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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780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我还是没明白。是我愚钝?”

“只要撕开一个口子。什么材料都可以搞。”

邓忆似乎懂了:“经营什么材料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撕开口子。”

钟弦笑而不答,只管开车。

“只要撕开了口子……”邓忆在思索,“你们在这方面一定颇有方法,撕开了口子,哪怕是炉灰都可以当成建筑材料卖进去,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豆腐渣工程。”

“怎么又扯到豆腐渣上了。现在不合格的材料哪有那么容易进场。需要走几关你知道吗?要经过多严格的监管,还有独立的监理单位前期、中段及竣工期的抽查……”

“不管要走几关,你们都有办法搞定不是吗?”

“我知道你欣赏我,哥哥。可要是这么容易,人人都可以去赚这个钱了。这和小朱失踪没半点关系。我们再转移话题。”

“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进这一行呢?”

“为了赚钱,Sir。选哪一行不都一样?除非就甘心过不死不活的生活,甘愿承认自己不配拥有你喜欢的一切。饶是你做警察,也知道社会上到处都在打着擦边球,就像裸/体的小卡片每天都会塞进老百姓的门缝里,你们也懒得管吧。”

“我不否认你说的……可是你的才华仅用在这方面,岂不是……”

“又想说我可惜吗?”钟弦不由自主地想化解掉那种让他难受的感觉。

“我想说……即便你以为目标明确,即便也是赚到了,你如愿地幸福了吗?”

“幸福……是什么鬼。”钟弦紧紧地盯着前方路面:“我们干嘛像辩论似的,还是聊点风月吧。这一路的风景是不是挺不错?或者聊聊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

邓忆用手拄着下巴。“就聊聊你呈现出两面人格的原因。你开过侦探社,又建过乐队,一个活跃的风云学生,和一个兵马俑似的商界白领。是一个人吗?”

“兵马俑?”

“嗯。”

“什么意思?”

“不明白算了,懒得解释了。”

“与世隔绝的意思?”

“差不多。”

“我是出土文物吗?我就给你这种感觉?”

“车里没有装饰品,你的房子里也是如此,你说你是吉他手,可你家里我没看到吉他的影子。说明你早就放弃了自己的爱好,除了与工作有关的智能产品,没有一盆植物,没有相框,没有摆什么纪念品。我原以为你可能是没有生活情趣的人,你在学生时代却又那么活跃,是什么让你变了。”

“谁又能不被改变。”钟弦努力集中精神看路。不想再去琢磨身边这个人的话。

“你不只是被改变了,更像是被阉割了。”

钟弦被呛到,“你要拯救我吗?医生!”他转过头来看着邓忆,忽然车前闪过一条白影,他猛打方向盘,停在路边。那条白影可能是一只跑过去的动物。

邓忆向左右打量了一下,确定没有造成什么事故。“我知道我的颜值摄人魂魄。你盯着我的时候,能不能同时关注一下路况?不然我来开,怎么样?”

钟弦略带难堪地笑了笑,他承认睡眠不足状态不佳。他们换了位置,由邓忆来驾车。邓忆坐上驾驶位时,空档下试了试油门,然后很娴熟地启动车子加速上路。

“你平时开什么车?”钟弦问道。

“警车。”邓忆硬梆梆地回答。

开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车子经过双龙、龙城广场、横岗与大运,经过丹竹头时,邓忆将车子驶进一条侧道,那里停满了车。

他们下车走进一家牛肉面馆。面馆很小,却整洁有序,最难得是店里并不拥挤,仅有三桌客人。面馆老板是个中年胖子,他拿着菜单亲自走过来,邓忆点了两碗面,点完就交钱给面馆老板,彻底杜绝了钟弦付帐请客的可能性。钟弦笑笑,从桌上的筷篓里挑了两双方便筷子,递了一双给邓忆。

“你现在可以专心盯着我了。”邓忆说。“怎么又不看了?”

钟弦正全神贯注打量墙上挂着的一副黄牛全身分解图,好好的一张牛吃草的画,被店主标上牛身各处肉的名称,例如牛肚皮下方的位置被划了个圈并写上字——[牛腩]等等。

钟弦闻声看向邓忆时,后者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一路上的若有所思的神情已经没有了。此时那双眼睛是深邃而清澈的,像是会发光的液体汇成一条晶莹的弧度。钟弦凝目审视,却找不到词语来形容。他以前竟没发现人的眼睛可以如此明亮通透。

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想盯着这个家伙。他一直觉得邓忆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他想解读出来——是疑惑、猜测或者还有些别的?钟弦的心中早已像有一条虫在爬,始终痒痒的。他张开嘴想说明一下,可是怎么说呢?他要向他表达什么意思呢?

