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皮外伤,至少两个月以上。”那个女医生轻率地说。
钟弦很想回家去睡觉。“我没事。”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腕下面还有一块擦伤,此时痛的厉害,他小心翼翼地用衬衫袖口隐藏着,不想再继续折腾下去。
“最好住院观察有没有脑振荡……”女医生说。
“没这个必要!”钟弦站起来。
19
台风就要来了。他们离开医院的时候,整个世界被狂风吹的一片凌乱。风夹着雨点四处横飞。
邓警官手里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子,里面装的是从医院药房领的药,当然全是那个司机付的款。一路上邓警官的手一直抓着钟弦的手。好像在牵着一个瞎子。“我没事。”钟弦想让邓警察不要管自己。可是却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服他离开。
他们到了钟弦公寓的楼下,乘坐电梯到了最上面的一层,最后又一起站在他的公寓门前。钟弦对着门上的密码锁发呆了好一会儿。
邓警官提醒他。“是不是生日或者其它纪念日?”
“818……”
“什么?”
“最后三个数字。”
“前面呢?”
在钟弦苦想之际,邓警官在密码键盘上反复尝试。第三遍竟然就对了。“009。”他说。“还觉得自己没事吗?”
钟弦说:“我最近就忘事。”
房间里有呼呼地风声。房门一打开,穿堂风仿佛要把他们吹走,玄关的红外线感应灯亮起来,钟弦直接走到沙发那儿坐下去,他看到邓警官把手中的塑料袋放在地板上,在客厅里四处打量寻找风吹进来的方向,然后奔去阳台关窗子。
房间里的风消失了。
钟弦的心难以安宁,这还是第一次有警察到他的房子里来。
邓警官走回玄关将塑料袋拎到沙发前,“如果晚上有想吐的感觉,明天就去检查脑震荡的情况。”他说。然后指着袋子里面的药盒逐一告诉钟弦要怎么服用。钟弦毫无反应,根本没打算听进去。
邓警官将钟弦右腿的裤管向上拉,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创伤喷雾,将医生的嘱咐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自己来。”钟弦伸出手想抓住那瓶创伤喷雾,却抓了个空。
邓警官盯着他。“你确定没事?”
钟弦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邓警官这时发现了他手腕上的伤,拉过他的手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从百宝箱一样的袋子里拿出纱布和酒精。
“我今晚留下。”邓警官说。“你一个人不行。”
钟弦愣了:“ 我难道身负重伤?”
“检查不出,可你的状态不对。都是为了帮我……”
“不是……我帮了倒忙。”钟弦说。“我让朋友来陪我一晚。不要耽误你的时间。”
“你最好少说话。休息吧。”邓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钟弦的记忆忽然跳跃了,这个画面让他无比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曾发生在何时何地。
钟弦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胃,忽然发现他已经躺倒在沙发上了。右手腕上已经包扎上了纱布。
“休息一下。我去买晚餐。”邓警官从他身边站起来。
邓警官走后,钟弦在沙发上找到自己的手机。他拔电话给大科。
“你马上到我这儿来。”
“什么?”电话另一头的大科一头雾水。
钟弦向他简单地讲了一下发生的事。
“那个警察在你家里?”大科的语速很快,显得慌张。“怎么这么离奇?你真的没伤到吗?”
“我没事。我有数。”
“你是说你故意碰到一辆车上?你干嘛那么做呢?你确定你神质清醒?你现在讲话是结巴的。喂,你喝多了吗?”
“少废话。赶紧来,你来了那警察才会走。”
大科吱吱唔唔了好一会儿,说:“那个警察真的在你家里?……”
“你怎么?”钟弦说,“你怕见警察,不敢来是吗?不管我的死活了?”
“你怎么这样说呢?我现在真的有事走不开。这样,我有办法让那个警察马上滚蛋。你放心。”
结束了和大科的通话。钟弦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再一次拿起手机,思量片刻,给欧航发了一条微信:[你的紫色外套,在二楼右侧的垃圾箱里。]
然后他放下手机等着。
果然,手机在五分钟后响了起来。钟弦接听。
“钟总……”欧航的声音小且犹豫。“能听我解释吗?”
“小朱出了什么事?”钟弦开门见山地问。
“我不知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真不知道他怎么失踪……”
“小朱离职前对我提到过宝安那个项目。原来是你和他合作?”
