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记忆漏洞》作者:一心作品【完结】 > 《记忆漏洞》作者:一心作品.txt

第 16 页

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到了公园门口,看到一辆车停在那儿。是一辆蓝色的保时捷。

他向街上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蓝色保时捷?

监视(本周日更)

101

那辆车,停在黎明前的街上,安静的有些不同寻常。钟弦对着黑漆漆的车窗玻璃打量片刻,抬起手敲了敲。车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后退几步,思索,转身躲进通向公园半山广场长台阶后的阴影里。

不过五分钟,一个微胖的男人,自通向山腰的车道上快步走下来,到街上打了个转,来到车前,立在那儿打电话。

“下山了。确定。在附近。手机定位不对。估计是……”胖男人说到一半放下电话,仰头盯着台阶上方,通往半山广场的台阶上出现了另一个人,不急不徐地下行,手机电筒的光芒险些照到钟弦。

“确认了?”

“嗯嗯。tracker可能有故障了,音质不怎么样?”胖男人的声音带着歉意与紧张。

“是不够理想。”

“这个给……按你的要求……还没测试过。”

钟弦听不清后面的话,看到胖男人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对方,压低声音讲话。钟弦只零星听到几个词。“6个……不易发现……神。”

然后胖男人绕过保时捷,走到路边的一辆电动摩托旁,骑上摩托向着东门方向一溜烟消失。

保时捷的车灯亮了一下,剩下的那个人打开后面的车门,将盒子丢进车内。他没有立即上车,立在车门旁对着手机屏幕端详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向四周打量。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钟弦略作犹豫,从台阶的阴影处走出来,谨慎地与那人保持着好几步的距离。

下半夜路灯清冷的光芒把街道照的幽暗与诡秘。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邓忆先开口,诚意地笑了笑。“我在你身上装了窃听器,呃……就在晚上给你催眠的时候。只是玩一下而已,拿你做个测试。你知道,我是侦探,对这种装置感兴趣。”

“是么?”钟弦觉得空气冷的让他想发抖。

“我缺少愿意帮我测试这种装置的志愿者。恰好你送上门来了。”

“窃听器能让你听到我的准确位置?”

“呃,当然,这还有定位功能。”

“混蛋!”钟弦向自己身上打量。“你装在老子什么地方了?衣服上,手机上?”

“不是手机。”邓忆靠近一步,钟弦立即后退。

“我拿下来给你看。你躲什么”

邓忆从钟弦外套衣领下方,拿出一个指甲大小的薄片。“科技多神奇。”

“拿我做实验,我是你的猫狗么?这种理由我会信?”

“抱歉的很,但我说的是实情。测试结果表明这东西不太管用。窃听功能几乎没用。我没听到什么。”

“你只是今天才装在我身上?”钟弦心中难安。尽管邓忆解释的明白,他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当然。这东西又不能绝对隐形,时间久了你肯定发现。走吧。送你回家。天快亮了。”

钟弦的目光转向车子:“还以为你真如自己标榜的那样有骨气,怎么不继续说这是你母亲的车了?”

“嗯,没错……我母亲的车。上车。我教你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意思?”

“帮你解脱的方法呀。你别选景区自杀,坏了景区的名声。你是跟这个城市有仇吗?”邓忆打开车后门,自己先坐进去。钟弦疑惑邓忆为什么不坐到驾驶位上去,便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驾驶位上竟有一个男人。那男人身形健硕,独自坐在黑暗车厢中竟连灯也不开一个,刚刚钟弦敲车窗时也不做任何反应。

“是我母亲的司机。”邓忆介绍,“以前似乎是特种兵,训练有素。我母亲很难伺候,规矩太多。只有这样的才能让她满意。”

钟弦正发愣间,已被邓忆抓着衣领,拉进车里。

司机发动车子,原地掉头。

“去哪儿?不是说送我回家!”钟弦说。

“听他的吧。”邓忆对司机说。司机再次掉转车头,向钟弦公寓方向驶去。

钟弦疑惑地看着司机的后脑,对邓忆说。“还没说我家的地址,他就知道方向?”

邓忆答非所问。“你可能不太相信,我很喜欢去你那儿,在你家里的感觉很好。”

“别墅的感觉不好吗?”

