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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上次敲诈你的人,你怎么那么肯定不是欧航?”

“你难道怀疑现在敲诈我的人,是欧航?”

“欧航盗用过小朱的名片,用小朱的名字去谈客户这事,你还记得吧。”

钟弦缓缓地点头。

看到钟弦动摇,大科便坚定地说:“我觉得,就算真是小朱做的,也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他会有帮手?你想说他的帮手是欧航。”钟弦心中并不相信。“就算有,也不会是欧航。”

“你就那么相信他?”大科有点急了。

假设

91

前海HY工地,

是小朱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小朱那个已经变成空号的手机号码,通话记录上显示的最后一通电话,就是从这里拔出的。古怪地拔给了钟弦。

这是钟弦一直心中不爽的地方。

若非他现在与邓忆关系非浅,可能邓忆会坚决把他当成与小朱失踪有关的第一嫌疑人。

邓忆调查小朱失踪案子以来,大概是没什么进展。至少钟弦觉得他似乎没进展。多半时候像个没头苍蝇,把所有人与事都怀疑了一遍。朝着很多方向去调查,最后这些方向都不了了之。也许说明那些方向都是不对的。

万般无奈之下,邓忆把调查方向转向了李总。也许只是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线索了吧。

但竟然真的查出了一点问题。

李总曾给了小朱18万?银行记录不会出错吗?

李总虽然有许多不堪之处,但是让他能心甘情愿地拿出18万,会是什么样的把柄呢?而且他也不算是做事不够谨慎的人。怎会轻易让别人抓到把柄?

另一方面,为什么会是小朱来敲诈李总。他不是那种有胆量有谋略的人。他荒唐又懦弱,应该是不敢去做这种不计后果的事。这不仅是钟弦对小朱的看法。显然大科也不能接受这种可能性。才会提出小朱有同伙的假设。

试想,

假设小朱真的有同伙。

以他的处事方式,很难相信有谁会死心塌地的和他一起做事。除非……他被人利用。或者,纯粹是为了利益的暂时合作。

小朱的失踪,销声匿迹,会不会因为他敲诈成功了。因为得到了一笔钱,所以跑路了?

如果真是如此。他为什么不带着怀孕的女朋友一起走。

为什么要丢下那个可怜的无知的女孩。难道真的是毫无人性?

“小朱敲诈了李总,如果确有其事的话……”大科先开口提出这种假设,“你在上午打给我的电话里说,这是邓忆告诉你的。这说明邓忆已经找李总核实过了。李总承认吗?”

“没有。”

“这反而说明有可能是真的。李总怎么解释银行的转帐记录?”

“他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坚决说跟他没关系。后来又说可能是一年前打货款给厂家。但不承认打给过小朱。”

“这说不通。”

“说的通。打货款这种可能性很大。虽然跟厂家的合作一般都是公对公转帐,私人帐户帐务来往是比较少见的。但如果是一个能完全避掉税的项目,也是存在这种可能性,并且比较合情合理。”

大科苦苦思索:“如果存在这种可能性。那也应该是给小朱的项目打货款。但小朱,在公司这么多年,他也没什么项目。他的项目我都清楚。”

“假设李总真被小朱敲诈了。小朱会拿什么事敲诈他?”钟弦一边说一边降下车窗。他想透透气。临海地段的空气很好。在他离开邓忆家别墅之后,原本晴朗的天,也开始慢慢阴沉下来。此时海面之上,已经笼罩了一层迷雾般的云层,似乎雨也要紧跟着而来。

大科思索着提出一种猜想:“会不会是李总找小三这件事被小朱和他的同伙利用了?李总怕老婆知道,他无论如何不能惹怒老婆,失去这座金山。但李总和陈康这么多年了,很多人也都知道了。公司里一年以上的人,基本都知道。大家都不约而同替李总隐瞒。必竟他老婆那个样子,大家都挺同情他的。没有人想过要用这个来威胁。”

钟弦点点头。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他的直觉却觉得这还不至于成为敲诈的理由。李总也不见得会为了这件事就怕了小朱。

但也许,实际上李总是怕的呢?

