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这个警察了。其实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大科又说。“不知道你……”
钟弦盯着电脑,过了好一会儿见大科没动静了,便奇怪地望过去一眼。此时天色已渐暗,公司里已经没有其它人了。大科的眼睛盯着落地窗外的云层。
“干嘛说了一半就不说了。”钟弦问。
说起来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钟弦从不觉得像大科这样的人,能成为被他从心底里认可的朋友。大科的人与性格,成为一个泛泛之交的哥们会非常理想,成为知心朋友之类的,则根本不可能。钟弦一直对他们之间的交情是这样定位的。但三年多的相处,一起共同面对了那么多事情,大科一直扮演着不离钟弦身前身后的左膀右臂似的坚实角色,就算是一块石头,也会生出一些互相依赖的感情来吧。所以看到大科一脸忧虑,钟弦心中倒有些不适起来。
“吭哧个什么劲。不会是又发现阿MI有了第三个男人。”
大科的脸色沉了一下。大概对钟弦故意揭他痛处有些不解。“我那天晚上喝多了胡说八道。我会在乎这个吗?就算是现在,我也能确认阿MI的心里分量最重的只有我。我知道。”
“你去康宁精神病医院看看吧。”钟弦说。
大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钟弦便知道这确实是他的痛处了。过了一会儿大科又嘻嘻哈哈起来。
“原本以为,这辈子拥有一个只属于我的女人,拥有她的全部,就是人生赢家。这种愿望是初恋情节造成的吧。这种梦真的只能是梦,这一关每个人都要过一遍吧。我会过去的。只是以后,我就知道什么是值得的,什么不是。”
“你就是白痴。阿MI还没怎么样,你就这样了。不是她没你不行,我看是你没她不行。”
“我心痛的是,她确实有了别人。”
“她凭什么要为你一直等着。她为什么不能去看看这世上的其他男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样混蛋?”
“是。谁也不会为了谁……谁都是为了自己。我……”大科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我刚才要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一年前那件事。”
“一年前的事太多了。哪一件。”钟弦心不在焉地问。他已经查到下一周要谈判的CC董事长,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头。看来策略要变一变了。在这种老头的眼里,他这样的江湖新秀,大概就像跳梁小丑一样道行太浅。
“你被人敲诈那个事,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可能是同事干的吧。”大科说。
钟弦眼睛依旧盯着电脑,心里却咯噔一下,那件事是他这一年焦头烂额的源头。他其实怀疑过很多人,包括每一个同事。甚至大科也被他怀疑过一遍。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他并未对大科提起过。
最近连续有人问到他以为不会被人知道的往事,这让他越来越疑虑不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难不成人格分裂了?这些事都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去的?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
“敲诈你的人,我一直觉得就在原来那些同事当中。”
“你说我被敲诈?”钟弦望着电脑缓缓地说。
“一年前那个匿名邮件。你没理会直接删掉的那个邮件。”
“嗯,是有这么个事,我没理。好像也没跟你说过。”钟弦直截了当地指出。
“我在你的邮箱里发现了。当时不是在做HLHA那个项目的报价?你的邮箱做为往来的公司邮箱。我看到了,虽然你删在垃圾邮件中了。”
“我删了你也能看到?”
“你那天有些反常,我就留意了一下。”
“谁说你粗心来着?”钟弦笑道。“日久见细心。你怀疑谁?”
大科盯着钟弦,从办公室的沙发那儿站起来,缓缓踱步,几次欲言又止。“你大概又会觉得我是故意排斥他。”
钟弦便明白大科是指谁了。“有什么证据?”他面无表情地问,眼睛重新盯着电脑屏幕上CC公司董事长那个七十多岁老头的照片,这老头确实颇有气度。
“你的往事,你从不提起,连我都不知道。但是,他好像知道很多。我今天偶尔听他提起一段……”
“不是他。”钟弦打断大科,斩钉截铁地说。
“你确定?”