“你那里更接地气。”邓忆幽默地说。

“你是几级精神病?人人羡慕富人。你羡慕穷人。早晚遭报应。”

“有一句古诗,好像是这么说的。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病的不轻。”

邓忆瞥了一眼钟弦,清了清嗓子说:“你衣衫不整的,看这个情况,是被劫色了吧?”

钟弦无言以对。

“倒霉蛋。”邓忆将一只胳膊搭在钟弦的肩膀上,微笑着,“你不是自称烂人吗?那不是应该来者不拒?却跑到山上去寻死。”

“你懂什么,你来找我……以为我想死?”钟弦忽然有点感动。其实从看到邓忆出现,他的心里就暖了起来。

“感动吗?”邓忆将另一只胳膊也搭上来。“坦诚地说,我是好奇而已。”

钟弦思索了一下:“停车!”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我承认我不只是好奇……”

钟弦打断邓忆:“掉头回去。我取手机。”

重新返回大科的公寓。钟弦按了门铃,大科很快来开了门,他的表情显得窘迫之极。钟弦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里去。

“对不起。”大科跟在钟弦身后道歉。“我喝多了……其实,只是想帮你……看你难过,我就想出这么个糟办法。”

“别啰嗦了。”

钟弦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大科拦住他。“你真生气的话打我一顿!”

“你知道我记性不好,我己经忘了。再说,你是畜牲,我还能不了解?下次再也不敢和你一起睡了……我有事先走。”

“钟……”

“是真的有事。邓忆在等我。”钟弦在大科惊讶的目光中,关上了门。

重新上了车之后,钟弦死死地盯着邓忆。“怎么了。”邓忆奇怪地照了照镜子。“我脸上有东西?”

“少爷,你是不是在我的手机或者别的东西上也安裝了跟踪器,现在把它拆下来!”

“没有。你要相信我今天是第一次……”邓忆说。

“我不相信。”

“我有个主意,我們回家去把你所有随身物品都拆开检查一遍。”

“你还想跟我回家?”

“不行吗?我们这么熟。”

很快到了钟弦公寓的楼下,邓忆不管钟弦的冷脸,要跟着他上楼。钟弦在电梯门前挡住他。

“你别想上去。坦白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真的误会我了。”

“如果是误会,你就更没必要上去了。”

“好。我确实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呃……那事。”

“胡,扯。”

“你不想吗?”

钟弦转身上了电梯,邓忆跟在他身后说:“还有件事,应该让你知道了。你的房子里有针孔摄像头,我发誓不是我装的。是我上次发现的。”

102

邓忆单腿站在细长圆椅上,小心地保持着平衡,手法娴熟地拆下挂在吧台正上方的木块挂饰,然后跳下椅子,走到餐桌前,将挂饰一块一块地拆开,指着最上面一块圆形的木方让钟弦看。“这儿有个小圆点。”指着另一块,“这儿也有一个。这是全视角。你在房间的哪个位置,都能被看到。”

钟弦如被雷劈了,他努力回忆这些东西在他家里挂了多久。之后用略带防备的眼神看着邓忆。

邓忆无奈地说:“不是我干的。这东西对我来说太低端,这大概是淘宝货……”

“嗯。”钟弦敷衍地应了一声,“我房子里还有哪里有,你指出来?”

“我只发现了这个。”

“真的?”

邓忆无奈:“你怀疑我?你好好想想吧,这东西是谁送给你的,又是谁选择在那个位置挂上去的?”

这挂饰确实不是邓忆送的,而是大科。但钟弦依然对邓忆充满戒备。大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今天的事,我知道让你对我心存怀疑。但是现在请你相信我吧。”邓忆诚恳地说。

钟弦默不作声。他被恐惧控制。

“我承认,我没告诉你只因为对此好奇。我想知道监视你的人到底想知道你什么秘密?”邓忆完全没理会这话听起来多么难以理解。“我想体会监视者的心态,还没开始就被你发现了。你房间里的这个摄像头真的和我无关,你不信就算了。你想想,我们相识不过数月,没有利益瓜葛也没有其它方面纠缠。可是你身边的朋友……却别有心思。”

钟弦的脑子乱如麻:“你既然上次就发现了这个鬼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当时就告诉你,你会信吗?”

“证据就摆在眼前我为什么不信?”

