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皇帝翻了刘婕妤的牌子。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后宫。
昏暗的烛台下,李想盯着成堆的折子揉了揉太阳穴。
来人通禀一声,李想动作微顿,只道:“由他去。”
来人恭敬退了出去。
盯着昏黄的烛光,李想微怔,方才继续处理事务。只是漫不经心,有些烦乱。
一如既往的早朝,袁思坐在龙椅上都犯困。
底下的大臣兴致高涨,禀报着大小事宜,上头的皇帝眼底淡青,昏昏欲睡。
“禀皇上,近日东南多旱,滴水未落,粒米未收,若不及时处理,灾情怕会抑制不住。”
袁思打起精神道:“右相可有何法子。”
但凡早朝,不论大小事,袁思皆会过问右相,似已习惯了。
李想道:“此乃天灾,皇上拨款赈灾便是。”
这时,站在另旁的男人上前迈一步,“皇上,今年多灾多涝,国库空虚,即便拨款怕也支持不了多久。”
即便年过半百,沐川依旧气色甚好,眼底精光不减。
袁思抿唇道:“左相有何高见。”
沐川道:“臣以为,皇上贵为天子,龙气萦绕,乃国之祥瑞。皇上若诚心祭天,祈求风调雨顺,上天定会感念化雨,缓解灾情。”
袁思道:“可是,祭天大礼一年一次,如今,时候还未到呢。”
沐川道:“祭天大礼是皇家祭礼,自还未到。然民间百姓素有拜神祭庙的习俗。若皇上亲临,上天必然大受感召。”
拜神祭庙?便是要出宫了?袁思眼睛微亮,须臾咳了两声,“容朕仔细考虑。”
李想沉声道:“皇上年纪尚小,微服出宫,不合规矩。”
便知右相定会阻挠。以前,他也曾提过出宫,却皆数被右相驳了去。
袁思微恼,“右相,朕已经不小了。”
皇帝头回当众与右相唱反调,朝上众臣甚是讶异。若以前的皇帝是只乖顺的猫,此刻便是在张牙舞爪了。
真真新奇。
李想脸色微沉,抿唇不语。
袁思目光闪烁,心底微微泄气。他怎的忘了,如今右相手握重权,他一个徒有其名的皇帝,怎好当众与之对上。
但看右相面色不快,袁思便有些郁郁。
似乎,他并不想忤逆右相。
也不愿看他不快。
朝上臣子继续禀报着事宜,这页很快被揭过去。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皇帝便又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小皇帝开了荤,便越发无所顾忌了。散朝后,大臣们不约而同的议论。
李想皱了皱眉,未曾附和。
“皇上,这样便差不多了。”
袁思闻言,吐了口气,喜笑颜开。
刘婕妤笑道:“皇上当真天子,果然聪慧。”
“那是自然。”袁思颇为得意。若此刻有条尾巴,定然要翘得高高的。
暖阳当头,照的皇帝微红的脸蛋上都反着亮光。
王茂远远看着皇帝,笑道:“这些日子皇上都召了刘婕妤,看来的确欢喜的很。”
李想笔直站在身侧,未发一语。
入夜。
借着亮堂的烛光,袁思把玩着手里的东西。只是,白日惹了右相不高兴。袁思叹口气。
小公公一如既往端着牌子进来。
袁思扫了一眼,“怎的今日没有右相的牌子?明明昨儿还有的。”
小公公战战兢兢,“右相今日并未交待把牌子放上。”
袁思微怔,“前些日子,右相都有交待?”
小公公恭敬道:“是,只能右相吩咐把牌子放上,奴才方敢放上牌子。”
禀退了小公公,袁思微微出神。
想来,右相当真不高兴了。
王茂端着宵夜进来,“皇上读书劳累,吃些东西吧。”
扫了眼面前的书卷,袁思惭愧的揉揉鼻尖儿。囫囵吃完粥,袁思道:“右相可是回府了。”
王茂摇头,“右相已经许久不回府了,平日里忙完,便在政事堂的偏殿歇息。”
果然如同王公公所说,堂里的烛光还亮着。袁思偷偷把窗户纸捅个眼儿,依稀可见男人俊逸且疲倦的侧颜。
男人似是在假寐。
袁思蹑手蹑脚推门进去。李想早已闻见动静,睁开眼,“皇上怎的来此。”
被逮个现行儿,袁思讪讪走进来,“朕,来看看右相。”
李想冷道:“皇上不在寝宫好生歇着,看臣做什么。”
袁思道:“朕想右相。”
李想微怔。
意识到不妥,袁思涨红脸道:“不,不是。朕,只是挂念右相。”
李想不语。
怎么说也不对,袁思干脆觍着脸咳两声。桌案上的的奏折垒成一摞,袁思似也明白他眼底的淡青从何而来。
大抵文书太多,李想丝毫没有顾上他,手上动作不停。
袁思看了一会道:“右相,这些朕也可以批。”
的确可以。
大多都奏折便只需提笔写个“是”或“否”,偶尔方才需要长篇大论说几句。
李想动作顿了顿,淡道:“皇上的确可以。”
袁思道:“右相不如让朕帮你,也好快些。”
李想转头看了看他,敛眸道:“不需。”
袁思道:“为何?”
