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与他的付出相比,邓忆为他做的更多。就在两天前,他听到邓忆与四哥很少有的争论,争论的内容是邓忆拒绝去国外出差,而四哥非常不明白他为何变得固执。
“你之前不是主动要求分担国外的事务吗?”四哥很少有的显得生气。“你是随便说说吗?”
钟弦是第一次看到邓氏兄弟发生争执。
只有钟弦明白,邓忆不想离开的原因。去国外意味着他们要分离。从杭州之后,他们还从未分开超过二十四小时。
“你不该拒绝。”钟弦在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主动对邓忆说。
邓忆显得满不在意:“你听到我和四哥的谈话了吧。我不会去的。不是因为你。是我压根没有什么作用。何必去。”
“可你曾主动要求去国外分埠?”
“是呀。以前——父亲逼我回国,而我不想回来——才和四哥说我要分担国外的事务。我改变了想法。是我的错,没关系,和他道歉就好。”
“这一次不过是短期出差吧?”
“一周时间吧。”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你真的想让我去?”
“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分开一下。”
“什么意思?”邓忆皱起眉头。脸色大变。
“我不想你因为我,影响太多。”
“有什么影响。不是非我去不可,四哥会解决的。”
“又是四哥。”钟弦低声嘟囔。
邓忆深思片刻,恍然若思地看着钟弦:“我从来没想过,你和四哥……”
“你别误会。”钟弦急忙说。
“我最近提起你,四哥就会露出像你刚才的表情,‘每天都要提他吗?’语气和你都差不多,或者就是一副不想听下去的样子。我想,他妒忌你。”邓忆笑道。
“妒忌我?”
“从小到大,我和他最亲近。现在他一定感觉到我对你的‘友情’超过了对他的依赖,他不习惯了,抱怨几句是正常的。”邓忆拉过钟弦的手,“你能理解吗?为了我。”
钟弦似是而非地点头:“四哥他,没有女朋友吗?”
“他不是因为无聊而妒忌你,他只是习惯了照顾我。早晚有一天,这是必经的过程。”
“你说过他曾经要结婚……”
“他要结婚随时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套上枷锁的人,还没出现。早晚会有那么一个人。”邓忆摸钟弦的头,嘴巴笑成月牙。“我们多幸运。四哥是有魅力的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帮了我,我有感恩之情不就行了吗。”
“不必对我隐瞒了。你近来连四哥的名字都不愿意提,你看起来好烦燥。想不通你们是在哪里产生了矛盾。”
“大概我是怕他怀疑我们。”钟弦找了个理由。心中却如暴风雨中的海面波涛翻滚——他心知肚明,四哥并不是不喜欢他。上一次的派对,四哥邓悭还帮他解围——为他抵挡了恺帝的‘攻击’。那份体察入微的细腻。没法不让人心生感激。
四哥远比邓忆更善懂人心。
邓忆仿佛不能了解人类情绪的复杂性。他的情感模式天生染不上一丝灰尘。心理学课程,没能弥补他这方面的纯粹——他看不穿所信任的人表相下的心思,他最亲近的两个人并非真的互相讨厌。
钟弦觉得愧疚。
“我不希望你去国外。不想和你分开哪怕一分钟。但我们总不能……活在童话中。永远不被俗事影响。”
邓忆倒显得很乐观:“为什么不能。”
邓忆虽然没有去国外,但在转过天出差去了香港,预计两天后返深,他是跟父亲一同去,便不能带上钟弦。钟弦答应他这两天会好好录专辑,等他回来至少可以录好一首歌。
邓忆离开的第一天,四哥邓悭第一次出现在录音棚。
钟弦的状态变得很不稳定。他借口找不到灵感为由暂停录制。他本意是想躲开邓悭,邓悭却主动提出帮他解决灵感问题,将钟弦带到了他的游艇上。
钟弦承认,新奇心战胜了内心对自己的管束。邓悭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教会了他驾驶游艇,并对他的聪明给予了很大的赞许。钟弦感觉全身充满兴奋奔腾的电流。尽管他努力不去感受邓悭对自己巨大的吸引力。但他却无法压抑内心的悸动,连那一天海面的晚霞,都如同魔幻世界般,美的令人窒息。