“我哪有那个本事。”欧航委屈地说,“我和小朱加起来也没什么用呀。我只是用了他的名片,想搞点小钱。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们见面讲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小朱是什么时候?”
欧航急了:“我跟你讲的都是实话。你要相信我呀。那警察今天……有看到我吗?”
“我看到了你。”钟弦说。
“我看到你撞到车上……”欧航说。
“不然怎么掩护你 ?”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欧航语气激动地说。“小朱离职时没拿走他的名片盒,就扔在抽屉里,我就收起来了。最近我恰好有个小机会搞点小钱,又不想用自己的名字……真的只是这样。你要相信我。”
“如果只是这样,直接告诉警察好了,跑什么?”
“我怕说不清。”欧航苦恼地说。“谢谢你帮我……”
钟弦无动于衷地说:“我们扯平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的事,我也知道了你的。”
挂断了电话,钟弦觉得自己好多了,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冲个凉。
忽然他摔倒了,正当他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象牙白地板上时,邓警官和一个女人打开了房门。
女人
20
那个年青女人,全身几乎要湿透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深黄色折叠雨伞。长发的发梢也是湿的。因为穿的是一件浅色纱质吊带薄裙,被雨打湿的地方,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黑色的内衣。她身材苗条,玲珑有致。
邓警官用密码打开门时,那女人就在门外向房子里面张望。
钟弦从地板上爬起来,“你没事吧。”邓警官看着他,然后向女人的方向呶呶嘴;“她找你。刚才一直站在门外。”
看到那女人,钟弦愣了,顿时心中冒火。这就是大科的办法,找了他的前女友来。
女人有些局促,她在门外望着钟弦说:“我敲了门,一直没人开,还以为我搞错了地址,是大科……”
钟弦打断她,“我没事。你怎么会来?台风天跑来是疯了吗?”他向前走了一步,发现他的右腿很痛。
“大科他……”那女人还要继续说。
钟弦提高声音再次打断她:“我没事!”
女人有点委屈地闭了嘴。
“进来坐吧。”钟弦虽然心中恼火。表面却尽量礼貌地招呼她。
邓警官只从这支言片语中便觉察了他们的关系。“是你女友?”
“是朋友。”女人对邓警官点头微笑,并在门廊那里脱掉高跟鞋。她的模样长的清纯,穿着打扮却很野性。
“前女友。”钟弦对邓警官坦白说。他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引起对方哪怕一点的猜测。
比起邓警官,他更不想让这个女人留在这儿。
阳台窗子的最上方,有雨珠滴进来,顶端玻璃上有一个不到一厘米的圆孔。那里大概曾有过一条电线穿过什么的。在平时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台风时,雨滴在天上旋转横飞,便成了无孔不入的讨厌鬼。
钟弦盯着那个圆孔,其实在这样的晚上很难看得清,他在两只杯子中倒了果汁,然后向客厅走去。
邓警官在阳台门外拦住他,说:“我开门时她向我打听这里是不是你家。既然是你女友,她从来没来过你这儿?”
钟弦递给他一杯果汁。“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
“她是特意来照顾你的吧?”邓警官意味深长地看着钟弦,表情似笑非笑。客厅中那女人正用纸巾擦胳膊上的水,她穿的太少了,就像要来勾引谁。难怪邓警官会做鬼脸。钟弦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邓警官向厨房的方向指了下,“我买了晚餐。先去吃,吃完就走。不打扰你们。”
钟弦去洗手间拿了一条毛巾,扔给那女人,把果汁放在茶几上。
“是大科让我来。”女人接过毛巾说。她倔强地一定要把被钟弦打断的话说完。以证明她不是主动想来,不是那么上赶子送上门。
钟弦瞥了眼厨房的方向,确定邓警官可能听不到,便说:“他有说让你来干嘛吗?”
