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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64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安宁感,像一床舒适的棉被。他不想稀里糊涂地睡着,强迫自己从躺椅上站起来,和邓忆一起面对阳台外面下半夜的城市灯火。

“为什么你要住在这里。”邓忆说。“住宅不是该选在幽静宜居之处?”

“我知道你的家是在LH中心闹中取静的园林中。那样的地方,我还买不起。”钟弦笑道。

邓忆望着阳台:“小时候,这里是竹林……”

一阵困意袭来,钟弦眼皮都睁不开。

邓忆转头看他。“喝高了?”

钟弦垂着头,摇摇晃晃地,干脆一头向邓忆栽过去。邓忆扶住他。“醉了?”

“没醉。”

“刚才还吹嘘自己酒量。”

“我说我是困的,你信吗?”

“那你去睡呀。”

“一起睡。”

“你先睡。我精神的很。”

“那我也不睡。”

钟弦将头干脆靠到邓忆肩膀上。

“好吧。躺着聊。”邓忆甚是善解人意。

终于扑到床上的时候,钟弦几乎一瞬间就睡着了。但又激灵一下醒过来,伸手一抓,恰好抓到了邓忆的手,后者正面对落地窗坐在床边上,望着窗外出神。被钟弦抓到手的时候,邓忆吓了一跳。

“坐着干嘛。一起睡。”

“你梦游?”

“我该再给你掺点药酒才对。我只想睡觉。你能不能懂事配合点。”

“我哪儿惹你了。我都快成雕塑了,还不够安静?”

钟弦忽然内心莫名担忧。“我睡了以后。你想做什么?”

“呃,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说说。”

“我能做什么……偷光你的东西,连条底裤都不给你剩下。”

“把东西留下,把我偷走。”

邓忆笑了:“你不困了?”

“困的要死。我睡了,你就会走,是不是?”

邓忆愣了一下。“呃……”

钟弦抓紧邓忆的手,好一会儿一动未动。邓忆曾试图抽出手,但没成功,索性翻身上了床在床的另一边躺了下来。半晌后,靠近钟弦说。“我不会走。你安心。”

钟弦松了手,不是因为心情放松了,是他实在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好像抓着妈妈衣襟的孩子。好像抓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真想死。”他低低地咒骂一句。

“你现在又没干那事,也想死?”邓忆半是玩笑地说。

“每次我……觉得需要谁,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种莫名其妙的难受之极的滋味,确实好想死。”

“为什么会这样?”

“你想走吗?”

“你问很多遍了。”

“你早晚会走。”钟弦用丝棉被子掩住脑袋。“为什么不?”

满地梨花,

满天落叶,

汽车行驶在未知的街。

场景混乱不堪。

钟弦靠近邓忆。

“你可以相信我……”

“你坐到后面去干嘛?我怎么说?你能不能系上安全带,为什么不?”

钟弦哭着醒了。“为什么不?”他正抱着邓忆。他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你怎么不懂?”

谁也抓不住谁,他知道谁的世界都没法被强行留住。每个世界都会离开,都会将他的血肉活活带走一部分。

“为什么不?”

78

第二天,他们又去看望了小朱的女友。

新生儿还在重症观察室。从医生那儿了解到,由于出生时严重缺氧以及感染,婴儿即使抢救过来,恐怕残疾已成定局,甚至有可能脑瘫。

做为母亲,小朱的女友不做任何表态。也不肯在抢救同意书上签字。

钟弦去病房看望小朱女友时,女孩依旧一副冷漠的样子,仿佛世界已和她无关。

“孩子是小朱的吗?”钟弦趁邓忆不在的时候,向女孩讯问。邓忆正在对面的医生办公室和主治医生讨论新生儿的情况。

女孩不回答钟弦。好一会儿后抬头望了他一眼,在看清眼前的人的一瞬间,她的眼神中有了一点神彩,但很快又低下头,缩回自己的壳里。

“是他的吗?”

女孩没任何反应。

79

钟弦之后忙了一周。为了准备新项目的最终一轮谈判。

他想尽各种办法,约出了项目施工方的采购老总晚上单独出来喝茶。许诺给对方5个点的回扣。之后一直在静等其反应。大概在喝茶后的第六天,接到对方的电话,向他透露了标底。并嘱咐价格不要低于标底,那样显得太过刻意,钟弦明白此人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他没有看错人,这个人确实是个最佳的突破口。他按照该人提供的消息,把报价调到稍高于标底。修改标书,突出产品质量,将产品说明做的漂亮,夸大案例。

能够获得内部消息,胜算立即变大数倍。

钟弦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忽然有了一种赢得胜利的满足感。这种感觉他好久没有过了。虽然以前也搞成过大项目,但却好像是麻木不仁似的。现在竟莫名开始有了鲜明的感触。难道是因为有了那个人?