他不停地在心中提醒自己——他如何追逐邓忆,得到那个纯粹的家伙,就如同得到天堂。
但被邓悭包围,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洗礼——如同飞翔在变幻莫测的神秘之境,诱惑力空前绝后。钟弦曾有过几次吸食冰/毒的经历——此时此刻就如同毒品发作时的舒畅与美妙。
可是,
他怎么可以贪心。
他怎么可以不顾这一切因何而来。
若非邓忆向他毫无保留地打开自己世界的大门,他又如何有机会得到眼前的缭乱与张扬得意。
他怎么可以不用捆妖绳绑住自己几欲飞升的放纵意念。
“你找到灵感了么。”邓悭递了一杯酒给他。他们的游艇停在夕阳下的海面上。深金色的落日阳光,笼罩着他们的身体。
钟弦接过酒杯,那带着闪耀银丝的杯子,漂亮的让人爱不释手。他却在心中命令自己一口酒都不要喝。
为了邓忆,他要时刻清醒。
但他总得说点什么。
“如果邓忆在这里就好了……”
邓悭望着夕阳靠在游艇的栏杆上,海风拂着他的头发,金色阳光笼罩着他与邓忆相近的英俊面庞与完美身形。钟弦感觉血液冲到了头顶,他命令自己多一眼都不要再看,便只得低着头望着海面。
耳中听到邓悭说:“今天运气不错。天空这么清朗也是难得。邓忆让我想办法帮你找找灵感。他说你自从开始录专辑,就一直不在状态。有点,呃,魂不守舍。”
“魂不守……”钟弦慌张,他能感觉到邓悭在他背后审视的目光,他害怕被看穿心事。“可能是很多年不搞乐队。生疏了。”
“在杭州,可看不出你生疏。”邓悭来到钟弦右边,碰了一下后者的杯子。“为你的天分。”说罢率先一饮而尽。
“过奖。天分已经被狗吃了。我,我该先敬四哥的。”钟弦只得喝下这一杯酒。入口的味道甘烈如火。
钟弦再次被自责淹没。
破产
139
“很多人认同那个说法——富贾三代才出一个贵族。艺术气质的养成大抵也是如此,你与我认识的一位特立独行的艺术天才有些相近,他的家族向上三代都是画家。”
邓悭将钟弦手中的银丝高杯换成了细长的金色拖脚的香槟杯。
天色暗下来,他们坐在游艇内辉煌的金色沙发上,邓悭竟然还准备了精美的西式餐品,配着仿真蜡烛的玄妙效果。
钟弦眯起眼睛盯着蜡烛。有只萤火虫在暗银色的水晶管里跳舞。那荧光恰好映在他手指上那枚古董戒指上。“我并非什么艺术家,如此赞美真的发自四哥真心?”
邓悭望着钟弦的手,脸上的笑容许久未变:“你的家庭也具有文艺氛围吧。”
“我一个人长大。和孙悟空一样。这一点我倒真的是个异类。”钟弦不想对邓悭讲自己的身世。在奢华的梦一般的游艇上,提他窘困的成长过程显得格格不入。
“听邓忆讲过你连亲戚也没有。他很是羡慕这种自由,从小他如果有半天的时间不知所踪,都会引起‘地震’。”
钟弦笑道:“我就算失踪个几年,也不会有人寻找。”
“你们能成为朋友,正可互补。”
“……很多人倒说过我们是同一类。”
邓悭露出一丝古怪的笑:“你音乐的启蒙者是什么人呢。”
“我妈妈是个歌手。除了音乐她没别的东西教给我。小的时候,弹琴唱歌是我发泄愤怒的方式……我没受过什么正规的训练。”
“怪不得会独特。”邓悭那双撼动人心的桃花眼,没有笑意的时候就会变成神秘莫测的深潭。
“以前年少轻狂,自命不凡。现在,倒愈发不觉得有什么才华,只是不怕丢人。”钟弦避开那让他心绪难宁的眼神,假装望着杯子。
耳中听到邓悭幽幽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没法复制。”
钟弦的视线从杯子上移开转而盯着蜡烛,唯独不看邓悭。也不允许自己望着他。“好像天完全黑了,什么时候返航呢?”
“难得有风平浪静的日子。”
“明天总有许多事,四哥不是一向如此。”
邓悭站起来走到钟弦身边,望着窗外的海面月色,一只手放在钟弦的肩膀上。
钟弦开始冒汗。尽管已和邓悭喝下一瓶酒,他意识依旧清晰:“我和邓忆其实很早就认识了。四哥知道吗?”转头时,正看到邓悭的侧脸上渐渐浮起一层笑意。“四哥对我有没有一点印象呢?”