“就算看到证据,你也不会认为你最好的朋友有什么问题。”

“他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一起共事的合作者!”钟弦觉得苦闷。“他没有理由监视我。我几乎不对他隐藏任何事。”

“几乎。”邓忆指出这个词。“或许他只是有偷窥癖吧。”

“偷窥我?”

“就像他今晚对你做的事。”

钟弦惊诧:“今晚……你一直在窃听我!?他……他是直男癌,只喜欢女人。这次意外,不代表什么。”

“我哪有时间一直监听你。发现你跑到了山上,才倒回去听录音发现了你的艳事。变态者的行为我们很难去理解。”

“他不是那种变态。”钟弦肯定地说。

邓忆竟露出释然的微笑:“很高兴你和我的观点一致。我也不认为他是变态或是因为喜欢你而偷窥。大概你知道原因。”

“不能证明就是他装的。”钟弦还是不能相信这是大科所为,他的目光转向那些被拆散的挂饰。“你确定这些东西能拍到我?”

邓忆随后让钟弦找来刀子等工具,将木块打开,看到里面精密的装置,钟弦甚感烦恼。

邓忆注视着钟弦的表情,发出微弱地抗议:“就算在事实面前,你还是不打算信?你不会认为他将挂饰送给你却不知道里面有摄像头?”

“你让我信什么?信他想时刻监视我?”

“我也对原因很好奇。我太想找到答案,才没有打草惊蛇。”

钟弦感到恼火:“不打草惊蛇?我是蛇还是草?”

“米修,你显然是个目标。”邓忆轻声说。“也是猎物。”

铩羽

103

钟弦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就像时间到了,夜晚一定会来。

有的时候,他想归结为命运。现在就信命,似乎有些为时过早,年轻时总该意气风发、无有所惧才对。可是,他没能够有运气离开孤独。连想付出信任,都会落得铩羽而归的下场。

回忆与大科相识的最初,也是他进入李总公司的最初。那时被他选中的合作帮手,并不是大科。而是另一位看起来更敦厚可信的同事。

当时的大科,在钟弦眼中,是个没头没脑的泼皮。一对小眼睛,看起来不甚精明,能和同事打成一片,爱对女同事动手动脚,也能对老板极尽马屁。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大科竟成为钟弦最得力的帮手。

仔细回想,似乎一开始也并非钟弦所愿。他想不起是因何事转变。只记得大科每一次面对他,都如同发现金子般双目放光,没有人会对欣赏自己的人永远防备下去……

“这是一个屠宰场。”

钟弦喃喃而语。

听到邓忆发出疑惑地声音,他从回忆中转醒。

邓忆还在鼓捣满桌子的木块,阳台附近的另一串挂饰也被他取下来,同样拆的稀巴烂。

“有两个摄像口。”邓忆肯定地说。“这一串也有。估计你连上厕所也逃不过被监视。你说什么屠宰场?”

“李总的公司,就像人性的屠宰场。也许这么行业都是如此。”

“何出此言。”

“我想起……最一开始,我选择的合作伙伴并不是大科,后来才换成他。这里面还有一个古怪的故事,我一直怀疑是大科干掉了我原来那个合作伙伴……不提也罢。”钟弦摇摇头。

“你感到后悔?”

钟弦继续摇头:“感慨而已,这个公司把好端端的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邓忆注视着钟弦:“像你这样的人……也被改变了吗?”

“我的转变不单是这家公司造成的。”钟弦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去阳台,坐在一张躺椅中。

内心曾被愧疚感占据,有那么几秒钟,他为三年前的某一件事感到后悔。

“你的手机好像有邮件进来。”邓忆走进阳台,将钟弦的手机递给他。随后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来。

钟弦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放到一边。

“那么说,一开始大科并不是你的最佳人选?”邓忆盯着他。

“三年前的事,回忆它还有什么必要。”钟弦站起来,推开阳台的窗子。

之后足有十分钟,他和邓忆一句话也不说。他的房子里第一次如此安静。下半夜的街上,没有车子来往的声音。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在这一刻一起冻结。

“无论我们这些人发生什么事。每天的太阳照样升起,不会有丝毫误差。”钟弦打破沉默。

“你不想知道,你的朋友为什么要在你的家里安装摄像头吗?”邓忆关心的大概只有这一件事。“你们之间,利益上有没有什么矛盾?”他还在企图寻找答案,问的直截了当。

钟弦摇头。

关于利益分配,钟弦全照搬书本制定。为避免分歧,一开始就与大科达成共识并白纸黑字签字画押。所有项目钟弦首先拿走一半。其余则根据分工来分配。大科与欧航都无意见。必竟几乎所有项目的来源,都与钟弦有关。他们无论如何付出,都比不过钟弦的功劳。

大科会对此心怀芥蒂吗?

