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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79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以前是在那儿。现在已不在了。不知道搬哪儿去了。你以为我是去酒吧?”钟弦笑着示意司机停车。“谢谢兄弟。”

司机笑着点头。

邓警官也对他点头:“感谢你今天的帮助。”

“再见阿Sir。只可惜我不能真的帮到你什么。”钟弦打开车门迈出一只脚。

邓警官在他身后说:“我总觉得,这里到了晚上就不一样。”

“是呀。一个从夜晚开始的城市。”

钟弦下车后。在路边略站了片刻,看着皇冠驶进拥挤的车道,然后转身走进CUCCI的大门,从那里穿过,走向灯火通明的万像城。

通向地铁的地下出口的自动扶梯附近,人潮汹涌,许多年青的面孔和他擦身而过,这是一群只在夜晚才精神抖擞的生物。

这其中会不会有那样的一个不起眼的人,每天都混迹在夜生活的人群中,混了很久。有一天他忽然消失了,却没有人会感觉到。

这是一个冰冷之地。钟弦在心里想。

10、

“可能是一个女孩。”

“什么?”大科一脸纳闷。他早已等在万像城四楼的餐饮区。在一张靠近角落的餐桌上,他点了铁盘烤鱼,长方形的铁盘上被红油覆盖的鱼与各种配菜堆满,在电磁炉盘的烘烤下,咕嘟地冒着泡泡。

看到走近的钟弦,大科略为不满地指了指桌子另一边已摆好的盘盏,示意他快点坐下。“还以为你被警察抓起来了。这么久!”

“堵车。”

“你刚才说什么女孩?”大科拿着筷子好奇地看着他。

钟弦在大科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后背靠着高高的椅背,停顿了一会儿说:“我梦里那个。”

大科不屑地冷笑一声:“你最近是不是闲的,一个梦有什么好琢磨的。以前不是说是男的——可能是一个朋友或同学什么的?今天怎么又变成女的了?”

钟弦注视着已被煮烂的鱼:“我觉得,我没理由不停地梦到一个男的。”

“莫非你梦里和那个被忘记的倒霉家伙亲热了?”大科的小眼睛开始放光,他笑起来:“你是指前女友?你真不是人,能把前女友也忘了?”

钟弦默不作声。

“你这三年的女友,我都记得。”大科精神抖擞地说,“我帮你数数。倒着数怎么样?”

“你才是真闲。”钟弦将桌子上的茶壶拿到眼前,将面前的空碟子用热茶冲洗。“等我这么久,还不是想听小朱案子的进展。”

“最近太闲,小朱的事正好解解闷。那个阿Sir都说了什么?”大科迫不急待想知道进展。

钟弦将筷子放到碟子上,用茶水小心地冲洗,一边说:“让你失望了。我觉得今天没有什么进展。欧航除了吐苦水,没有说出什么有用的线索。邓Sir算是白跑一趟。”

大科显得不意外:“欧航那小子现在怎么样,这么久没见,他对你讲什么了?”

钟弦盯着烤鱼,感觉没有什么食欲,略作停顿后提议:“要不要喝点酒?”

“我开车来的!”大科一脸夸张的遗憾表情。“除非你让我去你家住。”

“我的厅里在局部装修,还没弄完,墙漆刷了一半。你没地方睡。”

“和你挤一张床上不行吗?”大科瞪圆小眼睛挑衅地说。“我又不嫌你。”

“我嫌你!”钟弦笑道。“不喝了。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好酒。”

大科夹了一大块鱼肉到自己盘中,猛吃了一阵。然后说:“欧航还缠着你吗?”

钟弦不动声色地说:“他为什么缠着我。”

“以前他不就是你的跟屁虫?最后还不是缠着你带他做了一个项目。”

“那项目不也带了你?再说我们当时确实需要他去搞定工地的小鬼。总不能我们俩个把时间都耗上。”

“以后工地我可以的。也不会像他那么没用,浪费那么多时间。”大科停顿了一会儿说。“他现在做什么工作,还在这行里吗?”

“好像说是跟亲戚在做什么。”钟弦说。

大科点着头低声嘟囔道:“你可不能再心软。那个家伙不可信。”

“你说八百遍了。难道我自己不会看人?”钟弦将冲过碟子和筷子的茶水都集中倒进一个杯子里,将那个杯子推到桌角,示意服务员拿走。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呆起来。

“你不吃吗?”大科皱着眉头看他。

钟弦将目光移到已经被大科吃掉一半的鱼上,说:“我在想那个邓Sir其实是个挺有趣的人。”

“是吗?有机会让我见见。”大科说。

钟弦笑道:“你还想认识警察?不怕他看穿你,把你抓起来。”

“切,谁不知道?警匪一家的话绝对是真理。咱那点小事,是怡情,在警察眼里是小儿科,人家见过大世面。”大科越说越兴奋,对钟弦神秘地眨眼睛,“他们干坏事都不用花钱的!嘿嘿,这个邓Sir也不会例外。不信就打赌!”