“是有些眼熟。”邓悭的手从钟弦的肩膀上移开,叉起双手盯着外面的海面。
钟弦也望向窗外:“总觉得现在的月亮比小时候的大很多。据说几亿年后月亮会撞上地球。”
“总会有脱轨的一天。”邓悭辽望月色下的海面,“一丝风浪都没有的海面,几乎不记得有过。真想停下来欣赏一下,哪怕一天……换一种生活……和一个什么人。”
“四哥想拥有什么都会有——邓忆说过,四哥可以让任何人爱上他。外界众人也认为你是兄弟中最出色的一个,认为你是未来集团的继承人,早晚坐上第一把交椅。”
“你怎么也说这种话。”邓悭毫无表情。“这些,只是一层脆弱的表相。环境决定责任,我不过是要承担我该有的责任。”
钟弦主动敬了邓悭一杯:“我发自真心折服于四哥的魅力,在我看来,录音棚里那些明星在你面前都逊色……”
他们的目光交接,钟弦再次主动避开。
“是么。”邓悭轻声说。
钟弦顾左右而言它:“关于人格魅力,要向四哥学习的地方太多。”
邓悭注视着钟弦:“你的本职是材料商?”
“邓忆大概把我的一切都对你讲了。”
“在杭州遇见你,还以为——你是被哪位大佬带过去助兴的,别误会。你该知道你看起来不像这行业的人。能跟HQC新项目确定合作关系,已证明你的能力。”
钟弦望住邓悭。
邓悭在座位上坐下来,蜡烛的微光给他全身笼罩上一层红色光晕,仿佛卡通片中某个主角出场时被定格的画面。
“还没确定的事,四哥是怎么就知道了。”
“想不通?”
“不可能哦。”钟弦确实疑惑不解。
“没必要对你隐瞒,我派人调查了你。”
钟弦吓了一跳。
“你不会误解是我对你有什么用意吧——邓忆身边从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人,是父亲觉得奇怪。你不必有什么担心,我已经把你‘绿色无公害’的调查报告送上去了,他对你已放心。”邓悭的语气轻松愉快,仿佛是在讲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钟弦说不出话,邓悭向他的酒杯中添了酒,对他露出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邓忆和常人不太一样,这个你清楚吧。家里的每一个人,对他总是过分担心,你能够理解吧。”
钟弦只得说:“理解。”
“我要提醒你,为HQC做事,且谨慎。”
“四哥放心。我不会给HQC供假货。”钟弦玩笑。
邓悭缓缓地饮了一口酒。
钟弦自觉失言。
“如果二哥知道了,恐怕不会让你好过……不过,他不过问辅材,不会发现你和他的项目有关链。”
“发现会被清场么。”钟弦笑道,他不想只弄辅材,那样可赚不到七位数。但主材必须要经过甲方。
“如果只是清场,你觉得恺帝的名声从何而来。”
钟弦满脸笑容:“四哥的意思,你也不想我碰HQC的项目?”
“你再次领会错了。我不参于地产。”
140
游艇之日后的第二天,工地出事了。欧航心急火烧地向钟弦汇报。他们的益胶泥被别的牌子中途取代了。工地采购方没有给任何说法。因为没有签正式的供货合同,供货协议只源于从前的关系人物。被取代了,也不能正大光明去讨个说法。
钟弦找到关系人物,对方说这是上面的人忽然插手进来,只让钟弦作罢,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工厂里堆了一大堆存货。”欧航焦急地说,“不是说要用最快速度,把工程所需要的量生产出来吗?”
邓忆从香港回来后,发现钟弦心神不宁。一番追问,钟弦承认说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没有关系。做这个行业就是如此。我会解决的。”
邓忆说:“我可以帮你。”
钟弦摇头:“没什么大不了。工地一向乱事不断,你也知道那些吊人。但早晚都会过去。不过是压了一批货而已。”
“我只想让你放松。”邓忆说。“如果是你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我真的可以帮……”
钟弦打断他:“没到那么严重的程度。就算到了那样的程度,我也不会用你的钱。何况你也要向你的家族开口。并非是你自己有。”
“且不论我是否愿意向家里开口。你为什么又坚决不想用我的钱呢?”
“这样会影响我们。你给我钱,就会一直给下去,我就会食髓知味,没有以前被生活所迫的勤奋。就会像之前的玩笑那样,慢慢习惯了被你养起来了。”
“你怕我会因此对你的喜欢变少了吗?”
“我相信你可能因此更爱我了。可是我,也许会习惯,认为花你的钱理所应当,会轻视了你的付出。你会把我惯坏,我可能就不会那么爱你了。”
邓忆惊讶不小:“你会不再爱我吗?”