“很感激你一直在企图做我的心灵指路人的角色,但你有没有先治治自己的病,例如你为什么不谈恋爱。”钟弦说。

事故

30

坐在精致的浅蓝色方型小餐桌对面的那个年青人——邓忆,似乎具有天生的自然而然的吸引力,有着运动员似的身材,比例匀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这个钟弦在昨晚他们一起换睡衣时已经见识过了。难得的是这哥们同时还有健康的肤色,尤其是眼神明亮。

恐怕在这城市中,不乏女子会想用尽各种手段将其占为已有。

“我有约法三章!”邓忆并不知他正在被同伴用目光洗礼,他将方便筷子‘啪’地一声从中间掰开,因用力过猛筷子掰坏了一截,他盯着筷子犹豫起来。似乎是觉得扔掉浪费。

钟弦殷勤地从筷篓里再取一双新筷子递给他,并抢过他手里断掉的半截筷子挥手抛出,动作干净利落,那半截筷子准确从敞开的餐馆大门飞出去,打到餐馆老板的屁股上。那老板正背对着门而立,此时受惊回头,怒目扫视一圈后,因为觉得都是客人而不得不忍下疑问,拍拍肥大臀部,继续去端盘子。

“约法?这是不能说的吗?很平常的事吧。”钟弦盯着邓忆,笑眯眯。

“你的话题都是些什么鬼。以后不谈私事。”

“呃。”钟弦脸上依然挂着笑,“另外两章呢。”

店老板端着拖盘忽然来到他们身边,好像差点失手似的,拖盘“哐当”一声砸到桌上,但拖盘上的两碗面却连汤都没洒出一点。

钟弦向那老板伸出拇指,“好功夫!”

老板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转身走了。

钟弦将其中一碗面推到邓忆面前,说:“男人之间还能有什么隐私,不都是那么点事。没必要遮遮掩掩,小心压抑出毛病。”

邓忆指了指面条。“用这个堵上你的嘴。”

“不是约法三章么,另外两章呢?”

“下次告诉你。”

“你的隐私看来不少。”钟弦笑的双肩都抖。他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大科的号码。

钟弦没多想就接听。

“老大,出事了。”电话另一端,大科声音干涩。“高经理说你电话打不通。怎么回事?HY那个项目,玻璃幕墙掉下来了……砸了人……”

钟弦依然面带微笑地看着对面的邓忆,那个家伙似乎没注意到他在接电话。钟弦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出面馆。

“慌什么,慢慢说。”每当此时,他都必须是所有人的定心丸。不管他自己是不是真的安定。“玻璃幕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高采购说我们提供的墙体龙骨不稳定。这事麻烦大了,得赶紧解决。你看怎么着。今晚去一趟,看拿多少钱合适?”

“拿什么钱。幕墙玻璃不是我们供的,幕墙厂家会去解决。就等着。”

“怎么能等呢?”大科难以理解。

“施工方担不起责任,会想办法去解决。我们静观,他若再找你,你说我去国外旅游了。下星期再看结果。”钟弦说。

“好吧。听你的。还有,你的手机怎么回事呢,能接我电话为什么接不了他们的?HLHA那个工地说石膏板中期抽检不合格,怀疑掺了次品。这个怎么处理,也等到下周吗?”大科语速快到钟弦几乎听不清。这个家伙一紧张就带出江浙方言。

“这个马上去处理。”钟弦略微思索片刻,“拿三千块钱去办。两千给于采购,让他说出谁是监理负责人,就找说的最算的那个,一千块钱包个红包在那监理离开工地的时候想办法塞给他。这事你能办好吧?”

“没问题。一千太少了吧?”

“就给一千,八百也行。多了不要给。”钟弦语气坚决,仿佛成竹在胸,这是让同伴安心并不搞出乱子的最好方式。

“好。听你的。”大科长长舒了一口气。

钟弦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返回餐馆,轻松优闲的样子坐回位置上,继续微笑地看着邓忆。那个家伙面条竟然快吃完了,堪称神速。

31

吃过面后,他们继续剩下的路程,半小时后,大切诺基驶进LH区。在荔枝公园后面的同德街与无名小街交叉的一处幽静的路口,邓忆停下了车子。

“我到了。谢……”

“客套话别说!”钟弦打断他。“我们原来离的不远,不请我去你家里坐坐吗?”

