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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56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不然呢?”邓忆轻轻地说。

“你觉得是我吗?和老女人睡的那个。”

“我不愿意那么想。和一个近50岁的女人……当然……也不排除你们可能是真爱。”

“我有日子没碰女人……”

“继续说。”

“可能……不喜欢女人了。”

邓忆沉默了片刻说:“但你确实交往过很多。”

“我TM就不可以是玩够了吗?现在我不想玩了。行吗?”

“你不喜欢女人?”

“这样……我就清白了。”

邓忆轻轻摇头,笑了。

钟弦将酒杯放在旁边的床头桌上。避免和邓忆目光接触。

“我不会是毁了你今晚的兴致吧。”邓忆站起身来,将床上的拖盘放到电视柜上去。然后望着垂头不语的钟弦,“我们还要继续聊天吗?还是做点什么。”

芒刺

34

人如果疯了,

一切好像就变得容易了。

不再需要缜密的思维,不必要把脑子累的像狗一样。

可是疯话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钟弦已经进入半醉的状态,本来可以飘飘欲仙的时候。邓忆的做法却让他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承认喜欢和邓忆聊天,听着他喃喃道来。但他不喜欢听他说案子。或者只是不喜欢听他可能会怀疑到自己的哪一部分。

他甚至可以喜欢听他深刻地分析自己,说他的性格或心理有问题,这些都可以。

邓忆和他世界里的人与事都不一样。好像周围都是泥泞沼泽地,而邓忆却是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他可以爬上去,借此暂时欣赏一下清亮的夜空。

他就是这种感觉。

尽管他们相识时间并不长。有些感觉却可以一开始就产生。

这是绝对纯粹的感觉。

并不像他无意中引导的那样。

现在似乎他完全把这个引导去了别的方向。以致于邓忆用一种很危险的眼神看着他,那个家伙竟然会用很富有意味的眼神看着他。

钟弦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尽管他一个字也没辩解。心中丝丝缕缕地感到失望。好像沼泽地就要吞没这块唯一干净的石头了。谁都无法幸免。

“……做点什么? ”

钟弦将酒杯放到床头桌上去。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醉的比想象的严重。

他揉了揉额头,

他重新尝试站起来,扶着墙去了浴室。他一度怕邓忆会跟进来,但幸好那个家伙没有。

洗澡并不是为了开始,而是为了冷静。用的时间越久,越会起到冷却热情的作用。钟弦那么做了。等他穿好棉质浴袍出来时,邓忆已经不见了。

不知那个家伙是何时离开的。他甚至没有听到开关门的声音。

钟弦在空荡的酒店房间里站了好一会儿,身体里的酒精没有再让他飘然欲仙。失落的感觉却是比刚才的失望还严重。

他将瓶子里剩下的酒,一气全喝掉。忍着会吐出来的可能性,爬上床去,盖上被子,等着酩酊大醉,强迫自己睡觉。

可是,现在这张床和世界上任何一张床都一样了。

和他公寓里那张又大又舒适又美观的床一样。

柔软的床垫下面是坚硬的让人无法安宁的孤独。

像芒刺扎在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人生重来一次。他会不会再这样不顾一切、放弃一切,只为追求目标。

可是,

没法重来。

他的吉它早就被他摔碎了,像垃圾一样扔掉了。他不再唱歌,更不会再写歌。

他曾给那个老女人写过并唱了最后一首歌。

违心的,却觉得是做了件最正确的事。

他换来了他人生的第一辆车宝马X5,用那首歌以及他的处子之身。

在他能用自己的钱买别的车时,他将那辆仅开了一年的豪车像垃圾一样扔进二手车市场。

“该死的!”他翻身爬起,一只手抓住枕头,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捶自己的胸口。被子蒙在他的头上让他喘不上气。

睡觉睡觉!

他听到一点响声,细微的很。

他将被子从头顶揭开。目光扫过房间,定格在窗子那儿,刚刚那里的窗帘是半闭合的,现在全部打开了。

邓忆正悠哉地坐在飘窗的窗台上,手中端着一杯即将饮尽的酒,一双无法被夜晚与醉意蒙蔽的明亮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床上的钟弦。

邓忆原来没有走。

更没有像钟弦认为的那样,在他洗澡的漫长时间里因意兴阑珊干脆睡着。

钟弦的脑子运转的飞快,确定自己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妥便放下心。

邓忆从窗台上跳下来,右手里还拿着酒杯,他坐到另一侧的床边抱着右腿的膝盖双眼盯住电视,电视没有音量,正在播放一档有文字注脚的法制节目——警察运用天网抓捕犯人。

钟弦觉得心里安定了,芒刺隐退了。那个家伙仅仅是在他一米外就有这样的效用。

刚刚猛喝进去的小半瓶酒的效果此时显现,他晕乎乎地闭上眼睛。他有了睡意。

再睁开眼时,邓忆又不在视线里。空了的杯子,放在床头桌上。浴室里传来水花声。

电视画面是警察们带着一个犯人,走向监狱。

钟弦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他闻到一种轻淡的香气。环绕着他。温暖又安宁。

“难过的原因是什么?”邓忆的声音近在耳边。

“毛?谁难过。”钟弦没有睁眼。

“还以为能看到你哭。”

钟弦深吸一口气。“我们……聊天好吗?”