“也许会减少。”
邓忆便不再提帮忙的事了。
可是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钟弦的运气从来没有这样坏过,手中的项目全部出现问题,仿佛老天有意要斩断他的翅膀。他不得不考虑抵押房子。也终于感觉到了恐惧。
他开始后悔拒绝邓忆的帮助。但同时又痛恨自己向困难妥协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在这一切变得更坏之时,四哥邓悭先找上了他。主动送了他一张支票。
“是二哥对我出手了吗?”钟弦说出他的猜测。四哥伸出的援手,让他产生无尽的感激之情,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不太像他的风格。”邓悭安慰道,“他没必要这么隐蔽。但如果真是他做的,这么搞,一定对你恨之入骨了。”
“为什么呢。”
“他做事不需要理由。”
雷池
141
四哥邓悭给予钟弦巨额钱财的帮助,仿佛只是一件平日里的小事。以举手之劳,帮助一个路边的可怜人。
钟弦体会到自己努力三年打下的事业基础,在顶级阶层的眼里,不堪一击。就像大人看待孩子的游戏。
恺帝动一下手指,便可将他捻死。而邓悭只是随便施舍一点援助,即可让他起死回生。
他感受到了他和邓氏家族的巨大差距。尽管他一直对上流阶层充满向往与企图心。甚至他不否认,当初邓忆对他具有吸引力,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但在几位哥哥面前,尤其是面对帮助了他的四哥邓悭——虚弱感,让他没法再感觉良好。
邓忆从没有用优越的出身给他制造任何压迫感。这也是邓忆的闪光品质。
一再对自己强调着邓忆的可贵,是钟弦已没法再拒绝四哥邓悭的接近。
在虚弱感之后,内心又会产生微妙的依附感。就像臣子之于君王,甚至奴隶之于主人。
幸好,邓忆依旧与他日日相见,形影不离。
“你最近情绪不错,之前的麻烦解决了?”邓忆有一日向他问起。晚餐后,他们一同驱车去考察郊区的学校分布情况。邓忆最近接收了父亲的一个新任务,负责HQC对外的慈善举措。这个倒是邓忆有信心做好的事。
“只能说是没有破产。那些工地不再与我合作了。”钟弦一直没有对邓忆讲过他是如何解决危机的。邓忆也不追问。
四哥邓悭不希望引起外界无端的猜测。即便没有这样的嘱咐,钟弦也不想让邓忆知道。
他们的车子从北环驶上南海大道时,邓忆又问:“你的老板,现在对你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当初他给我总经理这个名不副实的职务,不过是因为我搞项目的能力。如今工地同时出事,而我又解决不了。自然我也将地位不保。”
邓忆倒显得很开心:“没关系。正好借此休息一下,把专辑录完。四哥说你录的非常不顺利。”
‘四哥’这两个字,让钟弦心中一阵猛跳。邓悭最近已不再出现在他们的身边,不论是去听音乐会,还是参加活动,都不与他们同行。
但钟弦每次去录音时,那个人会在后面的休息室里等他。
邓忆最近的工作忽然多了起来,白天几乎抽不出时间去听钟弦录音。偶尔去,也是看一眼匆匆就走。
所以录音的时间,几乎成了钟弦与邓悭幽会的遮掩。
每一次钟弦的心中都矛盾不已,每当音乐人们说休息一下时,他就知道是邓悭来了。
他和邓悭单独在那间无人打扰的休息室里,有时吃点下午茶,听听录的歌。他没有与邓悭越过雷池半步,连亲近的接触也没有过。最亲昵的一次不过是拿杯子时险些撞在邓悭身上。
钟弦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拼命想从旋涡中逃走,却又无法抵挡吸引力的蚂蚁。他抗拒不了邓悭,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满足于只是在他身边即可。
他们的相处,每一次只有几分钟,最长也没有超过半个小时,有时钟弦走进休息室,邓悭已经离开。
他仅仅是闻到邓悭来过留下的那种独特的香水味道,那味道仅仅是嗅到便连脚趾都能产生酥软难忍的电流。
对,就是连味道都变成诱惑的滋味。
不知邓悭用的哪一种高端的香水。那一缕似有若无的存在,钟弦从没有在别处闻到过。邓忆的则是一种清咧的味道,虽然也非常好闻,却不会立即引人浮想连篇。
“四哥用的是什么香水。”钟弦有一天向邓忆问起。
“和我的一样吧。”邓忆说。
“一样……”
“这一点他和我喜好是相同的。怎么,你觉得不一样?”
