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的邓忆,简短的演说,他用英语讲了一段商业故事,钟弦明白这故事只是为了彰显他的商业才能……
他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一切——他终于看到了真实的邓忆。
这怎么会是父母眼中的败笔。怎么会是庸庸无为、毫无野心、只知随心所欲享受人生的傻瓜。他明明是家族的骄傲,未来的希望。
钟弦不认识这样的邓忆。
不再是那个和他嘻笑怒骂的伙伴;不是那个和他坐在阳台上的简单男孩;不是那个愿意拥抱着他的可爱朋友。
他要重新考虑邓忆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每一件事,包括那些监视与跟踪,是否真的是他说出的那个简单的理由。
钟弦不再认识这个人了。
他曾认为自己已足够虚假。现在才知道真正的高手,虚假的不留痕迹。邓忆一直在玩他!
恨,由然而生。随后是更强烈的恐惧。
钟弦努力将所有负面情绪压下去。他知道现在他若选择恨,被毁灭的只能是他自己。他已经不想计较得与失,公与理。他只想记住他今晚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会挖空心思来到这里。
是因为心中那盏灯火,是因为美妙无比的感情。他只有选择爱,才能看到飞舞在天空中、穿梭在云朵里的天使。
他一层一层地揭开了邓忆的面纱,正如邓忆曾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历史那样。
不同的是,真实的邓忆对他愈发充满吸引力。让他无法转身,无法后退,无法离开。他已被这无可抗拒的魅力所征服。
遗憾的是,
他未曾吸引住对方。
这让他心中升起无限的痛苦。
他难以忍受邓忆不在意他。
他从未如此这般在乎过任何人。
钟弦一直站在阴影之中。已经石化。直到邓忆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他。那目光中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轻蔑,被钟弦感知到。钟弦因此下意识地躲进更深的阴影里——在蓝宝石颜色的巨大花瓶后面他觉得那目光已如刀一样刺中了他。邓忆在落座之前,再次回头,似乎在寻找,似乎只是为寻找一人。
他在寻找我吗?
钟弦刹时又被一种欢欣唤醒。
复杂多变的激烈情绪耗尽他的体力,钟弦就近找到一张椅子坐下来。
脑子里已凌乱的无法思考。
他没有真的逃走,他的行为不由自主地跟着心的方向去走。
“你不舒服吗?”一个年青的服务生前来讯问。“我看你一直冒冷汗。”
“是的。”钟弦说。“胸口有点闷。”
“你可以去休息室休息一下。”服务生说。
“我还是回家吧。”钟弦说。他觉得此时就算是再听到一段钢琴曲,也会让他受到刺激,他已接近失去理智。他站起来跟着服务员的指引前进,他觉得十分虚弱和疲惫,恍恍惚惚地迈动着脚步,不知自己走向了哪里,最后竟发现他走进了一间休息室。
服务生递给他一杯水。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然后另外一些人走进来了。钟弦无意间抬头。发现邓忆也在那些人中间。他的心一阵狂跳。
邓忆穿着一身正装,礼服式的西装。在钟弦眼里帅的让他几乎要喘不上气了。
和邓忆一起进到休息室来的几个人,其中一个穿浅灰色正装、个子很高的男人,对着坐在角落里的钟弦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那目光让钟弦觉得自己的衣服仿佛被当众剥光了一样,他竟红了脸,如同害羞一般。
“这是谁的朋友?竟不认识。”浅灰西装的男人说。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士向钟弦这边打量了一下。
“邓忆回来之后,换了不少员工。我好多不认识。邓忆呢,站那里发什么呆?你要考虑国外那套东西不一定适合我们。不过没关系。三叔说了,给你练练手而已。”另一个和浅灰西装男人面容长的有几分相像的家伙,解开礼服的扣子。“祺祺很能干,搞过几次聚会都有水准。将来也会是个闲内助。二哥,我明天早上要飞上海,爸爸若是……”
“四哥呢?”邓忆忽然开口。他的目光略过钟弦却没有具体的焦点。
“和赵祺在外边聊天。”被称为二哥的浅灰西装男答道。忽然他转向钟弦说话,“你是集团的员工吗?”