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有时心无波澜,可成大事;多思善感,则会自乱阵脚。

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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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设计标地之后,第二天便到了最终谈判日。钟弦做了一番准备,和大科一同前往。

钟弦想到入行以来他一直很顺利。每一笔订单都过百万。

运气好到几乎成了业内的神话。

他经常自谦为运气好。但总有人归结为他的人格魅力。

人格魅力,不过是个虚词,这其实更多的是贬义,这是由流言蜚语演变成的好听一点的说法。

自年少起便开始的乐队经历,让他多少带着一些艺术气息;他又从来没有家庭管束,自由放纵,不寻常理,没有定格,这让他又多了一份不羁的洒脱;当然,还有重要一点,他确实长的不差。面皮白净,身量翩翩。他也知道如何让别人眼前一亮。

只要让自身的魅力分数,不要低于大多数人。人皆凡夫,谁都喜欢美好的人。而且,若仅仅用魅力与‘付出’便能搞定的事,确实可算是天恩与运势不错。所以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运气上。

谈判前,钟弦临时调来了他的新老板洪总。只是因为想到对手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自己和大科看起来过于年青,要用洪总的中年气质来压一下场子。这也是他的内应那个采购老总的示意。

谈判进行的异常顺利。

已被买通的采购老总,确实能力非凡。他基本主导了整个谈判的节奏与进程。看得出,他对这位年过花甲的董事长的性情颇为了解,他慢悠悠地引导,钟弦只管按照他的要求来展示产品。洪总谈笑风声。大科则扮演着严谨的技术人员的范儿。

谈判结束时,气氛已甚是愉快。看得出,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财主对他们很是喜欢。

谈判后的第三天,钟弦接到了对方的电子版合同。一切大功告成。

一如往常,顺利非常。

钟弦在当下的那个周五的晚上,安排了相关人员聚餐庆祝一下。洪总很快喝多离场。最后只剩下大科和欧航。看着眼前的两个‘自己’人,钟弦莫名其妙地想念起他中学时的乐队。

“我和你之间,已经变成了亲情。”大科举着酒杯,对钟弦说。

“亲情?”欧航在一旁不屑,“那得先有爱情。爱情没了变成亲情,像我和我老婆。你们俩算哪门子亲情?把好端端的兄弟情说成这样。干好你的事得了。”

钟弦一边喝酒一边笑了。

友情可以转化成亲情吗?他正在这么想,大科已经开始反击欧航了。“我们爱过了,怎么地,你有意见?”

“你是牲畜。人尽皆知。但钟总不是。他糊涂成啥样才能看上你。实在没得选,也可以选我,我不比你帅多了?功夫又好。”

“妈蛋。帅又怎么地?没半点男人味。你功夫能好到哪儿去?”

“功夫这玩意是靠嘴说的吗?敢不敢试试?”

“妈蛋。”

钟弦放下酒杯,拿起手机。

因为搞项目的谈判。他有一阵子没有见到邓忆。偶尔微信联络。今天在拿到合同之后,他第一个给邓忆发了微信。是发了一个红包。但对方一直也没有收。

邓忆这个家伙,在玩失踪吗?

友情以上,一切皆未有定数。

“你在想什么?”大科盯着钟弦说。“喝不喝了?一杯酒喝几次,你别变的跟这个姓欧的娘们似的。”他指欧航。

“我怎么?我哪杯少喝过?”欧航不满,两个人拼起了酒。三杯下肚,欧航知道自己不是大科对手,他指着钟弦对大科说。

“你个傻子,你看不出钟最近不对劲。我们喝成这样,他还能走神。”

钟弦闻言喝下一杯。“想事情罢了。像你们似的什么事也不想,到处捅蒌子。”

“想事情?想人呢吧?”欧航笑呵呵的说,“哪个女的?”

