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驾驶位上闭着眼睛休息。等待脑子恢复正常。等待记忆力回来。
邓忆。
我是如此想念你。
你就在这个城市。我如此想念的原因,来自何处。
再次有记忆。他正坐在一处草丛中,后背靠着他车子的前轮。他缓缓睁开眼。不晓得自己这是在哪里,又怎么跑到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这是邓忆家别墅的后面。他竟将车子开到这里,停在别墅车道旁的草地上。
天又黑了。
从这个角度看,别墅里没有什么灯光。邓忆也许不在家。他的父母也没有回来。
夜风吹过头发。远处依然是车水马龙的声音。
钟弦不知道自己为何泪流满面。他的头痛已感觉不到,他的心痛却空前剧烈。
他拔电话给邓忆。
“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他说。“你会觉得是非常可怕的一句话。”
然后,后面他说了什么,他忘了。
再次有意识,看到邓忆站在他面前。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
“又喝多了吗?”邓忆望着他说。
钟弦摇头。“一杯也没喝。”
“这种状态还说没喝?”
“脑震荡后遗症。你知道的。”他站不稳,差点摔例。邓忆不扶他,只用目光审视着他。
“你讨厌我吗?想和我绝交吗?你不用说出来。我替你说。”钟弦后退靠到车门上。
邓忆从口袋中取出纸巾,上前擦钟弦的眼睛。“把自己弄得像个花猫似的。”他说。“哭丧吗?”
钟弦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哭。“我要告诉你,我不得不告诉你,我要告诉你一句可怕的话。”
“我送你去医院检查。”邓忆把他从车门旁拉开。
“我刚从医院出来。你要听我说。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
邓忆略作犹豫,拉着钟弦向别墅里走。“一句可怕的话。你刚才说过了。”
钟弦走到一半却不肯走了。他抱住邓忆的一只手臂,眼睛在邓忆的肩膀上蹭了蹭。可是随后他的泪流的的更凶了。“你还记得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富二代们
96
钟弦被邓忆扛进了别墅。
氟西汀药劲的峰值减弱,钟弦的心境渐渐沉静下来。记忆力也恢复正常。他对自己刚才古怪的表现感到窘迫。虽然没喝酒。竟比喝醉的状态还糟糕。失态到几乎失常。和精神分裂有何区别?
尤其是在邓忆面前痛哭这件事,让他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何止是丢脸。他没有在别人面前流泪过。面对邓忆表现出这样不寻常,总是把自己糟糕的一面暴露给这个人,真是愚蠢之极。可怎么办,若非如此,对方也不会成为对自己与众不同的人。
看了这么多次自己不堪时的样子——也许邓忆对他的好感已经减弱很多了吧。
不然这个家伙也不会用这种不冷不热的眼神看着他。
半躺在邓忆家别墅的沙发上,钟弦已经开始后悔。
“我刚吃过药。”钟弦尝试挽回形象,希望通过解释能留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你见识到这药对我的作用了。”他尽量潇洒自如,保证自己的脸上别留太过憔悴的痕迹。镇静微笑。“你不会是不想看到我吧。希望我立即消失。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真是讨厌。”钟弦越说感觉越不好,他甚至开始产生不自信的感觉。每一次产生这种感觉,心中都会感到纳闷,他没有可自卑的地方,无论是聪明才智,风度样貌,他都堪称出众。完全没有理由看低自己。但是,当他面对邓忆,他确实就会产生这种没来由的不安。
他很快找到答案。不是因为对方更优秀让他觉得即使做朋友也高攀不上。而是因为对方此时此刻的无动于衷,刺激了他内心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不相信会真的有人在乎他,真的给他无私的关爱。人们从他这里索要的都是虚幻的美妙和一时的刺激。
他解释不清,他不相信人性。他努力让自己放弃去思考这件事。这只是浪费脑细胞。
不管钟弦如何不安,邓忆只管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从钟弦对面的位置站起来,走开。
钟弦看到邓忆走去了厨房,不一会又返回来,将一个热毛巾扔给钟弦。“擦擦你的花猫脸。”
钟弦将毛巾蒙在脸上。不知是因为脸上感觉到的热量,还是邓忆关心的举动。他的不安消失的很快。忽然想起:“你不是说你有一只猫来着?上次在医院说过。在你房间里我只看到狗的照片。”
“嗯。肉丸,它去陪米修了?”