“说你被车撞了。希望我能来照顾你一下。他可没说你还有室友。”女人以为邓警官也住在这儿。她低下头,用毛巾擦发梢上的水,微微弯着腰,吊带裙的胸口很松驰地大开着,将被内衣挤在一起的胸脯暴露出来。
“穿成这样来照顾我?”钟弦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的胸。他有一段时间没有碰过女人了。此时轻而易举地就产生了兴趣。但他的内心,并不想和她复合,只是有点抗不住诱惑。怎么才能两全其美呢?不由自主地开始动脑筋。然后他笑起来,发现自己真是坏透了。
“你笑什么?”女人看着他,她显然明白,脸颊开始泛红。“我不知道你有室友。”她低声说,“把你的衬衫什么的,给我披一下吧。”
“好吧。帮你找一件。”钟弦向卧室走去,到了衣柜那里转身发现女人就跟在身后。她低着头,羞涩的样子就像他们初次相识时。钟弦没有打开衣柜,反而抬起手关上了卧室的门。然后将那女人拉到眼前。
“你室友在呢。”女人说。
“都是男人他懂的。”钟弦抱住女人。
“你想我吗?”女人说。
钟弦的手在女人身上游走。
“你有想我吗?”女人倔强地非要答案。
“你变化不小。”钟弦说,“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打扮。”
“是吗?是你改变了我。”女人说。“你喜欢坏女人。”
钟弦冷静下来。 “何乐乐,你能不装吗……”
女人忽然不动了,下一秒,他被推开了。
“我叫什么名字?”女人质问他,然后打开卧室门跑了出去。
邓警官正在门口穿鞋准备离开。女人险些撞到他身上,他惊诧地闪到一边,女人按了几次门把手,门也没有开,邓警官急忙帮她按了门上的一个按钮,门弹开了,她跑了出去。
“你的雨伞?”邓警官取下挂在门廊边上的黄色雨伞,回身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追了出去。
房子里面一下子就安静了。钟弦一个人躺在床上,一时的兴致也被浇灭了。他脱掉衣服去浴室里冲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女人叫杨珊珊。
他觉得特别可笑,忍不住笑起来,笑的肚子都疼。
邓警官竟然又回来了。再次用密码打开了门。钟弦此时正穿着浴衣躺在床上。除了前厅,其它房间都没有开灯。
邓警官直接穿过前厅走进卧室,客厅方向的光线在他身后,钟弦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说:“原来你们都到要结婚的程度了,怎么你却说只是相处了几天?”
钟弦用摇控器打开卧室的灯,对邓警官露出微笑,然后向他招手,“过来躺下。”
邓警官愣了愣。
钟弦在床上翻了个身,示意邓警官看卧室的落地窗,“从这个角度,台风呼啸的景象一览无遗。难得一见,躺下来的角度最好,还能看到京基100此时的样子,就像星际大战中宇宙飞船上的灯光。”
邓警官犹豫了一下,照做了。他躺了下来,挨着钟弦。钟弦用摇控器将灯再次关上。
窗外是灰黄的颜色,台风越来越猛,黑紫的云层,有光在其中闪现,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天上飞。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景像。
他们好一段时间没有讲话,专心听外面鬼哭狼嚎的声音,惊心动魄。
“你不担心她吗?”邓警官先开口。
钟弦盯着窗外说:“她就住在对面。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快回来。她跟你讲了很多吧,骂我是个混蛋?”
“既然都谈婚论嫁了,怎么她今天会是第一次到你这儿来?”邓警官反而关注这个。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我说的是实情。认识第三个月,她就说想要个家。”钟弦回忆,“我当时挺感动。不知道感动什么。”
“多漂亮的女孩。”邓警官说,“后来为什么分了。”
“你刚才追她下楼的时候没问吗?”钟弦笑着说。
“她说因为婚礼的程序谈不拢。”
“婚礼的程序?”钟弦又笑起来。他眼睛盯着窗子说,“是呀,确实漂亮又年青。我很喜欢台风。她们家人开口要50W,说这是南方的风俗。我觉得SZ最美的景色其实是台风。”
邓警官再没有提问。他们安静地躺着。外面的世界越混乱,钟弦的心里越安宁。台风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略有不同,他一时不明白是哪里不同。
“关于小朱的女朋友。你上次提供的那个线索。”邓警官又开口,“他的女朋友,在龙岗一家电子厂打工。”
“我提供的线索?”钟弦转过头来看着邓警官,邓警官双手垫在脑后,昂面朝天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似乎对外面的台风并没有多大兴趣。
“你发过微信给我,不记得了?你告诉我说他可能有个女友。”
“有这么回事。”钟弦想起来。“你这么快就找到他女朋友?”
“那女孩曾给小朱的父母打过电话问他的下落。并没说是他女友。所以他父母也没多想。我联系了她。她就主动跑来见了我。”
“她几岁?”钟弦想起他和大科关于小朱女朋友未成年的猜测,这时倒可以证实猜测是否正确了。
“19。”邓警官说。“她和小朱在一起有一年多了。半年前的一天,他说要加班,和她告别,之后就再没有出现。”
“他们同居了吗?”
