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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77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没看邮件的内容,也知道是敲诈者,因为发件者还是那个叫无上光荣的人。

“上次那个,我没理会,也并没有麻烦找上我。”钟弦思索着说。他只是凭一种直觉让自己不必慌张。果然事情并没有变坏。

“到底是什么人?”大科用手指敲着办公桌,愤愤不已的样子。“有没有可能是哪一个前女友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你。”

钟弦还未表态,大科先自己否定了。“说不过去。她们不大可能那么了解你的事儿吧。”

“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着我。”钟弦缓缓地说,停顿了一会儿,见大科没做任何反应,便作苦恼状,“哪怕是在家里独处的时候,也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你说,是不是我神经出了问题。”

大科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你经常休息不好,加上你这个健忘症又抑郁症什么的,导致你胡思乱想。”

“假如,有人真的在监视我。你觉得他会是什么目的。”钟弦将目光慢慢地转移到大科的脸上。

大科认真思索:“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可能你遇到疯子吧。为你发疯。”

“为我发疯吗?我有那个魅力?”

“我曾经看过一部电影。主角追踪一个犯人,在跟踪的过程中爱上了犯人,他知道不可能在一起,便暗中监视她、保护她,看到她想害谁,他就会暗中去提醒被害人远离她。不能在一起,又放不下,他就一直暗中跟踪。甚至犯人都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是电影!和我的事有毛线关系。”

“生活有时比电影诡异多了。”

钟弦最终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针孔/摄像头已被邓忆拆烂,如果那真是大科所为,他就应该知道他的伎俩已被发现了。但是,大科的表情如此镇定自若。看不出破绽。

钟弦再次动摇,难道不是大科所为?那些挂饰又明明是他带过去的。

“电影的结局是什么?”钟弦问。

大科疑惑:“什么电影?”

“你刚才讲的那个警察爱上犯人的无聊电影。”

“让我想想……最后警察拯救了犯人,帮她走上正路。大团圆。”

“果然是电影。现实中怎么可能这么结局。”钟弦说。

“现实中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大科笑道。

之后,他和大科之间,再没有提起过那个周末发生的事情。一个月的时间,他们看似专心忙着工作的事情。钟弦掩饰着为邓忆受尽煎熬的内心。

想不到欧航竟看出了端倪。

钟弦这才反省了一下,大科确实和以前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而他,竟无暇关注。

邓忆的离开,一定不会只是因为微信上留言中提到的那个狗屁理由。

钟弦认为,那个家伙只是不想迈出实质性的一步。这是一个能够严格管理自己的人。他不会允许自己犯错。离开,是防止犯错最好的方法。

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对钟弦确实无感,甚至已经厌烦。

不管什么原因,钟弦觉得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他并不是想要什么结果。又能有什么结果?他也不会影响对方的生活,甚至前途!——如果邓忆是担心这个的话。

他只不过是想要他存在着,在随手可得的地方,在他需要陪伴的时候偶尔相聚。他可以为此忍下其它的痛苦。

至少现在他愿意忍。

他要确定邓忆是否真的出国了,他决定去找赵祺。

早恋(旧事)

107

一场雨带来了冬季的气息,

凤凰木的花瓣开始掉落,

钟弦凭着记忆找到赵祺开的那间酒吧。酒吧门前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树。三年前,钟弦初次结识赵祺时,曾在那里险些被一个熟透的芒果砸中。

那是一间并不吵闹的音乐西餐酒吧。钟弦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看乐队表演。然后他勾搭上了年青美貌的女老板赵祺。他们在一起仅三个月,便不欢而散。

他并非不喜欢赵祺,只是他没有能力去爱任何人。他有本事一个一个地抓住她们,却无法继续下去。虚假总是不能长久。但剥掉虚假,他只是一团空气,没有任何真实有力的东西支撑。

赵祺很完美,多金又低调,不似大多数漂亮女孩那般张扬虚荣。邓忆的眼光没错。

钟弦做好了被赵祺数落的准备,在酒吧里等到深夜却没见赵祺出现。准备离开时,他在酒吧门前抽了一根烟。红色的卡宴驶来停在路边,赵祺下车快步走到其后的一辆黑色奔驰车旁,红色长卷发在她身后摇晃着分外亮眼,她低身与车窗里的人说着什么,笑声连连,然后与对方亲吻告别。奔驰车启动驶上车道。

钟弦扔掉烟头,斜刺里冲出来,黑色奔驰被挡住去路不得不刹车停住,车窗降下,钟弦看清车里的男子,不是邓忆。

“对不起,认错人了。”钟弦连声道歉。目送奔驰车驶远。

身后传来赵祺的声音。毫不客气。“半夜拦车,你有病吗?”