“确定。”
大科摇头。“有时我觉得你看人只凭感觉。欧航的外表具有迷惑性,那个姓邓的警察也是。”
假故事
72
一年前的事。
说近不近,说远更不远。
对于钟弦来说,若回想起来,那种愤怒的情绪,还能被激起一些,就像上个星期的事似的。
他进入李总的公司。项目做的顺风顺水。他本具备一些独特的难以言说的天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和漏洞。而且他的运气也奇好。总之,在一切春风得意的时候。他收到了那封敲诈邮件。那封邮件,就发在他常用的电子邮箱里。
他的邮箱常用于收发项目合作方的电子往来邮件,他每天登陆邮箱数次。最初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他曾习惯性地以为是某个项目的往来函。
直到他读完了里面的内容,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有人拿他过去不堪的往事来敲诈。敲诈的金额倒也不多。只有两万。
他没有理会。
但是从那儿之后,他开始不断地收到此类邮件。
这种感觉他不陌生。
他在大学生活的初期已经经历过了。
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命运何以如此,总是被莫名其妙的匿名者盯上。他只要犯了一点错误,做出一点过格的事,就被人放大,被人当成他的弱点来攻击,现在干脆演变成了赤/裸裸的敲诈。
虽然已经离大学那段不愉快的过往很久了。但是,当钟弦在一年前看到那封敲诈邮件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觉得这还是那个人或是那群人干的,在他大学时期那些藏在暗处盯着他的人像鬼影一样,跨过时间与空间,跟随他而来。
虽然后来理智告诉他,这根本不可能。他离开家乡以及他读过的大学已经很远很远了。从严寒的北方,到没有冬天的珠江口。不论曾经攻击他的那个人或那群人是谁,总不可能跟着他一路南下。哪会有如此仇恨。
尽管他从少年时期开始做了许多不寻常理、甚至叛逆之极的事。但是他确定自己没有非常过分地伤害过哪个至今仍活在世上的人。除了他拒绝过别人的追求与可能玩过几次‘青春游戏’,但这是每个人的必经路。总不会有人如此不通情理。
可是,不管理智如何清醒。那封敲诈邮件,在他的感觉里,总觉得是当年的那些人又回来了。他们还在他身边。躲在暗处,耻笑着看他的热闹。就是想看到他慌张、害怕、不知所措。
所以钟弦压根不理。
如果那些人以为他在意名声、爱惜羽毛到可以屈服的地步,说明那些人压根不了解他。
他不会被这样的事打倒。因为他从来也没打算顶天立地地站着。他从小就知道,面对生活,一切倔强都没有用处。他只能柔韧自嘲,在冰窟窿里的寒冷里唱歌,在孤独中寻找路径。
两天之后,邓忆终于主动来找他了。
钟弦刚进行完一轮成功的谈判。开车回公司时,看到邓忆在他公司楼下的露天座位上喝着一杯蓝色的饮料。
钟弦泊了车在路边,降下车窗向邓忆招手。
“别说是偶遇。”钟弦打趣。
“我在等你下班。”邓忆直接这样说了。“你的秘书说你外出了,但会回来。所以,就等喽。”
“干嘛不打我电话。”
“发过微信你没回复,手机似乎也打不通。”
“哦,我刚才在谈判。”钟弦的双眼始终望着邓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里充满着浓浓地欢欣。对方也一定看得出来。“上车吧。我们走。”
“你不要回公司吗?”
‘管它呢。’钟弦想这样说,但只是坚定地摇摇头。邓忆刚上了他的车子,他便发动起来。他只想带他回家去。脑子里没想过第二个去处。
“我们去哪儿?”邓忆说,“你不问我来找你有什么事吗?”
“呃,你有什么事?”钟弦笑着说。
“……也没什么事。想和你聊聊。”
“聊呗。喝点酒助兴,你还敢吗?”
“只要别再给我掺什么治记忆力的药酒。”邓忆注视着开车的钟弦,“你平时喝它不头晕?”
“想听实话吗?其实我从来不喝。从大科给我送来,我就没喝过,上次正好拿你做个实验。”
邓忆愣愣地看着钟弦。“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钟弦笑的灿烂。“恨我吗?拿你当白老鼠。”
“你以后还是别喝那酒。真的会晕死过去,记忆力没见提高,智商反而好像受了点影响。我试过了。背了首唐诗,比过去记住的时间还慢。”
“你还真信。”钟弦笑道。“如果那酒有用,大科早自己喝来提高智商了,哪还会像现在这样笨。”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进钟弦公寓楼下的停车场。邓忆开始显得不自然起来。钟弦反而一直脸上带笑。
“你今天谈判很顺利吧。我第一次见你这么开心。”邓忆说。
钟弦点了点头。
“大概你又能狠赚一笔了。”邓忆跟着钟弦下了车。两个人乘坐停车场的电梯一直上到顶楼。邓忆还在讲话。“你当初为什么要买顶楼的公寓?”