钟弦一时有些愣住。但他已想到这种隐秘聚会,他能出席,别人自然会觉得他不该是外人。也总该跟众人都熟悉才对。他这般孤僻,引起邓忆几位哥哥的疑惑也是合情合理。
他站起来,努力调动自己的精神进入状态,提醒自己就当是面对客户。他上前大方的自我介绍。“我是集团新来的项目经理。”
“呃,董事长让你来的?,你们看,三叔最近也爱提拔年轻的了。”被称为二哥的人伸出手,钟弦急忙与他握手,此后就不得不恭敬从容地与其它几位礼貌地握手。
最后到了邓忆面前,他竟然紧张的手心冒汗。
邓忆向他伸出手,钟弦将自己空空地几乎在发抖的手放入邓忆的手掌中:“以后……多提点。”
钟弦感觉自己在燃烧,然而内心却也有一种宁静同时产生出来。他甚至感觉到对方的手慢慢地、悄悄地触及了他的全身。然后又蔓延至他的血管和所有敏感的神经。他感受到他的欲望被唤起,甚至已感觉到自己已经被占有,并乐意成为对方的人。
“我应该说一些恭喜的话,可是我却找不到适合的词来形容你这么优秀的人。”钟弦开口,别的人只当他是在说恭维话,但邓忆一定能听得出其中的嗔怪。
“演奏又要开始了。你们还是回去欣赏吧。我有事先走一步。”邓忆说。
“我也正要走。”钟弦说。
“今晚让你觉得很无聊吧。”
“不,正好相反。见识过这样优秀的家族……”
邓忆打断他:“既然你也要走。不如就赏脸和我一起去集团处理点事情。我正好不想开车。”
“十分乐意。”钟弦热切地说。
他们一起走出了音乐厅,沿着无人的走廊向停车场走去。
“我们可以先散散步,如何?”邓忆说。
钟弦的手滑进了邓忆的手臂下。“当然,如果你想散步的话……”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邓忆面无表情地问。
“我想你心里知道答案。你大概收到了我的邮件。”
“写着‘对不起原谅我’这六个字的邮件吗?”
“你相信有些东西会通过第六感传递吗?”钟弦轻声说。
“我还真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已经相信。你也必须相信。何不把你的记忆讲给我,让它成为我们共同的东西。”
“什么意思?”
“在我年少无知的时候,我伤害过你。尽管我无法理解我怎么会那么做……”
邓忆的眉头闪过一丝惊讶,他顿了顿:“你想起了什么?”
钟弦不想承认他什么也没想起来。他点头,很坚定地点头。“我想起了一切。”
钻石
113
钟弦在大汗淋漓中再次醒来。
他不停地做梦,但,没有一个梦是他所希望的。他在荒原里奔跑,追着一只在他前面飞翔的高高的飞筝——
他追赶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却转身跳入虚无深渊——
他想寻找的记忆漏洞,那些真相,似乎永远都不可能追上。
但他不能放弃,若是别的事情就任它去,但是这一件,就像他的血液被抽干了一样。在昨晚的音乐厅旁的市民中心的绿地上,他和邓忆缓步绕过那些暗夜草坪,在树影中的隐约光线中,他们彼此凝视,视力的阻隔,不能妨碍他感知对方的魅力。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已让他的内心汹涌。
“在你之前,我从未相信过世上会有什么命中注定的事。也不认为,有什么枷锁是不可以被打破。”钟弦不知如何说起。
“你想表达什么呢?”邓忆在暗影里。
钟弦心中有许多疑惑需要解开,但是在这幽静的氛围中,对面前人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抛下我。你和我有一样的感觉……你却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逃避,为了躲避我,还要换了手机和微信,这不是一种欲盖弥彰吗?”
