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弦从鼻子发出一声笑:“就算是带着目的也正常,你是警察啊。”邓警官与他讲话的方式,完全是与朋友商量的口气,这也让他很快镇静下去。至少这个警察的话里透露出不觉得这个案子会是什么重要的事。“你现在还在观察我的反应是吧,我应该做出极力辩解、愤怒不安的表情什么的,才显得不可疑吧?我也奇怪不知道我为什么能平静。可是见鬼的是,我压根不记得和他通过电话,我手机里甚至都没有存过他的号码。”
他们相视数秒,钟弦接着说:“我也很吃惊,他怎么会打给我?这一定搞错了。”
“你最近的记忆力不是有点问题。”
“我心里还有数。你眼前这个记忆力有问题的人,以前却是记忆力超群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记得一清二楚的自寻烦恼的人。”
“那你的记忆力是什么时候出的问题呢,你没有看过医生吗?”
“看过。找朋友介绍名医。第一个是中医,他说我可能是抑郁症,这种精神官能方面的问题,很难用什么体检数据来证明。我知道这医生的诊断结果纯粹是瞎猜的,可还是乖乖按照他的药方吃了药,中药西药混着吃,这种药就是让你变傻,让你忘事的,你知道吗?我一方面渴望忘记,所以宁愿装傻去吃药,这种心态不正是那个医生最应该关注的吗?后来我找了第二个医生,他给我做全身体检,甚至让我去检查爱滋病。”钟弦说的哈哈大笑。他指着自己的脑子,“没有人会用心去找出真正问题。他们只想着把这个病人糊弄过去,赚到他的钱,然后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抱歉,我显得激动了。”
“那有没有可能是小朱给你打过电话,而你确实忘记了呢?”邓警官再次强调这一点。
“我说的不清楚吗?半年多之前,我还没有记性那么差。”钟弦说,“如果他真的打了电话,我应该记得。不过,”他想了想,“太久了,如果他打电话只是说什么客户呀工作的事,我现在估计也可能是忘记了,因为好多同事都会向我汇报,也许他离职了,但还有工作没有交接清楚,所以又电话告诉我了。如果真有那么一通电话,顶多是这些工作上的事,我们没有什么其它交集。我说的是不是太多了,我现在算是什么?周边群众、证人、嫌疑犯?”
“什么都不是。”邓警官说,“我现在坐在你的沙发上,只想做为你的朋友。”邓警官依然像对朋友说话一样。“而不是一个案子里的人。”
也许这个警察真的是这样想的,如他所说,他在警队里是一个新手,他在面对罪案方面还比较‘稚嫩’,他并不喜欢接手这种无趣的烂案子,连他的上司都不关心的案子,只把它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交给一个新手来处理,而他宁愿把交朋友看得比案子还重要,并没有把心思用在破案上。钟弦摆摆手:“我会再想想。我觉得你应该查查是不是通话记录出现了错误。记录为什么会出错,朝这个方向调查可能更正确。”
“我会再去核实的。”邓警官说。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望着阳台方向,外面的风卷着一些黑呼呼的东西飞过去,“今晚也许很难入睡了,这样的风声。”
“在这种风声中,我会睡的更安稳。” 钟弦说。他双眼望住电视,因为足球赛进行到了最后的点球大战。他们一起专注地看到比赛结束,再没有说什么。酒很快喝完了。
邓警官拿起创伤喷雾:“再喷一次,就去睡吧,明早可以看出你有没有其它问题。”钟弦一只手还拿着酒杯,那条受伤的右脚放在沙发上。邓警官揭起柔软的浴袍,在他的右腿上轻轻地喷了几下。“你还在吃那种抗抑郁症的药吗?”他问。
钟弦将手中酒杯放到茶几上,“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他说,“我大概是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是那病。”
“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病?”
钟弦仿佛是想笑。
“你也许压根没病。”邓警官说。
“我没病。”钟弦也说,“可是却希望有病,因为只有是病才有药可医。”
邓警官像没听懂似的望着他。“你想医什么呢?”
钟弦脸上还挂着笑,“说的我又想去吃药了。”
“为什么呢?”邓警官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钟弦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如果人生就要结束了,回想一生你最遗憾的是什么事?”
邓警官望着他的眼睛,话题再次跳跃让人难免惊讶。“我们的人生似乎还不到一半。”
“我是说假设。”
“如果现在就要死了……”邓警官认真地想了想,很快回答,“会遗憾没有好好地爱上谁一次。你呢?”