钟弦说:“他没理由监视我。工作上,我没隐瞒过他什么。”

“呃……会不会是因为特殊的……关心。”邓忆再次提出新想法。

钟弦无奈地摇头:“每天都可以看到我。再特殊的关心也够了吧。”

“偷窥癖的行为是不能理喻的。”

“没有听到他亲口承认,我是不能相信。”钟弦转头看着邓忆。“话说回来,如果我有看错人的话,那也该是你。”

两个人对视,邓忆显得有些沮丧。“我算是被你误会透了。”

“你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和他在我家装摄像头本质上有什么不同?”钟弦一直认为自己足够聪明,这一次的发现却让他怎么都想不通,他最不能忍受的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中。

邓忆再次解释:“我是侦探,这只是我信手拈来的习惯,抱歉……”

“你是个逊爆了的侦探。书上的侦探不都是靠脑子推理的吗?你却用这些下三烂的手段。”

“这是最基本的方法。推理什么的,能成为证据吗?”

钟弦盯住邓忆:“你想得到什么证据。”

“不。不不。又让你误会了?我只是拿你做下测试,你想让我解释多少遍。”

“我倒有证据能证明,你做事真是糟透了,你父亲不让你当继承人,是太明智的决定了。”

钟弦言罢用余光观察邓忆。邓忆并没有被这种话刺激到,反而是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钟弦忽然决定挑战一下对方的底线:

“原来赵祺是你女友。从小就和你在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人原来是她?你可知道,她的经历?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清楚。还做什么侦探?”

邓忆没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知道。你们认识。可能还睡过。”

反而是钟弦愣了。

“情有可原。”邓忆说。

“情有可原……你这么大度?”钟弦甚感迷惑。“你不在乎?”

邓忆在钟弦惊诧的目光中轻描淡写地说:“她从小帮我很多,尤其是帮我照顾了肉丸。还转变了我父亲对我的看法。我们的交情早超越了狭隘的占有。互相帮助已成习惯。如果她真的爱你,我倒愿意拱手相让,只不过你是混蛋。我得谢谢你放过了她。”继而做沮丧状,“在你身上装一次窃听器,就让你如此误解我。真不该拿你做测试对像。”

“别再说这种借口。我有什么价值,值得你们如此用心,还请你指教。”钟弦叹气。

邓忆低头思索:“……因为恐惧吧。”

“恐惧?”

“对心中产生的念头……经常会感到恐惧。”邓忆说。过了片刻又补充道,“想知道你在没有我的时间里,是什么鬼样子,做什么龌龊的事。和什么人胡混。如果能知道你有多不堪,也许会……消除恐惧。”

钟弦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奇怪的是,没发现你鬼混。不像传言的那么烂。”邓忆的目光望向夜空。

钟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你终于说漏嘴了。你早就有窥探我的想法。”

邓忆默不作声。

“原来我们都是曹操,谁也不相信谁。”钟弦说。“没有地狱也要自己创造地狱。”

邓忆低声回应:“我……只是想死心。”

“明白了。”钟弦懒懒地坐回躺椅上,伸展四肢。“早知你如此难受,我就应该让你抓到我鬼混的证据,帮助你死心。”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钟弦生气地说:“何不承认,你是怕付出代价。你知道所有人都为我付出了代价。包括赵祺。那个富婆,还有……”

“闭嘴吧。”邓忆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发现我交往过的人,没有一个是对我没用的人。可是我认识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个小警察。”

“嗯。闭嘴。”