“这是我父母家。”

“正好拜见一下咱爸妈。”

邓忆懒得理他,打开车门下车径直走了。钟弦也下车,向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坐回驾驶位,他看着邓忆一直走进茂密树荫下的路口,一个穿制服的年青保安端坐在路口旁的椅子上。那个路口通向一处闹中取静的优质别墅区。

在这个地段的园林式别墅区安营扎寨,邓忆的家境看来不错,他所言非虚。钟弦在心中暗自琢磨。

邓忆在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钟弦向他挥挥手,发动车子掉头。

这可真是难得的人物。出身不错,却没有娇生惯养的习气。行为端正又能坚持自已。钟弦越发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宝贝,一个生活的幸运儿。

他的心思没有在邓忆身上停留多久。另一种思维便排山倒海地压倒了他。他一边开车一边给大科打电话。

“怎么样了?需要我去吗?”

大科回答:“我正在按你说的办。监理的情况已经搞清楚了。小于子会帮忙把他约出来。我现在去白石路的加油站等他们,今晚可以搞定。”

“那辛苦你。事情办完后,我们在莉莉玛莲碰头。放松一下。”

“好嘞。”大科声音已变的轻松,不似之前吓的六神无主的状态。“对了,银湖中心来了几个新人,据说132号小妹技术超绝,才18岁……”

“今晚就去莉莉吧。”钟弦打断大科。知道他下面要说出一大段淫/秽不堪的话。

“在莉莉泡妞还要费心思情调,万一碰到个心机妹的,玩什么欲擒故纵,逗了半天又不让搞,算哪门子放松!”大科不满。“你是不是肾亏了,还是挥刀自宫了?”

“你爱去不去。”

“得得。你就继续当你的禁欲系美男吧。等我一小时。”

钟弦知道自己其实应该回家休息,他的头胀痛难忍,几次恶心想吐。但他无法回家,那样就要独自面对内心的恐慌。他会无处排解,只能继续吃那些消除他记忆力的药。

时间还早,他一个人先去了酒吧占位子。酒吧里显得安静。他订下一张靠近中间的卡座,独自坐在昏暗之中等待,望着杯子里的蜡烛,听着音乐声,他却更渴望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不够响亮的音乐声,还达不到狂热的气氛,驱赶不掉内心的空洞与迷茫。几个穿黑短裙的美女从他身边走过去又走回来,对着他这边张望并窃窃私语。

他盯着她们看。

其中有一个女孩长的很不错,有点像林心如。裙子穿的超级短,好像一弯腰屁股蛋就能露出一截。

提了几次气,发现头痛的让他毫无兴致。他将头转向一边,盯着几个刚进来的学生模样的男生。那几个女孩到底还是没有敢冒然上前。

拿出手机,钟弦开始翻看邓忆的微信朋友圈。那个家伙这两天都没有更新内容。他只好继续向前翻,邓忆的朋友圈大多是打网球时的照片,其它的内容很少。钟弦用手指向上滑动着屏幕,并不仔细看那些照片,邓忆生活中的一幅幅图画在他手指上快速闪现,就像在他手中倒放。忽然钟弦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开始往回滑动屏幕,终于找到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邓忆在一年前的9月21日写着,‘Farewell to life(永别,今生。)’配着一张照片,胳膊上一条长长的带血的伤口。

钟弦愣了一会儿。这张照片和绝望的字眼与今天他看到的那张阳光明亮的脸,好不相称。

正在此时,邓忆发了一条信息给他,[你到家了吗?把你的歌发过来。]

[你有约法三章,不谈隐私。]钟弦回复,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回击对方的机会,他不由地又笑起来。他们分开不到两个小时,邓忆现在会在家里做什么。

[怎样才肯发。]

钟弦笑了,笑个不停。他用手搓搓脸。他的头太痛了,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你今晚来陪我聊聊。]发完就后悔,正要撒回。邓忆已经回复了。

[?]只是一个问号。随后又加了一条[你应该不在家。]

[不愧是侦探,怎么猜出来的?我在……]钟弦迟迟没有打出酒吧的名字。大科很快就会到了。他怎么能再约邓忆出来?

正在犹豫间,邓忆又发了微信过来:[还要请你帮忙,帮我约你的同事大科,你说过他对小朱更了解。]

自杀

32

大约晚上八点,大科给钟弦打了电话。他已办完了事。

“那个姓林的,眼也不眨就收了。靠。”也就是说HLHA项目的监理姓林。钟弦想到另一个工地的监理也有个姓林的,转念一想,不大可能是同一个人。“你根本想不到,这家伙比我还热情,还向我打听你来着,说早就久仰你——在一个项目里搞了十三种材料进场的神人。还说以后要一起合作,他明年会负责一个新工地。我说求之不得,说你旅游回来就撮合你们见面,你定会请他吃饭。你真是料事如神,红包给多少他都不会介意。”

“不错。本来就小事一桩,用钱能搞定的都不是事儿。你在路上了吗?”