“还没有。女孩住在工厂的宿舍。偶尔会去小朱的住处。后来他们计划回小朱老家。小朱却再没有去找过她。”
“在小朱的住处没发现什么线索吗?”
“这个之前就调查过了。他住的地方,在布吉城中村,他租的是房中房,一间不足十平方的小隔间。他超过一个月没有交房租,人也联系不上,房主就租给了别人。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日用品,被房主丢掉了。”
一个人竟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消失。钟弦心想。忽然他联想到了自己,如果失踪的是自己。会不会有人报警?
“打算回老家,他是要和那女孩结婚吗?”钟弦问。
“是的。”邓警官回答。
窗外刮起一阵更猛烈的风。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降到了20万。”钟弦喃喃地说。
“什么?”
“前女友的家人。他们见我没动静,就降到了20W。后来又通知我说10W也行,房产证要写上她的名。”他一边说一边笑了。笑的停不了。
邓警官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她说她很爱你……”
“狗屁。”钟弦打断他。“不用安慰我。我有什么难过的。”
邓警官说:“真的。她对我说的时候哭成泪人。我刚才在楼下听她讲了你们的故事,也曾觉得你很混。”
钟弦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准备了那20W。拿着那张卡去她公司找她,她的同事说她陪客户去了。我又找到了KTV。正好看到她上了一个老板的车。我当时就开车跟着他们,一路上就想呀想,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平时在我面前展现的那张清纯的脸,还有她说的那句话——”钟弦停顿了好一会儿。
邓警官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们后来把车停在一个停车场。”钟弦说到这里再次停顿。“好了,我不讲了。邓Sir,我以为这会烂在肚子里,我就快忘光了,我其实真不介意。”
邓警官认真地说:“我的同事办过几个骗婚的案子……我不是说她是那样的,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就是如此,很难定性是不是骗。你这么优秀,多少女人愿意倒追,总能等到一个。小朱的那个女友,虽然只是个厂妹……”
钟弦打断他:“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欲望,干嘛谈结婚。找个炮/友省钱又省心。”他看着邓警官笑了。觉得对警察说这种话,看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真是痛快。
副作用
21
“我在学生时代,是个侦探迷。”钟弦说。“看了不少侦探小说。我们不如来做一个案件推演怎么样。”他用床头柜上的摇控器打开了卧室到客厅的灯光。
邓警官对他这个提议抱以一笑。
“就是做个游戏,难得与警察做朋友,从你这个专业人士的角度,看看我的推理。你或许也能从我这个非业内人士身上得到一些灵感。”钟弦说着去床头柜中取了纸和笔。“我们先来把小朱失踪的几个点画出来。”他在纸上勾画。
“第一个点,他确切的失踪时间。”他在纸的顶端画了一个圆圈,望着邓警官等着他来说。邓警官露出一丝笑容。
钟弦继续画第二个圆圈:“他最后一次和父母通电话的时间?还有他跟女友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
邓警官盯着那张纸,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这不是什么不能透露的机密吧。”钟弦说。“还是你不信任我?或者我是嫌疑人什么的?”
“那倒不是。”邓警官说。
“如果是违反你们内部的规定就算了。和你熟悉了,已把你当朋友看,你和我中学时的一个朋友很像。”钟弦说,“我在学校的时候,还组织过一个侦探社来玩。所以你看,我也想重温一下学生时代的爱好。”
“你很聪明。”邓警官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钟弦望着他:“聪明这词是贬意的,你知道吗?现在已被用来指人的小聪明。”
“不是。你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非常有魅力,又聪……智慧,我不会形容那种感觉。”邓警官说。
“接触了之后呢?”钟弦盯着邓警官,他很有兴趣听听这个警察对自己的评价。
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空气剧烈流动,风如猛兽一样冲进房间。钟弦跳起来,冲到阳台上去。阳台正面的一扇窗子被吹开,窗子的折页向外打开成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角度,钟弦费力地把那扇窗子拉回来,重新关好。转过身时,邓警官已跟了过来,钟弦正想对他说什么,却脚下一滑,摔了下去。邓警察急忙扶住他。钟弦站稳后,发现刚才的风卷了一地雨水进来,他忍着痛,瘸着腿伸手去拿阳台上的拖把,邓警官抢先一步拿到拖把,在阳台的瓷砖上拖了几下。
钟弦的一只手按在右腿上,“真他妈的痛,没伤到骨头也会这么疼。”
“差点忘了,”邓警官说,“医生说要经常喷药。”他揽过钟弦的肩膀,扶他到客厅沙发那里坐下,然后取了创伤喷雾在他的右腿上喷了几下。
望着邓警官,钟弦又有了一种熟悉感,他想起少年时的一个朋友。他对邓警官的熟悉感,可能就来源于此。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钟弦问道。
邓警官拿着喷雾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刚才不是说对我的第一印象很好,后来呢?”钟弦说。
邓警官将喷雾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后来……觉得你身上好像有一个深洞。”
“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会和抑郁症这样的病有关系。”
钟弦的表情凝固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厨房柜子上的药盒,我家里有人得过这个。所以我认得那药盒上的成份。”邓警官在钟弦对面坐下来。“不过,也没什么,在这个城市抑郁的人越来越多,你面对的压力应该也很大。”
“其实是误诊。”钟弦笑了笑,“你家人也用那药吗?有什么副作用?”