“肉丸是猫的名字?它也老死了?”
“被毒死的。它从来不抓老鼠。一辈子就抓了一只,还把它毒死了。”
钟弦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邓忆。邓忆还是那么不冷不热地和他对视。“你难过吗?好像没有米修让你难受。”
“我看着像难过吗?”邓忆说。“肉丸虽然是我的猫……其实它一生中大部分时间不在我身边。我妈讨厌猫。我没有坚持,我只养了它一年,它还没成年,我就把送给一个朋友家养。它就成了别人的猫。后来,朋友打电话说它中毒了,她父母正在想办法救它,它却趁他们不注意跑出去了。我找到它时,它已经昏迷。我拼命给它喂解药——其实不是解药,是我妈骗我的说是解药。它就死在那儿了。”邓忆指指窗外。“在我家门外,四条腿伸的笔直……在门口的草地上。”
“你可以哭。”
邓忆顿了顿:“我干嘛要哭。我是后悔。我不该送走它——如果我知道,它一直只把我当主人。谁说猫不忠诚。它知道它要死了……它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从朋友家跑出来,穿过前面的10栋房子,为了看我一眼还是它想找我求救。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我找到它时,它已经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了。我把它和米修埋在一起。”
“那时你几岁。”
“不记得,不到十岁吧。那时米修还活着,正年轻。”
“你只养过这一只猫和一只狗。”
“对。”
“不会再养第二只了。”
“不会了。那都是小时候了。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有比较明显的自闭症。父母经常带我去看小动物是为了给我治病。我妈却极讨厌养小动物,她对动物毛过敏。养米修的时候,她不和我住一起。不论是米修还是肉丸,过程很快乐,结局忘不掉。它们对我,不只是动物。它们治好了我。”
“你谈过恋爱吗?”
“干嘛又问这个?我当然谈过。我都25了。没谈过不是不正常?”
“据调查,有些人一辈子也没遇见过爱情。寻求刺激或是婚姻的缔结,都不代表有爱情。你真的爱过谁吗?”
“当然……现在也爱着。我有女朋友,真的。”
“女朋友。”钟弦重复一遍。他的目光越过邓忆望着后面空旷的别墅大厅。“我其实觉得你母亲喜欢淡金色,好土……”
邓忆点头。“赞同。”
“你追求她的?”
“谁?呃……女朋友?”
“怎么认识的?”
“是我妈的朋友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
钟弦点头,打算从沙发上爬起来。邓忆站起走向前,拿过毛巾在钟弦左脸上擦了一下,大概钟弦脸上沾着草地上的土。
“你躺着别动,问了我半天,该我问你了。我今晚是在一个很重要的场合上,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父亲在外地,他让我替他出席一个活动。结果你的电话,来的真是时候。我当时正在讲话,旁边还有麦克风。”
“啊,对不起。你可以不接的。”
“我是可以不接。可是……我接了。本来这种时候,我都会关机,可是当时在搞一个现场活动,用手机号抽奖。我是替我父亲上去抽二等奖获奖员工——在主持人说开始之后,第一个打通我电话的,就是获奖者。然后你的电话第一个进来了。”邓忆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越笑越厉害,笑的都要滚到地毯上去了。
“这么巧。”钟弦却笑不出来:“你完全可以不理我的电话,你没看号码吗?我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大概我也没说什么吧。请你真的相信,那个药的负作用对我越来越严重。我不会……不会再吃了。”钟弦这话说的并没底气。虽然负作用严重。但是他已经对这药物的作用越来越熟悉,他能轻而易举地因服药而得到暂时的快乐。如同吸毒一般。
见邓忆不语,钟弦又追问一句。“我说了什么吗?大概让你觉得丢脸,让你父亲的员工觉得你有一个精神病的朋友。”
“你在电话里说,有一句可怕的话要告诉我。”
“这个我还记得。但我应该什么也没说吧。我说了吗?”