陈康是李总的情人。据说他们已相识许多年。甚至在李总和夫人认识之前就已经相恋。那时陈康还只是一个小姑娘。与李总在一起也是认真纯情的恋爱关系。后来李总认识了他现在的老婆,一个有钱的离婚女人。他和陈康之间就转成了地下情人关系。

这里说说李总的老婆。年青时据说漂亮的没话说,嫁了一个潮汕商人。快四十时,因为没生出儿子,被有严重的重男轻女倾向的前夫抛弃,——不过,因为前夫资产过亿,离婚让她分到了不少财产。随后她便嫁给李总。依然过着人前显贵、夫妻和睦的很有脸面的生活。

钟弦对李总老婆的印象特别深。其中的一点就是——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依然骄纵跋扈,颐指气使,而且非常要面子。但她也有优点,就是做人真实讲话直接,而且说话算话,言而有信。虽然离过了一次婚,生活中也遇过挫折,但显然从年轻时便过着富足的生活,让她已经养成了不受委屈的个性。她身边围绕着大量‘朋友’,都容忍纵容着她。包括她的现任老公,也是对她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钟弦也见过李总的小三陈康,长的很像电影演员海青。她其实是个雄心勃勃的女人。比李总大概小十二岁。李总和有钱太太结婚之后,陈康的生活也变得好起来。有了房有了车。显然,她安于这种状况。做李总背后的情人,远比让他娶了自己,两个人一起过穷日子强。

而且,她也知道,他们之间还算得上是有真感情。

她还与两个合伙人开了一家自己的公司。钟弦猜测她开公司的那部分钱是李总出的。

但公司一直经营不善。现在不知境况如何了。

感情不能当饭吃——每当想起这三个人的故事,钟弦就会想到这句话。

钟弦对陈康的做法,从来也不加评论。也不参与同事们背后对她和李总的议论。他有时会想,他和陈康算不算得上是一类人。但他觉得完全不是。

他无法和一个自己爱的人,保持着这种关系,长达十年。无法容忍和别的什么人共同拥有他。

他可以和不爱的人做到这一点。

他不确定陈康到底爱不爱李总。只知道她至今未婚。总向大家展示自己又在哪里认识了帅哥新男友。

而钟弦每次看到她,都会告诫自己,绝对不可以像她。他宁愿永远不爱任何人。

即便不得不爱,也要将满怀珠玉,献于天边的浮云。就算有一天支离破碎,也不会殃及他一步一步垒起的城池。

他要如何控制好自己的心——这颗还年青的心。

邓忆算不算是一朵浮云。

钟弦此时竟想念起邓忆在沙发上揽住他的肩膀时的样子。在他因为其它事失神的时候,却不知是错过了多么好的时刻。邓忆企图接近他的画面,不知何故竟悄然留在了他心里。假如他没有躲开……也许会安静地感受到一份相拥的快乐。

他们在一起便能获得安宁与满足,可以只是留在家里,不必去花天酒地的地方寻求刺激和感觉。

这种滋味,如此难以言说。

但假如,邓忆有了别人。

他会立即走开。悄然无息如同飘过的浮云。不打扰对方,也不敲痛自己。他不能容忍的是什么,他也不甚分明。

他会筑守自己的城池。

“你在想什么?”大科忽然问。他们已经驶到工地附近。

钟弦回过神:“我在想这个工地,对我而言,可真算得上意义非凡。我入行以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搞定了它。那时这两栋楼还尚未封顶,第一批硅酸钙板是我供的……”

“是这个工地吗。你的第一次?”大科想开点玩笑来调解他们过于沉重的气氛。“当初那个C采购和你关系非常要好。几乎是手把手教你业内行规,并帮你操作项目。他为什么要如此付出?本应是我们公关他,求他办事才对。你们真是好基友呀。”

“纯哥们。”钟弦说。“只能说我和HY有缘,运气好。”

遥望工地,回想过去。

前海HY工地,他对这里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只是如今小朱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竟也是这里。

HY工地对钟弦来说,最大的与众不同之处,就像他对大科说的那样,给了他进入行业的第一单。这里曾给予他最初的信心和巨大的机遇,让他一下子看到了人生飞黄腾达的捷径。

回忆带来些许感慨,钟弦启动车子,围着HY工地转了一圈。

工程经过三年,已经就要竣工。

“HY的甲方是?”大科问道。

“是HQC集团。”钟弦回答。

“猜到了。”大科感叹。“如此高大上的规模,我就猜到不是HQC就是卓越或皇庭了。HQC没得说。占了SZ多少好地,个个都是高端。我们这辈子,有没有可能达到这种高度。建立这样的商业帝国。”

“你不是说你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要赚到够这辈子花的钱就行。”

“那是我知道我没这个能力。但是你有。”

“我也没有。”钟弦说。“我们都不是有那个命的人。”

