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弦吓坏了。
他想看清树上的人,强烈的光线让他看不分明,只隐约看到一个分外华丽的影子,好像一只傲然屹立的孔雀。
第二天早上,在厨房的餐桌前,钟弦无精打采地面对着一杯牛奶。邓忆站在餐台旁打量他:“你的黑眼圈重的好像万圣节上的魔鬼。”
钟弦抬起头,看到邓忆身上穿着一条银色条纹的围裙,不禁笑了。不过是煎鸡蛋和热牛奶,竟还仔细地穿上围裙。
“少爷,围裙你带来的?你从小到大应该都没下过厨吧。”
“没有突显我高贵的气质吗?”邓忆脱下围裙坐到餐桌前。“这是四哥昨天送来的。”
“四哥送的?送你围裙?”
“我最近几天都没有回家里住,他昨天问我。”
“你怎么说?”
“我说在朋友这儿住几天。”
“他信吗?”
“他八成认为我和谁同居了。他不会多问的。呃,你别多想。四哥是自己人。他做什么都会为我着想。”
“你的哥哥们当然是自己人。他送你围裙?”
“四哥前几年曾打算结婚。订制了一套按他婚房风格设计的家居用品。后来婚礼取消了。现在正好送给我用。”
“他喜欢银色?”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的新睡衣、今天牛奶杯子上的图案和围裙上的孔雀都是这个颜色。我却记得你喜欢金色。”
“是我母亲喜欢金色。我没什么主见。”邓忆喝了一口牛奶。
“你父亲呢?”钟弦忽然问。
“我父亲?喜欢的颜色?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如果是为了和母亲作对,他大概会说喜欢银色。”邓忆喝过牛奶,望着钟弦,“怎么感觉你忧心忡忡。”
钟弦尚未回答,邓忆忽然在他的嘴唇上亲吻。“这能赶走你的忧愁吗?”
“没什么忧愁。昨晚做了恶梦。一想到你说的感应这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就有些恍惚。”
“做梦么?”邓忆看起来不以为然。“你不是说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做梦了。”
“和以前的梦不同。昨晚的梦中,我们掉进了悬崖,也不确定是不是悬崖,是落入一片黑雾中。第二个梦,你变成一个布偶,梦里有个声音对我说——你从来都没存在过。”
提起这个梦让钟弦心碎,明知它是假的,他曾怀疑梦里征兆是他害怕失去眼前的幸福。
“都同床共枕了,我没存在过?”邓忆的笑容富有感染力,“你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在很久以前,你说我不存在。那时我还没有学过心理学。”
“什么意思呢?”
“我已经明白了你的问题——你从很小就独自一人。你不习惯陪伴,才会觉得不真实。”邓忆胸有成竹。“不习惯亲密关系让你产生恐惧。”
这话说到钟弦心里去:“我想过这个原因。既然你这么说。那一定就是了。我这么古怪和不自信,有损魅力吧。”
“你觉得我会因此对你的爱减少么?”邓忆摸钟弦的头,像在安慰一个孩子,“你要改变这种恐惧,虽然并不容易。知道了原因,你就不该在意这种不安。这可真的不是什么第六感。”
“你说的对。不是什么第六感。”
邓忆将手臂搭在钟弦的肩膀上:“你是我第一个——还是不寻常理的情人。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对你充满向往,却不明白原因。现在我已经有所领悟,我们的敌人,只有我们自己。”
“我懂。”钟弦暗暗在心中告诫自己,战胜内心的弱点——正如邓忆所说,他不能让自己被慌张控制,这会让他失去魅力。这样愚蠢的事,他一定不能做。“我们长大了。有了你,我能战胜任何事。”
第二个星期的周末,他们应邀去参加高总的聚会。
聚会地点非常隐蔽,在高总位于东部华侨城的半山别墅里举行。在出发前,钟弦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邓忆这种聚会的真实面目,但是如果说出来,恐怕会让他打消去参加的念头;但若临时取消的话,高总会不会继续对他们耿耿于怀。
“不需要穿正式的礼服。”钟弦和邓忆一起挑选衣服。“穿的方便一些,性感一些。”
“为什么?”邓忆感到疑惑。
“就穿那种紧身的运动装。显露身材的那种。”
邓忆望着钟弦的眼睛。
钟弦轻描淡写地解释:“大概会看到一些成功人士,还可能会有一两个名人、演员、主持人之类的。总之,不会是什么无聊的活动。”
“不穿衣服是不是更适合。”邓忆说。
“不穿衣服,你做得到吗?”钟弦笑道。
别墅位于隐蔽的半山腰,整面望海,另一侧的入口侧被树木遮掩着。高总平时并不住在这儿,只把这做为私人会馆及友人相聚之处。
到达别墅后,钟弦按了门铃,门自动打开,他和邓忆走进去时,竟没看到什么人。他猜测人大概都集中在二层或地下室之中。他先带邓忆到二楼的阳台上看海景,才对他和盘托出。
邓忆并不奇怪:“我听说过这种事。只是想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亲眼看看。”
“是呀。我也充满好奇。不必担心什么。我们一直在一起,就不会出什么事。”
“又不是遇到强盗,能出什么事。”邓忆倒很放松。
“也许你会被引诱呢?”钟弦笑道。
“你会吗?”