邓忆退到一棵树的浓重阴影中:
“我们确有让人惊讶的相似之处。我也似乎变成了和你一样的混蛋。我达到了我的目的,所以我收手了,放过你了。你不知道你这么追过来,是有多愚蠢。”
“你达到了什么目的。别再提小朱失踪的借口。”
“了解了我该了解的,知道了我该知道的。安排了最好的结局,平息了内心的怒火。”
“这怒火在你心中烧了很多年,不是吗?”钟弦尝试着问。
邓忆曾在阴影里默不作声,然后他点了点头。
钟弦懊恼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这让他痛苦不堪。
邓忆缓缓地说:“好像被耻辱判了无期徒刑,被巨石压在深海里。不是因为过错,只是因为轻信。单纯即是愚蠢。”
“那时,你确实是个单纯的孩子呀。”钟弦继续假装记得一些事。“事隔这么多年,不管原因为何,我们再次相遇。命中的轮回。而我,愿用一切去弥补当初的无知和残忍。请相信我……”
“是你强行把它扯到轮回上。”邓忆叹了口气。“我并不是你看到的人。我现在的破坏力,可不是你所能想像了。”
“我宁愿你来破坏、来报复我。那至少证明你不能无动于衷。”钟弦垂下头,在他们之间存在的那么多疑点,此时都不在他的脑子里。邓忆不明朗的态度,才是他此刻心中所痛。
“继续散步吧。”邓忆说,他离开光洁雕花的石板路,率先在树影丛的昏暗处穿行。钟弦跟上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挽住对方的胳膊,邓忆回过身主动抓住他的手,这让钟弦心脏一阵狂跳。他们在更黑暗的阴影里站定。
钟弦靠近对方。“你必须知道,至今为止,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像在乎你一样,在乎过任何一个女孩。如果没有你出现,我不会知道原来还应有这样的滋味。”
这句话,让邓忆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显得不知所措,但他却将钟弦的手握得更紧。
钟弦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精美的钻石领扣将它别在邓忆礼服衣领的下面,
“这个和我耳朵上的钻石造型是一样的。你不必担心,无需将它展示给众人,只要让它藏在你的衣领下面,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只要你懂得它有多珍贵就可以了。而我——”钟弦拿起邓忆的手让他去摸自己的耳朵,“我会将另一颗一模一样的戴在最显眼的地方,我不介意让所有人知道我心有所属,虽然我不会告诉他们我只属于你。”
他用这种暗示,向邓忆说明他心意已决,但他不会给对方压力。
邓忆注视着钟弦耳朵上的钻石,又低头看那枚领扣。
“也许你想把它现在就藏在暗处。”钟弦再次上前一步,将那枚领扣小心地别在里面的衬衫上。邓忆在此时忽然将手放在了钟弦的腰上,猛地抱住了他。
在黑暗中紧紧拥抱,钟弦觉得这一刻仿佛永恒了。他从未体会过如此让人激动的滋味。他的感官在如仙一般飘荡了片刻之后,反而异常地灵敏起来,他感觉到了邓忆的呼吸,他们紧紧相拥,连膝盖都碰在一起,他感觉到了坚硬无比的热流。
钟弦已无法自持,他全身开始燃烧,眼神如恶魔一般深情地看着对方。他能感觉到邓忆也如着魔一般注视着他,然后情不自禁地靠近,他曾以为邓忆是要吻他,但只是在他的唇上掠过去了,就像挠痒一样。钟弦的血液都沸腾了,仿佛要冒出气泡一般,他有了强烈的生理反应与被压抑的极度痛苦,迫切的需求已摧毁他的理智,让他不顾身在何处了。但他的四肢却瘫软无力,只能如藤一般缠绕在邓忆身上。
邓忆却在这时推开了他,向后退了几步,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似的全身无力,脸色变得苍白。
“我大概是疯了。”他说。身体在微微颤抖。“我竟然真的着了你的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谁也说不出话。过了几分钟,邓忆上前一步,再次拉住钟弦的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对我有感觉。”他用低沉的声音问。
“说不清楚,大概在你出现之前我就有预感。”
“这不可能。”
“命运的事,谁说的清。”
“你信命运?”
“我从来不信。因为你,我才知道很多事情解释不清。”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的生活就没有意义了。”
“你还会遇到别人。”
“无法想象。我能清楚地确定的,只有你。——我们之间是相通的,即使隔着距离,也能被感觉到,抗拒它你不痛苦吗?”钟弦激动地说。
邓忆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他犹豫着刚刚伸出手,钟弦已扑进他的怀里。他们紧紧拥抱,变换着角度让他们的身体充分接触。
邓忆仿佛是极度痛苦的声音说:“——失去理智的人,不配拥有成功。我父亲一直这样说——”
“我不会影响你的前途。”钟弦说,“我会保护你,用我所有、尽我所能。你可以去做任何表面文章,包括去和赵祺结婚,但我就在这儿,我明白拥有你我要吞下很多痛苦作为代价。但只要你知道,我们才是整体……”
“别这样说。”
钟弦感觉到邓忆吻了他的耳朵以及耳朵上的那颗钻石,他激动地要发疯一样,手在邓忆身上摸索下去,邓忆抓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你,真的从不Kiss……”邓忆轻声呢喃。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你还记得你不想那么做的原因吗?”
“所有禁忌都没有你重要。你是禁忌之最。”
“真的这么坚定?”
“你想现在就要我吗?”
“弦,给我点时间,好吗?你说你想起了一切。那么讲给我听。等你讲出了完整的故事。你或许已改变了现在的想法,如果你还如此坚定,我或许会不再犹豫。”
114
“有安乐死的方法吗?”