“现在就过去。我开了车,怎么喝酒?”

“我也开了车。就停这儿的停车场吧。喝完去酒店住。”

“酒店?就这么办。你好久没出来玩通宵了。”

“先别挂。还有个事。那个阿SIR要见你。他让我安排你们见面。”

大科半天没出声。钟弦本以为他是六神无主,却听他很慷慨大气地说:“早晚的事,他想什么时候见我。”

“你想什么时候见?”

“越早越好。搞的我都没心情玩了。能不能让他现在就来问?问完拉倒,没了心事。省得我今晚玩不痛快。”

“你想现在就见他?”

“可以吗?行吗?让他去酒吧附近呗。如果聊的顺畅,带他一起玩。你不是说他一直把你当哥们吗?我倒可以帮你看看,他是不是在演戏,还是玩手段为了套出你的老底。”

“我现在约他。”钟弦毫不犹豫地同意大科的提议。

钟弦为了方便他们聊天,换了一家户外的爱尔兰酒吧,这酒吧在莉莉玛莲酒吧侧对面的小街里。这里整条街都是户外酒吧,用各种精致的欧式小篱笆围出各自的地盘。钟弦在最靠近街道的位置上占了一张卡台。这里来往人多,没有人会注意他们的谈话。

大科在四十分钟后赶到了。

他看起来神经兮兮,在桌旁一坐定,就迫不急待地让钟弦给他拿主意:“邓Sir快到了吧。我一会儿要对他全盘托出吗?”

钟弦倒有点糊涂了:“你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你怎么不明白了。有些事说多了会引起警察的猜测吧。其实是和小朱失踪无关的事,却也不是什么好事。比如你来公司之前,有一段时间我和小朱走的比较近,经常出去耍,你明白就是找小妹。”大科为难地盯着钟弦。

钟弦显得不以为然:“这事没什么要紧吧,满大街都是站街的警察还能不知道?”

“这样算不算嫖呀。”

“不然算什么。”

“那不就得了。若他较真呢?”大科摸了摸头发。

“你自己决定。”

“你脑子好。想个万全之策呗。我要跟他提以前和小朱出去玩的事,就必得提起这些,是不是?”大科一脸忧虑。“你是绝顶聪明之人。你说让我只给那个林监理一千红包就可以了,多了不要给。其实我心里一开始挺没底的。还特意多准备了两个红包,一个装了三千,一个装了五千,想见机行事。结果怎么样?看到他那么热情,又那么想结交你。我登时明白了,只要对他提起你,让他觉得你肯定会和他合作搞钱,就可以了。这一千红包都多余给,都可以省了。”

“红包你没给吗?”钟弦严肃起来。

“给了。我当时是想不给来着。只是想法。 ”

钟弦望着人来人往的人行道,判断着邓忆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给,态度傲慢肯定不行。但是,给多了也会显得我们心虚没有底气,更是不行。”

“我就佩服你。”大科发自真心的说,“拿捏分寸你比李总要厉害。同样都是长了一颗脑袋,我的脑袋和你的相比就是皮球。”

“比李总强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他的长项,我还没学到。”

“他无非就是年青时傍到了富婆并成功娶成了老婆,给他开了公司,任他胡搞。不然以他经营的能力……”

“能傍到富婆也是本事。纵使你现在比他年青力壮、英俊潇洒数倍,你做得到吗?”

大科还是不想认同。“我还是更佩服你。你不需要出卖什么。”

钟弦沉默了,对大科的赞美他不感到舒服。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不过都是被逼的不得不去动脑。

爱尔兰酒吧的服务员端了一个透明酒桶过来,两端是木色的底,中间是玻璃,能看清里面黄色的啤酒装的很满。服务员把酒桶放在他们桌子靠近围栏的一边,酒桶的底部有个银色的龙头,可以随时放酒出来。

“我的本事……”钟弦盯着那个酒桶轻声说。

“什么?”大科听不清,他的目光被经过的两个美女吸引了。“啧啧,腿长的真匀称。裙子再短点就好了。咦,他来了。”

钟弦应声转头。邓忆在他身后的人行道的拐角处出现。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大科还是像第一次见面似的,跟邓忆又是握手又是恭维。邓忆选择坐在钟弦身边,隔着长形桌面对着大科。这也是方便问话的方式。