“也许会。但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
高总从下面楼梯走上来,他显得非常高兴,格外彬彬有礼,风度翩翩。若论男性魅力,高总虽然已是中年,却并不逊色于年青人,相反还更有成功人士的风采。
“你们看着对方的时候,会不会感觉像是面对自己。”高总说。
“怎么。”
“不觉得你们很像吗?举手投足,言谈神情,口味喜好,风采美貌,无不相似。”
邓忆点头:“有一个说法——世界上存在一个与自己相同的人。但大多数人一生都遇不到。”
钟弦说:“那我们幸运极了。”
“我想邓公子也知道另外一个说法。”高总说。“遇到了另一个自己,未必是好事。总有一个会消失。”
钟弦大笑:“高总不会是看了什么网络小说吧。”
“一百年前的基督教义里有过这样一个故事。”高总说。“算了,我又何必在这么好的聚会中,对你们讲这些话。你们还如此年轻,好好享受人生第一个情人吧。”
钟弦想说他们也会是唯一的情人,但还是忍住了。何必为此争论不休,在爱情中失望过的人,永远会认为人生就是如此。
钟弦说着望了一眼邓忆:“他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聚会,能不能让我们只是在这儿看看。”
“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吧。”高总拿出两副墨镜给他们。“戴上这个墨镜吧。第一次的人都会如此,别人不会觉得奇怪。”
聚会现场在别墅的地下一层,那里有建在半山腰上的面海的室外缓台,室内则铺着柔软的纯毛地毯,一侧有放映厅那么大的屏幕,另一侧总是一围沙发,还有壁炉。已经有十几个人聚在那里。
钟弦和邓忆跟着高总出现时,人们围了上来,纷纷猜测他们是谁。
钟弦发现了几个业内有名的人物,一个他认识的法律顾问,一个设计师。还有几个年轻人,被高总介绍说是模特和军人。
那个设计师和钟弦因为项目打过交道,他一下子就叫出了钟弦的名字,并摘下了他的墨镜。人群一阵骚动。很多人露出倾慕的眼神,大概开始盘算在聚会上能有机会一亲芳泽。
但没有人认出邓忆。
忘形
135
好奇心就像躲藏在面具后的操纵者,有时明知危险可能在某个不可控的点上,却还是想一探究竟。
钟弦被人认出来之后,邓忆的身份却一直没有被揭开。
“他是跟我的。我带来的。”钟弦对围绕着的人解释,以让大家明白他们的关系。
但众人并未罢休,两位风采不俗的新人加入显然让他们非常开心。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表达发自内心地喜悦,欢快并不断热切地示好。
有些人会大方地展示自己的身材,钟弦感到害羞起来,想和邓忆躲到不起眼的角落里,却不能如愿。
一位医生说:“假如我猜这个是HQC几位新生代少主之一,有人会赞同吗?我有幸为其中一位做过小臂手术。”
邓忆默不作声。钟弦惊讶地站在医生与邓忆之间,万想不到这个圈子竟然会这么小,竟碰到了为邓忆做过手术的医生。
短暂的不安之后,他们发现不必担心,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私密圈子,谁也不会向外界暴露同行者。钟弦心中莫名地有一丝安慰,还有些难以解释的喜悦。他很快便明白——他在为他们并不是那么另类和孤立而感到庆幸。有这么多人为伍,并且大多是优秀的各行各业的佼佼者。
“HQC?莫非是以特立独行闻名的地产大咖恺帝么!”有几个人一口同声。
“听说恺帝身材高大如同米开朗基罗的雕像,性情豪放不羁。而这一位……如此内敛,显然不是。他几个弟弟的美貌早就名声在外。想必是其中一位。”
“恺帝应该过了三十岁,这位还有小鲜肉的模样,还会紧张脸红,我猜测是最小的那个、听说还在国外留学吧、有什么病的叫什么来着?”