钟弦注视着邓警官,那表情好像在嘲笑他:“你没谈过恋爱吗?”
“我是指一场激情澎湃的。”邓警官解释说,“你大概认为我会说没有一份成功的事业吧,如果你不是假设我现在就要死了,我还真以为我把建功立业当成人生大事。可是你问的是最遗憾的事,排在第一位的,如果我真的现在就要死了,我发自内心地觉得,那才是最遗憾的。你呢?”
“我会遗憾……我没有反抗吧。”钟弦半天才给出这个答案。
“反抗什么?”
“反抗小时候欺负我的人。”
“就是这个?”邓警官一脸不满。
钟弦揉了揉头发:“遗憾的事太多了,挑不出哪个能排第一。”
“你是在耍无赖。”邓警官说,“换个问法,你到现在为止经历过的最快乐的事是什么?”
钟弦摆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第一次赚到一百万和那事。”
邓警官愣了一下笑了,“就是钱和……那你干嘛还赶走杨小姐?”
钟弦不回答,他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睡去吧。”邓警官走过来,一只手臂伸到他的腋下。‘不用扶我。’钟弦正想这样说,却没有说出来。邓警官的手臂已经从他的腋下穿过,揽在他的腰上,并握住了他另一边的手。那条手臂很有力,把他稳稳地从沙发上搀了起来。
“谢谢。”他说。
23
第二天早上,台风已经明显减弱了。雨凌乱地洒下来,天空还是阴的像一大张黑棉被。
钟弦一夜都没有能睡的安稳。这是两年来,他新公寓的床上,第一次睡了一个除他之外的人。
他才意识到他又陷进了自己的漩涡中。他一直觉得他很想让邓警官离开他的家,可是另一方面又允许他不停地靠近自己。
就像他一直想忘记,却又拼命地去回忆被他忘记的。这样矛盾透顶的状态,才是他真正的病症。
黎明时分,台风还没减弱时,他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邓警官就睡在离他大概30公分的位置上,他不只一次地想用手臂去量一下他们之间的距离,但是忍住了。
他关闭了电动感应窗帘,两年来那一直是个摆设——他没有关上窗帘睡觉的习惯。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个人睡在他的身边。
8:30分时他醒了过来,他大概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但邓警官已经走了。在他的微信上留了言,说去上班,并嘱咐他如果醒来有任何不适,立即打电话给他。
钟弦确实想吐。但他不认为这是什么脑震荡。他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然后打电话给大科,他想把昨天的事好好跟他讲一讲,理清一下思路。
大科听完之后,声调都变了:“你让那个警官住在你家里?你可以说你不方便什么的,反正有的是理由赶他走呀。”
“我不能赶他走。”
“为什么不能。”
“那样太明显了。好像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也是。”大科似乎被说服,钟弦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尽了力。大科显得苦恼:“他说小朱最后的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这怎么回事呢?没听你跟我说起过呀。”
“我没有和他通过电话,和你说什么呢?”
“可通话记录也没有可能出错呀。”
“怎么不可能呢?有没有什么软件让号码按照作案者的意愿来显示呢,就像那些诈骗电话。显示10086其实却根本不是那个号码打出去的。”
“可是我们身边谁有这个本事呢?有这个本事的人为什么要针对你呢?别瞎扯了。而且记录上你说过是他打给你的,那更加不可能搞错的,就是和你通了话。”
似乎确实如此。“但我确实想不起。”钟弦无奈地说。
“那个警官是怀疑你的!”大科得出结论。“小朱失踪半年,很可能已经死了。如果是人命案,你的嫌疑……”
“别危言耸听!”钟弦有点生气。
“我是为你着想呀。大哥,我们得防患于未然。你说那个邓sir拿你当朋友?”
“是的。”
“别信他!”