11

夜风很舒服。

与大科告别后,钟弦沿着干净的像舞台一样的街道慢慢走回去。晴空之夜,灯光太美,不知不觉,钟弦回想起初到这座城市时的感觉。奇怪的是,他竟然已经想不起,他是四年前的哪一天来到这里。

好像是在6月,坐了飞机到达,那天机场被暴雨包围。

他在等一个人来接,等了很久,仿佛不会有人来的感觉他还记得。他就等在机场出口的玻璃门里,茫然无措,内心恐惧。

又好像不是那次,他似乎是坐了长途巴士。从桂林坐了一夜才到达,下车时,发现外套丢了。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拎着双肩包,尴尬地站在车站里,向来往的人打听地铁的方向。他是去找什么人,那种仿佛不会找到任何人感觉,他还记得。茫然无措,内心恐惧。

他就要忘记了那种感觉。真的几乎全忘了。

钟弦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欧航。

在他家楼下的比胜客门前,欧航像只寒号鸟一样耸着肩膀东张西望。

心头升起怒火,钟弦走过去:“你要干什么?”

欧航故意装出一脸惊讶:“好巧。我……”

“你找我干什么?!”

“哎呀,我路过而已,对呀,你住这儿。好吧……我只是碰碰运气,今天有些话没说出来。”

“你来威胁我吗?”钟弦用余光注意了四周,没有人关注他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之前对李总做过什么,但我,不会吃你那套。我没有什么事能成为你的把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欧航又惊又急,“李总那事,是他欠我!我跟他干了八年!他把我人生都毁了!”

“你怪不了别人,当初有人逼你到他公司工作的吗?是你自己选的!”

“是他忽悠我的!”欧航不服。继而懊恼地摆了摆手,仿佛求饶似的。“过去的不提了!我没怪任何人。我不过就是抱怨一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每个人都会走弯路,跌倒爬起来的就是英雄,跌倒爬不起来就是狗熊。我只是想爬起来。可是你不帮我。钟,你帮帮我!”欧航声音越来越高。从必胜客里走出来三个人,奇怪地看着他们。

钟弦后退一步,欧航便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道歉:“对不起,我最近烦的很,老婆吵到不想回家……”

钟弦看了看表,快到晚上十点了。“你还没吃饭吧。”他盯着欧航说。

“呃……吃了。”欧航回答。

“狗屁。我请你吃披萨。”说着推门走进必胜客。

隐婚

12、

“关于小朱,我觉得他可能是真的出事了。”欧航神神秘秘地说。

他们坐在必胜客一张靠近出餐口的桌子边,这餐桌一侧是一整条的带着软垫和高靠背的长椅,另一侧是单独的精致的小木椅,欧航一进门就奔着这个方向走来,径直坐在带软垫的长椅上,然后招手示意钟弦和他并排而坐。钟弦则摇头坐在他对面的小木椅上。

一个年青的女服务员走了过来,递上菜单放在钟弦面前就走开了。

欧航盯着那服务员的背影打量,嘴中说道:“他离职那段时间,我知道,他正在偷搞一个项目。好像是成功了。真搞不懂,像他那种胆小怕事的人,怎么会到活不人、死不见尸的地步。对了,他还说过要结婚呢。”

钟弦盯着菜单,缓缓说道:“他有那本事?”

“就是。还有女人愿意嫁他。又没钱,又没长相,女人图他什么。他给我看过照片,那女的长的不赖。不知是拿谁的照片来吹牛。”

“我是说项目,他真的……”

“用脚想都知道,肯定不会是他自己搞了。不知道是跟谁合作。”

钟弦将菜单推到欧航面前,“就点它新推出的这个什么芝士披萨怎么样?你想吃哪个?”