“你们只知道HQC是地产大鳄,其实产业在新一代身上早就扩大了很多……我认识HQC香港公司的邓忻。”
众人七嘴八舌地套近乎的时候,高总赶过来为他们解了围:
“身份有什么重要的?!你们不要把他们吓跑了。今晚就没有新菜上桌。”
聚会依照着一定的模式开始,他们先一起吃了简单的西餐,在壁炉前颇有欧式古典的餐桌前。大家轮流讲着自己的经历,基本都是在倾诉如何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喜好,以及稀奇古怪的恋情。
从他们幽默的讲述中,钟弦得知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挣扎的阶段,但没有人后悔走出这样的一步。相反还庆幸体验到了人间极乐。
与他和邓忆不同的是,这里大多数人都没有固定的情侣。他们或者曾经有,但最后都以分手告终。
“我的那一位,也像你们这般年轻迷人,当初他和他太太结婚的时候,我曾想用麻醉剂自杀。”那位医生说。“我们在一起八年,他和他太太只认识了两个月……你们大概以为他是被逼婚吧。其实不是。他对我说,他也爱女人。”
“我和爱人相处了二十几年。一直没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一位中年的颇为英气的男人说。据说他现在是一位官员。
闲聊之中,屏幕上开始播放一些影片。
钟弦和邓忆始终半卧在巨型长沙发的一角,尽量不引人注意。他们满怀新奇地观察着众人,气氛渐变时,愈发紧紧地依偎着彼此。他们心中充满想去了解这些人的愿望,并没有厌恶产生。这种聚会若被外界知道,一定会被传成很可怕的版本。他们也曾听说过那种恶毒的描述——人们是如何禽兽一般的寻欢作乐。但是身处其中,在人为营造的缓缓地渐浓的氛围中,似乎一切都自然而然,真实而必要。
他们倾诉着自己坎坷的和那些不能为外人所道也的情感故事。遵从自己的天性,在同伙中间寻找慰藉。他们乐观大度,把这经历加工成笑料讲给同伴们听,大概也能让那些正在迷茫中的同类,得到走出世俗伤害的勇气。
当聚会现场那些年纪轻轻的漂亮男孩开始有意施展魅力的时候,钟弦感觉到他的眼睛不够用了。这和观看影片或照片不同。这些近在眼前的健美的、光滑的身体,在过去他从未觉得对他造成严重吸引力,在今晚他却觉得颇为美妙,若不是邓忆在他身边,若换作过去他的生活态度,他觉得他不会仅仅只是满足于看一看。
他开始心跳加快,不只是因为紧张过度。
“你被引诱了吗?”邓忆问他。
“也许有一点。”钟弦选择坦白。不知何故,在这种情景之下,他们之间没有妒忌产生。他很快弄明白原因,这不过是生理反应。并未对他们之间的情感造成冲击。“你呢?”他反问。
“也许我们该走了。好奇心到此为止。”
“你会甘心吗?”钟弦说。
邓忆没回答。
“如果那个身材健硕的家伙找上你呢。”钟弦指着距离他们不远的一位外表颇为出众的模特。
“你在关注着他么?我对肌肉倒是兴趣不大。”邓忆说。在犹豫之间,有人开始接近他们,有一个人匍匐在地毯上,大胆地将手放到钟弦穿着运动裤的小腿上。
“我们走吧。”邓忆再次说。
“好吧。”钟弦说。
有一个兴奋的声音在附近说道:“还有比这样更好的喜讯吗?——HQC今晚不只来了一位。”声音并不大,但足够钟弦听到。
高总拿起手机,从他们身边一跃而起,去了一楼,仿佛要迎接什么人的架势。
钟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急忙拉起邓忆,躲到沙发后面一根柱的阴影里。
一个高大张扬的身影不多时便出现在一楼通向聚会场地的宽阔楼梯上。影子被强烈的光线在台阶上投射成一条扭曲的灰色波浪。
“……果然,传说非虚……”恺帝的声音断续传来。
邓忆猛地握紧钟弦的手,拖着他下意识地躲到更深的阴影里。钟弦默默地望着心上人,对自己今晚的决定第一次感到后悔。邓忆绝不会想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哥哥。大家总是能接受和理解别人的出世行为,却非常害怕自己的家庭里真的出现这种情况。
钟弦能够理解邓忆的恐惧,尽管后者努力不想表现出来。
恺帝如天神般的身影并没有走下台阶,只站在那儿打量了几分钟,随后离开了,被高总带去了距离聚会地儿较远的一楼的一间会客室。
钟弦抓住这个机会,和邓忆溜上楼梯悄悄离开,很顺利地来到别墅的前门。
“你去开车,我回去听一下他们说了什么。”钟弦将车钥匙交给邓忆。
邓忆迟疑了一下,没有反对。
钟弦返回别墅,悄悄接近会客室的门,恺帝的声音张扬而不知收敛,只在门廊处便可听到。
“早就听闻你这个‘臭名昭著’的派对……今天特意来见识一下。看来时间选的正好。”恺帝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很难听的词。却让人生不起气,只能跟着哈哈大笑。
“有兴趣?”高总笑着说。
“如果我有兴趣,你觉得我会只是站在这儿。我倒是看到几个认识的面孔。会不会有我更熟悉的人?”