“你说了……你在电话里几乎是吼着说的——‘我爱你。我知道这很可怕。可是我爱你。’”
钟弦咳嗽起来,几乎要被自己呼吸的空气呛死。过了好一会儿,听不到邓忆说话,他难堪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反复的敲自己的脑袋。“这该死的药。我真的是精神病。精神分裂了。”
“你应该感谢这负作用。说过的话可以不记得,真幸运。可惜听到的人,却不能全忘记。”
“我不可能说那种话。”钟弦摇着头。他明白了为什么邓忆今晚看他的眼神一直不冷不热。做出这种事情,真的让人看不起。
邓忆笑完了又笑。
钟弦用沙发靠垫挡住脸。“你就当是笑话吧。我的脸往哪儿搁。”
他从指缝里看到邓忆停止了笑,拿起手机翻看着什么。
钟弦心虚地说:“药的负作用出现时,我可能连自己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我不会再吃这个药了。”
“别再保证了,也不用对我解释什么。”邓忆开口。“我怎么会把这话当真。我当时只是觉得你肯定是出事了。谁知道你只不过是吃错药了。”
钟弦在沙发上坐直身体。“你的那个重要的活动……是什么活动?它现在结束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也不喜欢呆在那儿。唯一麻烦的是,当时女朋友就在我旁边。还有我父亲的助理。明天,大概我父亲就会知道这件事。女朋友的父母也是多事的人。你给我惹出这么个麻烦,我未来这一个月都不会好过了,这个你应该愧疚一下。”
钟弦抬起头望了邓忆一眼:“你可以说是朋友跟你开玩笑呀,这种事,随机应变并不难。你女朋友不会那么多心吧。”
“她不会。但我父母会。尤其是我母亲。我已经让她够失望了。”
钟弦有点不解:“你这么优秀。他们还失望什么?”
“你不懂。我是扶不起的阿斗。这是全家背后对我的评价。我不喜欢从商,我母亲偏偏争强好胜。她逼我放弃我想做的事,去学习EMBA。逼我参于父亲的事业。可是父亲和大伯他们三兄弟,一开始就商量好了。哪个孩子有能力就用哪一个。两个伯父有5个儿子。我父亲只有我一个。而我最没天份。我从来也没有融进过他们的圈子里。从我出生,我母亲就对我寄于厚望,可她用力过猛。造成我童年开始长达十年的自闭症。也使我十分厌恶商业。五个堂哥,每一个都能甩我一条街。我是无论如何也继承不了父业的。我只是做我能做的想做的。我不在乎,只是我母亲……”
邓忆激动地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说的太快。显然这是他心中极度苦恼之事。
“你母亲一直逼你。她不想你从这个家族蛋糕中掉队。”钟弦替他补充。
“我做不到。”邓忆说。“我有时真希望我能替她做到。我父亲还好。他不逼我。他从小就当我不存在。”
钟弦反而来了精神:“有5个强劲的竞争者……是有难度。不过,看你想达到什么位置。你父亲和两个伯父,谁是第一把交椅?”
“我父亲。”
钟弦忽然笑了。
“笑个毛。”
“你有天时地利。”
“非也。我父亲视伯父的五个儿子为自己的儿子,我反而像捡的。你不晓得他从小怎么对我。让我一个人光着身子在雪地里,说是为了锻炼我的意志。不给我钱用。成年之后以为可以花他的钱了,又说我只能花自己赚的。他对五个堂哥,从来不会这样。你知道大家怎么想?说因为父亲太厉害,把基因中的精华都带走了,所以我才没有商业天分。而我父亲……反正不认可我。”
“我倒有不同看法。”钟弦的眼睛更亮了。“你有没有想过……好吧。让我帮你分析一下。你父亲一直说他最不待见你,反而喜欢你五个堂哥,是吗?他对你一直非常严格,严格到不尽人情,你身为富二代,却根本没钱花,是吗?你别墅地下室的车库里,有一辆保时捷。是你的吗?”
“嗯。”邓忆点头。却又立即摇头。“一辆车而已。我母亲的。”
“你想不想继承父亲的商业帝国?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继承。我父亲正值壮年。想这些干什么?”