钟弦被自责淹没。这只能解释为他对邓悭的渴望已让他的嗅觉产生错觉。他不过是闻到自己欲/火的味道。
他尽量不与邓悭独处。他命令自己两天没有去休息室。到了第三天邓悭亲自露面将他带了进去。他们在休息室里喝了一点加冰的酒,尽量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因为他们的眼神都很痛苦。
他爱邓忆。在他烦乱不堪的时候,他依然明白他对邓忆的爱并没有被邓悭取代。可他为何会同时爱上别人?
“我是人渣。”他曾对邓悭痛苦地说。
“因为这是众人眼中的禁忌么?”邓悭说。
钟弦摇头:“你难道真的看不出。”
“看不出你一直在拒绝的原因?你在情感与道德之间,选择遵循道德,我完全理解。”
钟弦摇头:“我不能用道德的理由来污辱我心里的那个人。我是因为爱他。”
邓悭的眼神第一次透露出落莫。钟弦难过不已,旋及明白,他们之间又何尝不是一种情。
邓悭说:“有谁能懂吸引的密码,以及天灾为何发生,但至少从远古时期的大禹,就知道开源是唯一途径。或许,上天的旨意我们可以做个了断。”
也许这是对的。可,即便只有一次,也会将对邓忆的背叛坐实。
钟弦转身逃走。他的心已被邓悭的提议搞的烦乱不堪。要命的是,他也非常想要一次。他的念头不断地被这个提议撩拨起来,让意志力更难对抗。
“给我讲讲四哥的女朋友。”钟弦对邓忆说。
“他?你好久不提他。还以为你们的关系更加恶化了呢。”
“他有过什么样的女朋友。”钟弦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消退想法。
“他从来没有公开过哪一位,也从来没往家里带过女友。绯闻倒是传过不少。我觉得都不是真的。外界还传过他跟赵琪。”邓忆笑起来。“没办法,谁叫赵琪是个夜店女王。”
“他一直没有正式的女友。你不觉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邓忆说。“我的几个哥哥,最后都会娶门当户对的女孩。大哥幸运在他十几岁就爱上了我父亲合作伙伴的女儿。其它的几位兄长,大概不会甘于这样平淡的感情生活。也不会急于结婚。但最后都会如此。二哥早就说过,他到三十五岁会和HQC香港公司的创始合伙人的孙女结婚,那女孩到时就会满二十岁了。”
“你呢。再玩几年,最后会和建筑设计院长的女儿赵琪结婚。”
邓忆大笑:“我不会和她结婚。”
“她也没这么打算么?”
“等到她遇到想嫁的人。我们就公开分手。”
“可她跟我讲过,她想结婚,她想在三十岁之前。你不会觉得你是耽误了她吗?”
“她当年是四哥的朋友,四哥让她帮忙。大家心知肚明。耽误也是四哥耽误的。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无耻。”
“也许她以为最后会真的和你结婚。”
“她会想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结婚吗?”
钟弦不言语了。
邓忆端详着他的脸色:“你是不是介意这个。”
“你说过,你曾两次尝试那种事,其中一个是不是赵琪呢?”
“不是。她帮我度过父亲想制裁我的难关。我怎么可以真的去占她的便宜呢。你想知道那两次的事,没必要拐这么大弯,我没打算对你隐瞒。只不过那经历太难堪,难以启齿。”
钟弦沉默好一会儿:“如果将来你爱上了别人……如果。如果有那样一个人。”
“不会发生这种事。”
“因为有我,你又痛苦的不想伤害我。你会怎么办。”钟弦望着邓忆清澈的眼睛,“这个世界这么纷乱,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呀。你这么优秀,早晚会遇到诱惑,你能保证一直经受得住考验吗?”
邓忆说:“如果你是怕有一天我们会分开。我向你保证不会。我知道你缺乏安全感,你从小孤独的长大。我早就想过,我们以后离开这里。去澳洲,美洲,或英国,爱尔兰。去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静地过我们的人生。”
“你能放弃这里的一切吗?你是个富少爷呀。”
“他们不会受多大影响。四哥会照顾父亲,他最后也会接替父亲的江山。我可以偶尔回来团聚一下。”
“可是,我也愿意离开吗?”钟弦沉思着说。
邓忆有点疑惑:“你不愿意吗……我是说既然事业都不保,我以为你没什么牵绊。我想让我们一起离开,其实我还有另外的一个想法,如果你没异议,我们还可以在那些国家扯个证。”说到最后他有点难为情似的。“你就不必再有担心了。”
钟弦心中涌起悲恸:“你为什么……你只爱过我一个人。没有经验给你提个醒。你不知感情不该无所保留。你不怕一败涂地吗!”
邓忆脸色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钟弦痛苦地说:“如果是我呢?如果是我爱上别人了呢?”