“怎见的是女的?”大科说。

“你几个意思?如果不是女孩就说不通了。有我这样的帅哥在眼前,还有别人机会?”欧航挤眉弄眼。“我确定钟老板绝对不好那口,上次那个高总……咳,咳,高总除了年龄大点,长的也不差吧,回来还不是差点连胃都吐出去?……”

钟弦的脸色沉下来。大科的脸色比他沉的还快,语速极快地对欧航说,“你知道高总?那你也应该知道姓高的给了钟差不多两千万元的订单了。是我们的最终保障。就是自己人。钟为了铺开这条路,花了多少心思,你啥也没付出就坐享其成,还胡说八道。”

自觉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欧航立即张罗三人再干一杯。他笑的夸张地对钟弦说,“不然今晚我陪你,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享受。算是感恩你带上我。转变一下你的味觉。”

“滚,”大科说。“我才反应过来,高总的事你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总公司的人都知道呀。有一次,钟跟高总谈合同谈了一夜。李总第二天还拿这事和大家打趣,说如果人人都有钟总的本事……”

“谈一夜不行吗??”大科瞪视着欧航。

“那之后,他休了两天没上班。身体不适。我听说的。”

“不适,喝多了不行吗?”大科望着钟弦,却将手指向欧航的鼻子。“你听谁说的?这事一开始没人知道。别让我当着钟的面揭穿你。”

“好吧。我不是听说。是我自己猜的,行吗?我关注他,是特别关注,我注意到……反正我猜的。”

“所以都是你造的谣。”

“我没有。那时,我们还没像现在这样一起做事,是不是?我对小朱说过我的猜测。只对他说过一点,哪知道,他传的谁都知道。”

“不喝都滚蛋。”钟弦将杯中酒一饮而进。

刚放下杯子,大科便拿起酒瓶向他杯中续酒。“钟,坏你名声就是这家伙。”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欧航急忙解释。“大家在背后议论你,是因为你……出色。”

大科一脸狞笑盯着欧航:“我还怀疑给他写匿名敲诈邮件的人也是你!”

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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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航愣了。

他张大嘴巴,表情凝固了五秒之后,用一只手捂住额头。然后从指缝里望着钟弦。那副模样,颇像电影明星在耍帅。

“敲诈……你被敲诈过。”他若有所思,慢悠悠地说。“会是谁呢?”

“别装了。”大科保持着狞笑的表情。

“不是他。”钟弦此时开口,眼睛盯着杯子。

大科疑惑地看向钟弦。大概是想不通钟弦何以如此肯定。

“这不是他的方式。”钟弦的解释轻描淡写。

大科尤不甘心地对欧航说:“换你去陪高总,行不行?你不是帅哥吗?那就施展一下吧。我和钟弦已经打开局面,你不付出点什么?还觉得自己分的少吗?”

“陪就陪。”欧航反而一脸兴奋。“这算什么。我长了一副好模样,还没派上过用场。”

“陪?你也是白陪。”大科说。“你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那是我有责任心!”

钟弦昂头干掉一杯酒。另外两个人一时间都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酒精在血管里燃烧,钟弦缓缓抬起头说:“你们到现在,还以为能成功的人,是没有底线的人。和那些怨天尤人在背后妒忌别人的失败者有什么区别?你们以为甲方乙方那些身居要位的人,都是些斯文败类……”他忽然发现,要将一个简单的道理说明白,竟并不容易,他搜肠刮肚找不到一个直中要害的词。“你们并不知道问题的核心在哪里。如果只是陪一陪就得到订单,这世界上岂不是人人都发了财?”

82

午夜时分,钟弦不顾大科和欧航劝阻,跳上车子,不惜酒驾,开着车在街上狂奔。他承认自己终于喝多了,他的车子前进的方向让他离自己的公寓越来越远,他的眼前渐渐出现了一条奇特的道路,街上的路灯如此明亮,似有雪花不断在灯光间飞舞。

但见鬼。怎么可能有雪花?

再次清醒时,他已将车开到邓忆家附近的那个寂静路口。

上一次他曾在这个路口醉死过去,被邓忆送去了医院;这一次他还是醉熏熏,他打不通邓忆的电话,邓忆的微信又没动静。

他不只陪过老女人,也陪过男人。

他觉得邓忆也许用这一段时间把他的全都历史都查出来了,不然何以不再理他。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无法拯救的垃圾,怎么配被邓忆继续答理?

可是他的心,从未有为谁悸动过。从没有真正而尽情地循着自己无名的愿望挥霍过。他可不可以用这个理由打动对方。

刚把车停好。手机响起,是邓忆打回电话。钟弦盯着那个名字,等到响了第四声的时候,正要接,电话却停了。钟弦急忙回拔。

“我今天一直在忙,手机没信号,刚刚回到……”邓忆在电话那头解释。“喂,你在听吗?”

“你,在,哪儿?”钟弦努力稳定语气,但酒劲让他声音飘忽不定。“只要没离开地球就都有信号,除非你上天入地,你是飞到外太空了吗?”