“你们这种家族不可能不想这个问题?你母亲从你一出生就开始琢磨,你想否认吗?她怕的就是你父亲最后的心血,没落在你手里,而给了堂哥。”
“别分裂我的家族。堂哥对我都很好。你眼睛怎么这么亮?你兴奋个什么劲?说句真心话。我不觉得自己幸运。若在普通家庭我这样的条件,算是优秀的人吧。在我们家,我快成了反面教材,我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在我母亲眼里,就好像弱智一样。”邓忆自嘲的笑笑。“做自己爱做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做朋友,爱自己想爱的人。自由自在。我会安心于清贫。”
“那是你从来没有清贫过。”钟弦说。“你觉得你没有花父亲的钱。可是你也从不缺钱。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清贫。你也不知道真正缺钱的滋味。”
邓忆不和他争辩:“我想要自由,这总没错吧。”
“你难道以为,安于贫穷就能获得自由?你知道我们这种人拼命想变得富有的原因是什么?生来贫穷的人,恰恰认为,有了钱,才有自由。”
“算了。说来说去,都是在聊我的事。”邓忆说。“趁你现在精神正常,聊聊你的事。”
“你说你患过自闭症?”钟弦思索着说。他得承认,得知邓忆的身世,他确实兴奋了。像被打进了强心剂,他的脑子不但正常了,而且开始运转起来。不管邓忆怎样倾诉自己的‘不幸’成长史。钟弦都觉得那是梦境般的天堂。
“主要是我母亲造成的。因为有5个优秀的堂哥,她为我制定了可怕的成长计划。因为太残酷,我五六岁时被严格的训练过程吓出了毛病。不提这个了。”邓忆说着,清澈的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钟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不像是得过自闭症的人。”他直接指出。
邓忆的目光转回来,定格在钟弦脸上。“真聪明。我六岁时想出的一招,装病,反抗对自由的剥削。这个千万别让我父亲知道。他最后放弃我,也是觉得再逼我,会把我逼死。所以放弃了。把希望寄托给了堂哥们。”
“好吧。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真的不想成为最终的继承者吗?真的想做一个平常人?”
邓忆再次点头。“就算我想,我也没这个能力。”
钟弦从沙发上驱身向前,认真地看着邓忆。“只要你想。就能做到。”
女友
97
在钟弦眼中,
邓忆身后的背景,
像一幅正在被无形的笔画不停渲染的巨大油画。
随着邓忆对自己的成长与身世的娓娓道来,旖旎的色彩也不断在他身后堆积扩散,渐渐,展现出震撼的效果。
在钟弦过往奋斗史中,他一直想接近顶级富豪阶层去寻找捷径。但他的圈子与认识的人,一直也未能让他如愿。他对邓忆原本是无所求的,毫无所求。
他本来以为他认识的是一个简单的人、一个无惧事世的外星人。却忽然意想不到的,竟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人物。
钟弦脑子中的两个想法在不断地战斗。若还是只为追逐一个纯粹的人,他该是什么态度;若自此改变策略,将其视为上升阶梯,他可能要考虑换上他的面具,那样才能更加有条不紊。
可是,他能不能让他的心也这么快的转变角色。
邓忆显然对钟弦的提议没兴趣。他对在家族中处于劣势地位,似乎并不在意。也懒得寻求外援。
“不愧是商人本性。我不是需要人扶植的太子,别认为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我只是一个想自由自在的草根。参与不了家里的任何事,也不打算参与。”他摆弄着手里的一个物件。“我现在像不像心理医生在和病人谈话?”
一闪而过的念头被邓忆的一句话打散,钟弦自嘲般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沙发上。“你甘愿做一个闲散王爷。脑子有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是你吧,今晚这副样子来找我,你有没有听我的建议,去找过心理医生。”
“NND你就是把我当成精神病。”
“你无知到心理压力与精神病都分不清?你不想找出你健忘与歇斯底里的原因还是你根本就知道原因。”
“医生说我脑袋受过外伤。这个心理医生能治吗!”钟弦不知为何生气。
“你真是……你以前问过我愿不愿意当你的心理医生。我现在感兴趣了,不如试试。”邓忆将手一抖,一根项链挂在他的手下边,银色粗链条下方的吊坠是一个半圆的黑色月牙,上面缀着一些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钟弦盯着那项链。项链在有节奏的摇晃。邓忆坐在U型沙发另一边的样子,让他们确实有点心理师与病人的画面感。
“想给我催眠?”
邓忆微笑:“我学过一点,还没有怎么实践过。原本以为破案会用得上。”他继续摇晃手中的项链。
“你只对这些小儿科感兴趣。”钟弦感叹。“守着一座金山却不用心。好吧。不务正业的侦探还是医生?拿我做试验吧。”
邓忆笑道。“你是个戒备心很强的人。当我拿出项链,你就认为我要催眠你,为什么不认为我是想送给你?”
钟弦愣了一下。
“讲讲你今天发疯的原因。”
“上面的钻石是真的吗?”钟弦的眼睛跟着那发亮的光芒左右转动。“还是仿品?”