“你说过人间有因果报应。我现在信了。我这种人。就该这样子。”钟弦说罢将头扭去一边。

他们之后再没有说话。各自半死不活地躺在自己的椅子里。两张椅子的距离不过一厘米。

“天亮了。”邓忆盯着窗户说。钟弦已经睡着了。

安东

104

梦境里的树叶是黑色的。

摇晃在同样黑色的树枝上。天空看不清颜色,昏黄与暗灰的云层滚动。

钟弦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醒不来。

飘满落叶的街道,叶子和天空一样,陷进暗灰的背景里。

前面的路也看不清,他将车子停下来,紧贴着灰蒙蒙的人行道。

他不肯再回头看坐在车后座上面的人。反正,他也不会知道那是谁。那个人,在他的梦里,仿佛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却又从来不能让他真正明白。

现在,他的生活如同悬在半空的风筝一般,随时等待坠落,他的梦境仿佛也在坍塌。痛苦的感觉如同浓烈的胆汁,从天空、从树叶间渗透下来,缓慢地滴落在街道上。

他伏身在方向盘上。

有光线从身后照射过来,渐渐照亮仪表盘,他看到油表的灯在闪烁。他不得不回头,后座上依然还是那个少年,正在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少年的面容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愉快。

“你答应过我,不会说话不算数吧。”少年盯着火机,他的眼珠被光线穿透。

“我知道你不在意我们的事了。”少年又说。“你把我忘了。也好。就彻底忘了吧。”

“告诉我你的名字。”钟弦开口。

“你骗了我呀。总是骗。”少年继续摆弄打火机,整个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就在他的手里。“我,舍不得离开。我们要去周游世界……永远都不能实现了呀。”

钟弦的心,仿佛被万千的细针穿过,他忽然掉下泪来。“你是……”

一道光线从车后穿过车窗照射进来,照亮他的眼睛,让他什么也不看见。“你是……安东。”

少年不在玩打火机了。火焰缓缓地熄灭。然后像片叶子一样发科。“放我走吧。”

那道来自车尾的光线,越来越强烈,把少年的身影变成一道垂头低泣的黑色影子。钟弦伸出手遮挡光线,光线却愈加刺眼,一辆巨型货车的隐约影像在光线中出现。

“不要!”

钟弦猛然惊醒。他从床上翻身跃起,一脚踏空,竟跌下床去。

有强烈光线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钟弦望着那光线,大口喘气。渐渐回过神来。

片刻后,邓忆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回事?睡觉也能掉下床,梦游吗?”

钟弦怔怔地看着邓忆的脸,看清眼睛和鼻子,他回不过神。“安东……”

邓忆愣了一下,默默地看着钟弦。

“我……想起来了。”钟弦从地板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子满头大汗的爬回到床上。他觉得很不舒服,混身酸痛,随后发现他并没有换睡衣,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衬衫。渐渐想起,昨晚他是在阳台的椅子上睡着,之后便没有记忆。真是昏天暗日的一天。

钟弦注意到邓忆却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睡衣,头发也是洗过吹干的,这个家伙无论何时都能有条不紊。

“我想起了梦里那个人的名字。”钟弦激动地说。

邓忆揉了揉头发,半倚到床头上:“又做梦了。还以为是我弄醒了你。我刚刚把你从躺椅抱到床上你就跳了起来。”

“除了名字,他……还是你的样子。”钟弦胡乱地表达脑子中的想法,忽然又自床上坐起来,开始脱衣服。不管邓忆惊异的目光,将衣服脱光,跑进浴室,用十分钟冲了澡。穿好睡衣重新钻进被子里。“向你学习。我要好好休息,再梦一遍。”

“不想讲讲吗?你想起的人。”邓忆靠近钟弦。“那么说,确实存在这个人。”

钟弦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把我的过去都调查的一清二楚了,是吧?”

“怎么?”

“我的学生时代呢?也调查过吗。你有没有发现这样一个人,可能是我的同学,他大概叫安东。”

“这个名字……姓安名东,你中学乐队里的人,我都了解过,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也可能是英文Antonio。外语老师就会给我们起一个英文名。大多数人会沿用到大学。直觉告诉我,也许是他的英文名字。”

“如果是英文名,很难查。”

钟弦回忆了从中学到大学的同学。似乎没有一个人的英文名和这个相同或相似。

“只想起了名字,没想起别的事吗?”邓忆问。

“没。”

“哪怕一个细节。说说看。”

钟弦沉吟片刻:“一起环游世界。”

“什么?”