“随便拉。”欧航倒显得拘谨起来。

钟弦挥手招唤服务员。那位年青的女孩,风风火火地看过来,还未等他们开口,便开始推荐最新的套餐。“你们不如点这个双人套餐包括一份鸡翅、两杯饮料和一份甜点 ……”

“只他一个人吃。”钟弦指了指欧航。

“那就来这个单人套餐,特别实惠。”她又自顾自地介绍,非常的坚持。

欧航感兴趣地盯着她,“让我们按你的意愿来。你也得给我们来点好处吧。单人套餐只有一杯饮料。你再赠送一杯。”

女孩表示不行,不断摇头。“这个有规定。”

“你个人赠送呗。”欧航向她抛起媚眼,女孩脸红着走开了。

钟弦盯着沾沾自喜的欧航说。“见到女的就发贱,也不怪你老婆天天骂你了。”

“她当初就是因为喜欢我这一点呀。”欧航辩驳,“想尽一切办法得到我这个大帅哥。你不知道她当年的手段,如果不是她怀上了……我会22岁就结婚?”他很气愤。“现在,又嫌这嫌那儿的。好像她牺牲了许多为了我。是我逼她了吗?她怪得了谁?我又找谁说理去?”

“得得,闭嘴。”钟弦打断欧航的唠叨。“你既然知道自己的优势就是这副皮相,反正都是玩,怎么没趁自己年青力壮去傍个老富婆。”

“我不是那种人! ”欧航义正言辞地说。“谁说我是玩,我也要真情。只是现在全不是我想的那样。老婆对我是真情。可是,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是真理。”

服务员端了餐盘上来。将几碟小食摆满桌子。果然多赠了一杯饮料。欧航向那女服务员连声道谢,女孩不说话红着脸走开了。欧航拿起鸡翅来啃。一边向钟弦示意:“你不吃么?”

“不吃。”

“那我可不客气了。”欧航开始狼吞虎咽。

钟弦盯着面前的杯子说:“你以后打算怎样?”

“跟着你。”欧航一边吃一边说。

“这又不是黑社会。你跟着我收保护费吗?”

“你做项目总需要可信的人。你想想,我什么时候没把你交待的事做好?我对你说的全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日久见人心。再说……”欧航停顿了一下,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我还知道一些你的……我是说,我了解你,你肯定会成功。”

钟弦默不作声,感觉心里像有把火。

欧航忽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恐怕一会儿赶不上地铁。可以到你家里去吧。”他向钟弦眨了眨眼,竟对他也抛起了媚眼,大开玩笑:“我能提供全套服务。我的技术可好着呢。”

“滚,别恶心我。”钟弦说。

欧航吃饭的速度堪称神速,并且一点也不剩。时间10点40分左右,他们一起走出必胜客来到外面的街上,欧航似乎还要说什么。钟弦则提醒他:“地铁3号线还来得及,大概最后一班车了。”

“你会经常找我的吧。”欧航在告别之前问道。

钟弦点头。

欧航快速奔向通往地铁的地下入口的方向,看起来比来时的状态好很多。

13

回到家里,钟弦才注意到一条微信。是邓警官发来的。希望他能抽时间讲一讲他们的行业。

钟弦回复了一个[好]字,扔下手机,去浴室冲凉。

邓警官的这个要求看起来有些奇怪。他们的行业从大的方向来说是属于建筑业,虽然没什么神秘之处,在外行看来,还是有许多操作的难度与规则难以被理解。在钟弦看来,三言两语便可讲完,但就算是什么都了解了,别人的成功也是无法复制的。因为每个人的特质不同。

这就是为什么在这个行业里,混的时间比钟弦久远的大科与欧航,却宁愿依附于他。因为有一种能力不是时间久就可以拥有的。这种能力叫做公关与统筹。

钟弦觉得邓警官是无法从三言两语中真的明白的。

当然他也不需要去明白。他的职业是警察,除非他想转行。

冲凉出来后,钟弦给邓警官和大科都发了同一条微信。

---[今天知道了一条新线索,小朱可能有一个已经在谈婚论嫁的女朋友。]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等着。开了一瓶红酒,倒进了醒酒器。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奶酪蛋糕。

他平时自己一个人不会喝酒。但今天是例外。日历上写着8月18号。

这个城市里,没有人知道这个日子的意义。

大科是最先回复的。

[我知道呀。他早就和我吹过牛了。他说自己是隐婚一族。又不是什么名人,还隐婚。他老婆是个厂妹,挺漂亮的,不知道是怎么被他骗上的,肯定是吹牛了……]大科回复很多。大部分都是废话。

邓警官则一直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大科又回复了一条:[我竟找到了一张他老婆的照片。]随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钟弦把照片在手机中放大。

这是一个非常年青的女孩,从发型与着装上能看得出是出自农村,那种简单的青涩与纯朴扑面而来。

[她几岁了?]钟弦回复。

大科:[看起来像是未成年啊。]

