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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822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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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漏洞

作者:一心作品

惊魂钟

1.

雨已经停了。一个小时前,暴雨忽然而至,大颗的雨点连珠炮似的,打在窗户上,巨大的响声像惊魂钟一样持续了好一阵子。钟弦曾松了一口气,或许这能成为不出门的一个好理由。

但,再不愿意,有些事也必须做。

洪湖公园的绿地上湿漉漉的,雨后的天空还布满着丝绸一样的薄云,空气中是一种湿热的树叶味道,石板路旁的金属长椅扶手上挂满水珠。等了足足二十多分钟,钟弦才看到那个人,在绿地另一边打着一把格子雨伞。钟弦向他招手。那是个子很高的年青男子,皮肤已被七月的阳光晒的有点黑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大的纸袋子,纸袋子上印着某个服装牌子的商标。

“大科,这里。”钟弦从长椅上站起来,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像只招财猫似的摇晃了几下。

大科快步走过来,从远处就开始打量起钟弦,嘴里一边嘀嘀嘟嘟地说:“嗨,钟,你看起来还不错呀,不像是从坟墓里走过一遭,呵呵,哈……”他讲话带着江浙地区的特点,语速很快。他几步就走了过来,将袋子放到金属长椅上,有些夸张地大声喘了口气,仿佛长跑刚结束似的。钟弦拿起袋子打开来看。

“好多了吧。”大科问。

“死不了。”钟弦翻着袋子回答。袋子里装了一些零散的办公用品,两支笔,一个簿簿的小本子,玻璃杯,便笺签,速写本,一本销售心理学的书,一些夹在透明文件夹里的资料等。

“有几张A4纸,没在这里?在我办公桌抽屉的第一层的最上边……”钟弦用一只手比划。

大科瞪大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一边点头:“啊,我看到了,以为是废纸。”

“那还得麻烦你……”

“哎呀呀,你不会让我再跑一趟吧。几张纸而已,上面好像只画了条线什么的吧,我以为是没用的……我扔了。”

“扔到哪里了。”

“就是纸蒌里。”

钟弦将袋子合上,“那……也好。没关系。”

“真的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大科努力扯着嘴笑。

钟弦笑着解释:“我就是这样子。我不能随便丢下经手过的任何东西,总要给它个结果……”

“知道知道!”大科打断他:“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但那纸上好像真的是只是划了几条线……”

“是的……你这样觉得最好。”

“你是越来越……”说到这里大科忽然想起什么,立即精神抖擞,“对了,有件事。很怪的。你还记得小朱吧。讲话总是爱吹牛的那个。”

钟弦把袋子口向下折了又折,点头。小朱是以前的一个同事,钟弦对他的记忆很模糊了,不过还记得是个又瘦又小的家伙。粗线条的大科竟会记得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

“他从公司离职挺久的了吧。”大科思索着说,“可是有意思的是,今天有警察到公司调查,你猜,怎么着?原来他失踪了。家里半年没他的消息。”

2.

与大科告别后,钟弦没有直接回家。上班的日子里,每天都盼着早点结束工作。而现在,却不想回家。也没有什么目的地,瞎逛。直到两腿像灌了铅。中间接到几个电话,两个推销房产,一个推销保险,一个恭喜他中了什么奖,另外两个没听清是推销什么,电话接起来只要听到客气的套话,他就直接挂掉了。不晓得现在的社会是怎么了,好像每一个人都被生活逼得发了疯似的。

也许我应该换个号码了,钟弦心想。

刚刚回到家里,电话又响了起来,才注意到,这个号码已经打过来三次了。

钟弦轻叹一口气接听,那边直接说:“我是警察。你先不要……”

钟弦一愣。终于是没有再挂掉电话。

第二天中午,深南大道上车来车往,SZ书城旁的肯德基里,中午时分人忽然多了起来,点餐台前渐渐排起了队,钟弦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一直扭着头盯着餐台上方的广告牌,特价午餐只有15元,看起来很划算。他从来没有吃过。

“钟生?”

钟弦听到一个有点懒懒的声音。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是钟弦先生吧?”那个声音再次问了一遍。

钟弦转过头,看到餐桌边站着一个男人,大热天的却穿了一身亮灰色的价值不菲的西装,瘦高的个子,白白净净,若不是眼神比较犀利有几分成熟,真会觉得是个刚大学毕业的毛小子。钟弦愣了又愣,他在等的人,应该是穿警服才对吧。“你是昨晚电话的那个……那个郑警官?”