钟弦只管盯着他笑。“你问题好多。”
邓忆便不再说什么,用一双明亮的眼睛与钟弦对视着。
进到钟弦的房子,刚刚关上房门,钟弦忽然拉住身边人的手,转身抱住了他,这种冷不防的举动,让邓忆吃惊不小,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到玄关处的墙上。
钟弦确实心情不错。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情,所有事情都很顺利,而且他又有人可以分享。这种感觉,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过。他忽然来了精神,忽然有了力量迎接更多的好事情。
“你,要,干嘛。”邓忆连声音都不自然。
“你没经验,不觉得丢脸吗?”钟弦笑着松了手,后退着进入厅里,一边望着邓忆笑。
“为什么你总认为我没有经验?”邓忆倒有些不服气了。
“你知道怎么分辨吗?你每一次都是一愣一愣地样子。”
邓忆一脸窘迫。
钟弦上前一步将邓忆拉进客厅中。
邓忆做出防备的姿态,大概是为了反击钟弦对他的评价。他做出随时准备应付钟弦下一步的准备。钟弦忽然将他推到沙发上去。邓忆倒下去的瞬间,拉住钟弦,不知用了何种方法,反而将钟弦死死钳住。
“好吧。我现在不愣了吧。”
钟弦笑的不行。邓忆松开手时,他几乎要笑的在地上打滚了。
“你是个奇葩!”钟弦笑的要断气。“百年不遇。”
邓忆被他笑恼了。“谁怕谁!”他抓住钟弦的衣领把他拎到眼前。“你想干什么,你当我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钟弦笑的更厉害了。
忽然他的笑声变了,渐渐地不笑了。邓忆在解西装外套的钮扣。正当钟弦的心跳开始加快时。邓忆却只是从解开钮扣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用A4纸打印出来的女孩照片。“我今天其实是有个问题想问你。”他声音沉下去。“我觉得还是先问出来再让你继续笑比较好。”
钟弦索性直接坐到地板上。
“你应该知道这照片上的女孩是谁。就是你说的那个跳楼的乐队键盘手。”
钟弦当然记得。“何乐乐。”
“对。”
“你这么快就去调查。你,从来没想歇歇吗?”钟弦半是玩笑半是讽刺的说。他的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你说她跳楼死了。”邓忆问。
钟弦想从地板上站起来。试了两次竟没成功。
“你说她跳楼死了。”邓忆再次问。
钟弦不想回答。
“但她还好好地活着。你为什么对我讲了一个假故事?”邓忆疑惑地看着钟弦。钟弦终于站起来了。
怀孕
73
淡然如风。
柔软如玉。
酒柜侧面反光的镜面里,能看到自己此时的样子,还拥有着让人着迷的特质,看起来还是如此年青。
钟弦转了个身,脱掉深灰色的JACKJONES外套扔在一边,懒懒地卧到沙发上。他盯着通向阳台方向横粱上方悬挂的那串木块挂饰。那些木块被粉饰上不同色系的金属色调,或长或短,大概是为了营造所谓的不均衡的美感。客厅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在那挂饰的上方,此时那些木块在微风中轻轻旋转,像一群摇头晃尾的吊在空中的可悲舞者。
钟弦觉得自己不够沉稳。
能轻易被身边的人与事搅动心情。没法预料下一秒是欢快还是沮丧。自己的心境时常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还是太年轻。
然而,
在反而更年轻时,他却能比现在坚定——他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地坚持自己的目标。
钟弦的思绪,天马行空地飞了很远。才渐渐转回到身边的人身上。邓忆还在望着他。眼神里有些许不安,但依然有一种坚固的东西在他的目光中不曾动摇,坚定地想看穿他。
“死的到底是谁?”钟弦喃喃地重复。好像是不明白这个问题似的。重复了两遍后,他说。“你真的想听实话。好吧,告诉你。是我。”
邓忆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看到的我,是鬼。”
TMD,我是鬼。你满意了吗?