“今天医生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崩溃。”
“呃……我忘了。”
“忘了?不送给你了。”
“一条项链我会在乎吗?医生说我脑袋受过伤,所以忘了,我的意思是我忘了以前的事情。我觉得,我不需要去想起。”
“你忘了什么呢?”
“就在刚才,我似乎想起了一些,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哭成那个死样子……后果太严重。不必想起来。你凭什么要知道?就凭你拿我当猴耍?这项链是不是仿品?”
“这是订制的。我找到你校园时期的一张照片,抱着吉它酷的不得了,戴着一个类似的项链。”
“我的照片?在哪里找到的?”
“乖乖回答问题,我就告诉你。”
“你真的订制了项链?……如果我说我忘掉的事,可能是我犯过罪,杀过什么人,呵呵呵。怕了吗?”
“杀了人?”
“我有那种感觉……”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先不说这个。”邓忆缓缓地站起来,项链依然在他手下摇动。他缓缓踱步,走到钟弦的身边在沙发上挨着后者坐下来。钟弦伸手想抓到项链,却被邓忆抓住了手腕。“急什么?”邓忆将项链收起,变魔术似的手里多了一颗耳钉。黑色的圆型耳钉下面带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我知道你更喜欢这个。”邓忆说,伸出手抚摸钟弦的左耳廓,摸索到上面的耳洞,低下头小心地将耳坠穿过耳洞。当邓忆这样做时,钟弦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忽然回到了中学时的乐队聚会中。他曾对着镜子带耳钉。几次都带不上,恼怒地跳脚。有人走过来……
有人……
睁开眼睛,邓忆正在望着他,一双眼如湖水一般荡漾着光芒。“耳朵后面这个图案,有意思。”
“什么,图案?”
“你不知道你耳朵后面的刺青吗?只有亲近你才有机会看到。总有细节在不经意间被发现,引诱效果超极棒。”
“你在说什么?”
“这就是你想要的效果吧。骨子里轻浮之极。”说这话的邓忆,却显出了轻浮之态。“另一只耳朵后面是不是也有?”邓忆查看钟弦的右耳。
“有吗?”
“你自己不知道?”
“我又看不到。”
“可它在你的身上。总不会是别人纹上去的。”
“我忘了。”钟弦闭上眼睛。那应该是时间很远的事吗?像上辈子。他还是乐队主唱,标新立意,叛逆之极。他还清楚记得他会在耳朵上挂满耳钉,耳朵后面纹上图案,为什么?
随后发生的事太忽然。邓忆竟在他耳后吻了一下,钟弦顿时混身僵硬,一动不动。
“心理咨询是这样做的吗?”
邓忆自嘲。“我不知道……我就这么做了。”
“想想你的女朋友,你就不会再这样了。”钟弦将头偏去一边。
……
“醒醒。”
钟弦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一道光线,邓忆还坐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慢慢地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幕竟然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梦。他真的被催眠了?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反复说耳朵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邓忆手中的项链,已经停止摇晃。
“你刚刚不是……”钟弦摸了下自己的左耳,并没有耳钉。那说明他看到邓忆坐到他身边,以及后面的事都没真实发生。他竟然不知不觉进入梦境。比起那梦境,更让他惊惧的是他分不清现实与梦的界限。这只是催眠的效果吗?
“我耳朵后面有刺青吗?”钟弦缓缓对邓忆说。
邓忆疑惑地望着他,然后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走过来,弯腰查看钟弦的耳廓。
“有吗?什么图案?”
“什么也没有。”
“在耳朵的背后。你有仔细看吗?”
“你想起了什么?”
钟弦愣了半晌。邓忆这时发现了钟弦左耳上的耳洞。“你在一只个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他仔细端详。“疯狂的少年。”
钟弦把梦境回忆了一遍。“你是否说过要把这项链送给我?”钟弦想确定他是从何时开始进入梦境的。难道是在那项链开始摇晃的最初?
“送给你?”
“是你特意为我定制的,还有照片……”
“什么照片?”
“算了。”
“另一只耳朵也有耳洞吗?”邓忆伸手向钟弦的右耳。钟弦却把他的手打到一边去。“你催眠的水平糟透了。我没有回忆,只是做了一个恶心的梦。”
传来清脆的门铃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邓忆站起来走去门廊。
“我打扰你了吗?”一个女人声音传来。钟弦没听清邓忆说了什么。来人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我看到你扛着一个人进来,曾犹豫要不要打扰,可我必须把这个交给你。你走的急,落在会场了。”
“是。呃……有必要亲自送过来吗?出了什么事?”