邓警官略有惊讶:“副作用?……你有副作用?”
“因人而宜,会有不同的副作用。我喜欢这个药的原因正是它在我身上的副作用。”钟弦说,“对于我,会有短时的记忆障碍。想不起很多具体的事,比如说密码呀什么的。因为忘记而去寻找,很有意思。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邓警官摇头。“听着像是在逃避什么。你现在不是挺好。”
“我好的很。我最近经常回忆少年时期,还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已经忘记的人。”
“这个年纪就怀旧?早了点吧。”
钟弦停顿了好一会儿,笑道:“觉得有重要的事,被忘记了。想去找到。不好意思,讲这些会让你觉得我神经有问题。我们聊聊你的事怎么样?阿Sir,你有女朋友吗?”
邓警官愣了一下:“话题跳跃这么大,”他干笑了一声,眼睛看向阳台。
正当钟弦认为不会得到回答时,却听邓警官说:“我嘛,正在追求一个师姐。”
钟弦双目放光:“哦?师姐,也是警察?进展的怎么样?”
“比我大八岁。”
钟弦笑出声来。眯起眼睛打量邓警官。
邓警官直视着他:“觉得我有恋母情节?”
“是有点,不过你幸好生在这个时代……这个城市的男女比例是1:7.2,有大把的年青女孩可以选择,她好在哪里呢?是个富婆吧。你缺钱吗?”
邓警官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目光,思索着说:“我父亲是一个商人。小有成就。在我十五岁时,我母亲开始变得不正常……我才知道,父亲的心早不在这个家里了。”邓警官的目光转移到别处,盯着墙壁的一角,“我跟踪过他,但找不到那个人是谁?他做的滴水不漏。”
“你要找什么人?你父亲外面的女人?”
“好多年后,我找到了。她比我父亲小15岁,比我大8岁。”
钟弦愣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话。
“那些年,我父亲供她上完大学找了工作。”邓警官停顿了好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她一点也不难追。”
钟弦也端起身边的果汁来喝,一边喝一边笑了,笑的混身都颤抖。邓警官也跟着他笑。
“值得吗?”钟弦说,“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上警校学刑侦?为了找到父亲的秘密。”
“你信了吗?这个故事。”
“信。但觉得……你太可惜了。”
“不是我的故事。其实是我刚刚经历的一个案子。因为总在脑子中想着,就用这种方式讲出来。你不是说喜欢侦探故事?”
“后来怎么样了?”钟弦问。
“没有后来。”
“那怎样由一个家庭事件变成了你手里的一个案子。”
邓警官想了想,说道:“那小三答应了儿子的求婚,跟老子分手了。当然她完全被蒙在鼓里。老子因为付出那么多,就报复她,找人打伤了她的未婚夫,打断了他的胳膊。后来知道他伤的是自己的儿子。”邓警官讲的很平淡。看来确实不是他自己的故事。钟弦心想。
“真精彩。”钟弦说。“可以改编成电影。那么说你没有在追求什么师姐了?”
邓警察点头:“你呢?打算和杨小姐怎么样?”
钟弦再次端起那杯果汁,然后又放下:“你知道她姓杨?”
邓警官点头:“是呀。刚才问过她的名字了。”
“真不愧是警察,短短的时间了解这么多。我不打算怎么样。我贪图她的美色,但不想和她有别的。”
“为什么不想。”
“也许是我……没有能力。”钟弦说,
“你有这么好的房子,也付得起彩礼。你过得了她家里人那关。怎么能说是没能力?”