这正是钟弦想说的。

大科显然变得兴奋了,他直接用语音回复:[这会不会是他失踪的原因?会不会这就是他失踪的原因?侵犯未成年?被人打死了?你要提醒那个警察吗?]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他狂欢般的心情。

虚惊

14

一切都是新的。

橱柜、衣柜、储物间里没有一件东西是超过三年的。

在搬进这栋房子之前,钟弦便把以前的东西,都换掉了。但有一些小物件他是决定一直留着的。

他想到以前的毕业照之类的,竟也找不到了。他有一个小盒子,把实在舍不得丢掉的旧物,保存在里面。但现在那个小盒子也不见了。

那是一个装曲奇饼干的盒子。后来换成了透明的收纳盒。

与墙面融合一体的定制衣柜里,有一个扁长型的隐秘抽屉,钟弦曾想过,搬进来后可以把旧物放在这儿。

现在那个抽屉是空的。

钟弦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他已经把房子里翻了个遍。

他又开始做梦。有趣的是,每一次他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此时已过了午夜,他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电视里的声音。最近他都要开着电视睡觉,电视设定了定时关闭。他是希望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在观看足球比赛中入睡。

但梦还是来了。

满地的落叶,有的在天上飞着,飘飘荡荡的打着圈向下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很好。想要跳跃。这种快乐的感觉,让他不想抗拒,决定把这个梦做下去。

他的车子开的很慢,车轮碾过落叶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车子里飘着一种清淡的香味。应该是来自一个女人身上的吧。缓缓地将目光转到后视镜上,镜子里空无一人。

他疑惑地转头。

后面的座位,空了大部分。一个人侧着身子,紧靠着一边的车门,他的脸几乎要贴在侧面的车窗玻璃上了,认真地透过茶色的车窗向外看那些落叶。他穿了一件长大衣,大衣是黑色的羊绒质地很简洁的款式,脖子那里露出一抹雪白衬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男的。年青的男孩。

钟弦能感觉到,那些干枯落叶被车轮碾过时,还会有最后一点汁液飞溅出来,染黄了整条街道。

“你是我的同学吗?中学?小学?”

那个人缓缓地转过头来。竟是邓警官。

眼神明亮,这是更加年青的邓警官。他淡淡地笑着,白晰的面庞被阳光照到,他的愉快弥漫了整个车厢。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字正腔圆。“很有意思的事,是他的妈妈。”

钟弦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一瞬间他们又回到了初次见面的场景。“他的妈妈梦到了他。所以才报了警。”

“这有什么意义呢?”钟弦觉得自己就快要醒了。他很是抓狂。他的妈妈梦到了他,或者是我梦到了你,这有什么意义呢!

15

名片上印着‘诚信搬家’四个大字。名片是用最便宜的薄纸片制作的,也没有什么设计感。这名片随时会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邮箱里或房子的门缝里。钟弦当初也是这样找到他的。

因为东西不多,还记得当时只是来了一辆皮卡,又旧又破。

他按着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

“你好。是这样,大概两年半前,我用你的车子搬过家。”

“啊?”对方有点蒙。“哦。我已经不搬家了。不干那个……”

“等等,我是说,你有没有记得我当时是不是把一个小盒子,呃,或是透明的塑料箱,忘在了你的车上?”

“呃……两年前的事了。”对方惊讶的很,甚至笑起来,“我怎么可能记得。”

“是的。我只是碰碰运气。”

“多大的盒子呢?不过,如果真的是你忘记在我车上,我会还给你的。我没有留下过顾客的任何东西。”

“好。知道了。”

钟弦确实只是碰碰运气。即便真的是他忘在哪儿了,别人捡到也只是会像丢垃圾一样丢掉。因为那是他过去的纪念物,对别人是没有价值的,所以也没有必要向他隐瞒,至少可以告诉他,早已经被扔掉了。也算是得到一个结果。

16

这里的一片楼宇至少有20年‘历史’了。在SZ来讲,已经算是老古董。因为整座城市也只有30年而已。这里由三座相连的子楼组成,在人民北路与文锦路的交叉口,远远看去还是很气派的。走近会在人民路的一边看到文锦广场四个不太明显的标识。

大科已经等在广场地下停车场入口不远处的路边,那里因为是雅圆立交下面的分流支路,所以可以临时停车。在这样的一个中心路段,这条支路的路边经常被停满了车。

钟弦从人行道上走过去,示意大科将车子就停在这里。

“真的不会被抄牌吗?”大科透过车窗大声表示他的担忧,同时不停地打量其它车里是否有司机在位。随后下了车,紧追上钟弦。

“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要出山了。”大科追上来之后笑着说,“不是说要去旅游?”