西装男字正腔圆地说:“我姓邓。”

“你好你好。是邓?不好意思,我的记性不好。”钟弦急忙说。“我最近的脑子像一团浆糊。”他说着向里面挪动了一个座位,想让邓警官坐下。

餐厅里的桌子几乎快被坐满了,虽然没有什么人大声吵闹,可依然人声鼎沸。邓警官并没有坐下,他向四周看了看,“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钟弦不大想动,他笑着说:“我是打算我们谈完后就去书城里逛一逛。我其实和小朱并不熟悉,甚至也不觉得能提供什么线索给你。”

邓警官只得坐下来,因为个子比较高,他的身体在肯德基的小圆凳上,显得有些不协调:“首先要感谢你的配合。”邓警官用简短地话介绍了一下案子的基本情况:小朱的父母半年没有小朱的消息就报了警云云,然后忽然向钟弦问道:“李总说,小朱以前做过你的助理。”

李总是钟弦的老板,不过已经是过去式了,他不必再顾及什么。“绝对没有。”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因为两人是并排而坐,他努力扭过身子面对邓警官的注视,“我在那个公司做营销总监兼总经理助理。你从这个职位安排上就能听出公司有多么不正规。李总是个满嘴跑火车的人。小朱在工作中几乎和我没有任何交集。”

“我在你们公司的客户那里也得到了证实。”邓警官不慌不忙地说。

“怎么会?”钟弦被激出了反击的状态,心跳不知不觉地竟然加快。他立即用笑容掩饰。“做为营销的主管,很多客户最后都会和我见一面,可能对我印象深刻而已,但……”

邓警官端详钟弦:“他们说,或许你能提供一些更深的信息。对了,你是北方人吧。是哪里人呢?”

钟弦回答:“我是北方人,我能想起的关于小朱的事,真的很少。”

或许是觉得气氛有点僵硬,钟弦换上热情地语气说:“先点杯喝的吧,我请。”

“我不喝什么。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你继续问吧。小朱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呢?”

“确切的时间现在还不知道。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呢?”

钟弦将目光转向桌面:“我得好好想想,挺久了。而且我最近的脑子呀……他离职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因为平时工作中也基本接触不上,最后一面可能只是某一天在办公室里遇到打个招呼这样子的。然后就听说他离职了。”

“他离职的时间你记得吗?”

“半年多了吧。他肯定是过年前离职的,具体是12月还是11月。”

“他当时有什么异常?”

“没有。我看不出来,因为不熟悉。”钟弦努力回想,“有一件小事,大概是发生在那个时候,他曾在办公室里大声评论某个同事,那个同事向他借钱,他没借。他觉得那同事人品有问题,借钱会有去无回。我之所以会记得这件事,是那个同事也向我借过钱,还因为小朱平时少言寡语,那天却情绪高涨激动地讲了很多。不过,这不可能是他失踪的原因。只是我记得的关于他的一件小事吧。”

“那个同事是谁呢?向你们借钱的。”

“欧航。一个本地人,在小朱之后也离职了。”

“是深圳本地人?”

“不是,我说的本地人指的是广东人。深圳本地人不会那么穷吧。”钟弦笑了笑。

“所以他向你们每个人都借钱?”

“这我不清楚,只能确定他向我借过钱,小朱也被借过。”钟弦较真地说。

“那个同事--欧航的电话你有吧……”

“我找找看。”钟弦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我从微信上发给你吧。”

邓警官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他们互扫了微信码。

钟弦注意到邓警官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菊花,老气横秋。

“他有两个手机号码?”邓警官盯着钟弦发过来的微信消息看。

钟弦解释道:“其中一个是公司给他用的号码,他离职时,公司应该停掉了。公司在新人入职之后都要发一个公司的手机来用,就是防备离职会带走客户。另一个是他本人自用的号码,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换。”

邓警官点点头。钟弦想他可能马上就会去找欧航了。

“你跟这个欧航熟悉吗?”邓警官问。

钟弦摇头:“不熟。不过比小朱接触的多,工作中曾一起做过一个项目。生活中没有接触。”

“你好像跟同事都保持距离。”邓警官说。

钟弦想到了大科,那个大大咧咧的家伙,不过他还是笑着点头:“我就是这样的性格。”

在这时,钟弦忽然想起,大科曾经和小朱走的比较近,他竟然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大科和小朱曾一起吃喝玩乐、像朋友一样相处的时光应该是在两年前。邓警官会从公司的老同事那儿听说吧,但他并没有去找大科,为什么却先找我?

“我有个问题,”钟弦向邓警官发问,“怎么认定他是失踪了呢?”