24
钟弦的整个上午,都坐在餐椅上一动不动。早餐只吃了几口。经过一翻思想斗争,他从冰箱里取出一袋中药,用热水泡过后,剪开袋子倒入碗中一饮而进。
这中药的味道他已习惯,酸味远超过苦味。喝下几分钟,他又呆坐了一会儿,拿起餐桌上一个写着‘百忧解’的药盒,取了一颗放入口中,又喝了一大口水。大概五分钟后,两种药的作用让他变得很快乐,他站起来想去拿什么东西,但瞬间就忘记了。站在那儿苦想后索性放弃,然后他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条微信,却瞬间又忘了开机密码。
望着手机呆坐五分钟,密码渐渐地想了起来,他打开了手机,却忘了要给谁发短信。在微信界面上看到邓警官的头像,他点开了。邓警官的微信头像从一朵菊花变成了他自己的一张帅照。钟弦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儿,很难想像这个帅小伙会说自己从没谈过一场有激情的恋爱。
他开始给邓警官发微信。用手机手写功能写了一大堆字:[阿忆,经过昨天的事,我觉得不安,不安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小朱的通话记录,我知道你并不太重视这个案子,可是现在我倒很重视了,你是否愿意让我帮助你呢,既然你们局里不给你更多的支持,我可以做为你的一个帮手,帮你破案。]写完这些字,他又删掉,觉得字太多太罗嗦,反而可疑。
想了想他又改成简短的一行字:[我帮你破案。正好我最近也有空。]又觉得太简单。再次删掉。
[昨晚你说的事,让我产生了兴趣,我想帮你破案搞清楚为什么他会打电话给我,]他还没有打完字,就不小心按错键子,发送了出去,正当他懊恼不已,过了一分钟才想起可以使用微信的撤回功能时,邓警官已经回复了。
[好。]只有这一个字。却是着着实实地答应了他。
钟弦回复:[你没什么帮手。把我当你的跟班小弟吧。]
邓警官回复:[我下午要去龙岗看看小朱女友的工厂。]
[好。下午见。]钟弦回复,想了想又加一条。[一起午饭?]
混蛋
25
一天一夜的狂风怒雨,仿佛已将城市的筋肉都剥离吹去,洗刷的一颗尘埃都不剩,台风渐弱的尾巴冲撞着如林的高楼大厦,被打散变成无数无序旋风,雨也被卷的四处乱飞。街道如镜,落雨成溪汇集到路边潺潺不息地冲向下水口。
钟弦立在两条路的交叉处,头顶的雨伞在乱风中起不到多大的遮挡作用,雨滴不时被风卷着飞到脸上身上。他举目四望,好像身在一个魔幻世界里。
邓警官的身影出现在迷蒙纷飞雨中,步伐利落打着一把深蓝色大雨伞,他在钟弦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望向泊在路边的一辆黑色的大切诺基。
“你的车?”
钟弦点头:“看我是多么诚心地帮你,出人又出车。”
“想不到你喜欢美国肌肉车。”邓警官说。
他们坐上车。“龙岗什么位置。”钟弦打开导航。
“我指路。先向龙岗的方向开。”邓忆说。他在车里扫视一圈,“新买的吗?”
“两年了。”钟弦发动车子。驶上深南大道。
“你是怎么样一夜暴富的。”
“从来没暴富过。一辆五十万的车在这里算富吗?”
“你要跟谁比呢?你才到这里三四年吧,当高管也不过一年时间。哪个小白有这样的翻身速度。不如你传授一下,我不当警官了跟你干。”
“警官来钱的路子不是更野,你慢慢混就是了。哦,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一直相信你是正人君子。”
“在你看来,多少钱才算富?有人说过你看起来就像前途无量的人吧。”
钟弦望着前面的路面:“以前我也认为这样认为。”
邓忆又在车里前后打量,“这车你很少开吧。连个装饰品都没有。防滑垫香水什么的也不放一个吗?”
“以前有。后来觉得简单最好,全扔了。”
“你心理有点问题。”邓忆直截了当说。
钟弦在红灯前停车:“是呀,我昨晚把自己的问题全暴露给你了。怎么办。”
邓忆嘴角上扬:“我一直觉得——有没有前途,有一种东西要排在能力前面,叫做心理承受力。”
钟弦心里颇有触动,表面却故意平静:“是吗?”
邓警官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我就是个例子。第一次出任务时,我就动摇了当警察的想法。我被吓坏了,事后,越想越怕。我知道这样说显得懦弱。心理承受力要排在能力之前,是我的感悟。可是你,是做白领,你总不会也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
钟弦自嘲道:“我在你面前总是表现出心理有问题的样子。但其实,我在其它人面前还真不是这样。”
“这我信。”
“你不觉得奇怪?”