“这个郭总找上我,不晓得他是如何得知我。”钟弦说。“他给股份。”

“真的。这么好。给多少?”

“别抱幻想。”钟弦摇头微笑地看着大科。“我只是想看看他所谓的新型材料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能给股份,可以干呀。”

他们找到一栋叫做文远大厦的子楼,乘电梯去了29楼,穿过狭窄的楼层走廊,找到一家叫HHZ的公司。这公司有几个办公室组成。在一个没有挂任何门牌的办公室前,钟弦推开玻璃门,大步走了进去,穿过一个接待区,径直走到里面的更加开阔的办公室。这办公室有非常宽敞的大窗子,门的左边深处放着一张很大的老板台,另一边则由沙发和桐红色的根雕茶台组成的会客区。

有两个男人正坐在树根状的茶台前喝茶,看到钟弦到来,靠近窗的男人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这人大约四十多岁,身材精瘦,脸孔严肃。

“这是郭总。”钟弦向大科说。大科彬彬有礼地握手。

简单寒喧后,几个人围着树根茶台坐下来。

“杨总,把样品拿来。”郭总对一起喝茶的那个男人说。那男人穿着一身灰色,分不清是夹克还是西装,30多岁的样子。听了郭总的吩咐,便笑容可掬地起身走出办公室。”

“他是?”钟弦看着男人的背影向郭总问道。

“这个东西就是他搞出来的。”郭总言简意赅,不愿多讲。

男人很快又回来,搬着几块正方形的厚厚的石材样本,大科立即起身去接应。

“看起来还不错。”大科将那些样板在茶台边的桌面上铺开,一边对钟弦说。

“看出什么不同吗?”钟弦提示他看重点。

“质量还是可以的。过得去。”大科拿起一块,用手中的车钥匙在上面划着。

“工程中见过几个牌子的,基本都是这种。”钟弦说道。

杨总立即打断他:“我们的优势在于生产工艺,我们可以做出任何花纹效果的石材。”

钟弦直接说:“这个其它厂家也做得到吧。若是任选款式,高昂的开模费用和时间成本……”

“国内其它厂家还真做不到。我们的不会增加成本。”杨总带着笑容坚定地说,神情略有得意。

“这样么?如何能不增加成本。”钟弦盯着杨总,等着他具体说说。

“我们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就是不需要开模,很快就可以做出来。”杨总回答,却不肯具体讲他的技术。

大科非常感兴趣,查看着每块样板。钟弦转过头对郭总说:“您以前没有接触过这个行业?”

郭总点头,那张脸依然严肃:“如果你们觉得可以,真的像杨总说的这么好。我们就合作下,你得保证有工程。”

钟弦没有直接给出结论,反而说:“工程材料和你的服装辅料这行是不同的。和你习惯的市场营销的老方法也没有多少相同的地方。除非能把这种东西变成家庭用品。”

郭总开始点头。“这个想法好。不走工程。或者根本不把工程做为一个重点,而是……”

杨总打断他们,插话进来:“工程要做。工程有搞头。我最近知道一个工程,时机正好,我也找到了一个人能帮忙。可以试试嘛。”

“哪个工程?”大科问道。

“在宝安创业路一带的一个酒店项目。”

“你找到了什么人,认识哪一方?”钟弦说。

“我倒是不认识。是我接触过给工程供材料的人。他说他有办法。可以试试。”

“他从哪方面入手。”钟弦追问。

“他给那个工程搞铝板。应该可以通过这个。”

“石材必须通过甲方签字确定。铝板则不需要。”钟弦说。他对杨总的话不感兴趣,对这个产品也心存疑惑。大科却还在追问。“这个搞铝板的叫什么呢?我们这行里人不多,可能我会认得。”

“是个湖南人。叫什么鹤……”杨总开始思索。

“是姓贺吗?”

“不是不是。是姓……朱!”

大科身体坐直了:“朱新鹤!”