钟弦转过身,疑虑地审视着赵祺。“他是谁?”

赵祺将双手插/进长外套的口袋中。“你来干什么?”

钟弦掏出烟来,邓忆失踪后他开始抽烟。点了一根后,对赵祺郑重地说:“我专程为你而来。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声抱歉。上次在邓忆家看到你,一直心里惦记,就算你已经忘了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别来这套,有事直说。”赵祺干脆地说。

“只是来道歉。请你吃宵夜行吗?我在你店里等了很久了。”

赵祺略作思考。“进来吧。”她带钟弦走进酒吧的一间VIP隔间。坐下后,服务员送来一瓶酒和几只漂亮的杯子。钟弦还有印象,三年前他经常坐在这个位置看酒吧的乐队表演。

“你比以前漂亮了。当初放弃你是我愚蠢。邓忆说你是个难得的好女孩。”钟弦有点心急。刚见面就不断提起邓忆。他恨不得早点问。

“邓忆说的?”赵祺向杯子里加冰块。

“我对他坦白了我们的事。希望你不介意。他对你很信任,你这次确实抓到个宝贝。可是,刚才那个奔驰男又是谁?”

赵祺一声不吭,举着酒杯,露出一丝笑容,她气场强大,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像个女王似的。

“说吧。”她将一杯酒递给钟弦。

“说什么?”钟弦接过杯子摇了摇。

“不是来道歉吗?”

“哦。是。我之前没有珍惜你。很后悔。希望你知道这一点。”

“然后呢?”

“希望我们能做好朋友。”

“然后呢?”

“没了。就这些。不能拥有你,但至少,还可以做朋友在你的周围。”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完全与你无关。没别的意思。你现在有更好的选择,邓忆比我好太多。你不要误会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就算我有什么心思也没有用。他心里只有你。”钟弦碰了一下赵祺的杯子,不管对方是何反应,自己先一口喝光。

赵祺喝下了杯子里的酒,然后指着钟弦的鼻子说。“你承认你混蛋吗?我交往过的所有人,唯独你是个小丑。够了。别来骗我第二次。”

“不敢奢望。”钟弦老老实实地说。他听出赵祺已有醉意,她和那个奔驰男已喝过酒了。“听说你明年就要结婚了。我是真心为你高兴。邓忆是这么完美的人。”

赵祺干笑了两声,向杯子里倒酒。

“刚才那个男人,我不会告诉邓忆,但提醒你,别犯我当初的错误。错过了只有后悔的份。”

“我谢谢你的忠告。”赵祺语气僵硬。

“听说邓忆去了美国。你们明年的婚礼要在哪里举行?”

赵祺不回答,只用眼睛望住钟弦。

钟弦一脸平静地说:“你想要西式的婚礼还是中式的。我听说广东本地还保持中式婚礼的习惯,在新娘身上戴上许多金银珠宝。很难想像你那个样子,西式婚礼更适合你。”

午夜的乐队开始演奏一首安静的吉它曲。

“钟弦,你别当我是傻子。你难道是因为听说我要结婚才来的吗?你是为邓忆来的吧。”赵祺将目光转向乐队的方向叹了口气。

“听说他去美国了,要几年时间在那边读书,我是为你来的,怕你难过。”

“怕我孤独寂寞吗?”

“你怎么会孤独?你有最完美的男友,你是上天的宠儿。”

“我凭什么要为哪个男人孤独?”赵祺话中带刺。

钟弦在赵祺这儿没得到什么进展。他觉得应该结束,可是他太想知道邓忆的情况,以至于只能坚持下去。“你还是不能原谅我。”

“我不在乎你,钟弦,但是你不值得我原谅。”赵祺再次露出那种愤怒的笑容。“我们柏拉图式的相处方式我可以接受,你最后却让我看到你和别的女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了。”

“你误会了,我当时……”

赵祺提高声音:“你现在真想和我做朋友吗?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拿出真诚来!不要再企图说假话骗我。不然,就从我眼前滚开。”

钟弦无言以对。

赵祺向钟弦的杯子里倒酒,她已有些醉态:“你承认你对女人谎话连篇吗?”