“你曾说过我像你少年时的朋友。你把我当成了他。”邓忆转头看窗外。“心理学上这叫移情。”
“可能有一点……”钟弦笑道,竟觉得脸上有点发烫。转而说,“我最近也在看心理学方面的书。”
“看哪一本。”
“忘了作者的名字。真是好不认真。随便翻了翻,叫生命的重建。”
“那本书……大概对你没用。”邓忆说。“面对问题,逃避或转移注意力,都不会让人解脱,只会带来以后更大的痛苦。潜意识为了保护精神系统不被压垮,会让人以为是得了什么病。以为把病治好就没事了。”
钟弦用手指敲着方向盘:“看不出你还是个心理专家。”
“讽刺我?我随便说说,让你见笑了。这是我的工作,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东西,会偶尔看一看。”
“那你觉得我逃避了什么?”钟弦笑道。
“你自己应该清楚。”
“我真的不清楚。”
“你和杨小姐……”
钟弦感觉一阵厌烦:“不要再提她!”他有点失控地打断对方,“你偶尔看到了我的一段生活,就以为看到了我的全部?我确实是更混蛋的那一方,我根本就不爱她,这才是原因。如果你觉得这就是我逃避过的问题,是它造成了我的心理问题,那你的分析就是大错特错!”
“那样的美人不爱,你爱谁?”
钟弦用力摇摇头。
“排除了感情,那就是钱了。”邓忆说,“你说过这两个是让你感受过人生极致快乐的东西。”
钟弦指了指前面的路,“还要一直开吗?从哪里拐弯提前说。”
“就沿着3号线一直开。”邓忆说。他之后盯着手机不再说话。
26
车子最后驶到了人迹稀少的郊区,那里有连成片的荒草地,阴云密布的天空露出一线湛蓝。雨仿佛也停了。
几栋一模一样的楼房,整齐地立在荒草地的尽头。
他们被厂房的门卫拦住,不一会儿一个看起来很质朴的女孩来到门卫室旁,她十几岁的样子,有点胖,圆圆滚滚的身材,分明还是个孩子。她显得很拘谨,脸一直红红的害羞的不得了。
“有些问题还需要问你。朱新鹤有没有什么东西放在你这儿?”邓忆问。为了让女孩放松些,他们离开门卫室,站在大门外面的小路上。
女孩小心地蹭到大门旁一处隐蔽的墙角站好,一边摇头。
钟弦第一次看到这种农村女孩,好像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穿越过来的。穿着自以为流行的颜色鲜艳的肥大的裙子,脚上是一双又旧又脏的泡沫塑料做的粉色凉鞋。
“你们相处那么久,他没有放东西在你这儿吗?”邓忆追问。
钟弦认为邓忆要找小朱用过的东西,大概是警方有什么DNA库之类的吧,也许是想用那样的方法去碰碰运气。
女孩的眼神游移,羞涩地说:“他给我买过毛巾和盆子还有凉席……”
“你什么时候到这个工厂上班的。”
“一年,一年多前。”
“之前在哪儿?”
“云南。“
”你是云南人?”
“不是。安徽农村。”
“村子叫什么名?”
女孩嘟嘟囔囔地说了两个字,钟弦没有听清。他看到邓忆用手机记了下来。
“之前在云南做什么?”
女孩仿佛更紧张了:“找,找我爸。”
“你爸既然在云南你怎么又到SZ来。”
女孩使劲抿着嘴:“来上班。”
“你跟小朱是怎么认识的。”钟弦插了一嘴问道。“别紧张。我们是警察,是来帮你的。”
“网上。”女孩的努力成功了,她的表情不再像要哭了,“他给我找了工作。”
“这个工厂的工作是小朱帮你找的?”钟弦很惊讶。“所以你才从云南来投奔他?”
女孩点头。钟弦想像着小朱是怎么在网上把一个可能还没成年的女孩骗过来。“你爸同意你来?”
女孩点头。她不多说一句。问什么才答什么。但她的表情比她的语言丰富。她又想哭了。
“你爸对你怎么样?”钟弦紧追不放。
女孩在努力思索该怎么回答。
“他让你走吗?”
女孩摇头,眼泪掉下来。
“那怎么回事?”
“他又结婚了。我有了两个弟弟。”女孩用手掌把掉下来的眼泪全擦掉。“我奶去世了,我妈从来就没有消息。”她全说出来了,和她的眼泪一起奔流而出。这样钟弦就不必一句一句地问了。
钟弦没想过现在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的事。虽然从新闻上偶尔会看到农村人的生活状态。但报道里都还是不错的。农房盖的像别墅,农村户口可以拿到国家的补贴。不是比以前好很多了吗?这女孩应该是命运不济吧,又遇到小朱那样的窝囊废。小朱虽然爱吹牛,但一般也是无害的,因为没人会信他。但当看到这个女孩,她可能是小朱唯一的‘战果’。
钟弦不想去猜测小朱如何在网上对这个女孩吹嘘自己的本事,让女孩以为找到了依靠,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那个让她倍受冷落与歧视的父亲的新家。
一时的伤心让女孩忘记了害羞和紧张。“你知道他在哪儿吗?钟总。”
钟弦摇头。
“你说什么?”邓忆注视着女孩。
“我说……你们应该找到他了,是吧。”
邓警官指着钟弦问女孩:“你叫他什么?你认识他?”