“你喝多了?”

“我,要,见你。”钟弦说。“现在。没有理由。不许找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钟弦激灵一下醒了过来。邓忆还没到。酒的后劲再次上涌,他头晕的厉害,天和地开始旋转倒置。他迷迷糊糊地将车座的靠背放平到最大角度,将身体在座位上伸直,头后仰时,他看到车子的天窗。此时通过天窗是看不到夜空的,视线全部被街道上空浓密的叶子遮住。除了漆黑,一无所视。但他的眼前却出现了很多画面。

酒精在他的身体里奔流,他仿佛能听到酒精撞击血管的清脆声音,他的手脚渐渐酥麻,他的身体渐渐腾空,他的脑子中渐渐汇集出一首雄壮的交响乐。

邓忆既然已经答应,就一定会来,钟弦告诉自己不必着急,只管安心欣赏他脑子中的音乐。

那些叶子在他耳边摇晃。

有人仿佛在和他耳鬓厮磨。

“我不能像你这样……”交响乐中混杂着一阵细小的声音。

他转头向后看。车后座上渐渐明亮,酷似邓忆的少年低垂着头。

“看来我又做梦了?”

“我不能。”

“好吧。无所谓,你是谁?这次可以聊一聊吗?”

“你没有底线。我们不是一路人。”

“什么意思?!”

“你不看路?”

“什么意思?”

他的耳中忽然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东西撞到他的车上。急忙转过头,一辆巨大的怪物似的货车,仿佛从天而降,带着它浓重的阴影,向他们笼罩过来。

惊恐万状之中,还不待做出反应。那阴影与货车又忽然消失了。

惊魂未定的钟弦急忙回头。后座上的少年邓忆还安然坐在那儿,在渐暗的光线中,忽然微笑起来。

“你到底是谁。”钟弦说。

少年只管微笑。他的身影随着逐渐抽离的光线缓缓消失,“再见。”他说。

“再见。”钟弦下意识地跟着他说。禁不住伸手一抓。只有空气。

钟弦猛地坐起来。有人在敲他的车窗。

他降下车窗,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车窗外的黑暗中。他不想打开车灯。这种黑暗让他觉得安全。

“……你是?”

“我是警察,抓酒驾的。”

钟弦不由地向左右看。“我的车……是在行驶中吗?”

“你觉得呢?”

“好像是在天上飞吧。找航空管制来,和你交警有毛关系?你管不着。”

“你若是在天上飞,那你觉得我现在呢?飞到天上我也能抓住你。先关你一个月。把手伸出来。”

钟弦大笑一声将双手伸出去了。本以为只是个玩笑。但一副手铐真的把他铐住了。手腕上一阵冰凉,钟弦愣愣地缩回手,低头注视。“闪闪发亮很可爱。是铂金的吗?邓Sir。”

“喝多少酒?才认出我?”

“我在逗你玩。上车。”钟弦说着笨拙地打开车门,将被铐在一起的两只手搭在邓忆的胳膊上。借此确认这人是真实存在的。“跟我走。”

“你醉成这样。要去哪儿?”

“回家。”钟弦的两只手死死抓着邓忆的胳膊。因为手铐的存在,他一时觉得自己像攀在树枝上的松鼠。“那不是梦……我明白了。是我忘掉的东西……也许是我……我犯罪。”

“你才知道你犯了罪?你罪恶深重着呢。”邓忆边说边打量钟弦。“你醉的这么厉害?就这样开车过来的?上次住院还没住够?”

“我不能……不可以……我知道。我向你自首吧。”

“不错。说说吧。”

“那个人……是你。”

“算了。跟我回家吧。”邓忆将钟弦从驾驶位置上拉开,像拎小鸡似地将后者塞进车后面的座位上,然后他返回到驾驶位上去发动车子。钟弦在后座上没能坐稳,车子启动时,他倒栽葱似的倒下去,滚到座位下面。

他竟听到邓忆的笑声。

车子离开路口,驶进园林别墅区的入口。

尽管醉酒,钟弦的心中却无比清楚。邓忆要带他回家?他的家?他父母的家?

他努力想让自己清醒如常,尽管知道这不太可能办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可怎么是好。

正焦急间,忽然坠入云雾里。一些画面弹入他的脑子。

他和邓忆坐在大学教学楼的楼顶。呼啸的风穿过他们的衣服和头发。

“把我推下去……”

“呃?”

“推。”

“搞什么?”

