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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月佩环 当前章节:11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54

次日清晨。

陆之霖淘米做饭,饭还没熟,便听得一个少女的赞叹:「好香!有没有我的份?」

他心下一惊,转头看去,却见冯云舒笑吟吟地站在厨房门外,看着自己,手里拾着一个竹篮。

她梳着双环髻,白皙的肤色泛出健康的粉红,柳眉弯弯,并没有佩戴首饰,却是光彩照人,使得厨房都像是瞬间亮堂起来。

陆之霖这段时间天天看到师兄黯淡枯黄的面色,乍然见到豆蔻梢头的娇艳少女,竟是不由得呆了一呆。

只不过隔了几天没见,他却觉得,像是隔了许久,隐约感到有些陌生。他心头涌起了许多回忆,那天晚上觥筹交错的热闹,初入先天的喜悦,都涌至心头,然而,那些……都像是隔世的记忆了。

「你怎么来了?」他满含苦涩地问。

冯云舒螓首微微一偏,可爱动人:「我怎么就不能来?」

陆之霖起身看了看门外,问道:「就你一个人?」

「我是来看你……」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绯红,「看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上工了。」

「我会回去的。」至少要跟冯柏辞工,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

「那是,我爹爹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陆之霖欲言又止,冯云舒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一个纸包的盐酥鸡,一碗卤汁排骨,几挂腊肠。」这两样是你爱吃的菜,都是我连夜做的。知道你不喜欢吃腊肠,但你照顾师兄,不方便下山,随便吃些吧。」

「谢谢。」陆之霖嗓子干涩。

他忽然离开镖局,实在是十分无礼,若是冯云舒上山大发一顿脾气还好些,偏偏为他洗手作羹汤,委曲求全,让他再难说出拒绝的话。

然而当断不断,只会让彼此更伤心,他咬了咬牙,粗声说道,「你以后不必来了,我……」

冯云舒正在盛粥,闻言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话呢,难道你也在乎所谓的男女大防吗?先吃饭吧,不吃就凉啦。」

陆之霖原想再说,但他闻着饭菜的香味,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冯云舒掩口一笑,却没多说什么,将舀出的大碗粥端到他面前,自己只拿了小碗。

他没试过大小姐的手艺,这两道菜比起镖局附近那家菜馆做得是不如,但冯云舒竟然知道他爱吃什么,就连师兄也未必这般仔细。

发现自己竟然拿师兄和大小姐来比较,不禁暗骂了自己一句。虽然他心中爱慕大小姐,对师兄只是敬重感激,可是,他犯下了错事之后,只能用毕生弥补,岂能再由着自己心意挑选爱侣?

他心乱如麻,吃东西也是食不知味,连冯云舒对他说了些什么也没注意。

「之霖,师兄还没吃吧,你先吃着,我去给他送早饭。」

什么?大小姐要给师兄送饭?没想到大小姐和师兄要见面的一幕这么快就要发生,这可是陆之霖万万不愿意见到的事!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要阻止,才发现冯云舒早放了碗筷,用篮子装了一份饭菜,准备出门。

「我去就行了,你是客人……」

「什么客人呀?」冯云舒白了他一眼,面上绯红,「都这个时候了,还说人家是客人。」

「你不认得路……」

「这附近就七、八间屋子,我慢慢找过去就是。」

「等等!」陆之霖顾不上吃了,连忙跟了上来,从她手中接过篮子,「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师兄脾气……不是太好,恐怕你会不适应。」

冯云舒若有所思:「脾气不好?那就怪不得了。」

陆之霖也不管她想到了什么,然而若是师兄知道,定会惹得他不开心,还不如设法把云舒哄回镖局再说,于是道:「我们的事情先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好吗,我日后再慢慢向你解释。」

冯云舒怀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还没对他提起过我吧?」

陆之霖沉默不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来不对师兄说起冯云舒的事。最早之前,他是把冯云舒当成是玩伴,在师兄面前向来只说严肃正经的话题,自然不会对师兄说自己在镖局玩了什么。后来想要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如今大错铸成,幸好他没有和冯云舒约定三生,还不能算对不起冯云舒。