“你指谁?”
“你觉得我指谁。”
“我怎么会知道。莫非哪一位是你特别熟悉的吗?”高总笑道。
“好吧。难得上山来,瞧一眼这就走了。山顶最上面的那栋别墅是我们家的,一直比较鸡肋。不过,若是你要的话,用那里聚会就更惬意了。”
“你要卖掉那栋别墅吗?听说是留给悭少爷结婚的礼物吧。”
“他要结婚?跟谁?”恺帝戏谑地说。“这么大的事你竟比我先知道。”
“我也是听说。你们董事长上一次在慈善晚宴上说过——儿子大喜的礼物让他很是头疼。说悭少从小就要过那栋别墅。”
“董事长说的?邓悭和我是一个妈一个爹,你知道吗?我父亲小时候觉得我是混世魔王,却觉得他很优秀。还后悔把他送给小叔家。怎么样呢?告辞。哈哈哈……”
恺帝走后,钟弦溜出了别墅,钻进邓忆等在路边的车子里,他庆幸今晚是开了自己的车来,没有让恺帝发现邓忆的蛛丝马迹。
“你二哥可真……”回程的路上,钟弦刚开口就被邓忆打断。
“二哥来这儿只是巧合。不一样。”邓忆的语气有些急促。“我的哥哥们和我不一样。”
钟弦缓缓转过头望着邓忆:“呃,我是想说……算了。”
邓忆将车开的很快,车子沿着盘山路不断转弯。
“不过,假如他和我们一样呢?”钟弦忽然说。
“不会。不会。”邓忆目视前方连声否认。
“我是说假如。”
“没有假如。根本不可能。他交过的女朋友数量自己都记不清!”邓忆声音渐高。
“嗯。”钟弦点头。“我刚才听到他说了,只是路过顺便瞧瞧新鲜。”
“当然是这个原因。”邓忆有些恼,“我们算得上是不错的家族吧。”
“当然是极为优秀的家族。”过了好一会儿,钟弦又说,“我觉得你是你们家最优秀的。但也许你现在的感觉正好相反。”
邓忆道歉:“我不是那样的意思。我想不到二哥会出现,我吓到了。我不知道是怎么……”
“你感到羞耻。”钟弦说。
“没有。”邓忆说。
“你会怪我引诱你吗。”
“不。是我心甘情愿。”邓忆转过头看着钟弦。“我这辈子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恐惧,这一周我感受了不只一次。我没想到我会如此害怕。这并不是在埋怨什么。是我自己……是我没准备好,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知道。我懂。”钟弦说。“我明白。有了你,我开心的忘形,忽略了给你制造的麻烦。”
邓忆欲言又止。车子驶下盘山的路面后,他刹车在路边,拉过钟弦抱住。“我愿意把我的全世界给你。”
铜牛
136
聚会之后,高总再没有叨扰过他们。总算是平稳地摆脱了恐吓事件的麻烦。
邓忆很快从阴影中走出来。两个人开始了一段没有烦忧的日子。
除了独处的时间,他们还一起去听音乐会,参加很多活动。
钟弦由此开始接触邓忆的圈子。邓忆并不是一个愿意让人接近的人,他身边最亲近的一个人就是四哥邓悭。参加的很多活动,甚至音乐会的场次或座位,都是由邓悭安排的。邓悭偶尔也会和他们一起听上一两场。在内部的VIP座位上,钟弦和邓悭打过几次照面,有过简单地交谈,发现邓悭是个温和友善的人,不由得对自己曾经对这个人心怀恐惧,感到不可思议。
邓忆的变化非常明显,他不再那么低调内敛,好心情让他渐渐显露出富少爷的张扬一面,经常开了一辆布加迪.威龙跑车来接钟弦,那辆车后来知道也是邓悭的。
在度过了一段如漆如胶的二人世界之后,无所不惧的情绪,让他们开始向外扩散能量。他们一同参加上流的社交活动,在邓悭的安排下出席一些名人聚会,由于总是成双入对的来去,他们的友谊渐渐开始闻名。连钟弦的老板洪总都听说了钟弦与HQC的良好关系。
由于邓悭经常会和他们一起,很多人以为钟弦友谊的对像是邓悭。必竟邓悭如日中天的地位更引人注意一些。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人脉。前不久我还和朋友打赌,赌邓悭是HQC未来的第一把交椅。”洪总赞叹。“我们若能和HQC集团合作,以后的发展就妥妥的了。”