“别客气,哥们,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吧。”邓忆提醒他。

“不是我记性不好,是我敬仰警察。”大科一直处于嘻嘻哈哈的状态,“小时候最爱看的就是警匪片。福尔摩斯啊,波洛呀,柯南呀。特别是纪实的案子,我都特别关注,清华研究生谋杀了同宿舍哥们、药家鑫连环杀人案拉、白银变态杀手……”

大科一紧张就话多如流水,语速极快。不了解的人只觉得他是待人过分热情而已。钟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脑子中想着用什么方法让他放松。

“我们先干一个吧。”钟弦提议。服务员拿了三只带把的扎啤杯过来,放在他们的桌上。

“好好。”大科停止了历数凶杀案。他抢在钟弦前面从扎啤桶里接了一杯啤酒,殷勤地送到邓忆面前。“关于小朱……哎呀,我是不是应该等你提问。”

邓忆接过啤酒杯:“不必。你随意说。”

“别搞的这么严肃,今天其实是朋友聚会。”钟弦说。

“是呀。我也当是聚会呀,跟邓SIR真有一见如故之感。今天是周末吧。”大科违心地赞同,笑的灿烂。“让我好好想想,跟警察交待事情就得详细周密,不能说些没用的旁枝末节,不能影响你推理案情,是不是?给我两分钟,让我先组织组织语言。你们两个先喝一个。”

“一起干。”钟弦将接好的两杯酒分别推到大科和自己面前。

大科拿起杯子,主动碰了邓忆的杯子。邓忆也拿起杯子。

“感谢你的配合。”邓忆向大科说。

“感谢今晚的月亮。”钟弦说。

“哪里有月亮。”大科向头顶瞟了一眼,昂头一饮而进,他的嗓子眼好像是个水桶,喝酒就像往桶里倒水一样容易。一杯扎啤倒进去似乎只需一秒。

邓忆望着他,在他放下杯子之前,也仰头干了。虽不及大科的速度,倒也痛快。

钟弦喝的最慢。喝几口停一下。

“你到底怎么回事。”大科对他不满,“这个喝法有朋友吗?你现在不近女色,连喝酒也变娘了。是不是做变性手术了,还是肾功能衰竭了。”

“一边死去。”钟弦将剩的半杯一口干进去。然后用左手掐住两边的太阳穴。

“你是江苏人?”邓忆向大科问。

“好眼力。我老家是苏州。”大科拿过邓忆的杯子放在酒桶的银色笼头下面接满。“小朱是湖南的。这个你应该知道了吧。五年前,李总去人才市场招聘,把他带了回来。他说他做过大工程,反正是把李总忽悠住了。那时候钟总还没进公司,两年后他才来。在钟总来之前,李总的公司生意惨淡。他来了之后我们才看到希望,他第一个月就给公司搞定超级大单,若是李总……”

“别说我,说小朱。”钟弦说。

“哎呀哈,我就这样,讲话很发散性,很难集中。所以才说给我点时间让我组织语言。”大科歉意地望着邓忆。“你们先聊着,我还是再好好整理整理思路。”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这样最好。”邓忆说。同时又提议了一杯酒。三个人干掉。钟弦开始发愁,两杯酒一下肚,他的脑袋像要爆炸。

“他离职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邓忆问。

“就是他离职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和李总谈了很久。出来时,两个人显得很是愉快。然后他就收拾东西走了。什么也没说。不,虚假地说了些感谢李总的话,说自己没能力什么什么的。”

“他离职八天后,就失踪了。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

“离职后就失踪了吗?总不会是因为失业就去自杀什么的吧。”

“有这个可能性吗?就他的性格而言。”

大科很认真地想着,然后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说不好。他太爱吹牛,把自己隐藏的很深。若说离职时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是会自杀。再说自杀不也没看到尸体吗?难道他去大梅沙或南澳跳了海?”大科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头,“这样说来,自杀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绑架

“还是挺久以前的事。”

大科说着从放在桌子侧边的侧跨包里取了一盒苏烟,扔了一根给钟弦,又恭敬地递了一根给邓忆。然后将桌上的蜡烛拉近一点,将烟衔在嘴里驱身向前对着那烛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细想了一下,也是件小事,不讲也罢!”