钟弦敲着办公桌上的一小块玻璃面板,机械性的手指一弹一弹。
大科坐在他的对面,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什么也想不起……没有一种药是奏效的!”钟弦绝望地将面前一个白色的药盒捏扁。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二——两天了。他想邓忆想的发疯。满眼都是那个人站在白色钢琴旁边的样子。那种魅力如此可怕,他的血液都变成岩浆,他的身体总是处在痛苦的颠狂之中。
但那个家伙却命令他必须讲出完整的故事——那些在他的记忆中找不到痕迹的故事。
“你要想起什么?”大科疑惑不解。“你告诉我,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呀。这样下去,你怎么给洪总交待。你哪怕是用一点心思给这份工作呢。”
钟弦默不作声了。他的头脑曾清醒了片刻,才注意到满桌凌乱的文件。
“已经有人在洪总面前说你的坏话。说你这个年纪做总经理,莫非是洪总富二代的太子或私生子吧。意思是你太年轻,不够稳重。不应该担此要职。”
钟弦爆发出一阵狂笑:“这TMD是事实吧。不是坏话呀。”
“工地的事,你也不过问吗?”欧航在他们身后说。
钟弦拿起桌边的一只酒瓶,倒入手边的马克杯中,喝了一大口。忽然再次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我当初做了什么……到底还有谁是知情者……”
为了寻找记忆,他在几个小时前,去请了赵祺吃午饭。若非心急,又怎会选择这样的时间段。
赵祺白天是在她父亲的设计院工作,日光下她的穿着干练优雅,头发挽在脑后,即有职业的气质又不失老板女儿的威严。不似黑天酒吧里那个夜店女王了。
“每天晚上都来见我,现在白天也不放过了,难道是真的爱上我了吗?”赵祺一见面便打趣,看起来心情很好。
钟弦将菜单推到她面前,这些日子他和赵祺的关系突飞猛进,如同老朋友一样熟悉和默契,赵祺点完菜后,钟弦便开门见山地说:“跟我讲讲邓忆在北方时那个给他制造了大麻烦的小流氓。”
“为什么想知道他?我了解也不多。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从来没人提起那件事。必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想一想。哪怕想起一点点也好。小流氓是骗了邓忆一笔钱吗?”
“邓忆是给了他一笔钱,他们的关系很不错,应该也不会在乎那点钱。其它的我都不清楚。你为何要知道这个。”
“还有,你说他们有不穿衣服的照片,这证明……”
“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些事,我当年从四哥的口中得知,并未亲眼所见。所谓不穿衣服的照片,据说并不能证明他们发生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是那个小流氓给了邓忆太多不良影响,让他忽然放的很开,追求自由,什么都敢玩了。明知是错的,是低俗下流的,也乐在其中。这才是可怕之处。哪个父母不想把孩子的错误事先斩断?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钟弦阴阳怪气地说:“难道,邓忆以后再没有遇到能让他变下流的朋友了吗?”
“这该怎么说。他后来变得神秘了。这是我的感觉。他不再让别人了解他。”赵祺叹气。“在我看来,那个小流氓对他是有好的影响的。在我印象里,他小时候自闭到只能和小动物交流,没有人类的朋友。在那儿之后,等我再见到他,他已经变得很正常了。四哥很疼爱这个弟弟,当他建议说让我和邓忆在一起,给董事长一个惊喜时,我立即同意了。四哥一直觉得我为他做出了牺牲,其实不是。我当初很喜爱邓忆,就像女孩看到忧郁的男孩,总以为自己可以温暖他一样。不过,我能为他做的不多。他并不真的需要什么人帮助。”
“他有哥哥们的关心,还有你如此爱护。为何他当时却和一个小流氓做朋友?”
赵祺笑了笑,大概实在无法回答,便反问钟弦:“你又为何研究这件事。”
钟弦硬着头皮说:“如果我说我就是当年那个小流氓,你信吗?”