钟弦懒得解释。别人若以为他是邓悭的后援队,他都会默认,这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给邓忆引来麻烦。
大科自从杭州的事情之后,变得极为消沉,若非钟弦主动找他,他就像冬眠的熊一样没有任何动静。好在他负责的工地,以及他那部分的分工,完成的还比较好。并没有出什么状况。钟弦也懒得多管。实则是他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大科,看到大科就会想到小朱的死,内心难免烦忧不堪。
而另一方面,他又和邓忆处于幸福的顶点。这两种极端的心情,同时存在,着实让人神经错乱。但是情感的充实与内心的幸福,会让人觉得没有什么难关是无法度过的。
工地依旧会隔三差五地发生一些小麻烦,但是没有影响到钟弦的心情。欧航很快察觉了钟弦的变化。
“不会就是因为大科介绍的那位老中医吧,他开的中药真的有这么神?把你调理的这么好。整天笑逐颜开的。”欧航认为是中药的作用。
因为每天都要与邓忆见面,钟弦几次冒出应该和大科沟通一下的想法,都因觉得不能对邓忆开口,便一托再托。
转眼过了两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大科请了病假,洪总公司的行政送来他的假条让钟弦签字。钟弦便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放下公司的事,去了大科的公寓。大科一个人窝在家里,房间里乱的不成样子,地板上很多黑色的酒瓶与罐装啤酒。
沙发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东西,无处落座。钟弦索性就站在电视机旁。
“你真不错。”大科眯着小眼睛打量他。那眼睛细的连眼珠都看不见了。“你看起来好的不得了。连蟑螂都闻得到你心情有多好。”
“你想怎样?”钟弦本想劝说大科振作起来,但心中也知道光说说是没用的。
“我要怎样?!”大科奇怪地看着他。“什么意思。我有什么事做的不好吗?老板。”
“你只想和我谈工作?”
“你是我的领导——不管是现在洪总的公司,还是我们私下的工地——从一开始我就是追随你。是我选择追随你。在你背后做一个跟屁虫。当然,我不是要表白自己多么够哥们义气。我也是为了赚钱,没特么多高尚,我知道你能赚到钱,才跟着你,拢络你。所以,现在你拿我不当一回事,我有什么好抱怨。”
“你喝了多少酒。”
“我没喝酒。这些垃圾是昨晚的。”大科踢倒了一个酒瓶。“我失去了阿MI,又失去了……你。”最后的‘你’字他没有发出声音。
“别特么像个女人似的磨磨矶矶。我们的钱不是赚的正来劲?”
大科揉了揉头发,那头发已乱的像个圣斗士。“走吧。”他站起来。
“去哪儿。”
“你既然来,自然是为了那件事。走吧。”
他们驱车一个小时到了HY工地。工地因为已全面竣工,生了锈的铁栏大门上了锁。他们远远地在门外打量里面光鲜的场景。
“就在那里。”大科指着主体大厦下的广场地面,在他指的位置上不知何时立上了一只巨大的铜牛雕像。“这家伙!竟然压了这么个魔物,正好避邪呀。”
钟弦心中不是滋味。觉得像做梦一样。
“你确定吗?”他低声说。
大科双手抓着大门的铁栅栏:“不然我们把那铜牛下面挖开,让你看看好吗?”
钟弦懒得理这种没头没脑的玩笑。
大科摇头:“没有那么难,一年就这么过来了。你天天做恶梦,我也不怎么样。我们已受到惩罚。还要怎样。”
钟弦半晌后说:“我为什么?”
“我猜,你以为是他敲诈。”
“我不会因为这个。”钟弦为自己辩解。
“也许你是一时生气。他那个德性,确实欠揍。我相信你不是有意。”
工地里有人出现,他们闭了嘴。观察着那几个工人在检查大厦另一边的外墙。
等那些人走远后,钟弦再次开口:“他的父母在老家?”
“你还想给他们养老不成!”