邓警官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盯着钟弦,眼神渐渐带上一丝笑意。缓缓地说:“他失联半年。电话都没有打给家里过。我前面有说过。”

钟弦笑说:“只是因为没有给父母打电话吗?你们警方有没有统计过,在SZ打工的这些人,都多久和家里通一次电话,我就知道的我的一个同事大科,从来不主动打,三年都没回过家。不是他不孝,是……”

邓警官打断他:“如果手机号也变成空号了……”

“也许他换了号码。”

“而且之前一直保持着每个月都和父母通电话的习惯。”

“也许是其它原因。也许受了什么打击,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就想自己静静地,旅游或独处,我就是比较喜欢独处的人;当然,或者被传销组织控制什么的也有可能。”

“他母亲认为他出事了。”

“妈妈们总是过度担心。”

“她梦到他混身是血。她坚信是儿子的魂魄在求助。”

钟弦睁大眼睛。

邓警官在椅子上调整了下身体,显然肯德基的座位让他不舒服。“还有什么能提供给我的吗?”

钟弦摇头:“真的想不出。如果以后想起什么,我有你的微信了。”

邓警官一只手放在下巴上,沉思状地盯着钟弦:“我一开始就觉得你眼熟。”

“是么?”钟弦也盯着邓警官看。不过他确定以前没见过邓警官,不然,哪怕只有一眼,他会记得。

“你像一个演员,叫不上名字。”邓警察缓缓地说。

钟弦笑起来:“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那是在我的学生时代。”

邓警官站起来向他伸出手,“感谢你。这不是正规的调查。如果以后需要可能还要你做正规的程序来配合我。”

“这都没有问题。”钟弦这时候才找到一点和警察对话的感觉。“你随时可以找我。”

他们告别时,正是肯德基里最拥挤的午餐时段,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才让邓警官草草结束交谈,钟弦心想。

他一个人在书城二楼里闲逛,转了一圈又一圈,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在任何一本书上。脑子里总是飘着邓警官的那双眼睛,清澈又犀利,当他们四目对视时,有一种力量让他神经绷紧、语无伦次。

漏洞

3.

沿着最繁华的商业街走到尽头,从地铁站的路口拐入CZ街,就到了全市最好的医院聚集地,这里有SZ第一人民医院和KN医院。KN医院是著名的精神病院。沿着CZ街再向西走,就能看到巨大的生活社区,占地二层的WRM超市、SN电器、LN体育、某个外国牌子形象设计沙龙及健身中心等等。社区背后林立着一片相连的高层住宅楼。在SZ这样的大都市,市中心的这个位置,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是多少人的梦想。

钟弦也曾站在这里渴望不已。如今他已经实现了。

晚上八点,商业社区灯火如白昼、人流如梭,钟弦在穿行的人群中,看到了邓警官。他的心不由地咯噔一下。

邓警官正在和小区的保安攀谈着什么。他没有穿他那套显眼的亮灰色西装,这一次是简简单单的白衬衫,白衬衫竟也穿出了笔挺的效果,肩膀很平且宽阔,他没有看到不远处的钟弦。钟弦犹豫要不要躲开。

也许邓警官不是来找我的,只是巧合。钟弦心想。

他其实可以换一条路,折返到WRM的楼上从健身中心的后门进入住宅区。但是,他憎恨自己竟然会怯懦。

钟弦走近时,邓警官已然看到了他。他主动向钟弦打招呼。

钟弦轻松笑道:“好巧!莫非,郑警官住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我,呃,姓邓。”

“对不起,对不起。”钟弦笑起来,他拍拍头,“专程来找我吗?”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很纠结,他想不通邓警官是如何知道他的住址的。公司的档案里他添写的是别的地址,同事们不知道他实际是住在这里,除了大科。但大科,是不会说出去的。

“想请你帮个忙。”邓警官紧盯着钟弦。“你原来的那个同事欧航,他不愿配合。他说除非是你的事,其它同事的,他一毛钱都不管。呵呵呵……”说完他轻声笑了,好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钟弦惊讶地看着邓警官:“他这样讲么?”

“你说过和他关系很普通,他为什么……”

“我和他真的没什么来往。”钟弦沉吟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借过钱给他吧。”

邓警官很诚肯地说:“那么,想请你,和我去。”

钟弦更加惊讶:“你是说?”他愣愣地看着邓警官。“和你一起,去见欧航?”

“是的。”

“我必须要这么做吗?”停顿片刻,钟弦半开玩笑地说,“如果我拒绝,会被当成是阻碍警方调查么?”