“对对,是这个名字,你们果然知道。我这还有他的名片。”

钟弦没有再继续聊下去的心情了。大科的注意力则完全改变了,他不停地向杨总讯问关于小朱——他们是如何认识,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间,等等。

之后他们草草告别。郭总送他们到电梯,对钟弦说希望他考虑下合作的事,出个方案,有时间就来坐坐,多沟通沟通云云。

进了电梯,大科立即像吃了兴奋剂似的,一再催着钟弦给邓警官打电话,钟弦不肯。

“我们有了小朱的踪迹了呀,这么重要的线索,怎么可以不告诉警察。”大科晓之以理。

钟弦犹豫再三,给邓警察发了个微信告之。

“靠,什么失踪半年,真是虚惊一场。”大科说。电梯缓慢地到了一楼,他们走出电梯时,一群白领拥挤着冲进他们身后的电梯,大科的声音在人群中依然响亮。“半年不跟家里联系,这个小朱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钟弦一直不出声,只管默默地走着,大科疑惑地看他。“你怎么没反应。”

钟弦目视前方微笑:“他没出事就好。”

显然这个反应让大科觉得很没趣。“我可不会假腥腥地说为他高兴什么什么的。这半年到底干嘛去了,他怎么忽然又出现了……”

“那你有机会可以亲自问问他了。”

大科竟对这话认真地想了想。“我干嘛要答理他。喂,你好像心神不宁。”

“感觉哪里不对劲。”钟弦终于说出心中疑惑。

大科不解:“这还用琢磨吗?刚才杨总说的清楚,他是上周见过的。朱新鹤那名字又不常见又是同行,总不可能是别人吧。”

邓警官在这时打了电话过来。让钟弦等在那儿,他马上到。

心虚

16

[ 大科是第一次见到邓警官。]

文锦广场的侧边是田贝一路,一条仅有两个车道的小街,在与人民路交汇的路口处经常会塞车,形成一条经久不断的汽车长龙。邓警官就是从田贝一路的方向出现,他穿过车流向着文锦广场的方向走来。大科张大了嘴巴,虽然钟弦还没有向他介绍,他已经从行人中认定了那个人。

邓警官太醒目了,今天他终于穿了一身警服。

钟弦和大科站在广场旁边的树荫下,大科的一根烟还没有抽完,他们仅仅只等了15分钟。

钟弦将刚才的情况向邓警官讲了一遍,邓警官要求去见杨总。

大科之前一直在兴高采烈地对小朱失踪的原因进行分析。但在邓警官到来之后,他却变的老实了。跟在钟弦身后,并不主动讲话。

他们将邓警察带到HHZ公司去,引见给了郭总和杨总,之后便告别了。确切地说是大科主动要求离开的,他说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办。

两个人下楼时,钟弦奇怪地问道:“你不是想认识这个警察吗,还以为你会把你的推理说给他听,怎么反而这样?像是故意在躲。”

大科为自己辩护:“好奇心是有,但也不至于失去理智。他是警察,说的太多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坏事做多了,见到警察心虚是吧。”钟弦打趣他。

“既然小朱没失踪,还有什么好奇的。倒是邓Sir,出乎意料,这么白净。他是哪个局的?”

“什么意思?”

“就是哪个分局呀?我有个邻居是龙岗分局刑侦科的。邓Sir能独立查案,应该也是刑警了。 ”

钟弦思索着:“他没有说过。我也没有问。”这才注意到,他对这个调查过他的警察一无所知。

17

有时候,预感就像是连接心脏的神经。尽管没有听见和看见,但事实就在那里,它们漫延在空气中,就像笼罩在深南大道上的那片雨云。

第二天的下午,钟弦坐在京基百纳空间-KKMALL四楼的仙踪林里,他选了靠窗的位置,这里能看到窗外的天空,淡灰色与深灰色的云层相叠,小雨似有若无地下了一阵又一阵,路边的浓密树冠不停地摇晃着,天气预报台风又要来了。但街上的人,依然我行我素,不受影响。这在这个季节是如此常见。

邓警官再次请他帮忙,同时也请了杨总。这算是警民配合的一次行动吧——杨总以谈工作为由把小朱约出来见面,而钟弦则躲在一边辨认来的人是不是小朱。

邓警官如约而至。他今天穿的颇为休闲。浅色牛仔裤和白底淡色条纹的衬衫。他们就像是相约而见的两个老朋友。

“感谢你昨天提供的线索,尤其是今天又愿意来配合……”邓警官一见面就先客气地道谢。

钟弦笑着打断他,并将一杯冰咖啡推到他面前:“以后都不要再客气。”他随及指了指相隔了三张桌子的一个靠近门的位置,那张鹅蛋青色的圆桌上已经放了一杯芒果饮料,但座位上却没有人。“杨总已经到了。他有点紧张,现在去洗手间了。”