“卖什么关子。”钟弦说。邓忆打量手中那根烟上的俄国字,也弯身凑近面前的蜡烛点上了火,缓缓地吸上一口。钟弦第一次见邓忆抽烟,他一度以为这个幸运儿是没有不良嗜好的。

大科盯着黑乎乎的天空,吸了两口后,好像终于理清该从哪里开始讲了,顿了顿说:“还是两年以前的事。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一天,我们开过早会后所有同事都在,不知道当时大家是在聊什么话题,聊的很热闹,谁也没注意到小朱。那个衰人忽然插话进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开口就是吹牛说他正跟一个朋友搞五星级酒店,大家当时心里肯定都要笑死了。几个同事谁也没客气,一起损他,问他能搞五星级酒店这么厉害,干嘛还打工。他说打工不是为了赚这点死工资,是有目的。又吱吱唔唔说不清什么目的。反正说的话弱智之极,却偏偏要拼命地自圆其谎。他越是这样说,同事几个就越是毫不留情地挖苦他。反正之后就看到他站在楼顶。”

“楼顶?”

“我们写字楼的最上面一层是毛坯,没有卖也没有租。我们经常去上面抽烟聊天。那里有扇窗子还没有安好,墙上一个大洞似的,人可以跳的下去的。”

“他当时想跳楼?”

“我看到他在窗子旁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平时抽烟不多。可能是我们挖苦的太重了。他吹牛到那种份上,一定是心理不正常,极度自卑什么的,表面却偏偏要摆出相反的样子。大家都看的懂。我当时心一软就上去安慰他几句。他就很认真地跟我说,他有一个来快钱的方法,问我做不做,值不值得他信任什么的。我一听说有钱赚当然极力附和他,说绝对可以信任我。你们猜怎么着,他后面的话更加没谱了。他竟说……唉,说要去绑架。简直笑掉大牙是吧。就他那小身板和智商,异想天开。”

“小朱不正常这不奇怪,和他搭话,你正常吗?”钟弦插话。

大科点着头附和:“我当时也是想找到赚钱的办法,有点饥不择食了,你那时还没到公司来呀。不过自从听了他说去绑架有钱人这种话,我就真是彻底服了,还有什么五星级酒店……”

“也许是真的呢。”邓忆说。

大科的小眼睛张大了一些:“怎么可能。他要有五星级酒店,我就有整个地球。他以前和我出去玩,全是我买单,他一次也没买过,礼尚往来都没有过。这种衰人!”

“他要绑架什么人?”邓忆说。

大科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们笑道:“没有具体什么人。他只是一个想法。”

钟弦补充,“这是他吹牛的一种方式。”

大科吸了口烟,“不过,后来有一次我去新工地为钟总办事,工地就是HLHA……”

“那个顶级别墅区?”邓忆说。

“是呀,当时正在建。小朱顺路坐了我的车,他在车上望着那工地说,以后这里的住户,随便是谁都可以绑架,搞出个千万不成问题。这种胡话,只能证明他心里有多压抑,想钱想疯了。”大科再次吸了一口烟,又喝了一口酒,“做我们这行,想干好想赚到钱,那可真不是一般累。折磨的很。”

邓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烟圈。“折磨从何而来。”

大科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他看了一眼钟弦。“身体,也累脑。处理那些鸟人和鸟事,很折磨。工作性质如此。当然各行各业都有折磨人的地方。我没别的意思。”他拿起酒杯自顾自喝下了半杯。

钟弦用杯子碰了邓忆的杯子。两个人喝了一大口。钟弦将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今晚的气温刚刚好,不像白天那么热了,偶尔从建筑物的方向飘来一阵空调的凉风。不过大多数时间,钟弦还是觉得胸口闷的很。

“你不舒服?”

钟弦转过头,邓忆的目光在户外酒吧的灯光下闪着光芒。

钟弦揉了揉额头,把身体坐直。他很累,却不想承认。“没关系。”

“他最近就是这样。”大科说,“身体有点问题。又检查不出什么。还成天做同一种梦,梦到一个被忘记的人,他非想搞清楚那是谁?现在搞清楚没有,钟?”大科笑的乐不可支。

“有这事?”邓忆很感兴趣地盯着钟弦。

“搞清楚了。”钟弦缓缓地说。

“是吗?”大科放下杯子。“那个倒霉蛋是哪一任前女友?”

钟弦用左手的拇指向邓忆指了一下:“那个家伙变成了他的样子。 ”

“什么意思?”大科有点蒙。他将邓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你梦到的……不是女的?”

“确切地说,我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模样反正已替换成他的样子。”

邓忆像置身事外似的说:“是在说我吗?”