“这个……”

“记住我刚才的警告,要么说实话,要么滚。”

钟弦脸上一阵发烫,但他觉得赵祺骂的对。“我大概只是为了避免麻烦,对女人说实话总是会很麻烦。和女人周旋,不学会说动听的假话,只能四处碰壁。花时间去研究她们,大概是觉得,我早晚总得娶一个回家。我得先让自己学会怎么和她们相处。”

赵祺笑起来:“好。不错。虽然很难听,但是一句实话。我不是愚蠢的只想听童话故事的那种女人,所以你对我说实话,尽管是丑陋的真实,我不会生气。只有你打算用甜言蜜语骗我的时候,你才是压根连做朋友的机会都没有了。就像我说的,你讲了实话我不生气,我早该看出你不喜欢女人。那三个月,你和我周旋的三个月,你承认你是拿我当练习对像我也不会生气。你娶了谁就害了谁。希望你适可而止。”

“我不是不喜欢女人。只是找不到共通之处……”

“这一句不是实话。你从来没吻过我,我还没丑到让你下不了嘴的程度吧……你吻过别的女人吗?”

“我不和任何人Kiss。从来没有。”钟弦说。看到赵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补充道。“真的。我没Kiss过任何人。”

赵祺的表情看起来比邓忆当初知道这件事时还错锷,她望着钟弦愣了片刻,眼神却渐渐变柔和。

“你和邓忆是怎么认识的?”她问。

“他没对你讲过吗”

“他说认识很久了。”

“半年吧。”

“半年么,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了。”

“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你忘了我的警告了吗?不说实话就滚蛋。”赵祺笑着说。“你从头讲。最初怎么认识。”

“要从第一次相识开始讲吗?是在SZ书城旁边的肯德基,他假装警察来调查一桩失踪案,我们谈了十几分钟就告别了。本来以为就此不会再见面,后来他又去找我,理由还是调查案子……”

“说下去。”

“后来开始来往。细节太多,平淡无奇,不必讲了吧。”

“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形容一下。”

“该怎么形容,你又不是不认识……一定要听我讲讲……好吧,在我看来他很特别,第一眼就印象深刻,他的眼神很清澈,和他对视时,会有眩目的感觉。身材高挑,经常打网球,但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总用一种淡淡的非常好味的香水,靠在他身上能闻的分明,大概是古驰罪爱。他的头发很柔软整齐,皮肤很白却又很健康。”钟弦知道自己说的太多了,可是内心如堆积了太多洪水,遇到一个缺口便难以控制。

“人人都说他是个美男子。”赵祺在一边安静地补充。

“我不想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在我这里他不只是帅的非同寻常,他对我很奇特……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讲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可能是我根本无人可诉。”钟弦叹了口气。

“你觉得他对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该怎么说,会破坏你结婚的心情吗?”

“实话实说,你对我和他的关系不会有任何影响。请相信这一点。”

“呃,他也有。”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讲过?”

“不需要说出来……他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血脉沸腾时我感觉的到,即使是那种时候我也没有主动一下,我在等,等他失控。但他从来没有。你该高兴了吧。”

“你讨厌Kiss又如何主动呢。”赵祺眼睛笑成一条缝。

“不是非得那样才叫主动,还有很多方法……”

“打住。不要说细节。所以说你们从未发生什么,这句是实话喽。”

“是的。行为是没有。但心里……我想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我这样的人吧,就像我觉得他很独特一样,在他眼里我大概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是……他看起来就像毫无经验似的,却又非常固执。”

“他的眼睛,你刚才用眩目来形容。到底有何不同。”

“对我来说是有的。不是那种锐利的目光,也不会让人意乱情迷,他从来不会直勾勾地看人,但仍有极强的穿透力,我得承认,从第一眼看到他,他就进入我的魂魄中,虽然从不用欲望的眼神看着我,但我依然会因他的注视而全身沸腾……咳,你这样笑让我觉得尴尬。听说你和他相识很早,青梅竹马,上同一所幼儿园。”

“我们是相识很早。但和我一起上幼儿园的可不是他。你大概都不记得我的年龄吧。我比他还大三岁。”在钟弦略有惊讶的目光下,赵祺笑的优雅,“和我一起长大的,其实是刚刚被你拦路的那一个,他是邓忆的哥哥。”

“哥哥……堂哥么?”

“对。四哥。邓忆没有上过幼儿园,甚至也没能完整地上学。他小时候有自闭症。这个你大概不知道吧。后来他被送到北方去治疗,在北方差不多有十年。在那里发生了一些事,被他父亲直接送出国。他不是现在才出国读书,他是已经从国外回来了,回来大概半年左右,按他父亲的意思到集团去任职。他这一次出去是为了领取学位证书。下周就回。”

“下周,下周么?”