邓警官点着头,在钟弦对面坐了下来,打量四周,又站起来,拉着椅子到桌子的侧面,重新坐下。

“不然你坐我的位置。这里视线会更好。”钟弦提议。“我觉得这里适合观察又很隐蔽,也不知道我这个外行的选择,是否符合你们侦探的标准。”

“还不错。”邓警官给予赞赏的表情。“小朱并不认识我。你隐蔽好。你的任务就是确认来的是不是小朱本人。”邓警官说,然后他看到了杨总,后者刚从洗手间出来,正缓缓地走回位置。

忽然杨总也看到了邓警官,立即热情地扬起手招呼,并加快了步伐走过来。

“他刚发了微信给我,马上就到。”杨总一边走一边说。因为此时仙踪林里客人很少,他有意压低声音,但由于过于小心,动作显得古怪,反而引人注意。他说话间走到了钟弦和邓警官面前。“阿Sir,我要对我昨天的态度道歉,我一开始不想帮你约这个姓朱的出来,是因为我最近太忙。钟总也知道我在搞个产品,压力很大。但是随后我就大彻大悟了……”

“没什么。”邓警官打断他,“你已经十分配合了。是约在四点吗?”

“是的是的。我还是回到座位上去等。他刚才的微信说地铁到站了。”

邓警官点头。杨总便返回座位去了。

之后他们都安静地坐着。过了大概五分钟,小朱并没有出现。从钟弦的位置能看到仙踪林的入口,面向KK-MALL中心区的整面墙都是玻璃,视线一直能望到很开阔的商场空间的大部分,包括两部滚梯,如果有人从那里上来,钟弦会立即看到。

“他还没有出现。”钟弦说。“可能他对这里不熟,找不到电梯吧。”

邓警官点头:“还不到时间,如果不熟悉地形,从地铁站步行过来,需要十分钟。”

钟弦表示赞同,他的目光转移到邓警官的脸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鼻子很高,下巴短小消瘦。钟弦在记忆中搜索有没有哪怕一点熟悉的成分。

“邓Sir也是北方人吗?”他问。

邓警官目光透过玻璃幕墙注视着商场中心,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个子高,五官却又柔和。一时猜不出是哪里人。”钟弦继续说。

邓警官盯着外面回答:“我是深二代。父母二十多年前就到这儿了。”

“这样,很让人羡慕。”

“有什么羡慕?”

“躲过了现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吸血时代。”

邓警官盯着入口处:“各有各的看法。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只看到了你想看的。’”

邓警官说的也许有道理,可是钟弦觉得生存问题是没办法绕开的事。谁能在生存压力下面潇洒地生活?都是胡扯。钟弦继续问道:“听说刑警是个很辛苦的工作。尤其在一个超级城市。你的家境既然不错。怎么会想要做这个,父母当初支持吗?”

“这个,你还真是猜对了。”邓警官转过头来瞟了一眼钟弦,然后将右臂宽松的衬衫袖口向上拉了一下,一条蜈蚣一样的紫红色伤痕露出了一角,“第一次任务时,就出了这个意外。”他说,“母亲为此以死逼我转行。”

“……那怎么没转行?”钟弦说。

邓警官眉毛微微上扬。“你呢?又为何远离家乡?你的父母是什么意见呢?”

“如果我妈妈逼我……呵,不需要她逼。只要她说的话,我都会百分百照做。”钟弦说罢转移话题。“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呢?——让杨总约小朱出来。”他指了指杨总的方向。“既然杨总已经提供了联系方式,不是说还有名片?你们警方可以直接去找小朱呀。”

“说到名片。”邓警官的眼睛透露出他在深思,然后缓缓地说,“那名片还是你们公司的名片。号码已经是空号。杨总和他的有效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新申请的微信号。这微信没有关联手机号码。”

钟弦惊讶:“这很古怪。好像是……他有意要与世隔绝。”

“那又为何出来工作?”

“没办法呗。总得吃饭吧。不过,也许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吧。”

“他来了!”忽然不远处的杨总大叫了一声,并从座位上站起来,钟弦和邓警官一同转过头去。正当他们疑惑杨总为何做出这样过激的反应时,杨总指着外面又喊了一声,“他跑了!”