大科摸了摸头发。“你下次做梦,不能揍他一顿吗,逼他说出他是谁!”他干笑。“连续做同一个梦,要么这世上有鬼,要么你已经疯了,比小朱的心理还失常。”

“最近两天没梦了。”钟弦说。“也许以后都不会有了。”

“你的梦里人已经跳出来了,还做什么梦?”大科指着邓忆大笑。大科此时的状态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人也像从僵尸的状态活过来。“长官,你调查小朱也有好多天了吧。有什么进展吗,和我们透露透露?他的微博、微信、Q空间什么的都应该调查过了吧。”

“没什么进展。”邓忆坦诚地说。“和他有关的所有方面,在他失踪后没有任何变化。包括他的卡也没有被使用过。”

大科看了钟弦一眼。钟弦读的懂他的眼神。他认为小朱是死了。

“如果一直都没进展怎么办呢?成为悬案吗?你是不想告诉我们吧,我们也在被怀疑的范围内。”

“我该怀疑你们什么呢?”邓忆盯着大科说。

“并没有呀。你可以放心相信我们。虽是因为调查案子才相识。但是因为这么个小案子我们成为朋友才是最大的收获是不是?”大科情绪显得高涨。

“确实是有一个突破点。”邓忆说。“你们的公司。”

钟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是说李总的公司?”大科身子前倾,直视着邓忆。

邓忆没有点头:“他在失踪前说是去加班。”

大科好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钟弦的。只可惜钟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不然至少可以知道他最后去了哪个项目。”

“我也希望我能想得起来。”钟弦向对面的流光异彩的建筑望了一眼,“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玩。去莉莉吧。”

大科点头应和。“邓Sir很少泡吧?”

“有几次。”

大科向钟弦挤眉弄眼,意思是警察也是凡人,都有需要。

“我是为了办案。”

“知道知道。”大科的目光被街上的女孩吸引了。他是彻底放松了。不再把邓忆当成威胁。

“我玩不了多久了!”大科夸张地叹气。

“你今晚还有别的事?”钟弦奇怪地看着他。

“我是说我能随便玩的日子没有多久了。”大科的小眼睛眯起来,“我打算和阿MI复合了。”

“你喝多了。”钟弦打断他。不想听他说下去。

邓忆主动拿过大科的空杯子,给他接满酒。

大科眼睛望着邓忆,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倾诉的出口。“阿MI是我的初恋。分手三年了。”

“为什么分手。”

大科一口干了邓忆递过来的酒:“因为我背叛了她。我陪客户玩,结果我也失了身。你会因为我找小姐抓我吗?那你就把整个行业的人都抓起来吧。一个也不冤枉。其实我心里只有她一个。可是要让我不再找乐子也是不可能。她太了解我了,跟她撒谎也没用。她坚持要分手。她说如果男人都这个样子。她宁愿独身。”

“你不能为她改变吗?”邓忆说。

“说能改变是假的。我的打算是不断地提高演技,直到能骗她相信。我觉得我这三年练的本事差不多了。我想再和她试试。我昨天就跟她讲,我心里只有她,让她相信我。她什么也不说,到后来开始流眼睛,把一杯咖啡都扬我脸上。”

“有她一个不够吗?”

“那个玩意,一但搞上,会上瘾的。你们不觉得吗?”

邓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忘了是哪本小说里讲过,只有爱能约束性。在你身上好像也约束不了。”

“这跟爱不冲突呀。”大科说。“就像我喜欢吃美食,玩游戏,喝酒吸烟。但这些不影响我爱谁呀。”

邓忆转过头来问一直沉默的钟弦:“你觉得呢?”

钟弦回过神,不屑地笑了笑。“他是个畜牲,是个女人都能让他有兴趣。阿MI不要他是明智之举。”

“可是我只爱她。这是最干净的事。”大科坚决地说。“我决定和她复合了。为了她先忍耐,直到成功地结了婚再说。”

钟弦端起酒杯对邓忆说:“他每次喝多了就说他这个破事。我们干了这一杯,换个地方吧。”

卖身

33

音乐声轰鸣,镭射灯闪烁不停,视线内所有景象时而明晰时而黯淡地随着节奏快速跳动变换,看不清任何人与脸,

也搞不懂自己喝的到底是什么。

桌上酒是大科去点的,被冰块和甜味的饮料调和过。

根本无法交谈。一种会让人混身酥软的气味充斥在空气中。那是人群挥发出来的荷尔蒙与酒精的混和物。

钟弦将身体陷在莉莉玛莲酒吧的卡座里,只管喝酒。音乐声大到不必讲话。转第二场时,邓忆没有走,这让他多少有点奇怪。尽管一直陪着他们喝酒,但邓忆就像茂密森林里唯一一株白色植物。他是清醒的,也并不投入。

邓忆和大科互动很多,频频举杯。渐渐地,醉意渐浓时,钟弦的感官反而清晰起来,邓忆一直在关注着他。甚至只关注他一个人。

那双眼睛即使在变幻不定的灯光下,也会闪动光芒,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钟弦曾想,自己是真的喝多了。

“你不舒服吧。还要喝吗?”邓忆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气息让他的脖子发痒。他不得不躲开一点。

他回答了什么,连他自己都没听到。

时间比他想的快。大科在他耳边大声吼叫着,声音在音乐声的间隙清晰地传来。“……房卡!”