女孩看向钟弦,钟弦也猛然醒悟过来,疑惑地看着女孩。
女孩的脸又红了起来,一时不敢说话了似的,生怕自己再答错什么。
可惜
27
其实从内心深处,钟弦从不觉得自己的记忆真的出了什么严重问题。尽管他会发现忘记了某个熟人的名字,忘掉某串常用的数字,但这些不过都是小事,而且那些被忘记的又可能会被忽然想起。但是重要的事,例如每一天的经历——发生过的具体的事与见过的人,他怎么可能忘记,也没法忘记。
他没见过这个女孩。这个女孩也应该没见过他。她能叫出他的名字,可能是因为小朱曾对她讲过、或她看过公司活动时的合影照片,然后女孩记住了他。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女孩只需要这样交待一句就行了,可是她偏偏一言不发。在邓忆重复第三遍问话时,钟弦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怀疑了,这让他深感恼火。
钟弦直接提示女孩:“小朱对你提起过我的,是吧。”
女孩犹豫不决,她的眼神快速地游移着,身体前倾,好像在计划着怎么逃跑似的。然后她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钟弦终于等到她点头,立即转向邓忆说。“不然也没别的可能。”
邓忆盯着女孩,漆黑的瞳仁一动不动,他还是要确认:“你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姓钟的吗?你打算隐瞒吗?”他第四次向女孩确认,语气加了一点强硬。
女孩看起来是害怕了,她摇头。“不是……不是第一次见。”
钟弦愣了,继而用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她。他觉得这个小孩是被吓的胡言乱语了。
“你上一次在哪里见过他?”邓忆继续问。
“以前……在宾馆。”
“什么?”钟弦感觉脑子充血。
“宾馆里?慢慢说,别着急。”邓忆的声音变得温柔,他向女孩靠近一点,也等于挡在钟弦和女孩之间,好像是怕有人干涉女孩回答似的。钟弦只好不发一言,默然望着这一幕。
“朱哥他带我出去……有一次,就是在我刚到这儿的头两个月的一天,”女孩吭吭哧哧地说,“他说要带我见见他的哥们,他要和哥们谈点生意,搞合作……如果我们能让他的哥们高兴,就有钱了……他说我是他老婆也应该出一份力……”
“他带你去见的哥们就是你眼前这个吗?”邓忆向后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钟弦。钟弦则烦恼地把双手插/进口袋。
女孩点头了。
“没有的事!”钟弦嘟囔着抗议。女孩吓的不敢再说话。邓忆回头死死地盯着钟弦,钟弦立即对他摆手,“你继续问。我离远点。”他向后退了几步。
“是你忘了。”女孩望向五步开外的钟弦,“朱哥还买了两瓶酒带给你,因为你喜欢喝酒。”她开始在裙子侧边的口袋里摸,不一会儿摸出一部黑色的华为老款手机。邓忆轻移步子凑到她身边。女孩在手机上鼓捣了一会儿,然后让邓忆看。渐渐地,邓忆盯着女孩手机屏幕的眼神越来越认真,之后他从女孩手里夺过手机,用食指在上面来回滑动,两分钟后,他瞥了一眼故意站远的钟弦,拿着女孩的手机向他走去。
“你看看吧。”邓忆将手机递给钟弦,并揽住后者的肩膀仿佛是怕他会逃跑似的。
钟弦接过手机时,看到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背景是某个宾馆的房间,床边的一张长条桌子上有酒瓶和酒杯,几个人横七竖八的身体挤坐在床上,照片上只能看清三个人的脸,正中间的一个是大科,他身后是正在昂头喝酒的钟弦。大科的一只胳膊搂着小朱,小朱旁边的另一个人只照了一半身子。
钟弦用手指滑动查看其它的照片,向后滑是女孩自己的生活自拍,向前则还是在那个宾馆里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似乎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拍到的。终于找到一张不同的,是女孩在宾馆内的自拍照,她伸出两个手指做可爱状,照片只照到她的头和光溜溜的肩膀,好像没穿衣服似的,背景里的人正是钟弦。
“这是?”钟弦疑惑不已,急忙向后滑动屏幕,终于看到女孩的一张半身自拍照。然后他恍然大悟。不是他忘记了,是这个女孩的样子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照片中的女孩比现在看起来要时髦的多,上身穿着黑色的抹胸紧身衣,长发及腰,瀑布一般,把一张圆脸显得又窄又小,化着浓妆,带着假睫毛。下半身穿的什么,照片没有照到。身材比现在瘦多了,和眼前这个又圆又土的村姑判若两人。
钟弦把这张照片递回给邓忆看。“我是见过,但没想到是一个人。而且……”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直接说出来,“而且,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带来的。你看看她穿成这个样子?我以为是谁招来的鸡。这个……小朱在搞什么?有个女友不知道怎么折腾好了。我还看过一张小朱在同事间炫耀的照片,完全不像现在,也不像这张照片上的样子。那个可清纯漂亮很多,若不仔细辨认,很难看出这三个是同一个人。”
邓忆接过手机,并没有去看那张女孩浓妆的照片,显然他刚才已经看过了。他只是用一双闪亮的眼睛定定地望着钟弦。“你们当时在干什么?”