玩火
142
春夏交接第一场台风袭卷珠江口的时候,钟弦站在怒风狂雨包围的喜来登酒店的缓台上,看着玻璃外面混乱的境象。想起不足一年前,他也曾在台风中等待邓忆。当时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对危险的警察充满好奇心。
如今,他身边站着另一个人。
四哥邓悭盯着缓台的一角。
“这里竟有白蚁。”他说。
钟弦随着话音转头看向光洁的卡其色大理石地面,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是一次小型聚会。大哥邓恍的二儿子百天宴。非常低调,只有不到二百个亲朋好友参预。
邓悭盯着地面说:“小时候荔园别墅的前院,有一个白蚁洞。并不很大,像半截灰色木桩隐蔽在一棵橡树的后面。”
钟弦默不作声地听着,他又闻到邓悭身上那种独特的香水余味,如同无形的触脚包围着他的身体。邓悭今天穿的非常随性,银色开衫配着深V领T恤,配合着这喜庆的家宴。
在这之前,钟弦已有一周没见到邓悭。他借故休息,不再去录音。实则是下定决心守护邓忆。
当他痛苦地向邓忆说:‘假如爱上别人的是我呢?’这样无理的问题时。邓忆的反应让他感动。邓忆压根不信。那种坚决的信任让钟弦感到无地自容。
“SZ怎么会有白蚁呢。”钟弦不动声色站的离邓悭远一点。
“想不通吧。”
“后来呢。”
“父亲让我想办法消灭它。”笑容渐渐浮上邓悭的脸。“我用了很多能想到的高科技来探索蚁洞内的情况,找到了蚁王的位置,然后将混合燃料倒进去,点燃。”
“怎么做到?”
“十几年前SZ已经有专门私人定制高科技的公司。我到科技园区找了家研发公司,给了他们一笔钱,做了一个……最微小的机器人,用机器人找到蚁王。火一路烧进去的时候,我发现我在蚁洞四周挖的小水渠,根本不需要的。那些白蚁没有逃命,它们全都扑向火焰的中心,扑向燃烧中的蚁王。”邓悭讲完,望着外面台风带来的乌云天空,眼睛又变成了深潭。
钟弦说道:“都烧死了?”
“人类会有这种行为吗?”邓悭说。
钟弦假意思考。“哪一种行为。一起赴死的行为?”
“你觉得会有人为你这么做吗?”
钟弦第一个想到邓忆。然后想到母亲。“父母对孩子都能做到。”
以为这只是闲聊,钟弦故意躲在光线较暗的缓台上,是不想在邓氏大哥的宴会上引人注意。邓忆从进门开始,便直奔人群的中心——婴儿,早将其它抛之脑后。
钟弦转过身:“以四哥你,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人,千军万马。”
邓悭发出一阵冷笑。他今天似乎也在刻意保持低调,不似从前,只要一出现便被众人包围。
“不否认有许多人会在我面前做出这种姿态。”邓悭贴近玻璃,认真看着外面,过了片刻他说,“假如,我不是我呢?”
钟弦以为自己听错,他从未见到邓悭感慨过什么事。“你,不是你?”
“如果,一无所有……还有人愿意做出为我去死的样子吗?不必回答,我不是在提问。小时候,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那些朋友为何见到我要低下头……你以为那些白蚁是因为感情才去同归于尽?如果被烧死的不是蚁王呢。”
钟弦觉得邓悭提的问题颇有意思。“你觉得它们不是为蚁王本身献出生命。”
邓悭眼里的笑,如同深潭湖水上浮现出的波光:“这些可笑的想法,是小时候脑袋里的念头——不论家庭还是社会,成为权力中心,别人才会拿出力气来在乎你。呵,你那是惊讶的表情?小时候的无知,随着阅历的增长,回想起来愈发可笑。可那段日子呀,可恨又可怜的男孩,以为自己找到了宇宙法则。”
“我小时候还以为宇宙我最大。”钟弦克制着自己想拥抱邓悭的冲动。
邓忆这时抱着主角——大哥百天的儿子出现了。远远走来的样子,就像个小孩抱着玩具似的笑逐颜开。“看看,有没有像我的地方。”
邓悭说:“除了都没长大,没别的地方像你。”
钟弦从未见过邓忆这样的一面,从未料到他会如此喜欢小孩。钟弦对婴儿赞美了几句后,邓忆想把孩子交给邓悭抱一抱,邓悭却不接。他不得不又抱回了室内。
“看不出来吧。他从小只喜欢小动物和八岁以下的小孩。唯独和大人没法交流。”邓悭说。“现在能变得这么正常,出乎意料。”
钟弦仅有的那一点记忆,已足够证明邓悭所言非虚。“他小时候有自闭症。”
邓悭望着邓忆的背影说:“估计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他了。他的梦想就是早点结婚生个足球队。”许久听不到钟弦回应,邓悭转回头,“邓忆的女朋友来了。”
赵琪打扮的甚是出众。银色孔雀尾图案华贵绸缎的低胸礼服,在家宴性质的聚会中非常显眼。她和众人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向抱着小孩的邓忆,将下车时被雨打湿了一点的手指塞到后者的袖子下面,一脸惊喜地望着婴儿:“好可爱呀——!”