邓警官追出去了,就像弹簧从座位弹到了外面,服务员带着惊讶的表情看着他们,钟弦也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邓警官跳到向下的滚梯上。钟弦快步地跟上,并努力向前打量。他没有看到小朱。一个紫色的外套,扔在滚梯下边。他们一直追下二楼。一个人的背影在一家儿童用品店的招牌墙那里一闪。钟弦跟着邓警官追过去时,发现那里有一部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

电梯上的指示灯显示B2——电梯已到达地下二层。有人刚刚乘了这部电梯。

“楼梯在哪儿?”邓警官一边不停地按着电梯按钮一边向不远处的服务员问。

钟弦抢先回答:“我知道。在前面。”他带路跑进了楼梯间。“停车场有两个出口。你去A口,我去B,如果看到小朱我打电话给你。”钟弦边跑边建议。邓警官答应了一声。

楼梯间里昏暗无比,他们大多是凭着感觉跑下去的,跑到地下二层,钟弦向左指着,“那边是A口。我去这边。”他和邓警官分开方向。

停车场里有很多车。有两辆车正在缓缓地行驶寻找停车位。钟弦一边跑一边四处张望。他还是没有看到小朱。

气喘着跑到B口,外面的光线从开阔出口处照进来。栏杆闸口旁有几辆车在排队,还有四五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钟弦跑过去,经过出口处的人和车,来到了外面的一条侧街上。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这条侧街上经过的车不多,行人也很少。

他转过身,看到邓警官从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向他跑过来,以很快的速度接近着。一瞬间,他决定继续跑。鬼使神差地,刚刚转身迈出两步,就撞到了一辆正缓慢行驶的车上,他像皮球一样弹开了。他看到了天上的云,灰蒙蒙地笼罩着天空,一些看不见的雨点滴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摔在人行道上。

他很沮丧,这种沮丧带来的低落与烦恼,甚至超越了背部传来的疼痛。

台风

18

有惊叫声,好像来自天外,也好像是来自街对面的一个陌生的行人。

膝盖、后背传来剧烈疼痛,钟弦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静止了,有嗡嗡作响的声音从头骨后面传来。

邓警察出现在他眼前。然后又离开了。

那台奔驰E200的车窗降了下来。

“你撞了人!……”钟弦听到了邓警官的声音和他耳中的嗡嗡声混和在一起。

“忽然……冲出来……”有人声音带着恼怒,奔驰E200的司机下了车,是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邓警官和他说着什么,那人忽然就换了一副笑脸,递了张名片给邓警官。

钟弦发现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奔驰司机和邓警官一起来到他面前,说了什么,钟弦完全没听进去。司机递过来一张名片,钟弦朝那名片瞥了一眼,名片上写着——UDI总经理王朝。原来这奔驰E200的司机是附近地王大厦一间公司的老板。奔驰司机很积极地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对他们说:“……去医院吧,检查一下!坐我的车去。”

钟弦的脑子好像停止了运转,被动地接受着安排,他被拉到车上。车内非常宽敞。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他商量去哪家医院,最后他们沿着深南大道一路驶去了华侨城医院。虽然距离更近的是SZ第一人民医院,但司机说那里病人太多,华侨城医院则即高大上,又不需要排队。

奔驰司机一边开车一边热情地聊天,大多数时间都只是一个人在讲话,他大概是怕惹上麻烦,怕钟弦会像碰瓷的那样讹上他。钟弦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司机的脸。忽然就想起了他的梦,而现在自己正坐在梦中被忘记的人的位置上。

奔驰E200的后座似乎比别的车要宽阔些,钟弦向旁边看了一眼,看到邓警官坐在自己旁边,他吃了一惊,发现自己的手机在邓警察手里。他想起这手机是一个女人送的。忽然又发现自己错了。这是他去年在香港买的,花了7200港币。

过去的记忆和现在似乎缠到了一起,在他脑中变得清晰又混乱。钟弦摸了摸后脑,觉得自己可能撞到了头。

车子很快就到了华侨城医院,医院在一片茂密的热带植被之中,被高大树木包围。医院的大厅与走廊里几乎没什么人,果然如那个司机所说,不论他们到哪个科室做检查,都不需要排队。钟弦跟在邓警官和司机身后,被他们带去一间又一间的病室。后来他们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钟弦觉得时间过的很快,似乎只坐了几分钟,但医院墙上的挂表却显示过了半个小时,他又被带到医生的办公室中,一个穿白大卦的三十多岁的男医生,给他们看一张胸部CT片。

“都没什么事吗? ”奔驰司机反复和医生确认,“真的没事吗?骨头都没事?还是开点什么药吧。对,伤科灵喷雾来两瓶。”

“他头上有伤。”最后那个科室是一位年青的女医生,黑色长发束成马尾,带着一副眼镜,她面无表情地对邓警官和司机说。“不是今天的伤。”

“能看出多久了吗?”邓警察问。钟弦忽然有种错觉。邓警官就像是在跟验尸官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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