车子驶过工地围墙的一侧,恰好看HQC集团的宣传语。简短,却彰显了十足的高端贵族气。

HY工程的甲方是HQC集团,其实最一开始钟弦并没有对这个过分专注。因为他们的主要客户是工地的装饰承包方。

后来他才渐渐留意到HQC集团的不同凡响。首先,凡是该集团的项目,材料品牌都要推荐最好的。他们对材料有极高的要求,几乎在各方面,都只用业内最好的材料。HQC一直致力于打造成为顶端建筑业的代表。打造超现代楼盘。单从HY这个项目建成后的风格便可见一斑。超前的设计,走在时代前沿的大胆风格,宏伟雄壮的流线型国际化商业区。虽然建在临海的尚未成熟之地,但是雏形已成,HQC集团的每一块地皮,无一例外地成为未来新型高端都市社区的热点。

尽管钟弦野心不小,但尚有自知之明。他从未认为自己有朝一日或有生之年,能建立HQC这样的企业。望其项背都不可能。

钟弦将车停在工地门前那段尚未通行的宽阔街道上。和大科一起带着崇敬的心情,注视着巨大而崭新的建筑。

心里油然升起一阵激动。

这个行业,自有它难以言说的魅力。

或者,已对它产生了些许感情了吧。

钟弦并不后悔进入这个行业。虽然选择李总不能算是正确的一步。

三年前,钟弦最终被李总的诚意打动选择跳槽。但如何摆脱富婆着实花了他一番心思。事后他才明白,其实无需费尽心机,富婆失去他,不过是失去苍海一粟。总有更年轻更漂亮的男孩来添补她的无底洞。

实际上,也是他多虑了,富婆并没有纠缠他。更没有对他给予的理由,进行任何质疑。

钟弦当时的逃跑理由是——他被黑社会逼债并纠缠,不得不离开躲一阵子去。

这个理由,在当时的他看来,简直天/衣无缝。

但现在每次想起,他都觉得不快,甚至莫名地恼怒。觉得自己像一个无脊爬虫。

最初,其实他并无把握能在这样一个新行业,快速找到方向。他向李总说明,一个月内,他可以随时离开。双方不形成责任与义务。一个月后,他才会决定是否留下,若留下便会视公司如自己的责任。

他是极度幸运的,进入李总公司的第一天,就有幸地拿下了第一个客户。便是眼前这个HY工地的采购经理C。一个不满30岁的小啰啰,虽然不显山露水,却有着很大能量。C见到钟弦的第一眼,便对钟弦极度喜爱。这种喜爱很快转向成了对钟弦的无私帮助。钟弦能快速地拿下该项目的供货权,C采购暗中的帮助与指导起到重要作用。当然钟弦也从一开始便许给了对方丰厚的回报。

大家都是聪明人。合作之初,便已知大概。之后又一路顺利。现在C依然是钟弦阵营中最被钟弦重视的一环。只可惜,小采购C最后被调离SZ,负责遥远地区的项目。

“我们就这么坐在车上吗?”大科望着工地说。“你想来查什么?”

“小朱为什么最后一通电话,会从这里打出。他来干什么?这个项目是我的。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钟弦喃喃地说。

“谁知道呢。”大科摸了摸头发,“你都不记得了。”

“他为什么打电话给我。”钟弦苦苦思索。

两个人沉默片刻,大科开口:“我想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听邓忆一个人说的呀。”

钟弦转过头看着大科。“什么意思?”

“有没有那种可能性。邓忆说了假话。”

“他为什么说假话。”

“就是为了看你反应。你不觉得,他有点问题。”

“别瞎猜了。越猜越乱。现在只假设小朱当时确实在这个工地,他那时来干什么?”

大科实在想不出,便不停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望着钟弦冷不丁问道:“你昨晚和邓忆在一起?”

“呃?”钟弦像没听懂。

“你上午给我打电话说敲诈的事,就和他在一起呢吧?李总被敲诈的事也是邓忆告诉你的。所以我猜,你昨晚和他在一起。”

“是。”钟弦干脆承认。一边向HY工地辽望,做出继续观察工地的样子。

大科揉了揉头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钟弦没有立即回答,他在心中搜索了几遍答案,最后态度坚定地说。

“我之前有对你说过吧。我对邓忆有点搞不懂。总觉得他有问题。”

“嗯。是说过。”

“嗯。”

“然后呢?你就和他一晚上在一起?”