“对。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吧。”

“所以……他有女朋友吗?”

“我是他名义上的女朋友。说来话长。当年为了保护他不被他父亲送进精神病院,四哥求我帮忙。我和他保持着恋爱的关系。我年少时确实挺喜欢他的。他那么帅。但如果一个人长期都对你没有波澜,心中的感情就会自然而然流淌到有热度的地方去,所以我曾被你迷惑,当然也曾被其它追求者俘虏。我已经快三十岁了,双方家庭开始考虑结婚的事,实在头疼。”

“什么是名义上的女朋友?”

“邓忆当年在北方治疗自闭症,在当地的一所中学寄读。有一次他父亲去看他,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他和一个朋友的照片……没穿衣服的照片。那个时候,他只有16岁。他父亲一怒之下打算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就算早恋,也没必要送精神病院吧。”

“那个朋友……是男生,听说是当地的小流氓,邓忆之前说要上音乐课向家里要了一笔钱,实际上是要和小流氓一起搞乐队玩的。你怎么了!没关系,你的酒洒了,喂!”

“他在北方什么地方,BH市吗?”钟弦全身发抖。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说过?”

钟弦一口喝光杯里的酒:“他当时用了什么名字……”

赵祺向他的杯中倒酒:“他当时是不叫这个名字,这你也知道?他父亲后来把他的名字改了,希望他重新做人。爱之深责之切吧。”

“你现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尽管他在国外,你也一定能联系上他吧。告诉我!不要问我要理由,我可以用任何东西交换……告诉我。”钟弦激动地摇晃着赵祺。

哑巴

108

仿佛有千军万马,从钟弦的生活中践踏而过,将他的现实世界瞬间踏碎。

他在碎片中看到无数的影子,就像被摔碎的镜子的无数个反光面,有些碎片会投射出一缕阳光,来自过去——草地青青,微风徜徉,阳光正好。

有些碎片会隐约窥见一个人的影子——稚嫩的嘴角,细长的手臂,目光闪躲的眼睛。

他拼不出完整的人。

他想不起完整的记忆。

但,有个人就在那儿——在被他遗忘的记忆深处——也许他曾去招惹,然后又被忽略。

钟弦返回家中,彻夜坐在电脑前给邓忆写信。

赵祺只是给了他一个电子邮箱。她说她也知之甚少,她不认为自己曾走进过谁的世界里。

坐了一夜,钟弦一个字未曾写出。在混沌无序的记忆中,他找不到痕迹。偶尔想起某个少年玩伴,细想下来,也绝不会是邓忆。

天亮前,他只是在键盘上敲了下面的字。

“对不起。原谅我。”

他憎恨自己。说不清是恨哪一部分。他的世界混沌分裂,从不曾有秩序。今天才知,有些机会可能曾眷顾过,但他像瞎子一样看不见。他只会像一只低级动物那样,因着欲望而行走,为了活着而活着。不管他是否有力量,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

但是现在他知道了。

109

工地出事了。

欧航的表情像是天要塌下来了似的。

送到工地的货,全部检测不合格。

欧航慌张地冲进钟弦的办公室时,钟弦正失神地盯着落地窗前的两盆植物。

“你的手机为什么一上午都打不通!”欧航在初冬的早上,跑的一头大汗。他坐在钟弦办公室里大科经常坐的那张沙发上。将外套解开,露出里面蓝白条相间的T恤。

“两批货的检测都出问题了……”

“你第一天做这行吗?”钟弦打断对方,他不想听欧航再描述一遍经过,昨天晚上大科已经在电话里向他交待了原委。

钟弦站起来,拉上百页窗,将两盆无名植物保护在阴影下面。

欧航恼怒地揉着头发:“大科不是说已经打点清楚了吗?既然塞了红包给监理,没道理呀。莫非他对我们没说实话,他会不会在中间抽条了?”

“互相埋怨有什么用?监测不合格他又得不到任何好处。”钟弦倒不觉得心惊。可能是他最近头脑混乱的缘故,没什么事能让他慌张。“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出面呢?”欧航费解。看得出他是特意来想把钟弦拉到工地上去。

“他能解决。”钟弦从办公桌下面拿出做样板实验用的蓝色透明小喷壶,将水雾均匀地喷到两盆植物的叶片上,普通又丑陋的植物,看起来有了些许生机。

运到工地的货,监测不合格其实是常有的事。这次之所以会让人慌张是因为他们事先已经打点过了——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天经地义的规则。何况他们这一批货用的都是正品,就是为了应对初次的严格检查。