74
树上叶子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摇摇晃晃地在头顶,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阳光穿过叶子的间隙洒在街道上,影影绰绰。车窗的玻璃反射着街道的景象照进他的眼睛。
那是一个已有落叶的夏末。
满街飘着甜香的爆米花的气息……
钟弦的记忆在这里嘎然停止。想起那些叶子,他还想起了一种感觉。这感觉,像一个铁棒当头痛击下来。
他抱住脑袋,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邓忆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时,他烦燥地跳起来。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两圈后,逃到阳台上。
打开阳台的窗子,探出头望着外面,他想做一个深呼吸,却发现他身处的市中心并没有清冽的空气给他醒脑,鼻子里只有着夏末的温热与古怪味道的混合。但在北方,现在已经是初冬时节了。
极目远望,在他的右下方是宽阔的CZ街,从这样的高度,来来往往的车与穿行在斑马线上的人流如同成群结队的蚂蚁,正是上下班的高峰。
向上看,天上没有地面上的混乱局面。只有一颗西沉的太阳,孑然一身却灿烂地辉煌着,天空是无比宽阔,没有极限。
再向下看,在傍晚的余晖中,他公寓阳台的窗口到地面的高度,仿佛深渊一般在他的脚下延展下去……
钟弦继续向外探身的时候,邓忆将他从窗口拉了回来。他没防备会被人从身后拉动,那股力道即大且狠,身上的薄丝T恤险些被撕碎。
钟弦站稳后,转身,邓忆正用疑惑而惊惧的目光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疯子。
“你难道以为我要跳下去?”
“看起来是这样。”
钟弦转身走回了厅里。
“很多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邓忆在他身后说。“童年的创伤影响了你,你可能只是习惯了用撒谎隐藏,我……”
钟弦停在酒柜前面,笑起来:“提什么童年,莫名其妙。”
邓忆说:“我……我是想帮你。”
“我能有什么事?刚才不过是一阵头痛,常有的事。”钟弦在吧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邓忆,“想帮我?”他笑,他决定戏弄这个家伙。“先知道我的问题在哪儿。别只关注那些表面的东西。若你真的按照心理学,它一定告诉你,大部分心理问题都和性有关。”
邓忆面露尴尬。
“你赞同这个观点吗?”
“有一些。”
“我的问题也来自于此。”钟弦不怀好意地说,“我在那方面没什么好的感觉。每一次冲动都有想死的感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真的?”
“你能帮我?”
“讲讲你的经历。”
“你真想听?”
“你敢讲吗?”
“切,你想听哪一次。”
“你有多少次?”
“拿个计算器过来。”钟弦笑道。
“还知道炫耀,不算无可救药。讲讲第一次。”邓忆看着他。
“第一次?就是那个老富婆了。”
“什么感觉。”
钟弦摆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想了又想。“忘了。”他遗憾地说。
邓忆盯着他,缓缓地说:“……你在卖给她之前,总可以找个差不多的人先破身。对你总不是难事。”
“那怎么行。人家要的就是处子之身。我总不能失信。”钟弦又笑。
“你得到了什么?”
“一辆宝马。”
“我是问你得到了什么感受。你怎么可能忘了。”
“我觉得我们跑题了。你想帮我,那就帮我找到寻乐的同时又有想死的感觉的原故。”钟弦说。
“虽然你选择用开玩笑的方式说出来,我也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钟弦轻佻地说:“你直接试试不就得了?”
邓忆的眼神躲开了。
“你帮不了我。”钟弦下结论。“这个话题都让你很尴尬。怎么帮我。”
他们长时沉默,钟弦将目光眺望远处,其实不过只能看到阳台那儿:“我喜欢诗。说一首你听。”
[我必须
再一次经历,
义无反顾
我们这一路
为了生?还是为了死?
不,没有死,只有生。
如果
我们能回到自己的地方,回到灵魂的国土
我乐于再死一次——
义无反顾]
邓忆看着钟弦。大概是觉得这没有什么韵律的东西算诗吗?
“你喜欢这首诗什么?”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们喝点酒吧。”邓忆提议。大概是觉得这样的谈话实在没什么进展。
钟弦看了看表。“又到给肚子喂食的时间了。去吃晚餐。楼下有一家不错的火锅店。”
75
刚在餐厅坐下。钟弦便接到了大科的电话。
“你没回公司?大家还在等你开会,谈判之后你去哪儿了?”