“你想哪儿去了。我在想办法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不管他有什么问题。他不是我们的客户吧,他能给我们带来钱吗?他倒是长的挺帅。”

“你?”

“你是不是被高总弄的……混乱了。”大科直截了当地说。钟弦望向工地,从车玻璃上看到身后的大科一脸关切。“你别瞒我。钟。”

钟弦沉默不语。

“忍受高总,是为了两千万的订单。我一直……佩服你能演的逼真。但你和邓忆是图什么?你难道现在喜欢和男人睡了?”大科说到后面全部是玩笑的语气。

钟弦还是有点恼。“滚蛋。我就和他睡了,怎么地?我跟谁睡和你有关系吗?”

大科望着钟弦。钟弦继续望着工地。

大科语重心长地说:“你呀!咱们是合作伙伴。你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是不是?我们才是彼此最能信任的人。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你真是啰嗦透了。我能有什么想法。我自有我的目的,你若不信,我也没办法。我是因为邓忆那个家伙,让我不得安宁,我觉得他有问题。他忽然出现。说是警察,后来又不是。他为什么要围着我们打转。我想搞清楚,和他走近一点,有什么问题?”

“走近一点,做朋友,都没问题。”大科说。“可能是我想多了。但假设,你和他真有什么,你别瞒我。你知道吗?一想到你和高总的事,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你干嘛要不是滋味?又不是你。”

“我知道你有多难受。跟你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不值得。少他一个客户又如何,少赚了钱,又如何?搞的自己,想起来就恶心,对女人也没兴趣了。这样有意思吗?”

钟弦无可奈何地笑道:“我不恶心。你信吗?”

大科尴尬地摇摇头:“不说这个了。”

巧合

92

钟弦下车。决定到工地中转一转。大科跟着他下车。

工地为施工期而建的围墙已老旧待拆,铁门上锈迹斑斑,旁边临时搭建的保安室中,走出一个憨实的年青保安。

“钟总,好久没来呀。”

钟弦露出笑容。“来看看进度。下周还有货要到。”说话间将一盒苏烟扔过去。保安接过,笑脸满面。然后低声对钟弦说。

“快竣工了,你还有货到?前不久好像他们在搞一体橱柜的事,你弄不弄?我帮你留意?”

钟弦点头笑笑。和大科径直走进工地。

保安笑呵呵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将烟塞进制服口袋。转身时,发现又有几个人走到大门前,顿时喝道:“你们什么事?!”

即将竣工的HY项目,不只楼体已装饰的差不多,连外面的广场地面都已经铺缮的干净整洁。使用的是银灰色的环氧彩砂地坪。大科一进来便惊叹地吹了声口哨。整个效果美观的不得了。

钟弦还记得两年前,工程刚刚开始之初,这里到处是泥地,管道与建筑原料摆的哪里都是,货车进到工地常常陷到泥里出不来。开工初期曾在地面上挖了一条排水沟,以解决雨季的影响。排水沟从大门沿着楼体一直延伸到对面的施工围墙处,一年后,因为施工进度,排水沟被添平造路。重新沿围墙挖了另一条。

现如今,经过这两三年的修建,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栋让人叹为观止的人类智慧杰作。

“我没明白。”大科在钟弦身后说。“你收到敲诈邮件。跑到这个工地来能有什么线索?难道那个人会在工地不成?”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钟弦注视着正在楼面上忙碌的几个工人。“最近发生的几件事,都和这个项目有关。”

大科思索着,“哪些事?”

“玻璃幕墙那个事故。”

“是的。有惊无险,也没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

“小朱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我的那个电话,从这里拔出的。”

“这都是姓邓的说的。”

“还有……欧航用小朱的名片,冒充小朱的名字跟采购合作赚点小钱,也是在这个项目的事吧。”

“欧航?这小子。这事不值一提。哪个工地他不想插一脚?哪个他也没搞成呀。说明不了什么。还有吗?”

钟弦沉吟了片刻。摇摇头。

“我觉得你想太多了。”大科说。他转身四顾,看向做工地临时办公室的板房区。“那些装饰公司的办公室还没拆?”

钟弦忽然说:“我曾在这里碰到过邓忆。”

大科转回头盯着钟弦。愣了一会儿说:“邓忆是来查小朱失踪案吧,有什么不对劲?”

钟弦沉默不语。低着头在崭新的广场上踱了几步,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朱和这个工地会发生什么关系?”