“当然不信。”
“为何不信。我现在看起来不像流氓了?”钟弦大笑。
赵祺讽刺:“你现在对邓忆的所作所为,确实像个流氓。你们可别爆出什么照片才好。”
“你又没见过那个家伙。为何不能是我?”钟弦说。
“不需要见过。因为那个小流氓,他死了。”赵祺喝光了面前的饮料。
底线
115
钟弦知道他的底线是工作。
他一向是目标明确,不该片刻忘记才对。
这个下午,他调动精神处理了手头的工作,安排了一个项目的计划,与营销部负责人开了个会。
基本确定公司里没有需要他立即处理的事务之后,他又与大科、欧航在办公室里商量了工地发生的问题。大科明确表示他在等内线采购的消息,基本上会安排二次检测的机会。目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去想,只能等待。
还在会议进行中的时候,钟弦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根据已有的信息,凭着感觉,编造一段故事去讲给邓忆听。也许会蒙混过关。
为确保可行,他需要先找个人练习一下。
在大科与欧航之间,他本想选择欧航做为练习对像,倒不是因为欧航更适合,习惯性的心理依赖,也让他差点就对大科倾诉出来。但是最近对大科心存的疑惑让他选择与他保持一些距离。
不过,会议结束时,大科极力向他推荐一位老中医,说是特意拜托学医的朋友打听到了一个专门治疗脑神经问题的民间高手。
为了寻找记忆漏洞,钟弦愿意做任何尝试,他和大科驱车半小时找到老中医出诊的小药店。老中医听了钟弦对自己情况的描述后,给他开了一副中药,让他先吃一星期看看效果。
钟弦直接在那家药店里把药煎好,分成14包、七天的剂量带回家中。
看完中医,他和大科在附近一家东北餐馆吃晚餐。
“希望你不会出现过敏反应。”大科翻过菜单后说。
“什么?”
“刚才走的时候,老中医特别嘱咐我——就是你去看护士煎药的时候——他特别嘱咐说有些人会过敏,一但过敏会很严重,需要立即服用这个。”大科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装了黑色液体的饮料瓶。“所以你第一次吃药,我最好在你身边。确定你不会有过敏反应,如果第一次没事,以后就不必担心了。”
“会过敏么?”钟弦拿出药单,仔细打量上面的配方,看不出个所以然。“会是黑顺片吗?似乎听那老中医说这个的量不能超过15G。”
“应该不会是某一种药的单独作用。煎在一起才会出现的新成分吧。要不要喝点酒?两瓶啤酒吧。”
钟弦收起药单。上菜之前,他和大科已经喝下一瓶啤酒。
“我给你讲个故事。”在一番思索之后,钟弦忍不住开口。“一个家境很好的孩子和一个没人管教的小流氓的故事。简称好孩子和坏孩子的故事。好孩子和坏孩子在十几岁的时候成了朋友。好孩子被坏孩子带坏了。好孩子的家长便把他们拆开了,让好孩子去另一个地方读书和生活。坏孩子也在一场意外事故中死了。大概十年之后,他们意外相遇了,而且发现他们在工作上还有关链,好孩子家的企业正是坏孩子的客户……”
“你太没有讲故事的天赋了。”大科喝了一口酒,“这么平淡的故事,有什么意思?而且,你说坏孩子死了,那十年后相遇是什么梗?人鬼情未了吗?”
钟弦自嘲地笑了笑:“是呀。好没意思。这只是一个故事的大纲。你觉得怎么讲这个故事会有趣?”
“两个孩子是一男一女?”
“都是男的。”
“那怎么讲都没意思。如果是爱情故事,如果好孩子是男孩,坏孩子是女孩,那么就是灰姑娘的故事。如果反过来,好孩子是女孩,坏孩子是男孩……这会有点意思。”
大科敲了敲手中的杯子,向钟弦瞟了一眼:“如果都是男的,怎么……”
钟弦执着于难以解释的情节:“坏孩子在十年前坠楼死亡。但是十年后他还活着。你觉得关于他死而复生这个部分怎么编比较合理。”
“坠楼呀,摔坏了脑子,没死成,失忆了——电影里常有的梗呀——十年后两个人再度相遇,爱火重燃,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大科干笑两声,“无聊透顶。”
“狗血淋头。”钟弦勿自干掉一杯啤酒。
“还可以这么编。”大科转了转眼珠,“好孩子的家长把坏孩子搞死了。你不是说好孩子的家人反对他们做朋友吗。那么就让坏孩子被好孩子的家人弄死,不是什么意外死亡,是谋杀。这样故事就有趣了。哈哈哈。”
钟弦望着大科:“那十年后相遇,坏孩子还活着,该怎么解释才合理?”