沙发的靠背阻挡了钟弦的视线。钟弦平躺着并没有起身,他猜测这女人大概是个助手之类的吧。
“不能来吗?”女人说。
“不是这个意思。进来吧。”
“我可以喝杯咖啡?”
“当然。”
“刚才那个人是?”
“朋友。”
钟弦本想起身打个招呼,一个穿了一身香奈儿的苗条女孩已经走到了沙发旁,看起来并不拘束。钟弦心中已大概有了答案。
女孩转过身来面对钟弦时,钟弦愣住了。
赵祺?
98
“不介绍下吗?”
赵祺说。她立在厅里,注视着沙发上的钟弦,就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邓忆显得有点为难。“是我的客户。”
“刚才不是说朋友。”
“对。我们在谈事。”
“你好。”女孩向钟弦伸出手。钟弦此时已在沙发上正襟危坐,装模作样地握了下赵祺的手。赵祺随后转向邓忆笑道。“咖啡。”
邓忆穿过宽阔大厅走向厨房的方向。
厅里只剩下两个人时。赵祺不再假装,冷冰冰地坐到钟弦对面的沙发上。
“这么巧。”钟弦先开口。脑子中努力回忆着当初是如何与赵祺分手的。有没有不愉快的事发生。“最近好吗?”他一脸真诚。
“钟弦,原来真是你?”
“呃。”钟弦感觉来者不善。
“我早该看出你是个钙!”
钟弦挠了挠头发:“我不缺钙。”这TM都是怎么回事。在邓忆家看到前女友。
“从他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若不亲眼来看看。我还真不能相信。”
“你耳力真好。有没有想过去参加听力比赛?”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不会是因为他家有钱,你连男的也不放过?”
“我就是个混蛋。对不起。你就当个屁放了我吧。”
邓忆端着咖啡回来时,赵祺已经不在,他疑惑地左右看。
“走了。”钟弦说。
邓忆放下咖啡杯,追出门去。
钟弦很想摆脱心痛之感。
他做了这么久混蛋。竟然不能从中得到半点快乐。他想回归真诚,却心痛难忍。人生到底有没有一条路,是正确的。
他想起了陈康。他曾说,他不会像她那样,把真感情放在污泥里沾染。他宁愿打碎它,永远祭奠。看来他应该重新做回混蛋。
“她就是你女朋友……相处多久了?”
邓忆刚刚返回,听到钟弦的问题,愣了一下,想了好一阵子。
“这么难回答?”
“不难。从小长大。不记得具体时间。七八年了吧。”
钟弦忽然笑了一声。“初恋吗?”
“是吧。”
“是或者不是,‘是吧’,是什么鬼。”
邓忆默然不语。
“祝贺你。”过了一会儿钟弦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祝你们白头偕老。”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准备离开。
邓忆在他身后笑道。“你是吃醋还是怎么着。”
钟弦回头望了一眼。“你压根没把我当一回事。就这样挺好,还能做好友。再见,今晚抱歉。”
“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邓忆有点急了。
“你还想怎样?”钟弦更恼。
蓝色保时捷
99
钟弦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带着这个念头离开邓忆的别墅,心里的疑惑无人可诉,下意识地去找大科。
大科穿着拖鞋跑下楼来,因为钟弦不肯上楼去,他们便坐在小区侧面翠竹山公园入口的台阶上。
夜已深,通向山坡的弯弯曲曲的阶梯上方只有路灯和耸立的石头拱门,没有什么人出现,车道附近的保安亭里的值班人,不时地向他们两人的方向张望。
“你前女友现在是邓忆的女友?哪一个前女友?”大科揉了揉头发,把身上牛仔外套拉紧。“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夜风渐凉,钟弦抱着自己的肩膀。“我看到了。在他家。”
“你下午不是去医院了吗?怎么又去了邓忆的家?”
“问题不在这儿。”钟弦接过大科递过来的一罐啤酒咕咚咕咚地喝进去。
“问题就在这儿!”大科揪着头发,望住钟弦。“你干嘛去找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没必要瞒着我,怕我接受不了?我又不是没文化。我只想知道,你是被高总搞混乱的,还是被这个假警察?”
“妈的,我说过了!邓忆有女朋友,就是赵祺!”