邓忆将孩子交给她抱抱,眼睛向缓台这边寻找钟弦。钟弦已经躲到阴影里。
邓忆向缓台走去时,被迎面而来的四哥邓悭拦住:“二哥带着房地产的几个伙伴来了,你去接一下。”
四哥邓悭再次返回缓台时,台风吹开了未上锁的落地窗,他和钟弦一起将窗拉回关好。头顶的灯被吹进来的一根树枝打坏,缓台陷进一片昏暗中。钟弦想起这一幕从前也曾发生,在不到一年前邓忆初次进入他的家的时候。
关上窗后,两个人拍打着淋在身上的水,却谁也没打算离开缓台。
钟弦不想走进室内的人群中,他拿出手机假意看的认真。
“我给你找了一个香港歌手做声乐老师,后天下午带你去香港和他学习一下。”耳中听到邓悭说。
钟弦默不作声,他的手机黑了屏,陷在一片黑暗中。他看到邓忆陪着二哥一行人走进来,赵琪走在邓忆身边。
四哥邓悭的手温柔地在钟弦的手腕上滑过,若隐若现的香水味忽然变浓,钟弦闭上眼睛。
“学习两天,在香港过一夜……”那手指滑到钟弦的小臂上。
“好。”他答应了。
143
钟弦洗过澡,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端详着镜子里的人。那个年青人看起来很不赖,身材瘦而匀称。沐浴后的脸色白的透亮,皮肤很出众,细腻光滑,继承于他的母亲。怪不得恺帝会说他没有超过25岁。
追求邓忆而不得时,他也曾对着镜子,希望自己能拥有无敌帅的外表与无人能抗拒的魅力,让人人着迷,让邓忆爱上他。
如今,他对着镜子,只是在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他有什么资格。
他真的有资本吗?
有那么帅?有让人痴迷的魅力?或是无法描述的气质?如邓悭所说的那样?
他有什么资格,被邓氏兄弟同时爱上。
他不可能两个都拥有。
贪得无厌,只会让他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但是想玩火的心,已经没法压抑。
每当他想后退,便会想到邓悭帮助他度过难关,给他的巨额钱财,怎么偿还。他能用什么报恩?
每当他想前进,又想到邓忆是如此难得。如果失去,他将不会再有机会遇到与他有半点相似的人。可那个家伙的纯粹与真心,与四哥邓悭诡魅与神秘的魅力相抗衡,就如同食草动物与食肉动物的区别。
邓忆洗过澡从浴室出来时,正看到在镜子前捂着脸抽泣的钟弦。
他急忙过去拥住他,“怎么了?”
钟弦摇头。
“有事?”
“没有。”
“是赵琪的原故吧。你要相信我,不是我邀请她来的……我应该在路上就告诉你,我跟她讲清楚了。本想今天宣布和她分手。但她让我等她选个时间。”
“不是,不是这个。”钟弦将头靠在邓忆的肩膀上。
邓忆将钟弦抱起来,抱到沙发那边:“你又瘦了。别向我隐瞒,是工作的事还有麻烦?是工地又出事?是不是你缺钱?”
“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邓忆看着脸色愈发苍白的钟弦:“我也有事要告诉你,尽管知道你可能不高兴。不过,你先说。”
钟弦有点结巴起来:“明天,我要去香港,音乐人给我安排了一个学习的机会,要一天一夜,后天,后天我就,回来了。”
“要在香港过一夜?”
“是呀,从你上一次出差……我们一直没有再分开过。导师是个有名的歌手,只抽出一天多的时间指导我,我要专心学习,你去了我可能会分心。反正只有……一夜而已。”
“是呀。”邓忆望着钟弦,钟弦却不敢看他。过了好一会儿,邓忆摸了摸钟弦的头发,“只有一天而已,我干嘛要舍不得……”
过境
144
眼前的人即使向上帝订制也不会更完美。
还要有什么可不满足。
尤其是不似世人浮躁的心境与专属的用情,也许是曾经的自闭留下的意外礼物。
钟弦不理解自己为何会管不住自己。拥有了无可挑剔的人,却还会对另一个人难以拒绝。
难道不了解自己的本性,是这样恶劣吗?