冯云舒看到他的反应,已然明白了七分,声音尖锐起来:「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家里人说!你根本没把我放在心里!」

陆之霖自然不是一个受人威逼的,他对冯家是存了报答知遇之恩的感激之情,可是若冯云舒是别的女子,他根本不会想成亲。

他哼了一声:「难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让人误会的事了吗?」

「陆之霖!」冯云舒气得就想摔门离开,可是临行前父母殷切叮嘱,要贤慧得体,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不要和陆之霖动不动就吵架,就当是为了镖局。毕竟一个年轻的先天高手代表了他有无限潜力。她只好暂且忍了下来,然而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

少女泪水盈盈的神态让陆之霖心中一软,却是低下头从她身边离开:「我先拿饭菜给师兄了,记住我刚才的话,不要乱说。」

冯云舒委屈至极,但这里是小隐山,不是镖局,不能给别人不好的印象。

看到陆之霖走远,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了一座破落院子,院子里头栽着许多兰花,许是沾了山间的晨露,兰花比城中养的要多了几分优雅清香。

她脚步为之一停,却见陆之霖没有等她,直接进了门,不由跺了跺脚。

再进房时,却见陆之霖将小茶几平放到他身前,柔声细语地为他布菜。

冯云舒对王越更觉恼恨,连她都舍不得折腾陆之霖,这王越仗着自己一点恩情,就对陆之霖如此颐指气使。

她心中不快,正要说什么,蓦然间看清了王越那张蜡黄而又面无表情的脸,「啊」的一声,倒退了一步,心中暗自想道:「原来他病成了这般模样!」

她垂下头,避开了眼,感觉到一种仿佛有实质的目光直视着她,慌乱间敛衽行了一礼:「王师兄。」

同辈之间称呼便是师兄弟师姐妹,王越不以为奇,然而小隐山忽然多出了一个韶华女子,的确是有些古怪,他便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扬威镖局总镖头的女儿冯云舒。」

陆之霖解释道:「我多日未曾下山,大小姐有心前来探望。她没有来过小隐山主峰,所以有些兴趣。」

王越点了点头,冯云舒已道:「我是没来过主峰,陆公子不如引领我游玩一番如何?」

陆之霖看向王越,王越道:「我困了,你不必陪我,去吧。」

陆之霖心知王越不喜欢应酬,借此避开,放心了一些,想要把冯云舒遣走,与师兄再说几句体己话,以免他多心,于是道:「师兄既然困了,我便服侍师兄安置。大小姐,你先出去等我,可好?」

冯云舒虽然觉得陆之霖对王越未免过于低声下气了,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纠缠:「王师兄好好歇息,小女子告退了。」

待冯云舒退下后,陆之霖扶着王越坐回床边,打算为他更衣,王越却按住他的手,冷冷地道:「我今日已然大好,你既有空,不如勤练武功。踏入先天以后,不是没有前路,依我之见,先天分为天、地、人三阶,充其量你才只是人阶中品。」

陆之霖笑了起来:「这种分法,我可从来没听人说过。十大高手是不是都入了天阶?东陵侯算是天阶几品?」

王越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你这么关心他作甚?」

「百晓兵院做天机榜,虽说东陵侯两年未有战绩,仍然排在在第一位,这般风采实是让人钦佩。」陆之霖眼睛都像在发光,「只盼有一天我武功大成,能与他一较高下!」

「你先击败我再说吧。」

陆之霖登时尴尬:「这个……还需要一段时间……」

「那还不快去用功?」

陆之霖早就忘记了自己原先要说什么,赶紧欠了欠身:「那师兄我先走了。」

连师兄都打不过,就要说要与东陵侯一战,这话说出去怕是会遭人嗤笑。但不知怎地,被师兄这么羞辱,他居然没感觉到丢脸,也许是习惯了。不过,师兄刚才的语气也实在是温和得不一般……