“你是指照片里?平常的聚会吧。”
“同事聚会吗?”
钟弦摇头:“不是,是陪客户。只有我和大科,其它人是GT公司项目上的关系人,小朱怎么会在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不应该有他。但是照片也不可能有假,也许他是后面来的,在我们吃过饭、喝的五迷三道以后换了场子,他才来的。”
“就是说,你们在招待客户,陪吃完饭,又去了宾馆接着陪。”
“是这个意思。”
“在宾馆陪些什么呢?”
“就是继续玩,让他们开心。都是为了工作。那些人……”钟弦摇摇头苦笑。
“是集体叫鸡吗?”
钟弦愣了。此时的邓忆在他眼里又变成一个警察。他立即否认:“没有!”
“那你怎么会以为这女孩是谁叫去的鸡?而且你们选在宾馆里继续玩?为什么是宾馆,KTV不好吗?”
钟弦张开嘴,又合上,好像是受了莫大委屈似的,“KTV里就没鸡吗?天,你就这么看我。”
“如果你的客户有这个特殊要求,你会不满足吗?”
“会。我承认一定会,不管客户有什么要求,我怎么可能放弃机会。但我不会亲自上阵去叫鸡。这种事我都是交给大科……交给别人去办。”这好像成了一道难解题目,怎么回答都漏洞百出。“我自己……不会花钱找女人。”他只好这样说。
“我相信你不需要。”邓忆说。“为了讨好客户,为了豪车名宅,前途利益,忍下一些恶心,放下一些原则,这却不是不可能去做的事。”
钟弦不想多说了。只会越描越黑。“你不信就算了。这和小朱的失踪有半毛钱关系吗?”
邓忆不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女孩身边。女孩依然小心翼翼地站在墙角。邓警官把手机还给她。
“你的朱哥都嘱咐过你要怎么陪他的哥们开心吗?你做了什么?”邓忆温和地问。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又不懂。”女孩老实地回答。
“是他让你穿成那样的吗?头发是假的吧?还化那么浓的妆?”
女孩点头,脸又红了。“我也觉得不好。”
“他让你做的具体的事都是什么,讲一讲吧?”
“喝酒,聊天,跑腿……”
“还有吗?”
女孩认真地想着。
“陪他们睡觉吗?”邓忆提示她,“是不是他说这样就能赚很多钱。”
尽管邓忆的语气很平缓,女孩还是吓了一跳,她向前方胡乱的望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没有呀。我是他老婆呀。又不是傻子。”她把头低的很深。
28
从那片又旧又偏僻的厂房离开,
两个人在死一般寂静的荒草与矮树中走着。路面散落的死去的不知名的昆虫的壳在脚下偶尔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低着头就好像寻觅失物似的,眼睛看着泥泞地面寻找落脚的地方,还是难免在鞋子上沾到泥。
钟弦感觉懊恼,明明知道在这样的天气下,没法保持干净,他还是穿的太讲究,糟蹋了一双好鞋。邓忆在他前面走着。钟弦知道那个家伙头脑中一定思绪纷纭,理不清头绪,便缄口不语,在其身后,悄然移动脚步。
邓忆在一处石头那儿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这里的景色真不错。”
钟弦也随着他望了一下,风吹过荒草地,吹过他们的头发,向杂树丛吹去。这里满眼都是绿色,不是城市中心绿化区那样整齐美观,却更有一种自然的寥廓之美,叠青泻翠的蜿蜒起伏。钟弦不由地深呼吸一口气,是因为想到这里氧气应当最是充足,
“你还打算去旅行吗?”邓忆缓缓开口。“什么风景能解你心头之惑。你连眼前的景色都不能去欣赏。”
钟弦不知对方此话何意,便沉默不语。
邓忆继续说:“我想你自己也知道,旅游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钟弦低头看着被弄脏的鞋,心中感到困挠。这个姓邓的真是厉害,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你要问什么就问吧。”他说。“但你如果是想问我睡没睡过那女孩,我告诉你,我没碰过她一个指头。”
“我没怀疑这个。”邓忆回过头来对他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可惜了……”
“可惜?”钟弦绷着一张脸问。
邓忆眼睛里的亮光弯成一道不可思议的形状,表情里带着一种若隐若现的伤感,好像有什么事让他帐然若失。
“可惜我吗?”钟弦故意问。“我犯了什么法吗?”