“其实,我以前带小朱来过。”大科略作思索后坦承说道。钟弦抬起头看他。“我刚想起的,那时候这工地天天到货。我就天天来接货。小朱有几次搭我的车,就顺便跟着我来了几次。可能因为这个,他跟装饰方的几个小鬼勾搭上了,反正他也只能私下赚点小钱。我也懒得理。”

“这样说来,这就是他到这个工地的原因。”

大科说:“欧航大概也是那个时候和这里搭上的,小朱很可能拉他一起。反正就是搞点小活而已。我心里有数。碰巧和这个工地有关,真是巧合。”

钟弦眼睛带笑,看着大科。“真难得。你今天不多疑。反而成了劝我的一方。”

“工地的货是我在接,我对情况最了解呀。小朱失踪前在这里也不奇怪。他离开这里之后去哪儿了才是关健。邓忆查案的水平也真够呛。这么久也没搞出个结果。”大科说。

“水平实在一般。”钟弦应和了一句。

93

下午晚些时候,他们见到了欧航。

在地王大厦旁边的星巴克的露天座位上,他们选了一个靠近喷泉的位置。

欧航以为是要研究新签项目的供货计划。特地抱了一堆资料过来。一落座便向钟弦和大科展示他最近的工作‘成果’。并把已经生产好的产品拍成了照片带给钟弦看。

搞定CC的项目之后,他们在惠州郊区找了处车库做临时厂房,欧航监管生产出来的第一批益胶泥,已经赶出50吨。被装成两种货品,一种20KG为一袋,一种25KG。

“下周能准时运到工地。”欧航说,“按你交待,先运25KG这种。”他用手机展示仓库里的照片。“第一批货会抽检吧,要先给监理打点一下。”他转向大科。这一部分按分工是由大科来负责。

“这用不着你操心。这是我的事,我自然能处理好。”大科说。

“你这个人讲话,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做好你自己的事得了。”

“行行。”欧航做出一副不和你一般见识的表情,转向钟弦讲话,“进度不成问题。这东西,生产的快,要多少有多少。”

钟弦盯着iPad上的照片。生产好的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仓库里。他没看错人,欧航做这种具体工作还是很到位的。货品包装袋的设计从照片的效果来看,很是不错,是他们仿造业内最著名品牌DG的包装。远远看去还以为是DG的货。因为合同是按照他们自己的品牌签的,所以原来打算第一批货用DG,而后套牌进场的想法,就不必去进行了。只是他们的牌子,无人知晓。前期第一批货的检测将会很严格,是个需要度过的关卡。欧航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但是,钟弦还是不想冒险,怕因小失大。决定第一批货,用DG的货换成自己的包装袋。先保证检测质量没问题。

大科因此也有恃无恐,满不在乎:“给监理的红包,点到即可。既然货是用DG的真货,怕什么呢?”

钟弦和欧航都皱眉看他。大科疑惑地从座位上直起身子:“我说错什么了?”

“DG的真货……”钟弦对着他假笑。“你心里觉得我们的是假货?”

“呸呸。”大科笑着打自己的嘴巴。“我们也是真货。DG的质量好是业界良心。呸呸,我们的质量也好,只是第一次进场……”

“你别说了。”欧航兴灾乐祸地初刀,“就你这嘴,像漏斗一样。还能把工地的事处理好。也真是奇了。不会是弄出一堆乱子不敢跟钟弦说吧。”

“你大爷。工地小鬼就吃我这套,就怕我这人高马大的主儿。你这小身板去试试,谁怕你?”

这倒是实话。大科天生一副猛男凶相,小眼睛看起来颇有心机。讲话又一副江湖腔。在工地和那些施工队长打交道,非常管用。钟弦当初也是看中他这一点。

“益胶泥第一批进场。当周还有石膏板两车,龙骨和……”钟弦盘算近期需要打点的地方。转向大科说道。“别忘了去给那仓管老头送两瓶酒。”

“明晚就去。放心。我这边的事,不会出一个纰漏。”

“硅钙板的合同还没签吧。”欧航细心提醒。

钟弦点点头。

大科说:“钟总都搞得定。早晚的事。”

“硅钙板材的合同还发过来。”钟弦沉吟片刻。

“不会有变吧。”欧航担忧地说。“少赚这笔钱可不应该。”

“这个我来搞定。”钟弦说。

大科指着欧航说道:“你一身负能量。能不能盼点好。根本没问题的事,你一副担心的不得了样子,做给谁看。”

“得得。我不管,我弄好我的生产。”

项目上的事,商议到这里告以段落,大科和钟弦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他们约欧航出来,其实是为了调查敲诈的事。

大科先行向欧航发问:“你以前用小朱名片那件事,你还没给过一个解释,是小朱带你去过HY工地吧,是吗?”