“他说‘一起环游世界’。大概是一个愿望。”钟弦叹了口气。“也许是被我忽视掉的某个朋友吧。”

“真可悲,这个一点都没印象的朋友。”邓忆说。

钟弦默不作声了。他不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他觉得他会慢慢想起关于那个人的事情。可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也伴随着苏醒的记忆,侵占着他的神经。

“也许是我杀掉的人。”

他喃喃自语。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直到感觉邓忆的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转头,他们的脸距离如此之近,邓忆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杀了他?”

“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没有一点印迹。”钟弦认真地看着邓忆,“如果我真的杀人了。你会怎样?”

“先确定是不是你脑子的问题吧。”

“你会报警吗?”

邓忆答非所问:“我首先不相信你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梦而已。”

“别逃避。如果我真的是个杀人犯呢?你会把我送给警察吗?”

邓忆不回答。

钟弦闭上眼睛:“你说过,我可以信任你。尽管,每一句承诺都是当时气氛的产物。我还是……好想当真。”

“我不会把你送给警察。”邓忆说。“我会……让你自己选择。”

钟弦睁开眼睛。“我相信你一次。”

他们默然相对。尽管望着彼此,却也好像是望着遥远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钟弦忍不住问:“你会害怕付出代价吗?”

“我一直想问你,我会付出什么代价。”邓忆反问。

“还能有什么代价呢?”钟弦自嘲地笑。“我只认钱。”

“没有别的?”

“有。不过是另外一些金钱。”钟弦笑着翻身背对邓忆,不想让对方看到他的难过。“我的直觉总是提醒,不要想起那个人。也许我是故意忘掉。”钟弦对着窗帘说,不晓得邓忆能否听得懂。

“只是一些金钱吗?”邓忆在他身后喃喃地问。

“什么?”

“我要付出的代价。”

“呃……我这样的人,除了钱,还能要什么。难道你怕我会夺走你继承人的位置。”

“我倒不希罕那个位置。何况那个位置也不会是我的。”邓忆叹气。“你为什么总要提醒别人你是个为利是图的烂人。”

“因为我真诚。”钟弦玩笑地说。

邓忆忽然激动起来:“你只是想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你不过是不能正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父亲的失踪;母亲去世;高中女友的背叛;被人陷害;自暴自弃和富婆交往;你最好朋友的离去……”

钟弦翻身而起。

邓忆坚持说下去:“你以为做个烂人就可以不痛苦。”

钟弦张大嘴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竟失了声。他的身体向前栽倒,邓忆急忙抱住他。钟弦好一会儿才发出声。“你特么到底以为你是谁?”

“我们去环游世界吧。”邓忆喃喃地说。

失联

105

这是一个让人惊惧的时刻,

被看穿的过去,就像有人用铁纤将自己曾割掉的血肉一点一滴穿在一起,并放在火焰上炙烤。用那些经历来当做食料取悦观者的感官。

他表现的并不十分介意邓忆揭开他的伤疤。是因为他有了恐惧。恐惧感让他变得温顺。

还有另一种东西,在迷惑中渗透出来,可以用来驱赶恐惧——如果向另一个方向去想,也许能证明有人十分在乎他。

“只有两个吗?”钟弦不由得喃喃自语。“监视者只有两个吗?“

邓忆显出一丝好奇的神情。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周日上午的时光缓慢而柔和。他们还待在床上,悠闲懒散的不像发生了什么事情。钟弦还在期待能睡上一觉,让他的情绪与智力得到修复。以他现在凌乱的脑子,是理不清头绪了。

“总是能吸引来监视我的变态朋友……我是该高兴吧。”钟弦抱起一个枕头。在床上绻缩起身体,紧闭双眼一副狠不得马上能入睡的样子。随后又干笑两声,“你为调查小朱而来,最后却调查没有失踪的我。不称职的侦探,知道我的生活比你想象的糟糕,你高兴吗?”