“好。你去找他干什么?我要先把这个搞清楚。”
“滚蛋!”
“哎!”
之后他们默默地喝了一会儿酒,望着台阶下方CZ街上来往的车子。钟弦将喝完的啤酒罐捏扁,丢在脚下。保安亭里的人又向他们这边张望。
“赵祺这个人,我还记得。”大科打破沉默。“在我的记录里,三年前你刚到李总公司时还经常和她约会。你为了甩掉她颇费了一番心思。”
“你的记录?什么记录?”
大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就是我的记忆。你的前女友我都记得。赵祺是记录里的第一人。你在她之前还有谁我不知道。她是我记录里你女友名单的第一人,也是条件最好的一个。你们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个月,从她的外表看得出来,她的家庭条件相当好。”
钟弦回忆了一下说:“她父母有一家建筑设计院。”
“所以她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甩了她。”
钟弦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可思议。他当初竟然没有抓住赵祺这个机会。他竟然会放过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当时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下去。赵祺的要求太多。“可能是她想甩我吧。她早就和邓忆在一起了,我不过是个插曲。有了邓忆那样的人,我算什么。”
“是你甩的人家好不好。”大科斩钉截铁地说,这个话题让他有些兴奋,“是你移情杨珊珊。哈哈哈。你说她太专横,让你根本没法兼顾别人。”
钟弦默不作声。他的眼前反复播放着邓忆和赵祺站在一起的画面,不由地向大科坦承心中的那个念头:“有没有可能,邓忆是因为我搞过他的女友,而来报复。”说出这种话,钟弦觉得自己是疯了。他拼命想给邓忆的出现找一个合理的原因。虽然这个假设很疯狂,但也不是一定没有这个可能性。仔细推敲之后,有些地方却又觉得说不通。
“可是,赵祺当年带我见过她的父母,如果她和邓忆是那种关系好多年……”
“他报复你?你想太多了。”
大科觉得钟弦失魂落魄的样子很好笑,伸出手抓了抓后者的头发。
“你怎么会认为邓忆是来报复你?用小朱失踪来报复你?这弯拐的也太大了吧。三年前你和赵祺的时候,他们应该还不认识吧。”
“他们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
“这样?赵祺三年前是脚踏两只船?”大科恍然大悟似地。“所以邓忆来接近你,是因为一个女人?还是说不通。如果生气,他可以揍你一顿。费这个心思干什么?”
钟弦摇头。“不管他了。我以后离他远点。”
“这就对了。帅哥又不只他一个……呃,我的意思是,他如果真是来报复你,用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最后想达到什么目的?心机可太深了。还是离远点。”
“你说的对……”钟弦喃喃自语,夜风让他开始发抖。
“再喝一罐。回家睡一觉。明天就海阔天空。”大科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钟弦身上。“他若报复就让他报复。总不会敲诈的事也是他搞出来的吧。”
钟弦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大科。
大科耸耸肩:“当然不可能。他又不知道李总公司和我们的事。只不过,最近这些古怪的事,一起发生。有点奇怪。”
“你才觉得奇怪?”
“是呀。你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可说不通,这是为什么呢?”
钟弦不想再说话。他要说的都说了。对大科倾诉出来,也不过就是找个心灵的依托。他不停地设想邓忆和赵祺从小长大、相知相亲的画面。想甩都甩不掉。他开始渴望做回混蛋,游戏人间,总能潇洒和获得好处。真情是什么玩意,除了自伤就是想杀人。
可是,完全由不得自己。
过了一会儿,钟弦才发现大科正楼着他并揉他的肩膀。“你干嘛?”他惊讶地说。
“看你这么难受,我……”大科低声回应。
“回家睡觉吧。”钟弦挣脱大科,将脚下的啤酒罐一个一个地捡起来,用衣服兜起扔进垃圾桶。远处的保安回到保安亭里去了。钟弦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翠竹山,漆黑中的灯光照着长长的台阶通向未知的山顶。他从口袋中掏出药盒,取了一片药,毫不犹豫地塞到嘴里。
“哎,去我家里睡吧。”大科走过来。“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别管我。我走了。”钟弦走向停在路边的自己的车。
忽然他感觉一阵心悸,随后仿佛有一股热气涌上头顶。忽然想起,四个小时前,他刚刚吃过一片药。而这种药24小时之内不可重复服用。第二片药力很快以更猛烈的方式攻击了他的大脑。眩晕之后,他感到极度兴奋,忽然就开心的不得了。他放松下来,顿时从痛苦中解脱,就像在长久窒息之后终于能吸到氧气一样舒畅。
妈的,原来世界还是这么美好。
没有什么能打倒我。
他回头双眼放光地望着大科。“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去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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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酒吧里灯光跳跃,音乐震耳。
钟弦左拥右抱。狂饮乱跳。
大科反而不找女人了,他一直盯着钟弦。两个小时后,钟弦的兴奋度迅速下降。音乐与酒精都不能压制沮丧情绪的缓慢袭来,他推开身边的女人,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大科过来和他对饮,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时。钟弦开始控制不住眼泪,他冲出酒吧。大科跟着他一同出来,叫了辆车。
再次有意识,是大科正抱着他。“我在哪儿?”钟弦惊惧不已,将大科推开,差点跌下床去。
“你在我家。你状态不对劲。好像不只是喝多。你是不是又吃药了?”