“会议取消。有事直接说。”钟弦盯着菜单。
“报价重新按照谈判的约定修改过了。你要过目一下吧。”
“手机拍照发给我。”
“还有。欧航刚才说第一批货到工地会检查的比较严格,他建议我们买大品牌的货先套牌运进去,第一批的目的是不让抽查出问题。从第二批开始再运我们自己的货。”
钟弦沉吟了一下:“他已经生产出来了吗?”
“三十吨没有问题。但是他这个人……我总信不过。我还是想亲自去一下,你觉得呢?”
钟弦懒得理会大科对欧航的排斥。只要有机会大科总会如此,没有机会也会创造机会。
“你去检查一下倒没什么。别把你心里的想法挂在脸上。”
“这个我知道。”
钟弦放下手机,将菜单递给邓忆。邓忆点了几种蔬菜。
“吃草吗?吃的跟一只羊差不多。”钟弦讽刺他。
“对火锅无感。”
钟弦摸了摸脑袋,想起爱吃火锅的是大科。“那转移阵地,去吃别的。”
“没关系。对别的也没想法。”
锅底很快端上来,是内中像八卦式的鸳鸯锅。钟弦其实也没胃口,却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将服务员端上来的羊肉都倒进两边的锅里。
“接小朱失踪这样的案子,你要收多少钱?”钟弦冷不丁地问。
邓忆愣了一下。“你问小朱,还是问收费?”
“费用。听说目前所谓的私人咨询调查什么的,大多数都是骗子。”钟弦假笑了一下,“难得碰到一个不是骗子的。以后可以介绍生意给你。”
邓忆望了钟弦一眼:“根据案子的情况评估后收费。”
“那小朱的案子你收了多少钱。”
“不想透露。”
“收费也不透露?那怎么给你介绍?我自己也想找你呢?”
“你?要委托我?”
“是的。如果我也委托你去找一个人。你收多少钱。”
“找什么人?”
钟弦用汤勺扰动锅底。“你先说收费。”
“失踪多久了?”
“很多年。超过五年。”
“4万。”
“这么快就报价了?保证找到吗?”
“找不到退费。”
钟弦将涮好的羊肉用汤勺盛了一勺,放进邓忆的碟子里。“小朱的父母也付了这个价吗?你如果找不到,退费吗?那岂不是白忙活?假设小朱死了呢?”
“只要查出他的下落。”邓忆说。
“意思是,即使没有找到,知道他在哪儿就行。或者知道他的结果,例如,死了什么的也行。”
“你认为他死了?”
“假设而已。”
钟弦忽然想起,他们再次忘记点酒。转念一想吃火锅似乎喝什么酒都不对路,便默不作声。
“点瓶酒。”邓忆反而主动说,同时向服务员招手。服务员过来报了店里所有的酒名后,邓忆迟疑地看向钟弦。
钟弦摇摇头笑道:“喝凉茶好了。想喝酒吃完饭回去喝。”
邓忆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铃声竟是一种驯鹿的叫声,很阴森,让人想到魔戒里的戒灵。“这种铃声,在半夜听,不会被吓死?”钟弦说。
邓忆接起手机,应了几句后。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好,马上过去。”
“出事了?”钟弦好奇地问。邓忆的表情实在是可以用惊骇来形容,他实在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邓忆双目望着钟弦的方向,但他的眼神飘荡,显示他并没有关注眼前的任何人与事。他陷在一种疑惑与惊讶的状态中。
“是的。要马上走。”
“去哪里,着急的话我送你吧?”
邓忆迟疑了一下,对钟弦说:“小朱的那个女朋友,你还记得吗?”
“太记得了。差点被她冤枉,毁了清白,刚才的电话是她打来的?”