邓忆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转开,垂下去,片刻又抬起来望向前方。
“大好的一个人呀!”他说,然后继续迈步向前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声感慨中碎掉了。
钟弦愣愣地立在原地。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很难受。他深吸了一口气追上邓忆。
“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Sir?你午饭也没时间吃。我们就找个地方吃晚餐,我请。”钟弦一路诚恳地讨好。
邓忆瞥了他一眼,“你出人出车又出‘血’,就算是帮我,也不用这样吧。”
“我最近不是闲吗?又怕你怀疑我。想赶紧搞清楚解除嫌疑。”钟弦嘻皮笑脸地说。“我不是白请你的,我有个要求。”
“说,我不一定答应。”
钟弦字字清晰地说:“你可以怀疑我。你也可以调查我。虽然这让我不好受,但是我知道这是你必须做的。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论你怀疑什么,请直接问我,别向我隐瞒,给我解释的机会,不要直接下判断和结论。”
邓忆没有立即回答他。他们一直走到车子那儿之后,他才微微地点了下头。
“你答应了?”钟弦急忙确认。
邓忆再次点头。“好。”
“那你问吧。”
“问什么?”
“你敢说你现在没怀疑吗?”
邓忆最后向郊区的天空望了一眼,打开车门。“我怀疑,但我现在还问不出什么。”
他们坐上车之后,邓忆又开口。“问个与案子无关的。你即不去旅游也不上班,就打算这样一直跟着我?”
“其实我是有计划的。我安排了一个月的旅游时间,下个月则要启动一个新项目。”钟弦说。“如你所说,我现在也觉得旅游可能对我没用。用这一个月时间陪你破案,反而……”
“那你是打算天天缠着我了。”邓忆叹了口气,有点拽的样子却显示他并不讨厌如此。“我怎么记得你是一个总要和别人保持距离的人。”
钟弦发动车子,在轻微的发动机声响中,他在脑子中寻找答案。“你和别人不一样。”他启动车子向前缓缓行驶。“我们聊的不一样。你对我说的话,我有时会怀疑是不是我的幻觉,怎么还真有人关心我的心理问题?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和别人不一样。”
车子驶出泥泞小路,转到一条相对宽阔的路面上。
钟弦一直没有听到邓忆的回应,他转过头来,正看到对方的眼睛也在十分有神地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足有十秒。车轮辗到一块石头。钟弦立即刹车。
“你不看路,盯着我干什么?”邓忆缓缓地说。
“你干嘛又盯着我看。”
“我盯着你是在想你为什么盯着我。”
豆腐渣工程
29
回程的路上,他们很少交谈。
切诺基在泥水路上缓慢地行驶着。
钟弦感觉脑袋胀痛,便打开车内音响,拔放一首英文劲歌提神。歌曲是Justin●Timberlake和Timbaland合作的《Good Foot》。
“听B-BOX开车,会越开越快。想飞不?”邓忆说。他左手肘搭着车门玻璃底部,手指不由自主打着节拍。
钟弦用余光瞄着邓忆。歌曲进行到中间一长串RAP,歌手用极快的语速念词。“这么唱,舌头残废指日可待。”
“不一定需要理解那个4/4拍,能把握住每个鼓点就可以了,把rap的一个段落控制在正好是4个小节,最后一个音让它押韵。总比破案简单。”邓忆跟着节奏用舌头打出B-BOX的鼓点声,又跟着唱了两句英文,像模像样。钟弦惊奇地转过头来看他,此时的邓忆多了几分不羁的酷劲,根本看不出是个警察了。
“你还会这个?”