不等钟弦给出反应,大科便到钟弦的裤子口袋中去摸,另一只手还抓着一个长发短裙的女人,那女人看不出年龄,身材高大,昏暗变幻的灯光有效地遮掩了她皮肤的特征,她喝的站都站不稳。大科摸到了酒店房卡后,心满意足地搂着女人向酒吧出口方向挤去,一边走一边随着音乐声摇晃着他们的屁股。

邓忆出现在眼前,将钟弦从沙发上拉起来。手表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钟弦摸出了口袋中的另一张房卡递给邓忆。

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邓忆会作何反应,会不会说要回家去。但邓忆并没有说,还不算不解风情。

一路迷迷糊糊、摇摇晃晃、说说笑笑,钟弦好久没有喝出这种感觉了。其实还不赖。他的头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进了酒店房间又叫了一瓶酒,和邓忆倒在床上推杯换盏接着喝。音乐声没有了,世界安静了。只留下内心奇妙而难解的感觉。

“你……酒量不错。”

“不能和你比。”

“此时谦虚等于骄傲……怎么这么安静。”

“不应该安静吗?”

“要知道大科那个家伙就在隔壁。”钟弦笑着瞥了邓忆一眼。

邓忆的脸上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你事先订好了两个房间。如果我今晚不在这儿,你也要领一个女人回来吧。”

那是自然。你在这儿我也可以领,只是本爷今天没兴致。

钟弦本想这样回答,这才显得正常。可他忽然很想说点实话。

“我想好好睡一觉。希望可以睡得着。”

“为了睡觉?那何不回家去睡?”

钟弦回答不了。

邓忆浅笑:“如果是这个目的,我在这里能起什么作用……”

“和你聊天能催眠。”

“是吗?”

他们很少对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房间灯光被调的很暗,他们的脸多半朝着窗子和电视的方向。电视几乎没有声音,播放着一档科技节目。

“三年前,你在做什么?”邓忆在床的另一侧半卧下。他们中间的床面靠近床尾的位置放了一张黑色拖盘,上面立着一瓶通体黑色的酒瓶。

“三年前?”钟弦摇晃酒杯。

“你进入这个行业三年,之前,你在做什么?”

钟弦喝了一口酒,干脆端着杯子躺倒在床上。“忘了。可能在卖身。”

好半天没听到邓忆出声。钟弦转过头,那个家伙正认真地看着他。好像这样盯着就能把他的过去都看透似的。

钟弦欠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还当真了不成?你从来就没有幽默感吗?”

邓忆笑了笑。“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你所言非虚。”

“KO!”钟弦坐直身体。

“你有这个资本。”

“你也有,年青力壮,你怎么不去卖。”

“三年前,你在一家汽车与消防相关产品为主体的实业公司,老板是个近五旬的富婆。”

钟弦感到胃里一阵痉挛。“你调查我……”

“别多心。因为案子的关系我对你们所有同事的底细都摸了一遍,今天聊到这儿,就顺口说出来了,并非特意针对你调查。你三年前的那个老板,我恰好在调查时听说她包养过90后的下属……”

钟弦大笑。

“你不可能没听说过吧。”邓忆盯着他。

“我从不关心别人的私生活。”钟弦也用一双半醉不醒的眼睛同样回盯他。并不闪躲。

“是不是你。”

“阿Sir,”钟弦忽然有些光火。一边笑一边说,“你在审我?!”

“你有幽默感吗?”邓忆学着刚才钟弦的口气说道。

“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钟弦盯着近在眼前的人说,“何必每一次像挤牙膏似的冒出一点。还怀疑什么,问出来。”

“不怀疑什么。你这么激动倒出乎意料。”邓忆面露尬尴。

“就算我和富婆有什么,这和小朱失踪也没有关系!”

两人沉默片刻。

钟弦转过头望住邓忆:“你真的是为了小朱而来吗?真的是为了他的失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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