“是她的同事。她今天在职工宿舍里偷偷生了一个孩子。早产。被人发现时……母子都有生命危险。”
钟弦愣了。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一共只见过这女孩两次。两次的外表变化为何那么大,他从未仔细想过原因。尤其第二次她胖了很多。这些变化,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答案。但是当时,两个年青男人,完全没有向那个方向去想过。
这个不满20岁的女孩子。把一个可怕的秘密守在自己心里和肚子里,等着男友回来兑现和她结婚的承诺。她无知之极,无知到不会向人求助。
钟弦只觉得后背发凉。他率先站起来。“我们走吧。还等什么。”
放松
75
钟弦甚至还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
每一次提起,都是用‘小朱女友’来代替。他也从未有兴趣去知道这个农村女孩的身世。
他还能记的‘小朱女友’所在的那家电子厂的样子。那厂子位于远郊,真的是不能再偏远的郊区。从龙岗区最后一站地铁站双龙过去,开车还要半个小时左右。
和邓忆出发时,钟弦不必计算也知道他们两个小时以上是赶不到那座工厂。不知道女孩到时会怎么样了。这个时间正好又是下班的高峰期。一路下去,基本是处处堵车。不论他用导航选择何种路径。也没有顺畅的路线。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提起这些。没有讲过是否放弃去帮助这个女孩。也许报个警会更简单。但他们都想去亲眼看一看。
邓忆自不必说,钟弦却也觉得自己有责任似的。那个可怜的女孩,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压根没有朋友,除了小朱。他们两个反而成了仅有的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当然,这女孩可能还有些网友。想必在知道她目前的遭遇和境况后,早就消失在虚幻的数字世界里了。
钟弦还记得上一次去女孩工厂时的情景。工厂的名字似乎是叫CI光电。大概是做LED灯之类的。位于所谓的新兴科技园区。一想到那工厂周围的环境,钟弦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草长莺飞。
做工人或厂妹的人,想必大多都来自边远的农村。没有受过高等的教育。他们从农村云集到一线城市周围,却也大多只能在周围这些工厂中寻找一席之地。遥望城市中心的繁华。但也许,正是因为没有更多的教育,他们也许压根不知道要企望什么。
一线城市高昂的生活开支,已足够压得他们顾不上其它。
钟弦的思维转回来时。车子已经驶过大半个龙岗区了。
邓忆在这时又接到了电话。
“小黄和孩子已经被送去了龙岗人民医院。她的同事打了120。”
钟弦立即重新导航,转向到龙岗人民医院。他这时才知道那女孩姓黄。
赶到医院时,他们在急诊区见到了女孩的同事。女孩被送进了病房,新生儿的情况危重,正在抢救。
当得知邓忆和钟弦都和女孩毫无关系时。女孩的上司、那个打了120的车间主管显得失望。
“厂里垫付了一些医药费,还以为能找到她的朋友来帮助她。必竟厂里也只能做这么多了。”说话的车间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矮粗男人。他坦承是从女孩的手机是翻到邓忆的号码。女孩的手机中一共也没几个号码。大多数都打不通,他只打通了邓忆的。
“黄洁总说自己有老公,但老公的号码已经是空号了。唉。”
“你们之前不知道她怀孕?”邓忆疑惑不解,这大概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一个怀孕的女人怎么周围的人竟都没有发现?
“完全不知道。也没注意呀,她平时也看不出来呀。真是。大半夜的跑到过道里去自己偷偷生孩子。今天白天她没到岗,下班后她宿舍的工友才发现她在过道里,失血过多都站不起来。再晚点恐怕都……”
“孩子怎么样?”
“混身都不是个颜色,像脱了毛的死耗子似的,可怜呀。不知道能不能活。”
76
女孩的情况还不算太坏,医生给她做了多项的产后检查,她很快被送到产科的病床上休息。
虽然医生说她没什么大事。但女孩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一直低头不语。神情恍惚。看到邓忆和钟弦出现。也佯装不见。更加不和同事工友讲话。
甚至听到婴儿的情况不好时,她也没什么反应。
看到女孩的状态,钟弦觉得他和邓忆也帮不上什么忙,此时更不可能问出什么。
临走时,钟弦掏出钱包,取了一千多块现金塞给了女孩。女孩这时有了一点反应,抬头茫然地看了钟弦一眼,又低下头去。
返回的路上。
钟弦大胆地做了一个猜测。
“说实话,我之前一直认为小朱是死了。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邓忆默不作声。他已经知道钟弦的想法。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朱大概是因为搞大了别人的肚子又不想负责任。你是想说这个吧。”
钟弦点了点头。
“新生婴儿可能活不了了。我刚才问过医生。”邓忆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显得有点沉重。
“我可以告诉大科吗?”过了一会儿,钟弦问。“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必竟大科对小朱更了解。”
“没什么不可以的。这件事也不可能隐瞒。我现在也不是警察了。”
钟弦打开车载电话拔了大科的号码。响了一声,他又挂断。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他选择给大科发了一条微信——小朱的女友,今天产下一子。
几分钟后,大科打了电话过来。
“你发的那条是什么玩意?”大科显然当那是玩笑。
“有喜讯当然要告诉你。”
“喜讯?谁的喜讯?你的?”