邓忆半晌后说:“你不会有事了。”

他们此后无语,钟弦有了一丝困意,闭上眼睛,很快入梦,又很快醒来,迷糊中似乎看见邓忆卧在他的旁边,一只手枕在右耳下,眼神忧郁。

白日阳光,在窗帘之间的缝隙,投射进一道光芒,照在床角,悄悄变换着角度。提醒他们时光是怎样在身边静静流淌着。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钟弦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安排会比现在更好。

“我想起你说过从不KISS……”过了片刻,邓忆轻声问。

钟弦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他想回答,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你能放下过去,真实一点。我想……赵祺当初也是真的喜欢你,我了解她,她不会当你是一场游戏……可你错过了。她要结婚了,婚礼订在明年春天。”

“是想告诉我你要结婚吧。”钟弦也笑了笑,借此控制情绪。“现在就想给自己套上枷锁?太早了吧。”

邓忆默然半晌,竟说了一段英文:“‘The new flame may suppress the old flame;The big pain may cause the small pain to reduce.(新的火焰可以把旧的火焰扑灭;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减轻。)’”

“又是外国诗?”钟弦讥讽。其实他知道这一句英文。而且非常熟悉。

“a mall in hue,all 'hues' in his controlling,which steals men's eyes and women's souls amazeth……but since she prick'd thee out for women's pleasure,mine be thy love and thy love's ues their treasure.”

这一句钟弦没有完全听懂,他赞美邓忆:“你发音很地道。”

“嗯。你听不懂。”

“我明白。”

“明白?”

“明白你的意思。”

“什么意思。”

“你那点伎俩。”钟弦笑了又笑。“没关系。何不直接说,我还听得懂最后那句——‘把爱给我,把欢娱给女人’。你就是想和我玩玩而已,没关系,我奉陪。”

邓忆不加辩解。目光转向天花板。

106

一个月后,下午,秋末风渐凉。

第一批货运到新工地时,钟弦特意去看了一下。

载重30吨的长板车,停在新工地南门旁的街边,红色的车头上有许多泥浆,板车上用帆布盖的很严实。打开帆布,车板上四四方方整齐地摆着包装美观的货物,20吨益胶泥与1000张石膏板。欧航跟着货车一同来到工地。

大科在工地已上下打点清楚。货在上午便开始卸车。

一切都挺顺利。

中午时分,钟弦和欧航到附近的麦当劳里坐了坐。留大科一个人在工地监督卸货与签字的事。

这家麦当劳是工地附近新开的,店内的空间设计的很有风格,餐厅的中间有一个装饰树冠。树冠旁围着一些白色圆桌。

他们在其中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白色的弓形椅像躺椅般舒适。钟弦第一次见麦当劳餐厅也能布置的这么有情调,想必是这一家分店有什么独特的地位。

“你和大科怎么了?”欧航喝了一口麦当劳的甜咖啡。

钟弦舒服地靠在椅子里看手机新闻。过了一会儿才回应。“什么?”

“你和大科。大科不像原来那么嘴欠了。老实多了。出什么事了?”

钟弦盯着手机:“他有变吗?不觉得。也许他自己有什么事吧。可能女朋友又分手了。你看这条新闻,我们的老客户HT公司要上市了,他们近期接下了HQC集团的两个项目,武汉和广州。”

“他在你面前不大一样了。”欧航说。

“什么?”

欧航放下咖啡杯:“大科呀。其实我一直想说,我有担心,我们之间……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太不坦诚了,但至少你不能把我当外人,不然怎么办呀。我没安全感。”

“噢。”钟弦停顿几秒,“没什么。之前有点小摩擦。也许他还耿耿于怀吧,小事一桩,慢慢就好了。”

“你发现了?”

“发现什么?”钟弦依旧专注地盯着手机。忽然做出惊奇表情。“一直以为HQC集团只开发本土的地产。怎么也去别省置地?我平时对甲方了解的不够,更多精力是放在装饰总包方。看来要调整下方向。”

“HY项目甲方就是HQC集团。你不知道吗?”欧航若有所思。

“我当然知道。怎么可以不知道。以前没有花心思多了解这个家喻户晓的地产大咖。人人皆知,就以为不必花心思了解。老板是谁来着?”