“没死成呗,被人救了。好孩子以为他死了,而坏孩子又失去了记忆。这个梗还是无聊。或者,干脆让坏孩子来复仇。”
“如果是好孩子在复仇呢?”钟弦顿了顿,拿起酒杯又放下。“我重新把这个故事再编一次。你听听是否合理。好孩子是个单纯的宅男,坏孩子是个小流氓。他们初次相识的原因,是坏孩子去给好孩子当家教,教他弹吉它。两个人相处的很愉快,好孩子非常信任坏孩子,结果坏孩子骗了他一笔钱,还玩弄……不是,是捉弄了他。拍了他的不雅照企图威胁他成为自己的摇钱树。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大科放下酒杯,用手摸了摸下巴。“你继续讲,故事有点意思了。”
“后来,好孩子的父母发现儿子被威胁了。就把好孩子带走了。并且教训了坏孩子,找人打了他一顿,坏孩子失足坠楼,伤了脑袋,真的失忆了。好孩子被父母送到国外去了,并且告诉他,坏孩子已经死了。”钟弦讲到这里,想了又想,“十年后,他们再次相遇,坏孩子把一切都忘了,但是却觉得好孩子很熟悉……”
“结局呢?”
“不知道如何结局才好。”
“还有,你刚才说是好孩子在报复,故事中没体现出来呀。坏孩子都死了,好孩子以为他死了,还报复什么?”
“是呀。这个故事怎么编排才合理呢?喝酒吧,这个话题很无聊吧。”
“不无聊。”
穿着红色海军装的服务生上菜了,首先端了一盘红烧炉鱼放在他们中间。
“你想借这个故事表达什么?”大科将鱼夹断,取了一半鱼尾放到钟弦的盘子里。
“非得表达什么不可吗?我忽然想当作家,先搞个故事大纲,你能不能帮我把好孩子报复坏孩子的原因,编的合理一些。”
“整个故事都没逻辑。我还以为你是在讲你和邓忆的故事。喂,美女服务生,再加个草帽饼。”
服务员再次上菜,端了一盘东北大拌菜放在钟弦一边,钟弦望着它出神。片刻后,推到大科那边去。
大科夹起一片水萝卜塞到嘴里:“你是不是特别希望你和邓忆十年前就认识?你是少女怀春还是发情期大爆发。自从他来了……你都不太愿意和我直接讲什么了。渐行渐远呀,对我已心存隔阂。”大科叹了口气。
“被你听出来了,确实是我和他的故事。”钟弦选择坦然承认。
“我并不是从故事中听出来的。这个故事你讲的实在没头绪。是你的表情。你太用心了。能让你变得这么不正常的人只有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吧。你已经不正常好几天了。”大科端起酒杯,“干一个,我最好的朋友。”忽然又想起什么,“你今晚要喝这药,还是少喝点酒,喝茶吧。服务员,美女,一壶茉莉。”
钟弦放下酒杯。
大科望着钟弦诡异地笑了笑:“如果只是发情就好办了。”然后他避开钟弦看过来的眼神。“你还在你们的故事中添油加醋,把他说成是你的客户,是想体现你是个工作狂吗。这个梗尤其无趣。还不如编排他就是个警察还有趣点。”
钟弦沉默了半晌。
“怎么了?不吃么。”
“邓忆是HQC集团的。”钟弦向大科坦白他知道的信息。他的脑袋在这时清醒了片刻,这个消息是他心惊肉跳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他应该告诉他的合作伙伴。“HQC集团是他父亲的。”
大科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噎到:“什,什么?HY项目的甲方——HQC?”他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酒。瞪着钟弦看。“邓忆不是个警察吗?还是侦探的?”
“假身份。或者也不是假的。玩玩的身份。他爸是HQC的董事长这个我确定了。”
“他在玩什么!”大科坐直身体。“妈蛋!你原来都说对了,你一开始就觉得他有问题……你没错!你的直觉太J8准了。可以肯定了,他在玩我们,妈蛋!”
“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我想起一件事。”大科将酒杯推到一边,探身向前看着钟弦,“以前在HY工地中期,有一次小朱对我说过,他被工地的一个项目经理威胁了。说他们太子爷,发现工地有假货,气愤的不行,要把材料商搞死一批。因为HY工地是这太子爷接手的第一个项目,他急于做出成绩。”大科再喝了一口酒,“如果那个太子爷——就是邓忆呢!你说过,你曾在工地里遇见邓忆和一群人从工地会议室出来,他如果只是去调查小朱失踪案,干嘛要和那些人开会。他如果是太子爷,就全说的通了。他去教训他们!他想搞死我们!……”
钟弦低着头望着面前空空的餐盘。大科的话像一根根钉子扎在他的耳膜上。
“停一下。”他打断大科。“我和他,可能十年前真的认识,他曾在BH市治疗自闭症,而我正是在BH市读的是中学……”
“可能他知道你和高总的事。总之,他是在玩你!反正他够帅,又有钱,吸引你易如反掌,总之,他一定是这个目的,要玩死你,他知道你好这口!”意识到自己失言,大科顿了顿,“对不起。”
钟弦心中如同喝了油一般:“我们可能真的在十年前就认识……这怎么解释?”