钟弦抬起头,天空上几朵乌云始终围绕不去。尽管已到了春天,但是今年的春天并不明显,气温没有明显的上升。
“什么都别做。”大科说。“做什么都会引人怀疑。到现在为止,我们的运气都还好,没人发现。唯一可能的知情者,还和你……”说罢干笑两声。
钟弦转身。“走吧。”
大科忽然在钟弦脸上摸了一把,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下说:“面皮真是干净,像个女人似的,”又贴近钟弦闻了闻,“什么香水。”
“关你屁事。”钟弦转身上车。
“为了他,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钟弦砰地关上车门。
大科从另一边上了车。
晚上见到邓忆时,钟弦的阴霾一扫而光。
晚上八点他们一起去看了一场小型的明星演唱会。
“我们最近不是听音乐会就看演唱会。原来你比我更爱好音乐吗?”在两首歌的间隙,钟弦说。
邓忆在座位下面握着钟弦的手:“四哥把你的歌交给专业人听过了,他们会为你出个专辑。”
钟弦以为自己听错了。“出专辑?”
“对。你所有的歌,正儿八经地制作成一张专辑。”
钟弦还是没有听懂:“出什么专辑,我是歌手吗?”
“我没说清楚。四哥现在进军娱乐文化产业,他跟SN公司合作,我请他帮个忙很简单,他也听过你唱歌。”
钟弦笑道:“明星梦我早没有了,你怎么还开始做起来了。”
“你写了那么多歌,难道不想留个纪念?”
“留纪念当然好。以为你让我当歌手呢。”
“如果你想当歌手,也可以试试。”
“拉倒。你觉得我能出名吗?到时有饿死的危险。”
“喜欢就去做。别留遗憾。最后还有我。”邓忆说的很是认真。
钟弦笑道: “难道你能养我吗?你父亲的钱,你都花不到,靠你自己赚的,还没有我的多。”
邓忆笑而不语。
钟弦忽然茅塞顿开:“四哥会给你钱吧。你想要多少他就能给吧。他养你可以,养我就不可能了。”
“还是他提议专辑的事呢。”
“看得出来,你对四哥比父母都亲近。”
“他对于我,从小就是亲哥哥一样的存在。”邓忆说,“没有四哥,难以想像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钟弦赞同:“羡慕你有这样的兄弟帮衬……他这么了解你,不会怀疑我们的关系吧。”
“不会。他说过很高兴我终于有了一个好友。”
魔力
137
这是钟弦第一次和邓悭独处。
在QHC地盘上一家名叫锦绣桃园健康/生活馆的地方。
这家顶级饭店,从深南大道上经过时,只能看到一片古典风格的宅院隐没在绿荫中,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车子驶进去之后,会渐渐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仿佛置身江南水乡,曲径通幽处,还会不经意地在某个角落发现若隐若现的扮成仙子的人在长亭抚琴。
他们预订了名叫枫桥房的独宅,推开古典的木门,房间里富丽堂皇,潮汕的茶点极为精致地摆放在休息区古木茶几上,服务生高佻可人。
邓悭今晚约了音乐制作公司的人,让钟弦来认识一下。邓忆临时有事被召去广州,钟弦便只好一个人前来。
尽管很多次地接触都证实四哥邓悭是个和善的人,钟弦还是会莫名其妙地紧张,连呼吸都必须调整才能平顺。
他提前赶到,服务生将他带进枫桥房。这木宅建在人工河面之上,环肥燕瘦地包围在热带植物与翠绿细竹之中。房间内里宽敞无比。钟弦在其中踱步、打量。尽管他招待过很多次客户,如这般档次的地方,还没有带客户来过。这里吃一顿饭的价格,不必想,会是天价。
以他对邓忆的了解,他们并不是铺张浪费的家族。即便是个性张扬的恺帝,表面看起来应该是挥金如土的人,实际上也并未见他做多么出格的事。想必是家风严谨。
想到恺帝,钟弦在今晚赶到桃园时,意外地遇到了恺帝在杭州时带在身边的一个助手。那助手陪着几个外国人去了另一个房间,也许恺帝今晚也在这里。想想也不奇怪,这里正是HQC集团总部及HQC地产的所在地。想必是HQC经常招待客人的地方。
钟弦打量着墙上的几幅西方抽象派的油画,这些画里没什么具体的图形,但能让人莫名其妙想到美食,也别有一番意境。有一张画是整幅的水波,水波深处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钟弦盯着那个影子皱了皱眉,在那个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久远的事。
正当钟弦出神的时候,画上的人影竟移动了,缓缓走出了画框。原来这画是半透明的,画的另一边,竟然还有空间——画是镶嵌在一张如同屏风般的灰色木墙之中。
钟弦不由地后退一步。
“你来的……这么早?”他结结巴巴地说。