“我为什么要过那一关?”钟弦有点激动地说。
“我觉得你钻牛角尖了。你给了那些钱,她的父母很可能会在你们婚后返回来。毕竟父母的用心是为了你们好。”
钟弦打断他,“我说的能力是内在的能力,我没有……爱她的能力。我无法信任,信任她,或者是这个城市里的女人。”
“你有过不好的经历吗?”邓警察望着他。
“没有。”钟弦直接否认。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拖着一条隐隐发痛的腿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打开电视。“今晚有奥运足球决赛的重播。你是网球高手,你喜欢足球吗?”
邓警官盯着他看了一秒钟,拿起茶几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些字。“我们继续你的推理游戏吧。”一边说一边将那纸递给钟弦。钟弦看到自己先前在纸上画的几个圆圈都被邓警官添上了时间,如下:
小朱辞职时间:10月30日
小朱与父母最后一次通话时间:11月6日
小朱与女友最后一次见面时间:11月8日上午
目前估计小朱失踪时间为,11月8日。
表白
钟弦觉得有些事情是注定的。
台风将他与世界隔绝,以前的每一次都带给他莫大的安全感。但这一次却带了一个警察给他。
而这个警察正试图跨越他们之间的边界。就像一个嗅觉灵敏、处心积虑的危险生物,寻找每一个可能的空隙以钻进他的世界里偷窥。这种感觉在钟弦的心里没有一刻消失过。
但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如何与一个人拉近心灵与感情的距离,他应该比一个警察更在行。
“喝点酒吧。”钟弦没有急于对那张纸上的时间发表看法,他像找到有趣游戏的少年似的,兴奋地站起来,“推理前先喝点酒助兴。”
“你刚吃了药。”邓警官提醒他。
“我才不在乎。”钟弦一瘸一拐地走向电视墙旁边的酒柜,取出中间格子里的半瓶酒,又从旁边悬空的杯架上取了杯子。拎了瓶子与两只杯子走回来。“这瓶是昨晚开的。我喝了一半。俄罗斯的红酒甜味太过、绵力不足。”他将酒杯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每只杯底里各倒了一些酒。
邓警官接过钟弦递过来的酒杯,摇了摇后喝了一口。
“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钟弦说。
“改变什么?”邓警官没明白他说什么。
“之前你好像不想告诉我这些时间,”钟弦向茶几上那张纸瞥了一眼,“还以为是不能对我透露的信息,有什么规定之类的。”
“若说规定,那规定可太多了。”邓警官露出一副少见的不屑表情,“这种成年人失踪的案子没人愿意管,说不定哪一天失踪者又出现了,白费了力气。我因为是一个年青的新人,这一类出力又不讨好的案子自然落到我头上,也是没法选择。”
“可以选择的话,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案子?杀人案吗?”钟弦问。
“做为侦探小说爱好者,你一定以为刑警是个有趣的工作吧。让你看笑话了,我还没有那种资格去管杀人案。”邓警官说,“要说起来,我还是更羡慕你一些。”
“警局看来也少不了机关事业单位那种作派。论资排辈。”钟弦说。
“有时还更严重。”邓警官将杯子里本来就不多的酒一饮而进,“和小说里是完全不同的。”
钟弦拿起瓶子又给他倒了一点酒。
“是呀,有人的地方就有角力勾心,还是单纯的推理游戏来的愉快,我们继续吧。这么说,小朱离职后一周就失踪了?”钟弦这才拿起茶几上的那张纸,“他最后一次对他女友说的话是……去加班?可他已经离职了,加的哪门子班呢?”
“也许他又找到了新工作。”邓警官说。
“离职一周时间就找到新工作。”钟弦强调这一点。“大多数人会选择休息一下吧。当然如果缺钱也就顾不上休息。”他认真的想了想,忽然找到切入点,“只要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工作,并在8号那天是在哪家公司加班,也许就找到了他失踪的原因。邓Sir也一定有朝着这个方向调查吧。”
“我还没有向什么方向调查。还没确定该向哪边走,又该舍弃或排除哪一边。”邓警官懒懒地说,他一改正襟危坐的样子,将身体陷进沙发里,看起来有些疲倦,“我一直在你们的行业里打转。主要是针对你们公司。”
“小朱离职后也许换了行业。我们这一行里的人不多,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立足。”钟弦转过身拿起酒瓶,示意警官将手中的酒杯靠近一些。他们在沙发上的头几乎要挨到一起了。
“凑合喝吧。下次请你喝更好的。”钟弦一边向邓警官手中的酒杯倒酒一边说。“说到小朱的新工作,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被同行企业挖走的。阿Sir你不妨……”
“你可以称呼我名字。”邓警官透过酒杯瞥了钟弦一眼,眼神明亮。“邓忆。”
“哪个yi字?”