“其实这不是正式的调查。这个案子……上司不想动用什么警力资源,只有我一个人。”邓警官坦诚地说,“希望你能愿意。当然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你难道不可以强制欧航配合你?”钟弦说。

邓警官认真的地回答:“这只是初期调查。”

“容我想想好吗?”钟弦说,“你应该知道我刚刚辞职,正打算放松一下,我有去旅游的计划,也准备出发了。”

“只需要占用你半天时间。明天答复我吧。”邓警官说。

钟弦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邓警官知道他的住址,可能是通过户籍信息调查过。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有点奇怪了。说明他被怀疑了吗?但小朱,一个和他几乎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让警方怀疑到他?难道中间有什么误会?他是不是应该搞清楚,还是继续装糊涂。

“呃,你是怎么会知道我住址。”钟弦忍不住问,尽量显得像是随意一问。

“这个嘛,是你的同事告诉我的。”

“是……大科……吗?”钟弦的心向下坠。

邓警官摇头:“是欧航。”

钟弦愣住了。他确定欧航是不可能知道的。他注意到邓警官正紧盯着他看,立即解释。“我以为同事们都不知道我的新住址,我是刚刚搬到这里没多久的。”

邓警官抬头向小区上空辽望了一下,好像是要瞧到那些超高楼的楼顶似的:“能住在这里可不简单呀。非富即贵吧。”

“也没那么夸张。真正的富豪们都住在华侨城和香蜜湖。哪会住在这种人群密集的地方。而且这里大多是租户的。当然能租在这里的人……要知道房租也是超级离谱。”

“你是租房吗?”

钟弦停顿了一会儿,他很想说是。“我不是。”

“能买的起这里的房子,至少也是小千万富翁吧。”邓警官还在辽望那些楼。

钟弦心里的某一个开关好像被打开,他感慨道:“千万?以这个城市的房价,只能买到最普通的房子,还不会有多大的面积。所以,千万,小时候觉得是那么多的钱,在这里只不过是刚刚解决生存安全的平民。我们奋斗的速度 ,永远追不上变化……”

邓警官点着头:“是呀,听说春节后房价又翻了一番。你买的时候这里有八万一平吗?是不是也赚了一倍多了。”

“才买了两年而已。”提到房子,钟弦因骄傲想聊一聊,又因为邓警官的身份而决定立即结束这个话题。

“你来这座城市多久了。”邓警官很随意地问道,眼睛还盯着那片楼。

“快四年了。”钟弦说。

“混的不错吧。”

钟弦不置可否地笑笑。“我没什么追求,心安理得就好。”

“那么,就是说,你刚到这城市一年多,就买了房?”邓警官说着转过头来看着钟弦。

“是,”钟弦点头,“家里支援了首付。我是个房奴。”

“是个富二代吧?”邓警官笑着说,有点顽皮的样子,好像他们是老朋友。

“绝对不是。”钟弦说,“邓警官的家境才应该是不错的。网球可是个烧钱的运动。”说完他立即后悔了,他头一天晚上把邓警官的微信朋友圈翻了一遍,邓警官隔三差五就会贴出打网球的照片。他的话完全暴露了他对邓警官的关注。

邓警官笑着摆摆手:“那东西好累的。”语气中带着无奈,仿佛网球带给他的不是快乐。

“我倒是有兴趣听听你和网球的故事。”钟弦说,“我正要去吃晚餐。不如我请你。这下面有一家不错的西餐厅,一只牛只出六份牛排的广告就是他们的。”他指了指身后的商业区。

邓警官摇了摇头:“我要回去了。你考虑好了微信中告诉我。”

“那好吧。”钟弦点头告别。

“第一次见面时,你约我在肯德基……”邓警官忽然说,“你给我的第一印象,和今天的感觉好不同。”邓警官说着挥手告别,快步穿过了商业街,消失在一群从披萨店涌出的人群后。

钟弦一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以后,他狠狠地朝自己的头上打了一拳。第一次见面,他选在肯德基,并穿了三年前买的廉价T恤,事实证明这真是多此一举。今天他毫无防备,不知不觉间表现出了另外一面,昂贵的拼色鞋子也许邓警官不会注意,但是其它的方面已经和肯德基里那个愣小子相去甚远了。不知这会不会成为一个漏洞。

“你怕什么!”他对着电梯门反光中的自己的影子说,“他只是为了小朱而来!”

4.