从墙后走出来的人正是四哥邓悭。
四哥面目温和,招呼钟弦到休息区落坐。
“你的专辑打算怎样制作,有想好吗?”邓悭的声音也如其人般温和。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带暗银图案的衬衫,银色领扣闪闪发光。见钟弦木讷不语,便转过头双目浅笑地注视。
钟弦抬头:“既然有专业的音乐人,我想大胆尝试一下另类的曲风。比如乐队现场做不到的R……”
“不必跟我说。我不是专业人士,一会儿尽管和他们沟通。”
“感谢四哥帮我这么多。”
“谢邓忆吧。”
他们闲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钟弦的心境在悄然转换,不由自主地向邓悭说出了他的感受——关于对方身上具有独特的震摄力,也许是一种领袖魅力,让人心生敬畏又渴望亲近。他至今从未遇到过这种人。
邓悭听后说:“似乎很多人在我面前都会如此。但你不该拘谨。你是邓忆的好友,我会当你是半个兄弟。”
钟弦一阵脑热:“我刚才在那幅画中看到你的影子,我想起……我们是不是见过。”
邓悭盯着古木上的茶点,仿佛被那些茶点吸引了。他的眼中依然带着笑意。
“十年前我们见过吗?曾经有个人在学校的操场上拦住我……”钟弦却不敢说下去了。
“是么?”邓悭端起茶杯对钟弦示意,“潮汕的功夫茶很不错。你是北方人,多喝这种茶可以驱赶湿气。”
“四哥知道我是北方人?”
“说起这个,邓忆几乎没什么朋友。如你这样的朋友更是绝无仅有。有趣的是,和你成为好友之前,他很不喜欢你。”
钟弦惊讶:“是么?”
“嗯。我给你们两个订了礼服,过几天有正式场合需要穿一穿。”见钟弦还在纠结,便补充道,“他以前说那些话不真心的,喜欢的反义词不是讨厌,是不在意。”
钟弦发现邓悭虽然天生笑面,但当他不笑时,眼睛却会变得很深沉,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
音乐人赶到时,钟弦按照邓悭的嘱咐和他们毫无保留地沟通了歌曲制作的构想。相谈甚欢,直到深夜。酒过三旬,音乐人离开之后,钟弦和邓悭依然坐在桌边对饮。邓忆正在从广州赶回的路上,邓悭提议就坐在这儿等他。钟弦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因为喝了不少酒,加上见识到邓悭在音乐公司合作伙伴面前展示的风采,钟弦心中已生出许多欣赏之情。
四哥的外表有与邓忆相近的俊逸,内里却还有一种亦正亦邪的神秘魔力。让人难以琢磨。
钟弦忘却了时间。气氛渐变时他才猛然有些清醒。
几次悄悄深呼吸,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想沉入寂静湖水,关上眼睛和耳朵,看清自己内心到底怎么了。当扪心自问,内心里真正依恋的只有邓忆。今晚的邓悭,只如同一阵熊熊山火,从他的上空飞掠过去。
可那火势太旺,无可抵挡。
钟弦百思不解。何以仅仅坐在四哥身边,他的感官便像在经历浩劫。
不记得聊了什么话题,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有必要记住的内容,他只清楚地记得他们手中的酒杯,在璀璨灯光下的美妙颜色;邓悭轻饮后看他的一个眼神;以及衬衫上银色钮扣反射的光亮。
钟弦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幸好,邓忆及时赶了回来。当他推门而入,钟弦觉得像得救了一样。
“明天他就可以录歌了。”邓悭从钟弦身边的位置站起来。“我先回去,其它的事让钟弦告诉你。”
……
“其实,也没有必要非得录什么专辑……”钟弦在回程的路上忽然说。
邓忆一边开车一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太麻烦,何必。又不是必须要做的事。我已经对音乐没有任何幻想了。”
“你在跟谁赌气。刚才和音乐人沟通不顺畅?”
“不。恰恰相反。”钟弦望向车窗外。“麻烦你的家人,我过意不去。”
“你是指四哥?跟他不必见外。对他就像对我一样。”
“怎么可能?”钟弦有点激动。“我怎么可以对他像对你一样?”
“他都为你安排好了呀!”
车子驶过两条街后,钟弦开口:“是呀,大概是今晚……我有点烦燥。你没在我身边。”
邓忆笑道:“一天而已。”
车子驶过华灯灿烂的市中心,向着钟弦公寓的方向而去。
邓忆解释道:“我没有陪你见音乐人,是为了代替四哥参加一个必须出席又不太重要的活动,好让他有时间亲自办你的事……”
“能不能录成专辑,我一点也不在乎。只要有你都足够了。”
邓忆大笑:“你在胡思乱想,我去广州,难道你以为……”
“假如你遇到了一个人,让你有感觉。你怎么办?”