“记忆的忆。”
“呃……”钟弦仿佛在努力品味这个字,“我现在就缺记忆。多了你这个朋友正好补充一下。”喝了一口酒后,拿起瓶子又倒了半杯,“可是小朱不像是那种。”
“哪一种?”
“很难想像行业内有公司会挖他。”
“你是指他在工作上不是出色的人。”
“连平常都算不上。”钟弦说。
邓警官望着钟弦:“有很多公司挖你吧。”
钟弦不假思索地点头:“多的时候同时五家。”
“你离职也是打算跳槽到别的公司去吧。”
钟弦摇头:“那不算是好机会,从其它同行挖人的,多半是小型公司的做法。要走,自然也要向高处走。”
邓警官望着他。“那你下面要去哪家公司?”
“我是真的想休息才辞职的。打算去旅游。”
“旅游之后还是要工作呀。你应该有计划了吧,你不像是那种没计划的人。”
“还真没计划。就想好好休息。回来之后再说。”
“你会想换行业吗?”
钟弦在沙发上找个舒服地姿势半躺着,望着电视说:“也有可能。足球要开始了。”他用摇控器将刚刚一直静音的电视弄出一点声音。那声音小的不足以影响他们讲话。
“如果小朱是被其它公司挖走了。最有可能是什么公司呢?”邓警官说。“你说过,你们的圈子并不大。”
“我倒可以帮你打听一下。”钟弦说,“也不是难办的事。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换行业的可能性更大些。”他揉了揉肚子。“还真有点饿了。”
“给你买的那份晚餐还在桌子上。”邓警官说。
钟弦一副懒得动的样子,“你说你一直在我们的圈子里调查?有进展吗?”
邓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同事们,说法都差不多。”
“有哪个同事是你的重点调查对像吗?”
邓警官对这个问题似乎有点疑惑和警惕,眼神里露出沉思与狐疑。
“没有吗?”钟弦的眼睛盯着电视。巴西队已经进了一个球。“你和所有同事都聊过吗?”
“差不多。”
“据我所知,有些人你一直也没去问过,几乎所有的同事都比我了解小朱。我可算得上是和他最不熟悉的一个。但你,却和我接触的时间最多。”钟弦笑着说。
“确实是。”邓警官望向阳台方向,“台风似乎减弱一些了。”
“更大的风在后面。”钟弦肯定地说,“如果你累了,看完足球我们就休息。”
“好。我睡你的沙发。”
“客气什么呢,睡床上。”
邓警官表示自己想睡沙发。
“怎么?你不会是不敢和我睡一张床吧。”钟弦笑着打趣他。
“我为什么不敢呢?”
“那睡沙发干什么,我的床有两米八,不够我们两个睡吗?而且你留下的原因是照顾我。不和我睡一张床怎么照顾?”
邓警官摇了摇头:“我是因为……”
钟弦恍然大悟:“是我失礼了。你可以用我的浴室冲个凉,换上我的睡衣,哦不,我给你拿一套新的睡衣。”
“新睡衣就算了,找件你的旧T恤就OK。”
钟弦干笑了两声打趣道:“我们之间有些奇妙,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个什么事让我们见一见,现在干脆我们要开始共度良宵了。真的是缘份呀。”
邓警官面露尴尬,这种玩笑似乎让他不自在,他的样子反而让钟弦觉得有趣。“是不是呢,阿Sir,哦,阿忆?你相信缘份这东西吗?”
“你觉得不是巧合?”邓警官认真地说,眼睛却不看他。
“是巧合吗?”钟弦很无辜地望着邓警官,仿佛自己没有产生过什么心思。“我想是因为我们投机吧。”他还是想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必须笑出来,他将目光再次转向电视机,“也许仅仅是吸引力法则?”