陆之霖走出房门合上,早等在旁边的冯云舒扯住了他的袖子,抱怨道:「怎么这么久?我都要被蚊子咬死了。」

陆之霖心不在焉,闻言只是一笑:「不会吧?」

「怎么不会啊?你看,我这里,这里,全都是包!」冯云舒捋起了袖子,手背上几个明显的小红点。

「那你可得小心些,我们这里不止有山蚊子,山涧边还有蚂蟥,又黑又粗……」

冯云舒捶了他一记粉拳:「你坏死了,吓我!」

陆之霖但笑不语。他自然不是吓唬她,住在山上虽然景色宜人,但和山下一比,却很是不便。亏得师兄一个富家子弟,住了那么久,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过。如今冯云舒嫌弃,他才恍然惊觉。

他心里被针尖似的小刺刺了一下,带着冯云舒游览时不免有些心不在焉,到各个景致风光无限的地方游玩时,冯云舒问他此是何处,他都能立时回忆起曾经在这里和师兄翻云覆雨。

这样的状态当然瞒不过冯云舒,冯云舒撅起嘴巴:「你怎么都不理人家?」

陆之霖正要回答,却听得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含笑道:「是谁惹得舒儿生气了?」

冯云舒一听,转头看到山道上来了数人,当先的一对中年夫妇,霍然是自己爹娘,于是扑入了母亲怀中,唤道:「娘!」

陆之霖发现冯云舒对于总镖头夫妇前来并无惊讶,可见是他们一家人早有约定,但冯云舒却没告诉自己。尽管可能是大小姐想给他一个惊喜,但他惊是惊了,喜却没有多少,反而有些被隐瞒的不快。

冯夫人四十许,面容和蔼亲近,上下打量了陆之霖片刻,赞不绝口,又说他们两个大男人在山上很是不便,最好他们留几个小厮到陆之霖身边帮忙,被陆之霖一口拒绝。

冯夫人面色有些僵了,再要提出看望王越时,陆之霖却道:「师兄重病卧床,不便待客,总镖头和夫人有什么话,对我说就好。」

冯柏沉声道:「成亲大事,自然是和你的长辈说。何况王贤侄病重如此,我们又怎能不亲自去探望?」

陆之霖断然不敢再让他们去激怒师兄,听到冯柏终于把话挑明,面无表情地道:「不知总镖头说的是什么亲事?」

冯柏和冯夫人惊疑地对视一眼,冯云舒已叫了起来:「陆之霖,你还在装聋作哑吗?」

「陆某委实不知,但陆某已有心仪之人,和他已定了秦晋之盟。隐山派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师兄一人,他一直闭门不出,想来总镖头所说的亲事也与他无关。」

此言一出,众人都呆怔了,冯云舒似是早有直觉,眼泪登时涌了出来,上前捶打着他:「陆之霖,你既然对我无意,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说啊!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什么要这样子……」

陆之霖动也不动地任她打,沉默不语。

「是不是别人逼你另娶她人?」

无论冯云舒怎么逼问,陆之霖就是闭口不答。

冯柏见状,料定陆之霖身边另外有人为他做主,也不知那」王师兄」是否知情,倒要询问一番。于是运起了千里传音,将声音远远传了出去:「扬威镖局冯柏前来拜山,还请王贤侄赐见!」

女儿受辱,他的话里也带着火气。

陆之霖便是没想到冯柏还有这一招,这话方圆数里都听得到,自然是瞒不过师兄,怒道:「你们不必去问我师兄!就是师兄亲来,我也是这一句话!大小姐,我意已决。总镖头,夫人,辜负了你们一番美意了。」

冯云舒泪水盈盈,抓着他的手:「你告诉我,是不是师兄逼你的?你告诉我呀!」

正在此时,一个冷漠淡然地声音自远处而来:「要见我,上来便是,难道你们没有脚吗?」

听到师兄的声音,陆之霖心下一沉,师兄定会知道了……今日此事不能善了。

只见冯柏大袖飘拂,足下运了轻功,循着山路疾步而去。冯云舒待要说些什么,已被冯夫人拉住了手,寒着脸:「他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要怎样?我们冯家的女儿,不能平白就这么被人欺负了!长兄为父,怎么着也要让他师兄给评评理!」