意想不到,不该出问题的地方,竟然出了问题。而问题应该不是真的出在货物的质量上。

“进工地的第一批货本来就会比较严。你急什么呢。”钟弦喃喃地说,他瞥了一眼沙发上的欧航。那个家伙今天看起来有点变化,似乎更有型了。“你换了发型?这个嘻皮风格挺适合你。我们三个人,反而是你在这行里的时间最久,你跟着李总那么多年,什么世面没见过。怎么还会因为这么个事而乱了方寸。”

“我这可不是乱了方寸,只是你也太放松了。正是因为我在工程这行里的时间久,我才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寻常。没道理呀,上下都打点好了,怎么还会出问题呀。除非……除非有人故意针对我们。会不会有其它竞争者找到了更厉害的关系,临时想换掉我们?”

钟弦摇头:“我们签了合同,拿下了供货权。他们不会变卦。这是不成文的行业规则。其它同行也不会再来搅和。暗中搞点小钱是有可能,对我们影响不会大。”

欧航叹气:“虽然跟了李总七八年,我一直是做行政工作的,很少到第一线,工地事务接触的不多,大项目的经验就更少。说实话,在你来之前,李总还真没搞过特大项目,还是你有本事。可是,最近怎么感觉你心不在焉?能拿下大项目的机会不常有,把大项目的货供好也不是小事。既然大科负责的部分出现了问题,我建议你应该借此去了解清楚。”

“他没问题。他自己能搞定。”钟弦坚持这样说。“工地小鬼一直都是他在打点,我忽然插手反而削弱他的公信力。”

欧航犹不甘心地思索着:“不然,我去工地吧。看他是如何处理的。”

钟弦沉吟了一下。“可以。你要找个好理由。别让他多心。还有,我周末要去一趟广州。”

听了钟弦后面的话,欧航惊讶。“去广州做什么?有别的项目吗?先想办法把这个麻烦事搞定吧。”

“只去一天。高中的同学在那边的设计院工作,套套近乎可能会搞到项目。”

“唉。你。行,算是我胆小怕事好了。我们就安静地等着看大科怎么处理吧。”

钟弦并非不为工地的事头痛。

出了这样的事,意味着他们又要花一笔钱去搞定。还要重新准备样板去检测。过程繁琐又令人恼火。大科在昨晚的电话中就显得脾气火爆,甚至有责怪钟弦之意。正如现在欧航把责任推给大科一样,大科也同样讲出各种理由把责任推给欧航,他认为是欧航没有把货弄明白,导致抽样不合格。甚至还有责怪钟弦之意——怪他当初执意要欧航加入。

出了事大家心情都不好,钟弦不与计较。

110

钟弦以前只来过广州两次。一次是初来SZ无处可去时曾想投靠一位广州的网友,另一次是应厂家邀请来此开会。

他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并不是太好。交通拥堵,路牌不清,外地人在此驾车迷路是很平常的事。有很多城区街道与建筑均很老旧,在一线城市之中,虽然它在名声上排在SZ之前,街景上却明显差出一截。当然几处地标处的夜景还是可圈可点。

见过赵祺的第二天,钟弦给皮尔斯打了电话。提议高中时期的乐队成员聚会一次。尽管意外,皮尔斯还是欣然同意,并张罗他们在这个周末相聚于广州。高中乐队的四个人中,皮尔斯目前在广州,钟弦,阿雕与飞碟分别由SZ、长沙和北京赶来。

当得知飞碟是北漂一族,这一次是特意从北京飞来广州和他们相聚时,钟弦曾一时觉得内心难安。

他让皮尔斯张罗这次聚会的目的,自然不只是为了与老同学诉旧情。他更多的目的是为了集众家之回忆,帮他寻找过去的记忆。

皮尔斯将聚会安排在了一家顺德餐馆。

钟弦赶到时,惊讶地发现另外三个人,都带了代表他们在乐队中分工的乐器前来,皮尔斯带了一只小手鼓,阿雕背着一个简易电音键盘,飞碟则直接背来了中学时期那把旧到家的电贝斯。钟弦走进饭店的包房,其它三位都神采奕奕地望着他,而他的目光却落在三件乐器上。

莫名其妙地,他忽然红了眼圈。

“哇靠,钟弦。”皮尔斯跳起来。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小胖子,理了一个河马样式的头型,在脑袋后面扎了一个小辫,像个设计师似的。“我们的主唱来了,还是那样帅到爆的一款。大家快把他按倒打一顿,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显然,在十几岁的年龄上,他们四个人组建乐队的经历,都是彼此心中一笔巨大的财富。回想起来,满是美好。