正疑惑间。邓忆已经坠下去了。钟弦急忙去抓。没有防备自己也倒栽葱一样跌落下去。他惊恐万状。眼看就要在空中抓住邓忆,水泥地却也近在眼前,无可避免地他要脸先着地了。不由地绝望地闭上眼睛。

地面竟是软的。他的身体在上面弹了几弹。惊讶地睁眼。发现邓忆正在脱他的鞋子。他晃了晃脑袋,视线中他正昂面躺在一张华丽的U型金丝绒沙发的一侧。

“这,是,你家?”钟弦想翻身起来好好打量一番。邓忆却抓住手铐再次把他像拎小鸡似的从沙发上拎起来。拖着他向房间里面走。

“疼疼!你大爷。手铐……给我打开!你敢玩老子。”

邓忆本已掏出了钥匙。听到钟弦像个炸毛鸡似的声调高昂,便抬手将钥匙扔了出去。钥匙落到沙发后面。“不如,咱们玩玩。”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有效地让钟弦清醒了几秒。他正在被邓忆拖上一个铺着地毯的环形楼梯。忽然明白自己哪里惹怒了对方。

“我刚才声音太大了吗?是我表现不好,我向你道歉,是不是打扰了你父母?”

邓忆不说话。把钟弦硬生生拖上了二楼。二楼有一间敞开着门的卧室,钟弦被扔进去,脸朝下跌到地毯上。

钟弦的意识登时又天旋地转起来。一个画面跳到他的脑子里。

邓忆穿着大学时期的校服,抱着一把吉它坐在夕阳西下的草地旁。“乐队?别闹了。我不行。但我愿意……帮你。”

钟弦忽然感觉到一阵锥心疼痛。不是来自于他被手铐勒伤的手腕,那疼痛仿佛盘旋在天地间,自然而然地就在那里,只是等待机会钻进他的身体。此时它从地面上,穿过地毯,穿过他的肚子,最后占领了他的心脏。这种痛苦让人难以忍受,仅仅感觉到了一点,他就急忙要逃开。

他拼命游泳,像逃离恶梦一样。

这只是恶梦。他得弄醒自己。

他醒了。现实果然很舒适。他还趴在地上。地毯很软,是羊毛的。一大片白色带一些浅灰的图案。钟弦觉得自己像是趴在一头奶牛的背上。沐浴着母性与草原的野性光辉。但他心里却开始委屈。因为邓忆蹲在他面前,眼神像看一个疯子。不,是像看一个罪犯。

奢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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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弦曾走神15秒。

他刚刚注意到眼前的邓忆,穿了一身灰底白袖的休闲装,不,UnderArmour是运动品牌,也许他今天去打球了。这说明并不是手机没信号。他只是不想答理。

此时的邓忆在钟弦眼中变得可恶。何况这个家伙正用一种近似冷酷的眼神看着他。将他丢在地毯上、铐着他的双手、折尽他的尊严。和上一次在医院中给予的细心照顾形成鲜明对比。

“你要在我身上找回当警察的感觉吗?”钟弦生气了。尽管醉的迷糊,他还是努力发泄怒火。“你大爷,你真把我当犯人?”他翻身企图爬起。

邓忆朝钟弦脑袋上拍了一下,钟弦像个不倒翁似地又倒下去。在地毯上摔了个狗吃屎,回头怒视时,恰看到邓忆的嘴角上扬,竟然在笑。

“玩老子很开心?”

“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子?”邓忆轻抬手指,向钟弦右侧指了指。

钟弦循着那手指的方向转头看去。离门不远的墙上挂着一张30公分的金色相框。相框里是一只纯白的萨摩耶犬。此犬毛发蓬松圆润,咋一看甚是可爱。照片中的萨摩耶直视着镜头,表情酷似人类笑眯眯时的模样,憨态十足。

“你说我像狗?”钟弦十分生气了。

“它叫米修。是我家的一员。说你像它你该高兴,你不一定有它贵。”邓忆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钟弦将双手伸向邓忆。“打开!”

邓忆端详了钟弦一会儿。“你今天喝的是酒还是狂犬病毒?你能安静下来十分钟,我也许会考虑把你当人看。不然肯定把你铐到柱子上去。”

钟弦的思维跳跃了。柱子?房间里哪来的柱子?他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他看到了天花板上有一盏淡金色的吊灯,眯起眼睛转头四望,不一会儿就发现在他前面不远处确实有柱子,是一根床柱。

钟弦走神了。

“怕了吗?”邓忆的脸出现在他脸的正上方,挡住了漂亮的吊灯以及它发出的柔和光线。

钟弦再次眯起眼睛。此时邓忆的样子,和梦中曾跳出的零散画面上的人,并不完全一致。除了年龄不同还有别的东西。“我们以前认识吗?”钟弦不由地问。

“不认识。”邓忆望着钟弦说。“你说过,不认识。”

“事实呢?”