欧航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你就说有没有吧。”

“没有。有也和你没关吧。问它干嘛?”

“你怎么就不能老实说?现在这事影响到我们了。还藏着腋着的,你玩啥?”大科毫不客气。

欧航一脸不满:“能影响个鬼呀。我就和他去认识了施工队的几个队长。也没搞成活。”

“没搞到活?”大科看起来并不意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欧航烦恼地说:“本来小朱说有个岩棉补货,一万块都不到,我有机会。谁知那队长死活也不和我合作。钟,你受啥影响了。你接的是上面的大活,我和下面的人,能影响到什么?”

大科忽然断喝一声:“小朱敲诈李总的事,你得了多少好处。”

欧航顿时呆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眼睛缓缓瞪大:“你说什么?谁敲诈谁?”

灾祸

94

钟弦其实毫无头绪。

他终于决定主动出击,是因为被一种不知来自何处的不安控制了。那封敲诈邮件,并不是他不安的源头。这一次敲诈他的理由变了。和一年前拿他不堪往事敲诈的邮件不同。这一次是一段编造的东西。

邮件上说,他杀了小朱,敲诈者握有证据。如果他能付十万。这些证据就不会出现。否则证据就会被送到警察那里去。

钟弦第一反应还是不想理会。他和小朱的失踪本没有关系。有什么好怕的。

奇怪的是对方的要价依然不多,一场杀人案仅敲诈十万。似乎对钱的渴望没那么重。或者说,也有另一种可能性,对方觉得只需要这个数目,这个数目有什么意义。但是钟弦不相信。他的第一直觉,就像大学时期一样,觉得这些人只是为了折磨他,并不真的为了要钱。

这些敲诈者可能只是不想让他有一天安宁日子。

他是何时树了这样的敌人。他曾经做过何种事,害过何种人?以至于招来今天的灾祸。

他决定主动出击,找出暗处盯着他的那双眼睛。

他想到的第一帮手是大科。合作三年,他们在项目上同进共退,信任已经培养出来。虽然最初,钟弦曾认为大科不是可以深交的人。但经过时间的长期了解,大科比他预想的聪明的多,也更重情义。

此外,不论欧航还是邓忆,都还不够时间去检验。

邓忆,他尤其不想让邓忆知道。原因不明。也许是他怕损害刚刚建立起来的两情相悦的大好局面。什么时候,一段他渴望的东西,竟变得也是需要他小心翼翼的易碎品。

他愿意将敲诈邮件的内容毫无保留地告诉大科。

大科第一个便会往欧航身上去引,这个钟弦也不奇怪。何况这里面涉及到小朱。他也想听听欧航如何说。

“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说出全部实情。”钟弦看着他面前的两个合作伙伴总结性地说。

这段时间本该是他们无比高兴的时候,三人组之初,就搞定了一个大项目,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开端。为他们今后的合作与发展开了个好头。但是现在,钟弦显然高兴不起来。

“在李总公司的几年,让我们都学会了保留,说好听点叫保留,实际上就是虚假和撒谎。我们习惯于对任何事都说谎话。因为这会让我们安全。邓忆调查这么久,查不出名堂。他绝想不到,李总公司的所有人,都不会对他讲真话。尽管大家和小朱的失踪,可能都没有关系。但是撒谎已变成习惯。”钟弦说罢喝了口咖啡。他平时很少喝咖啡。咖啡会加剧他大脑的负担,甚至引起他的头痛。但是今天,他想让自己更精神一些。

大科和欧航都默然无语。等着钟弦继续说。

钟弦给了他们足够的思考时间,然后转向其中一人:“欧航,你说过,从小朱离职后,你就没再见过他。”

“这是句谎话。”欧航坦然承认。“你总结的没错。我们都没有实话实说。可能有时是觉得这样就能避免麻烦。要知道经过李总那个颠倒黑白的无赖,不得不变成这样,不然无法安生。有时可能什么也不因为,只是条件反射,如你所说,养成了撒谎的习惯。我见过小朱。”他点点头,“我确实见过。”

钟弦又看向大科。

大科疑惑地和他对视:“你问我?我当然没见过。我就算习惯了撒谎。但对你不会。我对你才没防备。只要是我当做朋友的人,我都坦诚相见。不像这个花瓶。”他不忘讽刺欧航,“我早知道他没一句真话。”