谈笑风声、满面激动的三个人,就仿佛是三个火热的太阳。让钟弦也不得不被感染。

“你北漂做什么?听说真的跟音乐干上了。”钟弦向飞碟问道。四个人中,只有飞碟坚定地选择一直做与音乐有关的行业。

“做过编曲,也在酒吧混过乐队。”飞碟说。他的外貌中规中矩,白T恤牛仔裤加上中分的普通发型,反而在他们中间最不像搞艺术的人。

“还没饿死吗?”皮尔斯打趣他。

“饿死的时候再说呗。到时候找你们收留成不成?”飞碟笑道。

细长个子还穿了一身黑西装的阿雕深沉地发言:“当初我们做乐队不过就是个爱好,我从来也没认为能去做这一行呀。上大学被迫分离,一直是我的遗憾。哪怕现在我们各司其职,各在天涯,如果你们一声招唤,我愿意到广州,我们还一起玩乐队……”

“此话正合我心意!”皮尔斯举杯与阿雕撞杯。钟弦望着他们一言不发,飞碟则摇头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皮尔斯对飞碟说,“你放不下北京是不是。非得等到北漂饿死才肯来找我们?”

“我在北京有女朋友了。”飞碟说,得意地笑笑。“不然你以为我不来么?”

“到底是现实更残酷呀。”皮尔斯笑着说,“说什么分离让我们都很痛苦,我看都是自找的。过去只能是一段美好的回忆了。钟弦,你怎么这么少话?”

“我太激动。”钟弦说。

“不信。你最没心没肺。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分开的。当初说好了去同一个地方上大学。你这个叛徒。”

“有这回事?”钟弦装傻。

阿雕也很是不满:“我们当初报的志愿原本指望能考上同一所学校。结果我和皮尔斯一起考上BH工程学院。飞碟落进BH一所大专。但距离不远。唯独你,去了城市另一边的外语学院。我们怎么不知道你还报了个外语学院?”

“纯属意外。”钟弦笑道。“若能与你们在一起,谁愿意单独一个人跑到别处去。”

“钟弦的学校比我们三人的确实高一档次,相信他也是无奈之举。”皮尔斯说。

飞碟感慨:“他高中就是个混混,高考成绩竟比我们好。老天也是对他太偏爱了。”

“大学好一点点,不代表就被偏爱了。”钟弦说。“人生长着呢。就比如飞碟,现在有了女朋友,看他那酸样一定是觉得挺幸福。你说他是不是被命运偏爱了呢。鬼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那你现在过的好不好?”皮尔斯认真地看着钟弦。“你没有女朋友吗?不会吧。”

“你问哪一个?”

“明白了。还是老德性。女朋友太多了,分不清哪个是真爱了吧。”飞碟笑的没心没肺。“是不是还夜夜新鲜,我不得不提醒你,完全是出自于哥们间的无私关怀——小心得病你。”

“听说北京病的花样更多,你也小心。我给你们就这印象。我高中时不纯情吗?”

“纯情个屁。你是万人迷。主唱嘛,一身痞气,又坏又帅,我到现在还随时能看到那个画面——你满耳朵都是铜环,有一次还在耳朵后面贴了一个假纹身,不过真TM的性感。我是个男的都想把你按倒了摧残一下。咦?你现在倒是一个都不带了。公司不允许了吧。”

“带铜环,牛吗?”

“皮尔斯说的没错呀。你当时就是那样。”飞碟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耳钉。“我带不出你的效果,没长你那样子。当初很多同学说你是同性恋。”

钟弦一口茶差点喷出去。“放屁。”当发现另外三人正奇怪地看着他时,才感觉到自己反应的有些激烈了。“我就是,怎么地。小心我睡了你们。”

另外三个人哈哈大笑,不以为然了。

“过去的美好,总是回不去了。我们当初是因为什么组建了乐队?”钟弦说。

皮尔斯认真回答:“高中一年级,学校为了组建乐队还办了个选秀。我们四个人分别来自四个不同班级,哈哈,也算是缘份天注定呀。”

在钟弦的提议下,他们将乐队组建的全过程仔细地回忆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拿出来咀嚼。在这个过程中,钟弦感觉得到三个伙伴的真情实意,心中不由地疼痛起来。他也说不清疼痛的原因,曾经的日子那么美好,如镜花水月隔在了时间的另一头。

“你怎么了?”皮尔斯在兴高采烈之际,望向钟弦。

“没什么,喝一杯吧。”钟弦举杯,饮下时,眼泪涌上眼框,“原来我还拥有过一种幸福,可是当时不知道。曾经那么好,再也回不去了。”

另外三个人也有些感慨。飞碟笑道,“不至于落泪吧。钟弦你现在这么感性了。我们本来说这次来声讨你背弃了我们。但是,算了!”