“我们就是一直在聊天。”

床垫震动了一下,邓忆翻身上了床,应该去了床的另一边。

“不是说不喜欢女人?”邓忆的声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这个家伙!钟弦在心里暗暗咒骂。为自己刚才那个说辞感到后悔。

“怎么,你有想法?看来我成功地调戏了调查我的警察。”他干脆这样说。

邓忆在那边笑了。“还有你不敢做的事吗?”

“真没有。”钟弦说。“随便聊点什么。到我睡着为止,就算是帮帮忙可以吗?”

“你经常这样找人陪你聊天?”

“从没有。你是第一个。”钟弦先找话题:“你为什么做警察。你的气质不太像。”

“你也不太像奸商。”邓忆说。“可我们都是了。不如分析下你刚才为什么难过?你相信因果吗?”

钟弦静静地深吸一口气:“如果真有因果。日本岛不早就该沉没了?”

“所谓因果不是来自外界的,是来自内心。本质上,你是善的。就算你想让自己变成不善的、也一直骗过自己、并让自己做出任何事。但最后,你的善会反噬,自己惩罚自己。这就是因果报应。”

“说这么多,不就是‘良心过不去’的意思。”

“差不多。”

“可我没做过良心过不去的事。从未有心伤害过谁。”

“是么?你肯定?”

“就算报应,报应的标准是什么?”

“哦,也是。”

“我刚才不是难过,是胸口不太舒服。这就让你联想到用因果理论来教训我。你这么婆妈你妈知道吗!”

邓忆没有再说什么。他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那个犯人的忏悔录。

钟弦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你会不会走?”

邓忆不答,眼睛依然盯着电视。

“现在……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你觉得我会无聊?”

“为了我的请求而留下来。又让你无事可做……”

邓忆转过头,眼睛里有一丝莫名意味地笑意,“你怕我走?”

总是这么直截了当。钟弦像泄了气似的。

“放心吧。”邓忆将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握住钟弦的手。“这样我就走不了,安心睡吧。”

那只手很柔软。真不太像一个警察的手。

可这样拉着手睡觉不像话吧!钟弦先撒开了手。

“伤害自己算不算。这也会遭报应吗?你的意思我明白——我现在的问题,所有的病症,都是报应不爽。”

邓忆没答话。

“怎么不分析了?”钟弦说。

邓忆半晌后说:“我觉得,其实你想死。”

钟弦愣了愣。

“死的方法有很多,大多数会很快就死。你选择了一种慢慢死掉的方法。需要我给你推荐更舒服的方法吗?”

“你这算是幽默?”

“我也觉得自己挺幽默。”

“你才是想死!”

“你正在那么做——削减你年青身体里的生命力。”

“我可能是被这些病症折磨的觉得活的没趣,仅此而已。我现在只是想睡一觉。你能说点轻松的吗?”

“……好。我伺候你,做你的安眠药。”

“我谢你!”

“不客气。聊聊我对你的看法。你闭上眼睛听好了。你这么完美、出色,优秀。当初……”

“你讽刺我?”

“我是真心话……”

“我不想听这个。你不用拐着弯损我,我承认我就是一垞屎。”

“好吧。有自知之明。”

“说说犯罪心理学怎么看待我这样的人。”

“那一时半会说不完。和你说心理学上一个著名的观点吧——心理疾病产生的最根本的原因——每个人都应知道‘人生苦难重重’,不要觉得人生就该顺利又舒适,人生就是为了解决一个接一个的麻烦。只要真正理解并接受这一点,那么我们就再也不会对人生的苦难耿耿于怀了。企图逃避,不肯直面麻烦,才会引起各种心理问题……”

钟弦无意间握住了邓忆的手腕,随即又松开。他闭着眼睛,偶尔睁开一点,看到邓忆用手拄着头,侧卧在他的旁边。一双眼睛半闭着。他的脸孔在微弱的光线下,干净清透,像汉白玉。

钟弦悄悄抓着身旁人衣袖的一角。睡着了。

“每个人都要面对生活中的各种麻烦。人生本就是一个面对问题并解决问题的过程……”