邓警官不讲话,他们一起盯着电视上的足球赛。不知不觉间比赛已经进行了半场。
“不全是巧合。”在钟弦以为这个让他发笑的问题早就过去的时候,邓警官却缓缓开口。“你知道你的公司和同事们的状态都有些扭曲,而你就像是其中的清流,你显得出众又独特,我愿意接近你也是事实。不过,这确定不是全部,因为我是一个警察。”
有种不安的情绪开始在钟弦心里升起。但他的表面却依然很平静。“警察又怎样?不能在破案的过程中交朋友吗?”
邓警官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恢复到之前军人般的状态,他思索着说:“小朱的那个成为空号的电话号码,我从电信公司找回了一部分通话记录。拔出与接听的记录显示都是截止在8号那一天,之后便没有什么记录了,直到欠费停机后来又被电信公司收回成了空号。”他一股恼地说到这里却长时停顿。
钟弦问道:“然后呢?有了记录应该很容易搞清楚了。按照他最后那一天的电话记录逐一打过去问。”
“那一天的电话只有三个,前两个没什么奇怪的。一个是打给他女朋友,一个是接了推销房产的电话。”
“还有一个呢?”钟弦问。
邓警官望着他不说话。面色有些复杂。“从我个人的角度,我真的……挺喜欢你。”他忽然这样说。
钟弦愣了愣,看着邓警官认真的样子,他又一次想取笑他:“你干嘛选在这个时候表白呢?”
邓警官望住他的眼睛说:“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你喜欢我吗?”钟弦笑的不行。
“是他打的最后一通电话。”
钟弦的笑声变了,慢慢地不笑了,心里又升起了一开始的那种预感。
邓警官就像在说一件艰难的事。“其实我一直等你主动告诉我,因为这也是不可能被隐藏的了的事,那个重要的也是最后一通电话的记录,是他打给你的。11月8号下午15:28。通话时间为8分钟。”
钟弦放下手里的杯子,想说什么,张开嘴却没说出来。他忽然感觉饿极了,半个身子都变冷了。他故作的平静似乎也要马上崩溃。
遗憾
22
客厅天花板上的吊灯,由八根银灰色的灯柱组成,每支灯柱的末端有一组菱形的发光体,半透明灯罩分为三层罩在灯柱外面。这是一款智能灯,它可以按照指令发出不同的光,也可以根据指示,每隔几秒变换一次不同意境的色调,旨在给房间营造适合主人心情的感觉。
钟弦在手机上随便一按。听天由命的心态想看看会按出哪一种颜色。灯光变成了蓝色,然后这颜色缓慢加深。
在灯光忽然变化的时候,邓警官眼睛眨了一下,吃了一惊,他环顾四周后才抬头仰视吊灯。灯光渐变,渐渐发出近似紫光。
视线内的景象也因灯光而变的柔和,包括人的脸庞。
钟弦脸上的不安也像这灯光一下,渐渐平息下来。
“这是一款智能灯,是我下一步要做的智能家居项目中的科技含量最易实现的一部分。邓sir,觉得怎么样?”
邓警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疑惑,钟弦的反应让他有点始料不及。但还是不动声色地说:“智能家居现在这个话题挺热门的。我一直以为这还要等几年才能实现。”
“我说了这是其中最容易做的一部分。”钟弦说,他望了一眼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的邓忆说,“我应该感谢你没有用警察那一套逼问我吧。但是知道了你一直在用怀疑我的心态来和我打交道,还是让我挺吃惊,天知道,我竟然会傻到开始把你当朋友。”
“你的反应很不同常理,”邓警官说,“大多数人会立即辩解。你却更在意别的。”
“你是自始至终都在怀疑我吗?我要先确认这个,我是在跟一个朋友讲话还是警察?”
“我对和案子有关的任何人都会怀疑一阵子。”邓警官坦诚地说。
钟弦笑了笑:“你从最一开始就在暗中观察我吗?并不是来找我了解什么情况,也不是为了让我配合你,而是一直把我当成一个嫌疑人来观察?”
邓警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案子还没有定性。”意思就是,还没有确定小朱是不是出了事,例如死了什么的,就不能用嫌疑人来称呼他。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不就干脆问我这个问题!”钟弦的语气仿佛他是被出卖了似的。
“你误解了。我也是刚刚才拿到他的通话记录,昨天才拿到的。”邓警官解释说,“这种类型的案子,能立案都不容易,局里也不会给我动用多少资源。我其实不想接这个案子,但我是新人自然要把这种烂事给我锻炼锻炼,太无趣了……我并不是带着故意试探的目的来接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