到凌晨时,钟弦才睡着。因为喝了太多咖啡,并且抽了几根烟。睡的很难受,迷迷糊糊的头痛欲裂。

他不想做梦。梦却从来不离开他——他在开车,后视镜中一双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被长刘海遮住了一半。他急忙回头。

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脸庞的轮廓隐藏在车厢后部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就是这个人,好像曾经很熟悉,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是谁。完全想不起。

江湖闲话

6.

浅灰色大理石桌面上放着一瓶奔富407,这是大科带来的。

大科的表姐在龙岗区开电子元器件厂。这个表姐有失眠症,每晚要靠喝红酒来助睡。这瓶奔富就是大科从表姐那儿顺手拿来的。

这还是大科第一次带酒来,以前两人的饭局,带酒都是钟弦的事。

这个习惯保持很久了——在两人相聚时喝红酒。最初的原因,是钟弦发现自己的脑子变得混沌,他归结为陪客户喝了太多白酒和洋酒。高度酒精损害了他的脑子,让他健忘。而据说红酒可以养人。

“你今天真是奇怪。”钟弦的目光在奔富和得意洋洋的大科之间来回,然后从酒柜的抽屉里取了开瓶器递给大科。“有个朋友从俄罗斯寄了一箱红酒过来。要不要尝尝?”

“俄罗斯的红酒没什么名气。”大科熟练地将开瓶器装到奔富的瓶口上。“还是喝我这瓶。”

“乓——”桌上的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摔碎东西的声音,是一条简讯的提示音。钟弦拿起手机轻轻地叹气:“我还没有回复那个警官。”

“是那个阿Sir发微信给你吗?”大科急忙凑过来看钟弦的手机,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闪闪放光。

“是广告。”钟弦重新将手机放回桌子。

“你犹豫什么呐。你难道不好奇?”

钟弦无奈地说:“被一个警察邀请,会有什么好事?你好奇的话,不如你替我去?”

“如果他找的是我,我肯定同意。你带我一起去,我乐意奉陪。”

“得了吧。我在想怎么拒绝,可又怕会显得我心虚似的。我们一会儿去吃什么?”

“东北菜吧。”大科说,虽然是江苏人,却对东北菜偏爱。“如果你真的想拒绝也没什么。小朱只是失踪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东北菜就算了。”钟弦反对,他思索着大科的口味,“两条街外有一家华神龙。”

“我这几天胃不好,不能吃火锅。”大科揉了揉肚子说,“先喝这酒,一会儿再说,我还不饿。你觉得小朱会不会是真的死了呢?以他那个性格,爱吹牛、爱凑热闹,半年内,却消失的毫无踪迹,你说说。死的可能性是不是很大呢?”

钟弦瞟了一眼大科:“你很了解小朱吗?要不要我把那个姓邓的阿Sir介绍给你,你去陪他办案?这么爱推理!”

“好啊。”大科开心地笑着,他转动开瓶器,将奔富瓶口木塞轻松拔下,又将瓶中酒倒进醒酒器中。深红色的液体倾泄进窄口宽肚的玻璃器皿,映衬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台上——这个画面,钟弦觉得极美。

“奇怪,邓Sir一直没有找过你吗?”钟弦盯着醒酒器说。

“不会是没把我当回事吧?”大科颇感不满。邓警官没有去造访他,让他觉得被轻视了。“我敢说我对小朱的了解远比你多。”

“小朱会有什么秘密呢。”钟弦思考着。

“你还真不了解他。虽然看起来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却一直在动歪心思,他,在公司时,每天都想着怎么找机会做私单。”

“哦?是么?有成功过吗?”钟弦不以为然。小朱爱吹牛人人皆知。他吹嘘自己以前做过很大的项目,可没有同事相信。

“别太小看他哦。”大科挑起嘴角,神秘地说。“虽然我也不信,长的像个汉奸似的,谁会愿意跟他合作。不过却是真的,他真的做成功过。”

钟弦轻笑着摇头,表示压根不信。

“是真的。我有一个同行朋友看到过证据。”大科说,

“什么证据。”

“有个项目的付款记录。收款人就是小朱。”

“是么?”钟弦定了定神。他还是没法信。

“绝对不会错。这家伙没本事心术又不正,会不会是走路不小心掉进哪个坑里被天收了?呵呵,哈。”大科笑着从消毒柜中取出两只高脚杯,从醒酒器中倒出一小部分酒到两个杯子中。拿了其中一杯递给钟弦。

“这么着急。还没醒好。”钟弦接过杯子,摇晃着里面的液体,杯壁上立即像挂了一层淡红色的丝绸。“还不错。”

“嗯,哈。真要等45分钟?我可等不及。穷讲究什么?!”大科高声说,“来吧,先干一个。为你和我的自由,为新的开始。”说罢一饮而尽。

7.

