瞄准,然而准星依然在缓慢地向目标逼近。

她最终重重按下了扳机。

*

瓦尔基莉看到了脚下那正在汇集的巨大闪光。然而对她来说,那些迫在眉睫的威胁、那些在她心中狂呼乱喊的声音——不论是呼求她的保护还是诅咒她的灭亡,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火与血的背景色中,维尔-建金斯的身体正在坠落。燃烧着的衣甲残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灰黑的烟迹、令男人的身形在她眼中一点点模糊起来。

空虚——比她两千年来一直承受着的更加致命、比她在任何人的灵魂中捕捉到的更加绝望。它的存在是如此的强大、寥廓,以至于连死亡与解脱所带来的终极欣悦都无法抵偿。

她在这种不可抗力的驱使之下张开了双臂。至为纯净的黑暗涟漪在清晨的天空中一波接一波地扩散开来、那种摄人心魄的美远非人世间最娇艳的花朵所能比拟,更非苍白乏力的语言所能形容。

属于黑暗的城市上空,终于绽开了最后的、也是最夺目的蔷薇。

炽热的光柱如同神裁的利刃般刺向苍穹。

歇斯底里的嘶喊从费伦的军阵中升起。

弩手们被磨破的手指离开了弩机,犹疑不定的士兵们停下了脚步;军官们高举起雪亮的马刀,旗手拼尽全力举高猎猎的战旗。

然而达卡芙却沉浸在不祥的死寂之中,就好像这座城市以所拥有的全部滋养了那朵蔷薇,然而自己却失去了生命。

那耀眼的光柱继续上升、穿透云雾、挟带着死亡的威势一往无前;然而就在它即将击中目标的时候,**扑动了一下羽翼、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那么纤细的手。但那雷霆般的一击、在触及它之前就已无法前进。贯穿天地的光束在比闪念还短的瞬间里、不可思议地被压缩成一个闪亮的光球,旋即就如雪球浸入火山一般消融无踪。

瓦尔基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在费伦的军人们、一切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来得及惊呼之前,她又一次扑展羽翼。

就像静谧的海浪拍打礁石、就像沉静的月光穿透乌云、就像无尽的北风扫荡沙漠、就像蓬勃的生命呼唤死亡。军人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以天空中的那个影子为原点,黑暗之潮无可阻挡地倾泻而下,洗刷着达卡芙城内城外的每一寸土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低吟浅唱。所有抱持敌意的人都垂下了手臂、木然凝视着那对蝴蝶般的巨大翅膀;此刻在他们的意念中,一切痛苦与狂热都已消失、执念与希望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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