“醒醒吧。你早就中了他的招,你那么容易就中招了。或许他对你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你宁愿骗自己。”
“好了。我吃饱了。”
晚餐后大科开车将钟弦送回家去,并坚持要和他一起上楼,说他要看钟弦服完第一剂药,并确定没有老中医曾嘱咐过的不良反应后再离开。
钟弦没做他想,他心中一直在琢磨邓忆的事。他不愿放弃十年前就相识的猜想。
大科跟着他上楼,并帮他将药汁加热,看着钟弦喝下。钟弦在喝药时感觉出一种类似大/麻的味道,他曾接触过大/麻,甚至也陪客户玩过几次冰/毒,他对大科指出这一点,两个人分析了一番,最后认为中药的味道本来就是多种药材的混合,没什么可奇怪的。何况他在药店里亲自看医师煎的药,没有什么可怀疑。
喝过药后,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待药物的反应。
钟弦渐渐感觉困的不行,眼睛都睁不开。眼前出现一段画面——大科在他的房间里东翻西翻,钟弦想问他在找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渐渐地大科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少年,那少年转身时,钟弦发现那正是十年前的自己。
“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吗?”耳边传来大科的声音。原来这个家伙一直坐在自己旁边,刚才看到的不知是幻觉还是梦境。
“我差点睡着了。应该没什么事。你回去吧。我想睡了。这药有催眠作用,也许睡醒,脑子就灵光了,就可以想起很多事。”
“你的手机是不是调了震动。”大科指了指玄关。“一直觉得那边有动静。”
钟弦从沙发上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玄关从包里取出手机。除了洪总和两个客户的来电外,赵祺打了七个电话。钟弦急忙回拔给了赵祺。
“怎么不接电话呢?真让人担心。”赵祺声音温柔。
“刚才睡着了。出什么事了?这么急着找我。”
“这个时间,想问问你今晚还过来酒吧吗?”
“呃,不过去,怎么了?”
“你最近不是天天都来吗?”
“呃……是吧,真的是天天去,今天也没例外呀,中午不是刚刚请你吃过饭?”
“嗯。好。”
“就为这个给我打了七遍电话?”
“以为你晚上会来酒吧。既然不来,我回家去了。”
钟弦愣了愣:“赵祺,你知道我找你是因为……”
“因为邓忆。我知道。”赵祺打断他。“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敞开过心扉,我觉得聊的不错。有点上瘾,行不行?”
“行。当然行。有邓忆的什么消息吗?”
“没有。他没联系过我——没什么事需要我出面。四哥晚上请我吃了饭,我向他问了一下当年那个小流氓的事。你一定想知道吧。”
“嗯。你太给力了。他说了什么?”
“不太好讲。明天见面说吧。中午还是晚上?”
“你知道我等不了。现在说一说。”
“呃……怎么求我。”
“你!……”钟弦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你最有魅力了。在我心里没有哪个女生比的上你。”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假话。
“真的?”
“当然拉。你那么聪明,干嘛非逼我这么讲话。”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看你最近太沉重。怎么说呢。我问四哥那个小流氓长什么样,有没有邓忆和那个小流氓的照片。四哥说以前确实有,不过早删了,谁会留不相干人的照片呢,不过他说了一个细节。那个小流氓有点沙马特风格,土的不得了,大概是在模仿摇滚明星吧。他有一个骷髅头吊坠。这个吊坠是邓忆让四哥帮忙在SH水贝定制的。四哥之所以会记得这个事,是他当初以为是邓忆自己想要,还特意花了个大价钱给他买的。结果发现他送给了那个小流氓……”
幻觉(增加内容,请重看)
116
电视里在播放着体育节目——美国职业蓝球赛。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换了一次颜色,从白色变成淡蓝。
阳台与前厅之间的横梁上光光的,前不久还挂着大科送来的挂饰。
从阳台的方向,偶尔还会传进来外面街上车流的声音。
钟弦恍恍惚惚地倒在沙发上。大科企图上来扶他一把,他抬手阻止。
“好吵,去把阳台的门关上。”
大科应声站起来从他身边走开了。钟弦感觉到头顶的天花板似乎陷进了一块,出现一个椭圆型的大窟窿。透过那个窟窿,他看到了奇怪的影像。
我在做梦吗?我睡着了?