四哥邓悭,外界称他为行走的阿多尼斯雕像。他举止优雅,谈吐睿智,极易让人崇拜与向往。
虽然在外表上与邓忆有几分相似。初识也会觉得他们的性情接近。但,越是了解,越会发现,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在钟弦面前,邓忆清透无猜,低调内敛。
邓悭则神秘邪魅,善于主宰,他拥有让钟弦向往的权力。对,权力是男人的性感迷/药。
HQC的巨大背景,将正年青的邓氏二代定格成神一般的存在。从这一点来说,钟弦对他们的向往并无差异。
深深的自责,让钟弦想用誓言弥补:“我不想和你分开,即使只是一天。我向你保证在香港只是专心学习。”
邓忆的沉默,让钟弦觉得自己的说明都是欲盖弥彰。猛然间想起,他曾发誓永远不会对邓忆说谎。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香港。两天而已。”邓忆说。
“你最近的事这么多,你说过那个经理不能分担你的工作,很多事要亲力亲为。另一方面,你不觉得我们天天形影不离有点不对劲吗。试着分开一下,看一看会怎样。”
邓忆脸上的表情变化:“这是什么意思。”
“别多想,我会想像着你就在我身边,我去学习是要为你把专辑录好。或许,我确实有点小想法——我一无所有,如今还负债累累,唯一的好处是没有任何顾虑。可你不同,最后你会像别人那样选择结婚吧。”钟弦说。
“你果然是不相信我。”邓忆着急起来。
钟弦苦笑:“我能相信梦境就是现实吗?”
“你认为我不够爱你?!”
“或者现在足够。但你相信我吗?”
邓忆望着钟弦,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有了别人?”
“没有。”回答之后,钟弦却开始憎恨自己的言不由衷。“假如我有了呢。”
“你会离开我。”
“不……也许会离开一阵子。你会原谅我吗”
“会。”邓忆的表情虽然变得痛苦不堪,但是他的回答没迟疑。“如果你还爱我。”
钟弦将邓忆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玩笑罢了。我不会离开你,除非我死了。可命运谁知道呢。”
邓忆抱紧钟弦,似乎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这拥抱带着悲伤的滋味。
他吻他的肩膀,将睡衣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最后钟弦坦承无遗地躺在邓忆怀里了。
那双眼睛的凝视也是如此悲伤。钟弦能从闪烁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可以借此来品赏情人眼中的自己——洁净的面色,像莲花绽放在荒芒之地,变得绯红的脸颊,惹人想品尝的冲动。他的眼睛生而迷人,眼神如丝,充满惑动的信号,他的嘴唇尤为诱人,这些赞美他曾从大科的中中听到过。如今反射在邓忆眼中,他才知道那并非过誉。他虽然瘦,四肢却饱满结实,肩膀虽单薄却宽阔。他的身形精致而优美,在情人痴狂的眼神中,更为生动。
然而,他的心上人心已碎,眼里的迷恋如今交融着几欲滴落的越来越浓的悲痛。
“你不会失去我。”
钟弦安慰。在邓忆吻他时,他欲拒还迎,想尽快掀起愉悦赶走令人难过的灰色。
他们很快热血沸腾。手指在彼此的身上滑动,轻柔,颤抖,却能更好地引起火焰燃烧。
钟弦同样迫不急待地解开邓忆的衣服。
年轻的身体交缠着,尽可能最大限度地接触,四肢紧钳着彼此,不让对方挣脱。仿佛都在盼望着血肉绽开,化为一体,能够共用一个心脏一个生命,让世事再也无法将他们一分为二。
钟弦感觉到邓忆的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颤抖的嘴唇从他的耳朵上滑过。他几乎从未看到过邓忆向他如此直接的表现他的难过。
“把你的记忆讲给我听。”钟弦说。
“无从说起。语言总是曲解。”
“就讲我第一次闯进你的视线。”
“你早就知道了的——我得了让父亲颜面尽失的病,被送去北方治疗。关着我的那间公寓的窗子,正对着你的校园。你顶着一个爆炸头,像个无人管教的疯子。每天从围墙爬回校园,从不走门。”
“你那时是因为失去的自由而对我羡慕到喜欢?”
“不喜欢你。相反是极度讨厌。有一天四哥送我一架望远镜,让我在校园里选一个最讨厌的人。我选了你。”
“四哥和你一起在北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