钟弦最终也没能拒绝邓警官。

他在隔天的下午陪着邓警官乘坐地铁去到白石洲,在PN家居广场的顾客休息区里,见到了已在等待他们的欧航。

钟弦还记得第一次认识欧航时的情形。那是三年前,他刚到公司任职。

欧航颜值很高,不比电影明星逊色,有点像林志颖和古巨基的混合体。身材虽不高大,只有170多一点,又有些瘦弱,但却是近些年流行的、讨女人喜欢的那种柔美型的男生。

欧航的性格随和又热情。曾给钟弦留下非常好的第一印象。但,没过多久,钟弦就发现,同事们在背后对欧航议论纷纷。

欧航二十出头就结了婚,老婆因为他的帅对他非常不放心,经常电话查岗。欧航在工作方面也不出彩,几乎没什么成绩,仅凭着颜值与讨喜,一直在公司混着。据说他私下里和一些比他年长的女人来往,那些女人会送他东西,他用的苹果6P就是某个女人送的。

这些情况,钟弦并没有对邓警官讲。觉得不过是些江湖闲话。而且邓警官也只是来调查小朱。

欧航坐在一张木制长桌的后面,不远处是正在特价优惠的茶几展区。

“嗨,钟总。”欧航首先跟钟弦打招呼,他笑容满面。

他们至少有半年没见了,钟弦注意到欧航穿的还是两年前那件蓝白相间的条纹T恤,天生丽质也没能抵消灰头土脸的狼狈感。可见生活的不如意。

“这位就是邓Sir。”钟弦向欧航介绍。“你真的跟警察说那种话?除了我别的同事的事都不管?”

欧航主动和邓警官握手,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说:“小朱的事我当然不管。他那种人,出什么事也是报应,我不怕当着警察的面这样说。”

钟弦摇了摇头,不管同事们如何评价,他其实对欧航并不厌恶,但也深知此人不可深交。欧航本可以有很好的生活,却被自己搞成了一个笑话。

“钟,你帮过我,你带我做过项目。我记着。但我也帮过你,你记得吧?我们是有交情的,所以……不过邓Sir,你给我打电话时,我跟老婆在吵架呀……其实我只是跟你开玩笑,没想到你真的找了钟。我怎么可能不愿配合呢?”

邓警官在这时温和地说:“这还不是正式的调查,感谢你们都愿意配合。可以随意聊。”

欧航打量着邓警官说道:“想不到邓Sir这么年青,又帅,是不是?钟?如果是穿警服的话一定相当带劲!我有一个朋友是做协警的,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唱歌……”

邓警官一言不发地看着欧航讲话的样子,

欧航敏感地变得小心起来,“呃……邓S,还是你问。”

“你是广东哪里人?”邓警官说。

欧航迟疑了一下:“梅州。呃……我的情况不重要吧。”

“你普通话很好,没什么家乡口音,在深圳很久了吗?”

“毕业就来了。第一份工作就在李总的公司,我把最宝贵的时光都献给了公司……”这种话,钟弦听欧航讲过很多遍,大多数是当着李总的面说,但今天再听这话里却满怨怼。“在我像一张白纸一样离开学校投入社会的时候,在我还是不懂世事的小孩的时候,我遇到的第一个老板就是李总,我……”

钟弦打断了欧航:“屁话那么多。跟邓Sir说点有用的。比如你最后一次见到小朱是什么时候?”

“就是他离职那天了。”欧航对钟弦说。“李总早就想开掉他了。这个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李总不是一直挺喜欢小朱的。”

“喜欢什么,小朱会拍马屁,表面而已。”

邓警官问道:“你是说,他是被开除的?”

“是呀。”

钟弦疑惑:“不是吧。”

欧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知道而已。李总是把他开了,给他留面子才没公布,你觉得他那种人会主动辞职?”

“既然没公布,你是怎么知道。”钟弦说。

“哎呀,你不了解李总,我了解呀。你也不了解小朱。”

邓警官问:“他离职的具体日子是哪一天?”

“具体日子嘛,好像是10月……”欧航随及有些奇怪地看着邓警官:“这个公司有记录呀。你在行政内勤档案一查就知道。你,不是去公司调查过了吗?”

邓警官点头,表示他知道,但还是坚持问:“你能想起具体日期吗?”