可又明明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窟窿越来越大,另一边的影像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与钟弦身在的世界相反的另一面——此时那边正是阳光灿烂的白天。
一个男孩背着一把吉它,站在窗边。钟弦曾以为那个年少是自己。却很快发现不是。男孩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皮肤苍白,神情忧郁中有几分木讷——正是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一个!
在窗前呆立了好一会儿,男孩拿起手中的望远镜,向窗外急切地辽望。第八套广播体操的音乐声从远处传来。
“呆瓜,你真是傻透了。我在这儿呢,在你的钢琴下面藏半个小时了,你往窗外找什么呢?”
钟弦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因为这声音竟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
背着吉它的男孩抬起头,透过天花板向他看来,被头发半遮半掩的目光显得不可琢磨。然后那男孩对他露出一丝笑容,笑容越来越明媚,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邓忆!”钟弦从沙发上跌下去。大科把他拉住。
“你是不是有不良反应?”大科摸着钟弦的额头,“你在冒汗。”
钟弦思索:“难道我看到的是记忆么?”他转而兴奋起来。“这不是不良反应,我想我的记忆正在恢复。”
“我不这么认为。”大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现在看起来更像个疯子,你刚才在自言自语。还骂人呢。”大科从自己包里取出那瓶黑色饮料。“喝下去。”
“喝了它,是不是药的效果就消失了。”
“不清楚。”
钟弦摇头。“先不喝。继续看电视吧。这不正是你喜欢的蓝球?”
他们一起盯着电视。一名黑人球星投出一个三分球,大科叫了一声好。
钟弦感觉四肢沉重,他想喝水,转过头来,忽然发现大科竟不在他身边,已经站到酒柜那里去了,并低头在酒柜的抽屉里翻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钟弦疑惑地问。
“怎么不见了呢?到底藏在哪儿了?”大科背对着他嘟囔着。
“你要找什么东西?到底在我家里乱翻什么呀。”
“就是那个东西呀。你打死小朱的工具。”
钟弦吓呆了。一动也不敢动。“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你不就是用这个打死小朱的吗?”大科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钢质龙骨,那上面还沾着殷红的血。
“你胡说什么?谁打死了谁?你为什么指着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大科举起手中的龙骨,敲击了一下酒柜旁边的大理石吧台,吧台竟然碎掉,落下一地石屑。
“住手!”钟弦吼道。
大科用那龙骨敲了一下墙面,墙面竟然也脱落,露出里面劣质的石膏板与水泥板的拼接。他继续敲击地面,磁砖发出空洞的声响。“因为……因为……因为全是假的,因为为了钱你什么都做的出。因为敲诈你的就是他……”
钟弦从沙发上跳起来,他在惊慌中企图夺路而逃。他不想再面对这个可怕的景象。
然后他发现他被死死地按在沙发上。“醒醒醒醒。”大科在摇晃他,并且企图把那瓶黑色饮料灌到他的嘴里。钟弦盯睛一看,酒柜与吧台都完好无损,刚才又是一场幻觉。可是他无法从惊恐中缓解,也不知道面前的大科是否还是幻觉。
“你,你一直在沙发上没动吗?”他向大科确认。
“当然。你吓死我了。这药的副作用是什么呀,我还以为就是出个汗发个疹子什么的。”大科看起来比他还要惊恐的样子,“又叫又跳的太吓人了,快把这个喝了。”
钟弦将那瓶黑色药水喝了一大口。他望着大科。还是一副不能质信的表情。
大科疑惑不解地和他对视着。“你刚才一直在喊住手住手,怎么回事?”
“我……看到你,砸我的房子……砸了吧台,还有墙。”
大科回头向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出现幻觉了。怪不得。这药以后别吃了。根本就是会吃成疯子。”
“你拿着一根龙骨,钢龙骨。”钟弦觉得呼吸困难,才发现大科的手正按在他的胸前。“别,别压着我,我没事了。”
“你继续说,你看到我拿着……龙骨?”
“是,并且说这是打死小朱的凶器。你松手。你压的我喘不上气了。”钟弦用力摆脱大科。却发现后者又扑上来按住他。
“你说什么?”大科死死地盯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别压着我。你要干什么。”
“你说小朱……你在幻觉中看到小朱死了?”
“放开我。你也疯了吗?你想掐死我吗?”
“你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你看到……”
“我看到你,站在那边。拿着带血的龙骨,说这是打死小朱的工具。这还是幻觉吗?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放手好不好,你还说小朱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