“你怀疑了?”

“我有过一个朋友,在我大学的第一年。我曾想……我想我当时曾想和他一起搞乐队。他和我很要好。至少有一段时间是这样。”

“后来呢?”

“后来……”钟弦苦苦思索,“失去了联系。他好像跳楼了。”

“又跳楼了?”

“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之前是何乐乐,你说她跳楼了。其实活的好好的。听说快嫁人了。”

“那不是很好。我的记忆力有问题。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不是皆大欢喜?”

“是不是所有离开你的人,你都会编个故事,让他们在你的世界里跳楼。”

“尽管嘲笑我吧。把手铐打开!”

“你就这么睡吧。”邓忆的脸从钟弦眼前移开了,他站起来走了。随后金色的吊灯也熄灭了。

邓忆竟将他扔在黑暗之中。

随着黑暗而来的,是一阵困乏同时袭来,竟掩盖了钟弦心中的委屈和气恼。

酒精此时也已渐渐剥夺了他的活力,索性闭上眼睛。柔软的地毯还算舒服。此时就算让他躺在坚硬的大理石上面,估计也是一样的感觉。

就要睡去之时,那些莫名的画面,没有再出现。钟弦不认为那些梦境画面中的邓忆,和现在的邓忆是同一个人。大概是他的幻想。也许是他期望他们能早早相识。也许确实有过那样一个人曾出现过。是某个相似的朋友,一段未能继续的友情,某个曾经让他有共鸣的人。他选择将其忘记了。也许因为相交时间很短,所以能真的忘掉。

仅此而已。

有些人都像流星,很快划过他的天际。不肯停留。不屑一顾。

所以在他心中时常涌动的情绪,是他觉得邓忆也会是一颗流星。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所以人们会有这样的感叹,就是因为没人愿意留下来当你的知己。也许那是一件苦差事?

那个人存不存在呢?

邓忆会是流星吗?今晚他就已经展现了这份无情。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温柔与耐心。这么快就开始原形毕露。

钟弦的心中觉得委屈:

我将炽热献给你,满天星光与飞絮皆是我的目光环绕于你。

你却关紧窗子。

只作季节更替,去了还会来。

可是明年,我已不在。

虽然星光与飞絮还会环绕于你。

钟弦睡去了。带着满心悲怆。

挣扎了很久。他终于做了一个舒服的梦。

他飘在海上。在一叶小舟之中。摇摇晃晃。独自一人。惬意非常。

当头一轮明月。

世界辽阔清静。

海水温暖柔和。

有鱼群沿着来自赤道的暖流,游过他的双腿间,触碰他的脚尖。

睡吧。他要飘到世界的边缘去。没有生存的恐惧,没有生活的迷茫。没有无法摆脱的孤独。

睡吧。尽管像狗一样。至少那颗无情的流星,今晚还在身旁。

84

他并不是在小舟中,他在一个船形的浴缸里。这浴缸造型独特,是一叶扁舟,两端尖尖。人沐浴其中,头部正好可以枕在一端突出的像甲板一般的地方。

梦中温暖的洋流,其实是两侧的水笼头不断涌出的热水。

之所以会醒来发现这一点,是浴缸的水位,不断升高,差点淹没他的头,他也险些被热水呛死。他从梦里醒来。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在浴缸里坐起。

然后,他开始出神。发呆。

他的酒已醒了大半。

他终于意识到他是在一间别墅里。这种船形浴缸八成是私人定制的独版,费用应该要超过6位数。毫无疑问,邓忆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钟弦继续出神,考虑下一步要怎么做。

过了好一会儿他发现更惊人的事,他已经被脱个精光了。热水中渐渐丰满的泡沫,是他唯一的遮羞布。可是,手铐还在。他的衣服是怎么被脱下去的?

邓忆总算出现了。他穿着一件香槟色睡袍,手里拎着一把大刷子。看到钟弦睁着眼睛,他愣了一下。

“酒醒了?这办法果然管用。”

“干嘛对我这么好?”钟弦莫名其妙地这样说。

“对你好?咳,让你睡米修睡过的地毯当然是厚待了你。”邓忆坐到浴缸旁的椅子上。“我本来已经睡了。忽然梦到你弄脏了它的地毯。”

“对不起。”钟弦还陷在邓忆是有钱公子哥的猜想中。语气也变乖。

“为什么道歉?你还没弄脏。我只是怕你弄脏。把你刷干净我更放心些。”

“刷?”