欧航皱了皱鼻子,表示他懒得理大科。

钟弦再次看向欧航。

欧航主动说:“小朱离职前说他正在跟踪一个项目。被公司开除他就失去平台,希望我能和他配合。虽然是一些小活,我也是来者不拒的。小朱后来忽然没了消息,人间蒸发似的,我也没多想,其实也没当回事。后来,就是在邓警官出现之前,哦,他不是警察了是吧,就是邓忆出现之前,小朱曾经联系过的一个客户,要补货岩棉,让报价,是发在邮箱里的。小朱那时候留给客户的邮箱是我的。所以,后来你们就知道了,我就冒充小朱去找那个客户,反正就是补一次货而已。若能成功,赚个一两万。”

“你为什么用小朱的名片。”

“不想麻烦去解释。对方说的清楚,供货人名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和电话。既然对方只是通过记录找到他,并不确定他的样子。我何必麻烦去解释?我也不想用自己的名字。我没有货源,是在建材市场弄了点样板。我不知道小朱之前供的货是从何而来,估计也是随便买的。我怕如果以后出现问题,会找到我头上。用他的名片冒充他,一了百了。我只是想赚一点小钱。”

“这符合这个损人的做事风格。”大科颇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那时家里有事正好非常缺钱,快走投无路,什么招都可以使。不过,那个难关我已经度过了。现在,我们一起做事,我绝对会拿出一百分的真诚。对你们,毫无保留。”

大科和钟弦都没反应。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对他们都没用。

大科大笑,提高声音:“你满嘴谎话,还敢拿我们当鬼骗。”

“真的。不珍惜这一次一起合作的机会,我不就是傻吗?我不想再无目标地乱搞,一个人什么事也做不成,被钱逼的发疯似的日子我不想再过。我们马上就要赚到这笔钱了。光这个项目,按比例三个月我能分到十几万。我还有什么可不拿出真诚来让你们放心?”

“狗是改不了吃/屎的。这句名言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大科说。

“你一直吃/屎。”欧航坐直身体,不再似之前一直忍让。“你当初是怎么对小朱的?如果钟弦不出现。你就是个十足的恶棍。他一来,你把自己装的人模狗样,对他大表忠心。大家都是为赚钱。你又何必标榜自己贬低我。”

大科被欧航如此攻击,感觉到面子全无:“靠!你还挺能说。那就把敲诈的事说清楚。别装作你一无所知。”

“李总被敲诈那事,我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当时就知道。但我不知道这是小朱干的。”

钟弦一直搅动杯子中的咖啡:“李总确实被敲诈过?”

“是的。”欧航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我们可一点都不知道。”大科向后靠在藤条椅背上。

欧航只是犹豫了两秒钟,大科便开始讽刺他。“又在琢磨什么?打算编什么谎话。”

“不是。我是不知该怎么和你们说。其实是李总亲口告诉我的。”

“他对你说的?”钟弦盯住欧航。

“是。”

大科笑道:“我想起来了。李总以前是对欧航很好。欧航曾在公司做行政的。钟,在你来了之后,他才转成业务。李总那时是对他又信任又疼爱。”

“疼爱个屁。”欧航说。“他对谁不都是一副关心备至的虚伪样子。我以前还向他请教,如何能随时随地的做出热情洋溢的表情,让任何人都能感觉到你很真诚,被你打动。他说这是练的。花天酒地几十年就这么练出来了。他特别知道如何收买人心,这你们都领教过。他对我,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格外喜爱和信任。屁。他不会信任任何人。他之所以对我说起过,是因为,他最一开始竟怀疑敲诈他的人是我。因为,公司里的人我跟着他的时间最久,对他的事也最了解。”

“他怀疑你敲诈他?”大科笑的腰都弯了。欧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钟弦隐约知道他笑什么,大概是因为大科怀疑敲诈钟弦的人也是欧航。

“那么,那么是你敲诈的李总吗?不会又是假借小朱的名义。是不是又是通过电子邮件,反正你刚才不是说和小朱共用一个业务往来邮箱。小朱本人知情吗?”

“你笑个妈蛋。当然不是我敲诈的。”

“你怎么证明。”

“你又怎么证明我不清白?”

“你有什么理由为自己辩解。”

“一个理由足够。我,我有那个胆吗?”欧航来回打量两个同伴。“你们也太高看我了。我被钱逼疯的时候,也没敢去犯罪。”

钟弦说:“那你觉得可能是小朱吗?”