“HQC集团是国企吧,那么大规模会是私企吗?”欧航也不甚了解。

“老板低调的很。”钟弦感叹。

“不争名。老板肯定是南方人了,很可能广东本地人。”欧航顿了顿,“又被你带跑题了。我刚才说‘以为你发现了’,不是指这个……”

“你含含糊糊地要说什么?”钟弦的手指在手机上轻轻划动。

“大科背着你搞的事呀。”欧航清了清嗓子。显得有点不自然。“HY项目的一层用一批大理石。你大概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小朱和大科去搞过。他们没搞成。大理石最后由甲方来采购。他们没那个能力去搞定甲方——HQC集团。”

钟弦抬起头来望着欧航。“三年前的事了吧,当初不说,现在还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你跟大科关系好。可大科和小朱都是小人,有了可靠的资源他连你也会甩开。他搞不定的事才会拉你出马。如果不是甲方介入这事彻底没戏了,我估计大科不会对你讲,必竟都没戏了,他也怕你怀疑……”

“讲的乱七八糟。”钟弦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两只手交叉显得无动于衷。“翻旧账没意义。谁没有旧帐?他现在也变了。”

欧航笑了笑:“不是旧帐,是提醒你。工地的事情全由他来负责,你又不到前线来。他就算弄个什么,也很容易瞒过我们……”

钟弦抬起一只手打断了欧航:“这样彼此怀疑。我们什么也干不成。”

“但也不能毫不防备吧。”欧航说,“你可以装作不知道。如果咱俩都像傻子似的相信他,肯定不行。唉,我觉得他的胆子真大,就不怕你发现……”

“我发现又能怎么样?”钟弦笑眯眯。“他有能力自己搞是他的本事。很正常。”

欧航像被噎到一样咳嗽了一声。不再说什么,闷闷地看手机。

钟弦悠闲的样子继续看新闻。

但其实这一个月,他一直在恍惚中,就好像被一团雾包围着。

让他恍惚的原因,一个是大科,一个是邓忆。

大科让他觉得陌生。这一个月来,陌生感有增无减。

而邓忆,则已失踪了一个月。在那个周末之后,当钟弦认为他们的关系愈发稳定之时,邓忆却在失联三天后的早上给钟弦发了一条微信。说他出国学习EMBA课程。短时不会回来。

钟弦打过去电话,已关机。换了号码再打,还是关机。

微信也被取消。

钟弦时常会回想那晚他们的对话,每一句都仔细琢磨。想知道当时邓忆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邓忆在他身边,眼神忧郁地说,‘你不会有事了。’

不会有事了。

原来是不会再有交集的意思吗?

裂隙

107

与欧航的对话,钟弦并不意外会听到些什么。也并非完全不在意。

只是偏偏在他与大科产生裂隙的时候听到,不知是天意,还是有人在见缝插针。

“慢慢你会知道。”欧航将喝光的咖啡杯,放到桌子上。眼睛盯着杯子。“我和你没有二心。”

真是不错的表达。但钟弦无感。反而想起大科三年来是如何与自己风雨共济。

这一个月,钟弦本想装作和从前一样,没想到连欧航都看得出他和大科有了问题。

那个周末之后,钟弦如常去上班,在办公室见到大科,一如往常与其谈笑风声。大科却比他想像的要不安的多,面容憔悴,举止拘谨。

“我前天喝多了。”办公室里没有其它人时,大科尝试向钟弦解释。“你要明白……我现在一切都以你为主。我真的是以为你喜欢……”

“那么恶心的事,让我忘了行不行?”钟弦用玩笑淡化僵局。

“不只是那个事。你明白……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不要的,我也不需要。”

“说这种话不肉麻吗?我还不了解你。阿MI最近怎么样?”钟弦叹气。

“提那个贱人干什么。”

“你还在跟她闹别扭?怪不得。”

“没别扭。是我不在乎了。分手与不分手都不重要,耗她几年。”

“你疯了吧。”

“是她先背叛我。”

钟弦这才确认大科真的变了,从前那个粗枝大叶、心胸宽广的人好像不存在了。而钟弦现在才彻底相信这一点。愣了半晌,他轻轻地笑了,“伤害她,你舍得吗?你在跟自己过不去。”

他心里真正耿耿于怀的,是针/孔摄像头的事到底是不是大科所为。

考虑了一下,他向大科提起收到新的敲诈邮件,这纯粹是习惯使然,他没有别人可倾诉这件事。新的敲诈邮件就是在周末晚上收到的。因为和邓忆在一起,他没有及时去看邮件的内容。到了第二天,等他登录邮箱时,邮件竟被撤回了。此后也再没有发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