欧航带着不解地表情,摆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但钟弦知道他在动别的脑筋。“想不起了。以前公司同事离职,都会弄个饭局欢送一下,象征性的……但小朱没有任何仪式。忽然就走了。这是个疑点呀,这有点奇怪的。”

钟弦不觉得奇怪。“也不是每一个都要欢送。”。他转向邓警官说,“你们聊吧。我正好近期想买个沙发,可以去逛逛吗?”他指着特价展区的方向。

还没等邓警官点头,欧航就说:“钟,别走呀,我们一起回答,会更全面。”

钟弦坚持:“邓S已经问过我了。现在是要听你怎么说,我在这反而会影响你。”说罢站起身向家俱展区走去。

“钟总,帮我点杯喝的吧。”欧航在他身后说。“出门急忘了带钱。”

7、

那些摆在特价区的茶几,远远看去,厚厚深色的玻璃加花岗岩,四四方方的,造型独特。但是却有非常的重量。对于总想变换家居风格的钟弦来说,是个遗憾。

茶几特价区不远处立着一些硅藻泥的简易广告牌,竟有五个品牌之多。在钟弦的印象中,硅藻泥以环保材料这种噱头推出市场的最初,一窝蜂似的出现了许多品牌。不知道谁是第一家,谁又是被谁模仿。如今各种品牌依然不停涌现,仿佛硅藻这种物质能随处开采一样。他们又是否真的能从不停的模仿中获得巨大利益。

“钟总。”

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打断了钟弦天马行空的思想。是欧航的声音。

“你在看硅藻泥?是有项目要用吗?我一个朋友经销这个……”

“随便看看。你们谈完了?这么快”钟弦转身继续逛茶几区。

“嗯。”欧航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神神秘秘地跟上他,“邓Sir去那边找你了。我知道你肯定是在这儿。我多了解你。”

钟弦停下脚步,看表。“你还要逛吗?我有约先走一步。”

“这么久没见。要不要来一杯?”欧航笑着眨眼睛,“你请客咯。你是领导。去你那儿也可以呀。中心区嘛。”

“这么久也不见你想聚。”钟弦转身看着欧航,脸上带笑:“是你告诉那个警察我的住址?”

欧航的眼珠转了转,用认真的表情掩饰他的忐忑:“呃……他问的紧,我就说了。必竟人家是警察嘛。”

“你怎么知道我住址?”

欧航皱起眉头:“你告诉过我呀……是真的。你忘了!你的记性这么差?这个有问题吗?警察若想找你,有什么难的。没必要隐瞒吧。钟,你想买什么,我帮你挑。然后,我们去不去喝呀!?”

钟弦思讨着自己的记忆是否真的变得这么差了,连底线都忘记的地步。他不想显得太过纠结这个问题,便答应欧航:“要喝就叫上大科。他在附近。”

欧航不笑了,顿了顿说:“可以呀,大科在附近做什么,他家不在这儿吧?我打电话给他。呃,你现在还和大科走这么近?我提醒过你,你还信任他?”

“大科没亏待过你吧。”钟弦驻足在一款茶几前。

“公司里的人我比你了解的透彻,我多少年了?我是为你着想,你怎么就是看不出来,他是墙头草,趋炎附势……”

“你不是吗?”钟弦面带笑容地讥讽。初到公司时的那种感觉,此时又袭来,曾让他迷茫的一件事——每一个同事都憎恨别人。就像无药可医的传染病,欧航已经离开公司数月,竟仿佛没离开。

“我也是墙头草。”欧航大方自嘲,“在那样的公司,能怎么办,我知道我被毁了,你们不都这么想?我也是这样认为,这是我第一份工作呢?它影响了我的人生观!但,钟,你不一样,从你出现,我以为你会带来新的面貌。你还记得我是第一个支持你的人吗?我每天为了你的项目在外面风吹日晒……我是真心想和你做事。但大科,你知道在你来公司之前,他巴结谁?你一来,他立即开始转向你。我知道,你和他私底下做项目。不能让你信任是我没本事。”

“算了。”钟弦打断他。“我和他私下没做什么。我们都离开那个烂泥潭了,你怎么还是这样子,还没有找到新工作吗?”他转身看向欧航,但同时他也看到了邓警官。在几个挑选茶几的顾客身后,在距离他和欧航不远处,邓警官在静悄悄地打量一款深红色的沙发。

此时的欧航,正极力说出他要说的话:“钟,其实我知道你很多事情,我都没有说出来……”

8.