她拖着冯云舒的手上山,冯云舒只好跟上,却还不住地回头看着陆之霖,希望陆之霖回心转意。

此地离师兄的居处很近,陆之霖心知无法阻拦,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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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院子门外时,只见王越披着一件衣袍,显得有些空荡,面色仍是憔悴,但他手中握剑,目中精芒隐约闪现,便知他元气恢复为往昔的七、八成,但气色仍然和往日一般,十分不佳。可说揍人的能力是恢复了,但还是在病中,没有半点复原。

冯柏朗声道:「王贤侄,我们冒昧前来,本是为了结为亲家,谁知道……」

王越抬手阻止:「你不必多说,刚才的话我已听到些许。陆之霖,我问你,你在扬威镖局的时候,果真和冯姑娘情投意合?」

陆之霖听到他淡漠疏离的语气,心中只觉得快要窒息,忙道:「我以前是和她走得近一些,可是我们只是同伴至交,我对她绝无他意!」

冯云舒浑身都在颤抖,「你每天在城外练武,我给你擦汗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说?你踏入先天,我爹为你庆贺,那么多人恭喜你,说我们……我们是一对,为什么你没有反驳?你现在却来说这些话,是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可是我并没有逾越的举动!大小姐,若是陆某之前让你误会,请你原谅,我……我是无心之举,如今,我有了喜欢的人,只好对大小姐不起。」他看着冯云舒哭泣,心中也颇为难过。

王越的脸上看不清喜怒:「踏入先天那个晚上,冯姑娘是陪着他的吗?」

陆之霖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么混乱的场面,王越还是一瞬间发现了不对劲的那一点。听到师兄这么平静的问话,陆之霖心口都在发颤——王越不生气却是比生气更令人恐怖。

陆之霖本想含糊解释一番,让冯家的人先行离开,再回过头来哄师兄,谁知师兄不必三两句话,就发现了异状。

「那天从早到晚,我都在他身边,只是中途我不胜酒力,先回去歇息了。」冯云舒抹着眼泪,「三天后回来,我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难道是被哪个狐狸精迷住了不成?」

冯云舒一口一个狐狸精,让王越的面色更是可怖,陆之霖心知若是再隐瞒,只会让师兄受尽冤屈,忙道:「大小姐,你不必再说了!我心中爱慕的那个人就是王越师兄,他待我情深一往,比你待我更要深厚万倍,我今生今世都不会辜负他!」

他此言一出,冯氏夫妇面色登时沉了下来,冯云舒惊呆了,连冯氏夫妇带来的仆役也开始窃窃私语。

冯云舒震惊了片刻,旋即哭喊道:「我早该知道是他!你什么都听他的,他说东你不敢往西,一定是被他迷了心窍对不对?」

冯柏痛心疾首:「之霖,你和你师兄都是男子,怎么可能相爱?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两个男子实在是,实在是……有违人伦!王贤侄,俗话说长兄为父,你算得上之霖长辈,怎能任由之霖乱来,自己也颠三倒四的,不成规矩?」

王越却像是没听到冯柏的话一般,带着淡淡讥诮:「陆之霖,我对你情深一往?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陆之霖本已破釜沉舟,和师兄同进同退,如今却发现,连师兄也不愿承认对他的感情,当下一阵恍惚,怔怔问道:「师兄,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何对我那么好,还问我要了传家玉佩?」

「原来是因为玉佩而起吗?」王越的声音竟似有几分飘渺,「那是因为家母和令堂曾经有过交情,那块玉佩本是家母之物,我是替她取回而已。会对你多番照顾,也是看在世交的分上,没想到会发生误会。你既与冯姑娘相好,说清楚便是,又何必隐瞒于我?你将错就错,想必是承受了天大的委屈,才能忍耐我这么一个容貌丑陋的病人。」