“谁还没点爱好。”
“经常唱吗?”
“校园歌手比赛得过一个奖。现在很少唱了。”
钟弦双目发光:“我们还有这种共同点。我在学校时建过一个乐队。唱民谣。”
“你的学生时代真丰富,开了侦探社又建了乐队。你知道学生这个职业是干嘛的不?”邓忆说。
“能气死人的地方是我逃课搞乐队,可学习成绩就是好的不得了。我在乐队是吉它手兼主唱。”
“主唱?唱过什么歌?”
“数不胜数。”钟弦在车载电脑的操作面板上按了一下,Good Foot中断。不多时,车内缓缓响起一阵悠扬的弗拉明戈吉它声,八个小节之后鼓点悄然加入其中。第十小节之后,一个男声开始唱起,声音轻柔而稚嫩。歌曲的风格很明显应该是悲凉的,歌手却唱出悠远而坚韧之感。
邓忆非常专注地听着,钟弦默默地开着车。他的心中如同有了一条缓缓流淌的安静之河。他不时用余光瞟着邓忆,那个家伙一直在认真听。
“这是我很久以前录的。”
“我知道。听声音就知道刚过变声期。”
“知道这首歌吗?”
邓忆点头。
钟弦颇感惊喜:“真的?”
“《这根烟灭了以后》。”邓忆直接说出歌名
“这首歌很少有人听过。原作歌手不出名又从不宣传。我改编了一下,怎么样?”
“你以前有才华。”邓忆不吝赞美。
“什么叫以前有才华?我现在也有。”
“你现在是不可能再唱出这感觉的了。你有自己写过歌吗?”
“当然。年幼无知没内涵没经历时写了很多,现在反而一首也写不出来了。算了,放给你听一个吧。”
钟弦打开车载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出现一排音频文件,他随便按了一首名称是《甘为》的歌来听。
吉他声再起,前奏仅有四小节,C和弦转G和弦时,伴着少年时的明亮声线歌曲直接进入主旋律:
[你们说我猖狂,
我的符号就是桀骜不驯,
总有一天,
我要富甲一方
……]
钟弦自己先笑起来,“丢人。好多年没听了,只记得旋律还不错,现在听来,白痴极了……”
邓忆做个了手势让他闭嘴,别打扰他听歌。
[我甘为财奴,
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目标明确,
我只要钱和爱,
我会奉献一切,无休无止,不惜代价,
我的头像会印遍大街小巷,
你不要回头乞求,不要再说粉碎我的心只是因为你害怕,
我只要钱和爱,
你看着办……]
“我听不下去了。”钟弦将歌曲关掉。“这小孩太狂,真想穿越时空回去揍‘他’一顿。那时我还不到18岁。”
“很好呀。”邓忆企图阻止他关上音乐,“耳目一新。”
“拉倒吧。我都忘了我也是个狂妄少年。”
“给我打开。你埋没自己才是欠扁。”邓忆指着车载电脑屏幕上一个名字叫神交的文件夹说,“这里都是你自己写的歌吧。能传到我手机上吗?”
“谢谢谢谢你会欣赏。我未成年时的烂作。我回头就全删了。”
“几个意思?你是要付费听歌还是怎么着?”
“给钱也不行。我们赶紧转移话题,聊点别的。”
邓忆没再坚持。
他们之后进入一段沉默中。
钟弦专心开车。
车子终于离开泥路,驶上了宽阔平整的八车道柏油公路,驶过一片山坡后,看到正在建设中的一处工地。
“这里建楼盘,离市区未免远了点。”邓忆说。
钟弦说:“这是中广核的项目。年底封顶。”
“哦。忘了这是你的本行。”邓忆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公关什么的是你工作的主要内容吧。”
“不全是。但是挺重要的一部分。”
“我一直没搞懂,你到底是做什么材料,石材还是钢材还是其它什么,总要有个具体分类吧。”
钟弦露出一丝笑容,没有立即回答。“怎么说呢?”他思索着。
“我对商业知之甚少。李总的公司是属于材料的厂家办事处呢?还是代理商。”
钟弦略作思考回答:“都不是。又都是。”
“还请你费心指点。”
“举个例子让你明白。”钟弦说,“假设有个巨大的金库就摆在你眼前,可它没有门没有窗,你想把钱搞出来。你该怎么做。”
“首先要找到办法进去。”
“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