回去的路上,堵塞很严重。

深南大道在广电大厦与中心区的路段,五辆车相刮碰,造成道路近似瘫痪。

邓警官叫了一辆专车,邀请钟弦一起返回LU中心区。钟弦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借此摆脱了欧航,给欧航的理由是,拒绝警察是要倒霉的。

这是一辆皇冠。钟弦以为是网约车,但上车后才渐渐感觉到是邓警官的朋友。车子驶出家居广场,绕过立交桥重新经过白石洲路段时,钟弦看到欧航那件蓝白T恤在熙熙攘攘公交站台上颇为惹眼。欧航所处的站台等来的公车大多是通往市中心,可见他并不是回家。

邓警官也看到了欧航,他问钟弦要不要打招呼。钟弦不置可否的几秒钟,车子已经驶了过去。

“一个帅哥。”钟弦指着渐远的公交站台的方向对邓警官说,他内心想听听邓警官对欧航的看法。

邓警官也向那个方向注视着,其实除了大道两边的茂密的热带植物,什么也看不到了,然后说道:“你的同事,长的都不差。李总也是如此,别看年纪一大把,魅力非凡。你们公司招人不会是对外貌有特别要求吧。”

“怎么会?”钟弦笑着思索了一下,“好像确实都长的还行,至少没毛病……只是巧合吧。”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贵司应当发展的很好。”邓警官一本正经地开着玩笑。

钟弦直抒己见:“这是个竞争的时代,颜值并不见得都是有利条件,对有些人可能害处更大,往往会高估了自己,以为有捷径可图,不能脚踏实地,最后跌的比谁都惨。所谓红颜薄命。男女都如此,大多都是不清醒。”

“看来你在这方面有不愉快的经历。”邓警官目光犀利地看着他。

钟弦愣了愣:“我是指欧航。阿Sir。我是为他惋惜。”

邓警察认真思索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喃喃道:“若说魅力,你远胜他。他的皮相不错,你可不光只有皮。女朋友不少吧。”

“谢谢抬举。一个都没有。在这里找到能结婚的女人,就好比你找失踪人口一样,好难,魅力何在?”钟弦笑道。

邓警官打量钟弦:“明白了。是不是这种情况——你看到了海,女人们看到城市。你想找到那个也看到海的人。”

这个比喻倒是很新颖。钟弦心中忽然就有了感觉。“跟读书人聊天真好。”他大笑看窗外。再转回头时,从车前方的后视镜中看到了他和邓警官同样神采熠熠的脸.

他想到了他的梦。梦里那双在后视镜中安静地望着他的眼睛,到底是谁的呢?

略做思索,他认真请教:“如果想找到一个被忘记的人,要怎么做才最有效。”

冰冷之城

9.

钟弦对小朱的个人情况可以算得上是一点也不了解。

他甚至回忆不起小朱是哪里人,江西?湖北?

那个家伙个子不高,身形瘦小,脸型也是瘦长的,平时总是弄一个中分的发型,头发黑又亮,所以大科才会说他像个汉奸。

小朱平时彬彬有礼。过多的礼貌背后却缺乏真诚,眼神总透露着一种疏离。

钟弦只能回忆起这么多,他也没有兴趣去回忆这个人。只因为这两天邓警官的讯问,他才被动去搜刮记忆。

而现在,随着和邓警官的熟悉,最初的紧张感已经退去,他更加不愿逼自己再去思索关于小朱的事。

“他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人。”这是他对小朱的评价。他开始对邓警官说出他的真实看法。

不起眼到什么程度呢?就像那些大街上经常会看到的、无害的、也不讨人喜欢的人,这种人某一天忽然从世界上消失了,都不会引起注意,也没有人愿意去注意。

“你的同事们大概都这么觉得。”邓警官喃喃地说。

“是不是很没人情味。”钟弦自嘲地笑了。

此时已过晚上八点,堵塞的车道渐渐通畅,皇冠车子驶进LU中心区。这个城市最辉煌的一面开始像沉睡的猛兽渐渐苏醒,满眼的霓虹灯节日烟花一样四处绽放,极度繁华逶迤夜光像一支支强心针一样刺进人的眼睛。此时的LU中心区,京基100又是之中最闪耀的一个,像一颗修长的、高耸如云的钻石,梭形侧面上循环播放着巨大的招商电话号码,每一个数字都在发光——0755XX88888。

这是每一晚都会看到的景象。但每一次身处其中,心脏还是会不由地骚动。

“我在这里下车。”钟弦说。

邓警官略有惊讶:“这里么?”

“是的。我想走回去。散散步。”

“KKMALL酒吧就在旁边吧?”邓警官指了指京基100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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