他忽地笑了几声:「没想到,我王越俯仰一世,竟有受人同情垂怜的一天?」

陆之霖恍遭雷击,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误解了师兄对他的感情,以为师兄倾慕于他,岂料人家半点也看他不上。他本该有种种尴尬羞恼之情,可是发现师兄看也不看他一眼,却只觉得入骨的冰冷:「师兄……我们母亲既然是旧相识,你为何不早说?」

「多年没有来往,说了又有何用?此地再留也无甚意思,告辞。」他淡然道,转身便往山崖边而行。

陆之霖大惊,疾步上前便要拦住他:「师兄,不要走!」

王越忽地运气于掌对准他胸口拍来,陆之霖不闪不避,任由他掌力打在自己身上。

小腹灼热得仿佛内脏都在燃烧,陆之霖止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踉跄几步,登时委顿在地,却是试图去探王越的足尖:「师……师兄……」

王越没想到他竟然会不躲,还有后招的手停了下来。这一掌实是用了他此时十成的力量,陆之霖所受的内伤可想而知。

「师兄……我是、是真的……」

王越移开了脚,垂眼看他,一双毫无感情的眼,仿佛世间神佛:「陆之霖,你何苦做这小儿女情状?你对我之情,实际上也算不得爱慕,否则的话,也不至于见到冯姑娘,就百般犹豫。我虽因你受伤,但既受我这一掌,我们之间的恩怨便这么算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路人,我们之间,再也不是师兄弟。」

他的内功其实并未完全复原,勉强打了陆之霖一掌后,震动了脏腑,一丝血迹从他的唇角蜿蜒而下,看得陆之霖心神俱裂,然而他自己也是深受内伤,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热泪滚滚而下。

为冯云舒牵肠挂肚的焦虑痛苦,和此时相比,却是半分也不如。他没想到自己,会为了另一个人那么难过。

王越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双足奋力,登时人如飞鹤,从山崖边疾掠而过,袍袖带风,发出猎猎的风声,不过片刻间,他已消失了身影。

王越身受重伤,很难动用先天境界的功力,但他没有走山路而是动用功法,可知王越半点也不想留在山上。

师兄是那么嫉恶如仇的人,碰到这种黏黏糊糊的感情,自然是快刀斩乱麻,不会再为他停留。可笑他一直以为师兄从天而降,是为他一个人,从未想过师兄会有离去的这一天。

他虽然胸腹剧痛,完全站不起来,口中不断地流血,但却比之前更为清醒。

他对师兄和大小姐的感情都非同一般,但大小姐毕竟是个女子,师兄虽然病恹恹的,可是对他而言是强煞了,两个人若是对峙,他自然毫不犹豫地会担心大小姐会受到伤害。

即便愿意与师兄成为一对眷侣,在他心中,也只会将师兄敬为师兄,却少有那种爱怜维护的想法,所以见到大小姐难过,他便十分为难,甚至让他们闹到了师兄面前。

本以为互相对质,能让大小姐死心,他自己也断了心底那一丝杂念,毫无牵挂地和师兄在一起,可是没想到,真正断了的,却是他和师兄的缘分。

如今,他连师兄的来历也不清楚,天底下姓王的人有那么多,他又如何寻找?

冯家的人没想到他们师兄弟一言不和,居然开始阋墙,冯云舒看到陆之霖受伤,先行反应过来,上前扶起他,含泪道:「之霖,你有没有事?」

陆之霖此时见到冯云舒,便觉得千百倍的痛楚袭来,他伸手推开了冯云舒的搀扶,嘶声道:「你走吧!」

冯云舒没想到王越离去后,陆之霖竟然更加不愿理睬自己,呆立在旁,只是不断流泪。

冯柏伸指要点他睡穴,他抬手格开,不停咳嗽。

冯柏心知即便陆之霖重伤,但也非寻常武人所及,沉声道:「你重伤在身,不宜情绪波动太大,不如睡一觉吧。」

陆之霖不答,慢慢扶着坐起,五心向天,运了一会儿气,恢复了些许,便睁开眼睛,低声道:「总镖头的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与大小姐的亲事,是不可能成的。他日我……伤势复原,便去给你们赔罪。」