欧航又犹豫了。

“为什么不直接回答。”大科嘲笑地看着他。

“如果是他一个人,我觉得不可能。除非他有同伙。他只是被利用。”

“何以见得,他一个人不能敲诈吗?不过就是发个邮件而已,又没什么技术难度。而且他好像也很缺钱。”

“不。他和我一样,窝囊,根本没那个胆。而且他更没头脑。”

大科不以为然:“别总把别人,也别把自己想的那么笨。小朱我们都觉得他很孙子,可照样骗了个不到20岁的小姑娘,还搞怀孕。这不也是本事?”

“李总确实往小朱的帐户转了18万。”钟弦补充。“李总辩称是给厂家的货款。为了不开发/票避税,所以从私人帐户转款。至于他为什么不直接转给厂家。他说当时是因为厂家由小朱负责联络云云。”

“真的是直接转到小朱的帐户。小朱是实名敲诈吗?这种胆量?”

“这就是奇怪之处。”

钟弦想了想又说:“他会用什么事敲诈李总。”

大科立即说:“还用说来。肯定是他和陈康的事了。包养小三。他老婆知道的话,他就断了财路了。”

钟弦望着欧航。欧航却并不表态,好像是思索着什么难题。“你觉得是不是这个事?”钟弦说。

欧航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

95

傍晚时分,钟弦头痛发作。他匆匆和大科与欧航告别,开车去了港大医院。

医生推断他可能是脑震荡后遗症再次发作。他头一晚喝酒喝大,今天下午又喝了一杯咖啡。这可能就是主要诱因。

“你是什么时候受的脑伤?”医生问他。

钟弦摇了摇头,忽然想起:“前一段时间被车撞了一下。不严重。”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医生望着他,摇了摇头。“不对。你头骨上有个旧疤。至少几年了。”

钟弦愣愣地看着医生。他不记得。但这么重的伤,他不应该不知道从何而来。

“做个脑CT吧。”医生说。给他开了个单子。

“我不记得受过那么重的伤。”

“可能是你前几年发生了什么事,脑子受到严重撞击,你短暂性失忆了。这在脑震荡患者中很常见,大脑受伤时期没有记忆,受伤之前的记忆不影响,痊愈之后的记忆也没问题,还能和之前的连贯在一起,也不会影响生活。”

钟弦有点没听懂:“你的意思的。我脑子确实受过伤,还可能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是这些我都忘记了。忘记的是受伤这段时间的记忆。我头骨上这个旧伤,你估计是多长时间痊愈的,我是想知道我忘记了多长时间的事,一个月,一个星期?我并没有哪一段时间是空白的呀。”

“这个说不好。大多数都只忘记受伤那几个小时的事。完全忘的一干二净的也比较少见。”

钟弦拿着CT单走出医生办公室,前往CT检查区。他感觉到强烈的恶心和头晕,便在走廊拐角的椅子上休息了片刻。在身体上痛苦不已的时候,他满脑子竟都是邓忆。这真是一件奇怪之极的事。

他从未用如此快速的时间,去信任和依赖一个人。他从未对谁的需要,来得这么自然而然和强烈。他们真的从来没认识过吗?

如果医生说的没错。他忘记了什么?

‘你干嘛坐到后面去?’

‘你和那个富婆睡了?’

‘呵,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让我恶心。’

‘坐到前面来。我带你去兜风,吃牛排,逛夜店,你不一直想考驾照,一会给你练,你用宝马X5练车,牛吧?’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坐你的车。我们以后绝交。’

‘你有完没完了。’

‘请你开车看路。我不想和你一起死。’

光线渐渐明亮,钟弦看着后座上的人,那个酷似邓忆的少年一脸鄙夷地看着车窗外,甚至不肯与他对视。他想不起他是谁,只觉得自己是如此愤怒和委屈。

‘我为什么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

钟弦猛然惊醒。是保安在摇他的肩膀。“门诊下班了。”钟弦从座位上站起来,他错过了CT检查的时间。

他的头痛减轻了一些。他拿着单子,摇摇晃晃地去了停车场,上了自己的车。他从车子储物箱里找到一瓶止痛片,又找了一盒百忧解。他思索片刻,选择吃了后者。

五分钟之后,药力发作,他感觉开心了很多。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他为什么会在这个停车场中,更加想不起他要去哪儿。他觉得他有件重要事要去做。但是无论他怎么敲打脑袋,他都想不起来。

一阵恶心涌上来。他勉强将它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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