“放屁。”
大科说:“小朱女友今天生下一子?真的假的。你是说这是小朱的……孩子?”
“那个小女孩还不到二十岁就当了母亲,你觉得小朱会不会是因为这女孩子怀孕了,就跑了,人间蒸发。你觉得他是这种人吗?”钟弦问。
“他是这种人。”大科停顿了两秒后,斩钉截铁地回答。
“以他的条件,能找到个女的,不容易。遇到一个这么傻的丫头,他还玩失踪?他该烧高香把女孩供起来才对。”
“他一直就是个白痴。那女孩,是今天生的?”
“是。”
大科提出一个新想法:“确定孩子真是小朱的吗?”
“这个……”
“一个傻成这样的女孩,怎么知道就没被别人骗过?”
大科的话还真是醍醐灌顶。显然邓忆和钟弦都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钟弦挂断电话后望了一眼邓忆。
邓忆喃喃地说:“我看到你给那女孩塞钱了。”
“才一千元而已,身上只带了这些现金。”
邓忆笑道。“素昧平生的人,你都这样。人性也有光辉的一面呀。”
“你是在讽刺我。”
“由衷地赞美。不过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愿意帮她。”
“付出点钱财就能得你如此赞美,真是划算。”
“我其实是觉得也许你是钱多烧的。”
经过这番折腾,他们从龙岗医院返回罗湖区时,已接近午夜。
跟着导航,车子驶过红岭路经过荔枝公园时,邓忆正要开口说什么,钟弦抢先说。“刚才的晚餐虽然没吃成。但是我付了帐。现在你请夜宵。”
邓忆迟疑了一下,点头。
他们并没有在外面用餐。邓忆提议点份批萨上楼去吃,还能喝钟弦的酒。
他们在钟弦的厨房里坐着用餐。
“为什么你的厨房里会觉得冷,是不是空调开低了。”邓忆说。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后,笑道。“这里布置的太冷清了。不。是压根没什么布置。”
钟弦用摇控器关掉了空调。开了一瓶红酒。
“最近总听别人议论我的风格。说我的家里和办公室毫无情调,什么装饰都没有。为什么我身边都是些俗人,连你也不能例外。难道没有想过,没有风格,不追求风格,这其实就是一种风格。”
“说这话你不违心吗?这可不是简约风,你只为了最简单化。你就是没心情。”
钟弦将一杯酒放到邓忆面前。“喝吧。喝完继续说你今天没说完的话。”
邓忆拿起杯子,犹豫了片刻,主动碰了钟弦的杯子。“不管你怎么想。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始。”
“什么是不错的开始。”
“彼此选择坦诚相见。”
“坦诚相见么?”钟弦说着,故意做出要脱衣服的样子。
邓忆望了他一眼。“对。可以。这副贱样才是你。比天天道貌岸然好多了。这是你的本来面目。”
“我贱的地方多了去了。你慢慢见识。”钟弦喝了一口酒后又说。“有那种可能性吗?孩子不是小朱的。”
邓忆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喃喃地说:“看到这种事。总很难相信怎么还会发生在这个时代。难道那么愚昧吗?”
“出生在落后农村的孩子,大概只知道这是件丢脸的事,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别说是农村。现在中学生的生理课程也没教会他们什么。他们从网络上学习这些知识,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懂,其实都是一知半解。”
“关键不是这个女孩如何愚昧。”钟弦又说。“是我没有想到,像小朱这样的人,竟会有如此害处。他那么微不足道,任何同事都能捉弄他。却原来,还有比他更弱的人,被他损害。”
“以前我父亲常说一句话,”邓忆说,“生活是公平的。”
钟弦疑惑地看了一眼邓忆。“令尊想必一生顺利。”
“他说有些人自有他们的可恨之处,生活才会让他们愈加低微。”
钟弦略有些惊讶地看着邓忆,不太相信这话是他说出来的。
“有德有才,生活自不会亏待你。这是他的观点。”邓忆说。
“你其实也这样想。”
“我觉得生活没有准则可供参考。我的基本法则是,至少可以问心无愧。”
钟弦盯着邓忆,独自喝了一口酒。
“你的父亲是个商人?”