“这是以前给米修洗澡用的。”邓忆挥了挥手中的刷子。钟弦再次气炸了。

“你敢用它刷老子!”

“米修比你干净。从来不会满身酒气。”邓忆说罢,盯着刷子几秒不动。

“它死了?”钟弦说。

“嗯。你怎么知道?”

“察言观色是我的本事。你心都碎了。我怎么会看不出?”

“它寿中正寝。不算什么悲伤的事。它在北方陪了我十年。”

“再养一只。”钟弦毫无感情地说。

邓忆摇头。“米修不只是条狗。”

钟弦眯起眼睛。“你真不像有钱的富二代。”

“我说过我不是。”

“住在这种别墅里,还说自己不是?怕我管你借钱还是怎么着?”

邓忆沉默了一会儿。“我还用怕?我压根就不会借你。你也不会缺钱,你总能自己解决。实在缺钱你可以卖身,你总能找到买主。”

钟弦顿了顿,大笑起来。“好幽默好幽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邓忆认真地望着他。“你发什么疯。我说错什么了?”

钟弦笑的乱颤,水面上的泡泡竟被弄的飞起来几个。“讲讲你的事吧。关于我的事你已经调查的底朝上了。我对你还一无所知。这公平吗?”

“我没什么可讲的。”邓忆说。

“得。你不把我当朋友,从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回事。好。妈蛋。”

“说说我为什么不是富二代。我的父亲严厉之极,在我没有能力做到他的标准之前,我用不到他的一分钱。”

“那就是富二代。他要求的能力是什么?”

“拿下EMBA学位,白手起家开一间公司并经营下去,资产要达到……算了。反正办不到。”

“这太容易办到了!”钟弦惊呼。

邓忆盯着钟弦。“我爸有钱,你兴奋个头?”

钟弦确实很兴奋,他也一时搞不清楚兴奋的原因。索性举起双手问出他心中的疑惑。“你是怎么脱掉我的衣服的?”

“这有难度吗?”

“手铐你打开过?干嘛还再铐上?!”

“没有打开,钥匙已经丢掉了。你的衣服是我剪开的。”

钟弦瞪起眼睛。“剪?”

“嗯。剪掉袖子很容易。”

“你是我原来认识的那个正人君子吗?你什么时候变态的?”

“我也是今天才发现,变态让我很开心。不过比起你喝了酒就找我耍酒疯这一点来说。我觉得我还算温和。建议你以后少喝,搞定CC的项目真的值得把自己喝死?”

“你怎么知道CC项目?”

“你醉的迷糊,自己说的。”

“不可能。”

“你还说,那七十多岁老地主有三个老婆。”

“这连我都不知道。你了解的还真详细。你都是怎么调查我的?”钟弦忽然想通了什么。“你又为什么要这样调查我。”

“我天生对犯过罪的人敏感。”邓忆一本正经地说。

钟弦没有再做出生气的样子。他已经发现,他生气时邓忆就会笑。他不能再让这家伙称心如意了。

他表示不生气。反正待在浴缸里确实是挺舒服的事。这真TM是个超级宝贝。不管是浴缸底部的构造还是一直在缓缓涌动的水流,都是钟弦没有享受过的级别。

“你的生活很奢糜。”钟弦说。“这么好的装备,你都用来干什么?”

邓忆盯着他好一会儿不说话。

“想让我打开手铐很简单,答应我一件事。”

钟弦不理会他。“如果我住别墅,我会每天换个美女来泡一泡。今晚我有了兴致,你去给我找个美女来。如果没有。你自己来也凑合。我一定要香艳一下。”

邓忆将那把刷子再次挥起。“你要搞清楚状况。现在是我在玩你。”

钟弦斜着眼睛望着眼前人:“我知道你想玩我。我如此主动配合你不该高兴么?你爸妈在家吗?你夜生活这么糜烂,你爹妈知道吗?”