「之霖说哪里话来?你与你师兄既然是一场误会,你便不必再执着了。和舒儿之事,反正你们还年轻,不急在一时。」

陆之霖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动了动嘴唇,无力再说话。

冯柏道:「你不必急着回答,好好休息便是。」

陆之霖放下心来,立时黑暗来袭,他渐渐昏睡了过去。

+++++

虽然受的伤看似十分骇人,但王越的掌力雄浑纯正,没有留下暗劲,而且陆之霖踏入先天以后,昏睡时身体亦在自行运功,所以三天后,他已恢复了一小半伤势。

冯柏带着冯夫人离开,只留下了冯云舒和几个仆役婢女在山上,方便冯云舒使唤。陆之霖虽然不愿,但说服不了冯云舒,看到冯云舒流泪,他便无法应对。

好在他身受重伤,还可以闭目装睡,无法面对冯云舒时,就装着重伤昏迷。

他现在只想好好养伤,然后去找回师兄。可是以师兄的性子,怕是不愿意再见到他。

像是有刀子在细碎地割着他的心,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都是师兄的影子。

初遇时说话恶毒的师兄,教他练武时严厉苛刻的师兄,欢爱时躺在他怀中,满脸情欲的师兄,听到他示爱,会耳朵发红的师兄,到最后都变成了师兄离去的背影。

他一直知道自己对师兄是有些异样的感情,然而恩情太深太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令他窒息得无力思考,只想着拖延下去,只要相处好了,有没有深爱又有什么要紧?

可是,这样含混不清的感情,终究没能瞒过师兄。

原来只是一场误会,他闹了一个大笑话,事实的真相是,他对师兄的感情不纯,师兄对他也没有半分爱意。

既然他们本来就不相爱,又何苦再相见?

心脏颤栗着,像是要碎裂。

为什么心会痛呢?难道他爱的人果真是师兄?

不,不会的,他只是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所以身体下意识地有了反应。师兄说的是对的,他真正爱的人是冯云舒才对啊!

他感到自己十分可笑,可笑得令人厌憎。感情的事由不得人,欺骗自己也没有用。结果就是,越是想证明自己爱师兄,就越是显露出了假话的可悲可恨。

他猛地咳嗽起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因为咳嗽,甚至呛出了血沫子。

「之霖,你醒了吗?」冯云舒在外面唤道。

他不想让冯云舒看到他的狼狈,用手背擦去了血,闭目不动。

「他都睡了一天了,断断续续地咳,哪里就会醒?你小心些,别吵醒他了。」

说话的声音霍然是冯柏。陆之霖吃了一惊:冯柏不是下山去了吗?怎么去而复返?

「我们白天不是在他身上找过一回了?」

「许是找得不仔细,有人是将秘笈藏在衣角的,你每片衣角都摸一摸。」

「爹,我害怕……」冯云舒的声音哆嗦。

「怕什么?他要是醒了,你就说给他陪夜。反正你们感情好,他不会知道。」

「爹,你既知道我们感情好,又何必逼我?」冯云舒带着哭音。

「你忘了我们为何赶着上山了吧?那天夜里,小隐山的剑光冲霄,可见玉虚剑法定然离绝世剑法差不离多少,你快些去拿,爹爹看几眼,又不是不还。」

「可是……」

「小隐山这么大,我们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这么重要的东西,定是在他身上无疑!别可是可是的,快去!」

听着冯柏催促,冯云舒迟疑地向他所住的屋子走来。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低,若是陆之霖功力还没有恢复三、四分,几乎都听不到,此时发现冯云舒听了他爹爹的话,要从他身上拿到玉虚剑谱,不由心底一片凉意。

他怀疑过师兄是为剑谱而来,却从没怀疑过冯家人。没想到冯柏见财起意,终于还是动了心思,假装离去,让他撤下心防,随后上山密谋。

陆之霖练剑既成,便把剑谱放归原处,也就是师兄床下那个塞满纸张笔墨的竹筐里。

冯柏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王越一个外门弟子,还重病成那般,在别人看来几乎是个废物的存在,小隐山的秘笈居然就这么放在他床底下。