邓忆点头。
“你的家境应该不错。你说过你没有被生活所迫过。”
“我不缺钱。”想不到邓忆竟然直接承认。“我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从我出生起就是。”
“那你缺什么。你总得缺点什么,才配和我继续聊天。”钟弦盯着酒杯说。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邓忆回答。
“你不会是富二代吧。”钟弦笑道。
邓忆望了钟弦一眼。摇了摇头。
钟弦继续说:“不缺钱,这是你说的。那你就是缺爱。”
“我缺你。”邓忆一本正经地说着玩笑话。
钟弦笑起来。
邓忆颇为认真的表情继续说下去了。“你有的,我没有。”
“我有什么?”钟弦倒有点糊涂了。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
“你勇敢。不受束缚。不在乎礼教。什么都敢做,不管是不是违背道德……”
“明白了。”钟弦打断他,“你是说我缺德,什么坏事都做的出来。你是好人,我是坏人。你讲的真明白。”
邓忆笑了笑,继续喝酒。
“我缺德,你不缺。等于你缺我。”钟弦总结性地说。他端起杯子正要喝上一口,邓忆笑着拿自己的杯子碰了钟弦的杯子。
“就算你受尽折磨,也依然如此。”邓忆说。“你是这样的人。你会成功。除非你倒下,但不会后退。”
“我成功吗?”钟弦疑惑地问,并不完全是在问邓忆。他放下杯子。
“我说的成功,不是你现在拥有了什么。”邓忆说。
钟弦觉得莫名其妙。他觉得邓忆对他的赞美纯粹是讽刺。他摇头:“你看错了,我没那么强大。我对任何人,都不敢完全放松,就算……我想和你更进一步,我也不敢,放松。”
邓忆对着钟弦注视了两秒,喝掉了杯子里的酒。然后他仿佛鼓足勇气了似的说,“你可以相信我。”
钟弦只管沉默。
邓忆轻声说:“就算你说,你杀过人。我也不会出卖你。”
夜色
77
夜色浓重。
疲倦浓重。
意愿却并未因此削减,依然像酒精一样浓烈。
钟弦半靠在阳台的躺椅上,眼睑低垂,醉意与倦意交杂袭来,可是他还是坚持着。邓忆正立在阳台窗梭的边缘,欣赏外面的夜景,看起来兴致正好,与钟弦的睡意沉沉形成鲜明对比。
已经下半夜了。
他们进行了许多话题。零零散散,不停跳跃的话题。从童年到工作,从身边的人、细碎小事到印象深刻的挫折与见闻。想到便说,不去考虑是不是合时宜。
也许是酒精作用,也许是他们已熟悉。谁也不觉得忽然冒出一句古怪的话,有什么了不得。
“你以前……尝试过吗?”邓忆在两人讨论窗外的繁华夜景时,忽然低声提问。他的声音飘忽的很,钟弦几乎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隐约听到一个词。
“尝试什么?”
邓忆吱吱唔唔起来。钟弦便有所预感了。
“我像你以前的哪个朋友?”邓忆问。
“这个,不好说。”
“你和他……也会像现在我和你吗?”
钟弦眯起一双睡眼望着邓忆。后者的眼睛在不分明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为了方便观看夜景,阳台上没有开灯,客厅的灯光也被调暗削减了锋芒,从他们身后投射过来的柔和光线,把他们的脸孔埋进更暗的阴影里。
“你是指……”
邓忆点头。超级缓慢地点头,好像同时在思考自己该不该这样点头似的。
“他是,纯朋友。”钟弦下意识地说,很快想到根本不该解释这种事。“你给我的熟悉感觉,只是在我们相识的最初有那么一点点。我仔细想过很多次。我们没有认识过。”
不知不觉间,他们不再讲话,一起看阳台外的夜色。
钟弦想到在他和邓忆有限的几次单独相处的时光里,他们不看电视,也不看手机。现在不讲话时,也不看彼此,望着窗外一起发愣。
他曾又开始怀疑,邓忆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怎会有人和他一起沉默也如此自然而然。
钟弦不晓得自己今晚为什么会困顿成这个样子,十分想倒下便睡。独自一人在家时,他总是难以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