“那个人就是你。”邓忆在一个红灯路口停车后,摸了摸钟弦的头。“没有别人,我们之间不会有别人。亲爱的。抬起头看一看,今晚夜色不错。”
之后的一周,钟弦出入SN音乐公司,和音乐人录制专辑。本来以为会经常见到四哥,但四哥压根没来看过他录音。想想也对,那个人不过是帮助最心爱的弟弟完成对朋友的心愿,除此之外,那么忙,哪有空。
一个周末的晚上,钟弦跟着邓忆去参加了一个小型的聚会。
到了现场才知,是HQC地产嘉年华之后的一次内部派对。
钟弦自杭州之行后,再次看到恺帝。派对上邓忆没有和恺帝讲话,钟弦便陪着邓忆待在一隅。快结束时,钟弦在洗手间意外遇到恺帝。
“你和我弟弟的友情,尽人皆知。”恺帝巨大的身影堵在门前,钟弦进出不得。恺帝上下打量钟弦,“你到底用了什么招术,让我弟弟愿意和你做朋友。我还意外发现,你和我的HY项目有过瓜葛,给我那栋楼供过材料么?”
“一些辅材而已。”钟弦低调地说。
“板?钢?”
“只有一些硅钙板。”
“微不足道。”
“是。”
“去年有一批不合格的材料被清出场,在HQC的项目上搞事的人,一向下场很惨。”
钟弦不慌不忙地回应:“我只供了点小材料,哪有本事搞事。”
恺帝没有让开路的意思,叉着手说:“和我弟弟们做朋友是门学问。你不知天高地厚,最好知难而退。”
“什么意思!”
邓悭在这时出现在恺帝身后:“二哥,你有朋友到了。在那边厅里。”
恺帝瞟了钟弦一眼,转身走了。
“别往心里去。”邓悭对低头不语的钟弦说。“他就是那样的风格。”
游艇
138
“我要回老家一段时间。”
大科头上戴着一顶古怪的深绿色鸭舌帽,帽子上面有颗樱子,不停地在钟弦眼前晃着,好似唐伯虎的电影扮相。“回苏州。我妈病了。”
“你很多年没回去了吧。”钟弦开口。办公室百页窗的条纹影子,印在他光滑如玉的脸上。
大科点头。帽子上的绿色缨子晃得更厉害。他的小眼睛像没睡醒似的。“三年多了。从来没回去过。”
“那是应该回去。我给你搞一些国外的补品,你拿回去给你父母。哪天走?”
“呃……周末。”
钟弦从邓忆那儿要了一些欧洲的泊来蛋白/粉,周六前准备了一个礼包亲自登门给大科送了过去。
大科站在他那间租来的公寓门前,低着头。“房间里太乱了,就别进了。”他接过钟弦的礼包拎在手里,紧紧握着礼包金色绳子的提手。
“一起吃个饭,给你送行。”钟弦微笑着说。
大科摇头:“明早的第一班飞机,下半夜去机场。我现在要先睡会儿。”停顿好一会儿又说,“工地的事,我交待欧航照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
“估计回去多久?”
“确定不了,大概一周。带我妈检查下身体。”
“你妈妈怎么了?需要钱告诉我。”钟弦说。
大科点着头,关门前才看了钟弦一眼。“走吧。”他说。
告别大科,钟弦来到楼下的停车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合作伙伴之名大科陪着他三年,虽然没有赚到什么大钱,但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不管大科有多少不足,在互相支撑的日子,他们已经形成了依赖。
钟弦望着潮湿的天空给大科发了一条微信:[刚才忘了告诉你。我又搞定一个新项目,这次我们会赚到七位数。]
大科回复了一个欢喜的表情。没有多问一句。
所谓的新项目,钟弦并不是随便说说,他的确接到一个老客户的电话,约他合作项目,给乙方装饰公司供货。只是后来才知道,新项目的甲方竟然还是HQC。
他没有对邓忆说起这件事。打算等拿到供货合同之后再告诉他。他并不想因为他们的关系,而让邓忆产生任何一丝疑惑。他们的感情不应掺进杂质,也应避免一切被误解的可能性。
大科走了之后,欧航暂时接手处理工地的事。惠州工厂那边临时交给一个工头监督生产。
钟弦本应多开车去瞧一瞧。但他不想放过任何和邓忆相处的时光。索性把工厂与工地的事统统放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