撩人

84

天亮之前,钟弦的好日子到了。

虽然他耍酒疯是不对,但其实今天的邓忆比他还反常。脾气显得暴躁,表情严肃,可见心情糟糕。

在钟弦以为自己就要看到这个家伙隐藏的另一面时,却发现邓忆情绪最差时,也不过就是吓唬吓唬人而已。

钟弦在浴缸里泡的舒服,和邓忆斗着嘴,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那个家伙也始终只是把恐吓停留在嘴上,钟弦还是盼望他能做出点不寻常的事。但是没有。

邓忆大概是斗嘴累了,便离开了浴室。不一会儿,钟弦听到浴室敞开的门外传来一阵吉他声。

弹的手法普通,乐曲是一首初学者最基础的练习曲。如流水般的爱的罗曼丝。

吉它的音质是极好的,可是钟弦听不进去,他难以忍受。他想找个什么东西把耳朵塞起来。浴缸附近除了几块圆型的半截蜡烛和一些全英文的香精瓶子没有别的东西。索性决定不继续泡了。他挣扎着从船型浴缸里爬出来,自架子上拿了条浴巾用被铐在一起的双手笨拙地围在身上,怒冲冲地走出去。

他先是惊呆了。

也确定自己确实是酒醒了。

浴室门的右边相连的是一间宽阔的衣帽间。长架子上整齐有序地摆着男士的限量版运动鞋、墨镜与装饰品。钟弦站在其中发呆时,腰间的浴巾掉下来。他从衣帽间的几面镜子组合的全视角镜面中,看到各个角度的自己光溜溜的身体,以及手腕上闪亮亮的手铐。那副样子十分搞笑,很像情趣杂志上的照片。

穿过衣帽间,向前就到达一间淡金色为主色调的卧室。这才发现,这里并不是他刚才被丢进去的那一间卧室。他没看到那条带灰色花纹的白色羊毛地毯。

邓忆坐在窗子边上一张四脚包金的檀色椅子上。拔弄着一把古木色的吉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红酒。整个房间充满着欧式风情,以淡金色与香槟色为主色调的墙壁,流苏的窗帘,雕花的四角天花,如此浓重的古欧贵族风情,很难想像这是一个现代青年的卧室。

邓忆拔着吉它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到让钟弦哭笑不得。他的样子映衬在淡金色的背景中,远远看去,像是被囚禁在奢华皇宫中的忧郁王子。

钟弦心中难受。“别弹了!”

邓忆抬起头,看到钟弦,愣了一下笑起来。钟弦知道自己的样子可笑——光着身上带着手铐,只凌乱地在腰间围着一条深蓝色的浴巾。但能让对方一瞬间忧郁全扫,也出乎他的意料,邓忆之后笑的停不下来。“你有驱除烦恼的神奇功效。”

钟弦从身后拿出一件黑色带着许多图案的四角领T恤。“你剪了我的衣服,就把这个赔给我。”这是他刚才经过衣帽间时发现的宝贝。

邓忆不笑了。摇头。“你去选别的。”

“我就要这个限量版。”

“你也知道这是限量版!”

“你说你老子不给你钱花,你是怎么买得起?”

“是别人送的礼物。所以不能给你。”

“谁送的?”

邓忆继续拔吉它。“女朋友。”

钟弦脑子一时放空了似的。“啊?”

“没听清?是我,女,朋,友,送的!”

钟弦的目光转向T恤。忽然毫不犹豫地套到头上。因为双手被铐着,他只能让T恤停留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

“你这个家伙!”

“我要穿一晚。”

“我要不要把女朋友也借你一晚?”

“随便。这是你说的。虽然我不缺女人。但你的好意我不能拒绝。”

“脱下来!”

钟弦不脱。故意用湿手在T恤上擦了擦。然后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邓忆:“是不是想杀了我?你弹吉它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你把手铐打开,我就脱下来。”

邓忆想也没想,竟答:“那你不用脱。”

钟弦忽然又决定把T恤脱下来扔给邓忆。“我并不稀罕。不过是想用它揭穿你说不花你爸钱的假话。”

邓忆接住那T恤。将它搭在椅背上。“我弹的不好,你来弹。”他示意手中的吉它。“如果你弹,我就打开手铐。”

钟弦的心情已经不好了。他并不向那吉它再多看一眼。

“弹吧。”邓忆再次示意吉它。“你不弹,明天就带着手铐上班去吧。”

钟弦露出一个假笑。“明天是周末。少爷。噢,我忘了有钱的少爷天天都是周末。你自己玩吧。爷且睡了。”

邓忆打量着钟弦。“你讲话顺溜了不少。酒醒了?”

“爷乃酒神下凡。”

邓忆思量了一下:“你宁愿被铐也不弹?上次送你的吉它你有看过吗?不会连盒子都没打开过吧。”

“答对了。不但没打开。我直接把它卖了个好价钱。”看到邓忆惊诧到气愤的表情,钟弦转身向门外走。“我想念刚才的地毯了,是哪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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