“你大二之后怎么就没有消息了。”阿雕问。“我们知道你在大学里发生了一些事。听说你……”

皮尔斯咳嗽了一下,阿雕看了看他。“钟弦在大学里组建了新乐队。没我们三个什么事了。哎呀。我可不是吃醋。”

钟弦放下酒杯,郑重地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有健忘症。我的脑子大概在几年前受过伤,我不记得我受伤的经过。医生说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可能影响了记忆。”

三个人都惊讶地看着他。“真的?”飞碟惊呼。

“我这次来不光是想和你们诉旧情。还想回忆从前。看看我的过去,是不是忘了什么而不自知?”

“你还记得我们是谁吗?”皮尔斯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当然都记得。我大概只是忘了某些事。”

“这是怎样的情况……只忘掉一部分吗?”阿雕惊讶。

“我想问问你们,在我们的乐队成立之初,这个人是否出现过。”钟弦用手机展示邓忆的一张照片。三个人都凑过来看。然后彼此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这是谁。”飞碟问道。

“你们都不认识?”钟弦疑惑。

“不认识。为什么单独问这一位呢?”

“这个人……自称是我以前的好友。可我忘了。”钟弦撒了个谎。

另外三个人再次仔细观察照片。“是个帅哥,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有。除非当初他没这么帅。”

“他当时有自闭症,可能会沉默寡言。”钟弦提示。

皮尔斯忽然拍了下脑袋。“我有印象了。当初成立乐队,需要钱来买乐器。音乐老师曾介绍你去给别人当家教,教别人弹吉它。我记得你当时抱怨过,你教的学生有自闭症,你不但教他弹琴还要教他聊天……”

“说下去!”钟弦开始激动。

“后来你给我们四个人买乐器的钱,就是你当了家教之后弄来的。不过你好像家教只当了一星期吧,就不去了。”

“就一星期?我为什么不去了。”

“你说目的达到了。可以建乐队了。反正你有钱了。干嘛还要辛苦去教一个哑巴。”皮尔斯摸了摸脑门提高声音,“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件事,后来我们成立了乐队。每天都很忙,就渐渐把这事忘了。”

阿雕指着钟弦的手机屏幕说:“你确定那个自闭症就是照片上这个人吗?他当时多大呀,十四、五岁?”

“我没见过。”皮尔斯说。“只有钟弦见过。我只是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是这件事,我们就没有钱买乐器呀。是钟弦弄来的钱。一个星期就弄到了足够的钱。”

阿雕疑惑地说:“什么钱一个星期就可以赚到,太快了吧。”

飞碟也看向钟弦:“你怎么弄到的?自闭症少年后来怎么样了?”随后又感叹,“你以前就是个……唉,年少轻狂呀。”

爆炸

111

连续几日,钟弦每天晚上都泡在赵祺的酒吧里。赵祺也经常会来陪他聊一会儿,向他讲一些自己的事与邓忆的事情。

拍托时,他们从没有像这样聊的真诚,现在仿佛重新认识了一样。

在幽暗的淡蓝色酒吧灯光之下,钟弦会觉得像坐在不现实的世界里,却正好可以借此陷在回忆里。

他从很小时便开始玩世不恭,现在也依然没有摆脱这个恶习。

年少时,他一定伤害过别人,也许是很多人。用幼稚又残酷的方法,获取自己内心片刻的快乐。而这种快乐可能是建立在对别人心灵的践踏之上。

邓忆是不是其中的一个受害者。

钟弦多么想把那些细节想起来。

他的母亲曾是一位歌手,美貌又赋有艺术气息。这些特质都遗传到了钟弦的身上。

从小,他就惊奇的发现,他比大多数人,拥有一些优势——他有堪称漂亮的让人着迷的外表,他有聪明甚至可爱之极的性格特质,他能轻易被人爱,被人喜欢,如同精美的礼品让人双眼发光。

可是上帝却没有把他放入水晶罩中爱护。而是给了他无尽坎坷。

他的记忆中似乎确实有那样一个人。

得益于母亲的教导,他从小就熟悉很多乐器。母亲去世时,他已经是个吉它高手。他能够胜任做一名乐器家教。

一个只教了一个星期的自闭症男孩,他不记得了。那个人会是邓忆吗?