云舒那么爱他,或许只是不敢拒绝父亲才答应的。他心中想道,强忍着没有发作。

只听得冯云舒的脚步在门外徘徊良久,终于推开了门,向他缓缓而行。

她站在他床前许久,久得让陆之霖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可笑的时候,冯云舒弯下了腰,开始摸他的衣袂……

他的嘴里开始发苦,忽然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冯云舒固然爱他,可是她仍旧奉父亲的话为圭臬。但也怪不得她,不听父亲的话就是不孝,况且自己又拒绝了她,她就是由爱生恨也是可以理解的。

武功秘笈是身外之物,他们若是当真找到了,便算是与他们有缘。可是后面半本是师兄在重病中熬夜为他所写,断然不能就这么被别人拿去。

冯云舒找寻不着,折身回去禀告父亲时,陆之霖悄悄借着夜色推窗而去,翻墙进了王越原先住的院子,拿了秘笈,想了想,将秘笈一分为二,母亲留的那份仍旧放回原处,另外半份放入怀中,随后连夜下山。

+++++

一夜疾行了几十余里,陆之霖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只往偏僻的地方而行。在做下那般决定的时候,他十分坚定果决,但在离开小隐山之后,他才感觉心神恍惚。

似乎晚上能够让人的凶性毕露。昨天夜里的那对父女陌生得让他感觉可笑。

冯柏曾经对他说,江湖险恶,逢人不可全抛一片心,冯云舒也笑他看似聪明,其实内里十分耿直,幸好他是在镖局里,若是闯荡江湖定是要被人骗的。殊不知越是拿这些话教训自己的人,才是真正会对自己下手的人。

或许冯家以为,自己突破先天,和玉虚剑法有关,和冯云舒结了亲以后,自己定然不会拒绝给他们看看,可是现在婚事不成了,他们自然要另外想办法。

如果他们问他要的话,他自然是会给的,冯家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是若非自己没有见识过那几大箱子的秘笈,或许他真的会把玉虚剑法看得如珠似宝,不会轻易送给别人。

可是眼界开阔的他,已经知道绝世剑法远远不是武道的最高境界,精妙的剑术虽然能让人很快进阶,进入先天,但先天之后才真正开始选择专属于自己的武道,别人开创出来的剑术未必最适合自己,甚至每个人的武道,都不尽相同。

而他的改变,完全是师兄带给他的。

师兄对他的恩情深重,本来就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现在更是多了一层。

陆之霖却似已完全抛弃了这些念头,脑海中回忆起了师兄离开时的表情。知道自己对大小姐放不下的时候,王越像是恍然,像是失望,又像是解脱。或许自己那时候突如其来的告白,对师兄来说,才是一种困扰吧。

自己叹息冯家父女心气不高,为区区一本秘笈就不择手段的时候,师兄是否也在叹息自己胸怀不够广阔,为了报恩就违背自己心意,连喜欢大小姐都不敢说。

在师兄心里,从来就没有要他报答的念头,对他好,也只是出于师兄弟的感情。

在他心中,如山一般沉重的压力消失的同时,却又像是被烈焰灼烧似的疼痛。

师兄能决绝离开,那么或许……师兄从来没有爱过他,至少是像他以为的那般爱他。

可是自己已经是注定……一辈子也忘不了他。

《待续》

下部

作者:月佩环

出版社:威向文化

出版日期:2016/02/03

文案

他是名动天下的东陵侯,

武艺独步武林容貌世间罕有,

世间千千万万人难入他眼,

却不想一时顺应天命捨身救人,

从此养了一隻会扑倒他的小白眼狼。

受限于内伤只能听凭陆之霖对他为所欲为,

一度错信这俊美少年真对他怀有爱情,

可就算冷漠抗拒这油腔滑调的臭小子,

陆之霖依旧死缠烂打的追上来。

打不退、骂不走,就连王越自己,

也在不自觉间动了情、上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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