钟弦内心痛苦不堪。“我……看起来像疯子。”
“没有。你不开心而已。有我在。睡吧。”
“我回家。”
“这么晚了,你回去不也是睡觉?”
痛苦感让钟弦变虚弱,他知道不应再吃药,但很想再吃一片以求得到几个小时的快乐。他用枕头压住头。
“能睡着吗?”大科问。
“你别理我。”
“聊聊吧。你手机刚才一直在震动。我看了一下是邓忆找你,他一直打你电话。还有微信……”
钟弦睁开眼睛。去抓手机。
“我骗你的。”大科笑道。
钟弦从大科手中夺过自己的手机,打开查看,只有几条银行信息和两条欧航的留言。没有邓忆的记录。
“你当初和高总那事……”大科在他身后开口。“我一直在想,那些传言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你从来也不解释,是不是真的?”
“问这个干嘛。”
“好奇呗,我听说高总还有特别癖好。你和他在一起一夜,真的是那样吗?总不会是玩一夜斗地主。嘿。”
“滚蛋。”
“哈,哈哈……我在网上查过,你,你是哪一方?”
“什么哪一方?”
“主动还是被动?”
“睡你的觉!”
钟弦反复查看手机,邓忆确实没有发来任何消息。离开邓忆别墅时,是不顾一切的姿态,他看得出邓忆并不想让他走。可是他不能留下来,他不能容忍他们之间有一粒砂子。
大科从背后靠过来,“我这有安眠药。效果很快。虽然知道你不应该再吃药了。”
钟弦接过大科递过来的两片药,毫不犹豫地吃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背对大科躺下来。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出。
大科将一只手搭到他身上,钟弦将其甩开。过了一会儿,果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次有意识,是感到有人在抚摸他。可是睡意难以驱赶,怎么都醒不了。意识飘忽中,剧烈的窒息感之后,刺痛传来,他终于醒了,从床上跳起来。却被大科按倒。
“我,要去,洗手间。”钟弦的脑子嗡嗡直响。
“听我说。钟。你别怕。既然你喜欢这口。我可以满足你。”
“放手!”钟弦将大科推开。跳下床去,抓起外套就跑。一口气跑下楼,发现车钥匙都忘了拿。他在夜风中毫无方向。手机手表,都没在身上。他沿着路一直走。企图走回他的公寓。路过翠竹山公园时,他转身向黑暗的山上爬去,爬到气喘吁吁,跌坐在台阶上。
他发现他连哭的想法也没有。
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能依托的人。
他觉得坚持不下去了。也许只是因为多吃了一片药,氟西汀带给他的快乐高峰消失之后,巨大负作用足可以要了他的命,抑郁症状,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他知道他想死只是药物的负作用。
可是太痛苦。生活毫无颜色,赚钱之后又能得到什么?
他不敢敞开真心。
只是稍稍尝试便会触及痛苦之门。他想逃走。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他向山下辽望。一片漆黑。路灯如同地狱鬼火。城市的背景海市蜃楼般美丽又空无。从这里跳下去,也许会挂在某棵树上。他想起邓忆说过,可以推荐给他更简单容易更快捷的方法。但他不是想死,只是想用什么东西来掩盖掉眼前的痛苦。
如果就此跳下去……
可是他还有一句话没问。
他缓缓地走下山,黑暗中另一条通向山顶的台阶上,有手电筒的光影闪动,大概是保安在巡逻。他快走几步躲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