他们真的曾经相识过吗?

闭上眼睛。回到过去。

他背着吉它,怀着一个纯粹的目的,踏进了音乐老师为他介绍的客户家里去做家教。他只是想得到一些钱。

他是在哪里见到了年少的邓忆。而那个家伙是真的患有自闭症,还是如他所说只是假装的。一个孩子的假装真的能骗过大人吗?也或者,他确实是有轻微的自闭,他是那么与众不同,那么清澈的眼睛,又怎么会出自于一个平常人。

那时的邓忆是什么样子的?

钟弦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112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气温骤降。

街上的行人开始穿上秋冬季的大衣或风衣,习惯了高温的人们对寒冷过于恐惧,还有人穿上半身的羽绒服。各色围巾点缀在衣装繁杂的人们的颈上。仿若一场秋冬时装发布会。

终于在一周后,迎来了一个多云渐晴的天气。早上的露珠缀满三角椰子低垂的叶片。阳光冒出头时,气温也在极速升高。

钟弦发动车子,离开幽静的园林别墅区。

他终于看到了邓忆。按照赵祺提供的时间,这应该是其人回国的第二天。邓忆穿的颇为正式,挺拔俊秀。他和几个人走在一起,大概是家族中的其它兄弟,他的表情严肃平静,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和那些人上了车子驶远,大概是去上班。

上班。按照赵祺的说法,他早就在他父亲的集团帝国中任职了。

钟弦没有勇气上前去。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车里。体验了一回监视别人的滋味。一颗急切的心压抑在冷静的躯体内,全是因为不得已。

他看到了邓忆不被他了解的一面,衣着光鲜,举止有度,更加像个商业精英了,不再是那个无厘头的侦探。

钟弦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借着赵祺的帮助,钟弦知道邓忆今晚有个小型的家庭聚会。为了庆祝他学成归国,他其实早已经取得了EMBA的学位。按照赵祺的描述,邓忆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不堪,他已经拥有了太多优势,让他在堂兄弟间颇为突出。

他在钟弦面前故意装的可怜样,又是为了哪般?

钟弦在晚上七点,精心打扮。穿了白天在商场里挑选的新衣,他甚至买了一对耳圈,戴在耳廓上方的位置上。那耳圈上镶有精亮的钻石,会在他的发角耳尖上闪烁。

打扮好之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中学乐队的四人微信群中,皮尔斯惊呼他再次产生了要把钟弦按倒摧残的冲动。

得到如此赞美,钟弦信心坚定了许多,驱车前往邓忆家族的聚会。

聚会现场是在福田中心区一家酒店的欧式音乐厅里。

赵祺悄悄将钟弦带了进去。

一个黄发碧目的外国钢琴家正在演奏加伏特舞曲——慵懒、优雅而轻快的旋律。

钟弦站在暗处曾一阵心慌,邓忆的家族,不是一个普通的凡夫俗子的家族。饶是钟弦这样有着极强音乐天赋的人,也被这整个家族所拥有的超强的音乐鉴赏力所震摄。试问,有多少家庭会在聚会中欣赏19世纪的钢琴曲呢。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已算极致。

这是一个完全古欧式风情的音乐厅。

邓忆曾说过他的母亲喜欢欧式,但想来,他的家中不只一人喜欢。这次聚会大概有五六十个人。从外表着装、谈吐面貌便看得出是如何精英的阶层。有几位比邓忆略为年长的气度不凡的男子,钟弦猜测他们便是邓忆的堂哥们。

乐曲结束之时,大家开始交谈,有服务员送上来酒杯,钟弦胡乱取了一杯拿在手里,继续躲在暗处。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了,众人皆恭敬状。钟弦觉得此人无比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忽然想到邓忆的父亲拥有一家大集团,想必是在某本商业杂志上曾经领略过其风采吧。

果然,那中年男子正是邓忆的父亲,他走到音乐厅宽阔的中央区,站在白色的钢琴旁边,举起酒杯说——各位共同欢聚于此,祝我儿学成归来……经过这许多年不懈努力我们终于战胜困境,让其成长的如此优秀,不但得以全家团聚,也能为HQC出一份力……

HQC!

钟弦险些没晕过去。

HQC!

HY项目的甲方

邓忆是HY项目的甲方……

HY项目……小朱失踪的地方。

钟弦曾一时心惊到想逃走。

邓忆出现了,他面带笑容,如画中人一般从容地走向他的父亲。他如他父亲一样对众人说了一些漂亮的词藻。钟弦听的如梦如幻。

眼前的一切都如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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