李想并未答话,只是专注批阅着折子。
袁思在他身旁坐了一会,顿觉无聊的很。眼珠子转了转,便悄悄俯下身子,从男人的臂弯下钻进去。
李想僵硬几分,低头看着胸前晃动的脑袋。
袁思认真道:“右相,朕帮你。”
作势便要拿起笔。
李想陡然握住他的拿笔的手,“皇上若要帮,便这样帮吧。”
袁思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注意力全然集中在被大掌覆上的右手上,全然不知右相带着他写的是什么。
很快,袁思的眼皮子便忍不住耷了下来。
任由皇帝枕在自己胸前睡着,李想不动声色拿过他手里的笔,继续批阅。
折子上小小的“否”字,有些歪歪扭扭,算不得好看。
李想盯了一会,便提笔重新覆了新的墨迹在上头。
翌日在陌生的榻上醒来,袁思有些迷迷糊糊。
迷糊走到正堂,发现右相支着脑袋睡着,大概又是一夜未眠。
袁思心底划过丝丝异样。只他未待弄清这异样是什么,房门募地匆匆被人打开来,“大人……”
来人似是没有料到会在此遇见皇帝,忙行礼问安。
袁思刻意端起皇帝架子,“何事?”
来人嗫嚅着嘴,却是不语。
这时,李想清醒过来,哑着嗓子道:“但说无妨。”
来人顿了顿,才道:“今早检查水井时,发现了具尸身。”
袁思忙道:“谁的?”
来人低声道:“刘婕妤。”
刘婕妤死在了自己宫中的水井,尸体泡了一夜都被泡烂了。
袁思站在井边又惊又怕,虽是皇帝,却还未见过死人。
李想冷声道:“皇上该看看的。”
袁思摇头,“朕不要看。”
李想陡然上前,大掌稳稳托起他的下巴,“皇上该看看。”
袁思贴在男人身前,丝毫不敢睁眼。
昨日还好好的人,怎的便死了?鬼使神差的,袁思睁开条缝。
尸身水淋淋的,捞上来的时候脑袋偏过,似在直愣愣的盯着他看,全然没有活着的娇俏和生气。
袁思抑制不住地叫一声,陡然转过身,下意识贴紧男人。
皇帝吓得哆哆嗦嗦,李想敛眸,不动声色将人护在怀里。
到底,还是个小皇帝。
而这一惊,便是惊了好几天。
王茂忧心道:“皇上该吃些东西。”
袁思蜷在床上,“朕已经吃过了。”
是吃过了,汤羹只动几勺便没再动过。王茂正不知如何是好,李想迈步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
王茂叹道:“皇上受惊过度,整日食不下咽,瘦了不少。”
李想接过他手里的汤羹,王茂便领人退了出去。
袁思见着来人,又气又怒,便是偏过头不理他。
李想兀自端着汤羹,搅了几下,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递到皇帝嘴边。
袁思堵着气抿着唇,眼珠子却是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落。
都怪右相。
右相怎么能这样。
他这几日整夜做噩梦,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刘婕妤的脸,害怕的同时,又不由得心疼。
还是个妙龄女子,年纪都与他差不多大。越想,抽噎的越发厉害了。
李想道:“皇上如此喜欢刘婕妤,可先葬了,再追个封号。”
袁思啜泣道:“都怪右相。”
李想不语,只又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皇上先吃些东西吧。”
袁思气呼呼道:“朕不要吃。”
挥手将男人手里的勺子打出去,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想面色微寒,袁思愣了片刻,又小声抽噎道:“朕,朕吃不下。”
李想道:“皇上早晚都会见到这些,该早些习惯。”
袁思道:“朕不要习惯。”
便说他定然不适合当皇帝的。
李想道:“皇上该要习惯才是。”
袁思抽噎道:“右相,朕,朕不想习惯,朕不当皇帝了……”
李想竖眉冷声,“大逆不道之言,皇上休得胡说。”
袁思被惊得一怔,赶忙闭上嘴。
李想拿了新的汤勺继续喂他。顾忌右相身上的冷气,袁思乖乖张了口。
大约缓了一会,袁思道:“朕,要查清楚,要把凶手找出来。”
李想指尖微顿,继续喂他,“臣已查过,是刘婕妤不小心跌下的。”
袁思皱眉,“朕不信。”
李想道:“事实如此,皇上不能不信。”
袁思道:“右相定是查错了,好好一个人怎么会跌进水井里呢。”
李想默了,道:“皇上,当真如此心仪刘婕妤。”
袁思微怔,似是没想到右相会这样问。
心仪?倒也不算吧。
袁思红了红脸,他还不知心仪是什么滋味儿。
李想见状,缄默半晌,只道:“过两日待皇上身子渐好,可出宫看看。”
袁思眸光一亮,“出宫?右相可是说真?”
“是。”李想顿了顿,“顺便出宫祭庙。”
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宫,袁思暗喜,也不管出宫干什么,只要能出宫,便是极好。袁思缓了缓,“即便如此,朕还是要查。”
李想伸手抹了他嘴角的残渣,“皇上要查,查便是。”
事实上,全然没放在心上。
怎么查?不知道。
查了,也查不得。
即便能张牙舞爪了,却依旧是个奶猫。
为了能早日出宫,皇帝连着数日吃好喝好,且日日“召幸”右相。似乎有右相在,便也不会做噩梦了。
袁思早早做好出宫的准备,然而右相因着事务,耽搁了时辰。
王茂看着皇帝兴致勃勃,“皇上当真要与右相出宫?”
袁思颔首,“是。”
事实上,他打心底不愿右相跟着。右相在,必又得管好多事情。但右相不在,他定然出不了宫。
王茂几分担忧,“皇上未曾出过宫,定要多带些侍卫才是。”
袁思道:“带那么多人做什么。而且,右相都安排好了。”
此次微服出宫,极少人知道,何须声势浩大惊动旁人。
王茂支吾道:“皇上如此信任右相?”
袁思道:“自然。”
王茂心头担忧,却见小皇帝欣喜万分,不好扰了他的兴致。
只是此趟出宫,皇帝若出事,右相定也逃不了干系。
思及此,王茂稍稍松口气。
何况,他也不是十分怀疑右相,若真要造反,早该在先帝驾崩时便该反了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