这才是正解。钟弦心想。这才是正确的。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生本来苦难重重。

遁形

35

满地梨花。

树上,空中,摇着飘着残缺的花瓣,洁白如羽。

钟弦没见过梨花。

梨子都很少吃。

他甚至一直以为梨花也许是淡粉色的。

但在他的梦中,满世界里落下的,花瓣均匀如雪片。

没人告诉过他这是梨花,他就是知道了。

他开着一辆新车,车厢宽阔,视野极好。发动机声音轻柔若无。车轮辗过花瓣。穿行在一条安静的街。

他依旧知道是在做梦。他将要再次见到那个人。

——仿佛还是邓忆,少年时期的模样,身形看起来纤瘦一些。静静地坐在车后座上,那张面孔和现在没有多大差别。

钟弦缓缓地转动方向盘,从后视镜中打量。少年邓忆的眼睑一直低垂着,盯着手中的一个本子。

钟弦缓缓回头。

“那是什么?”

他没指望会听到回答。在他的梦中,他从未听过那个家伙开口说话。

声音好像来自外太空似的。还带着未退尽的稚气。

“你的歌我编不好。”

“编……编曲?”

“我可能,做不好你的吉它手。”

忽然响起了鼓点声,打着极快的节奏。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震耳欲聋。

钟弦醒了。

酒店的房间里回响着巨大而急促的咚咚声,好像升堂击鼓一般。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门。

窗外已经大亮,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床上爬起来。昨晚的邓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只有那件被穿过的浴袍还在床上,证明他确实曾在这里。钟弦还抓着邓忆浴袍的衣袖,但里面的人却像剥掉皮的蛇一样消失了。

敲门的原来是大科,看起来狼狈的不得了。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服,手中抱着一堆东西——他昨晚的外衣和背包。

钟弦刚打开房门,大科就冲进来。将衣服和包胡乱扔在门旁边的衣柜里。向床上打量了一眼,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确定被子里没有人,就一头栽倒躺下便睡。

“逃荒吗?”钟弦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出。

“你昨晚一个人?”大科抱着枕头问。

钟弦关上门。到床头柜上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早上八点。“你一夜没睡?”

大科咧开嘴巴,好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老子没那个精神了。就来了一炮。不知道怎么回事睡着了。刚才被尿憋醒,发现那个女人睡我旁边……咳,感觉太糟糕了。不想等她醒来,不想看她白天的样子,更不想和她有任何交流。你昨晚都一个人?”

“嗯。”钟弦揉了揉头发。他的头没有那么痛了。但还是缺觉。想了想便回到床上去打算再睡一会儿。

邓忆去哪了呢?

钟弦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来看。邓忆并没有给他的微信里留言。他也许是上班去了。要这么早?

“十点叫醒我。”大科说。“我中午要找阿MI吃饭。”

“自己设闹钟。”钟弦说。

“哎?那个警察呢?昨晚什么情况?他有找女人吗?”大科问。

“没有。”

“唉唉,你怎么不给他找一个,大家都是一路货色,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倒霉蛋。心虚吧。”

“下次你先给他找一个,再忙活你自己行不行。看得出他根本没把我那点事当回事。他什么时候走的?”

钟弦不答。倒头就睡。

大科在十点的时候,准时爬了起来。洗澡,穿衣,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样。钟弦也被他弄醒。很惊奇自己今天睡意甚兴。穿好衣服,准备回家接着睡。

“邓Sir昨晚是和你在一起吧。”大科对着镜子整理好发型后,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桌上有两个杯子。”

“嗯。我们喝了一瓶IE干邑。”

“在房间里喝的?做了什么?”

“只是喝酒。”

“然后呢?”

“你有病。”

“和你比我是笨点。我刚刚才明白了你们在一起。你在抓黑猫。”

“你说的什么鬼。”

“邓Sir是黑猫警长。你要和他建立深厚交情。看得出他挺吃你那套的,至少有了交情他不会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下一步你会做点什么来加深这种交情?策反他成为自己人?让他当我们在黑猫里的内线?和你相处久了,对你的路子都熟了。”

“熟个毛。你以为对付警察和对付做工程的人一样么?”

“只要是人类都大同小异。这是你说的。”

36

[几点走的?]

钟弦在离开酒店时,发了信息给邓忆。

邓忆一天都没有回消息。

钟弦也没有再主动找他。他联络了中学时期的同学。在同学群里找到当年一起搞校园乐队的鼓手皮尔斯。

皮尔斯,本名皮厚。中学时,人长的白白胖胖,讲话时声音细柔,和大多数男生不一样。但做事稳重很爷们,曾和钟弦非常要好。

“原来你还记得我?”接到钟弦电话,皮厚看来挺惊讶。语气毫不掩饰他的不满。“我该荣幸呀。你还记得我姓甚名谁?”

“几年没见了。你怎么样?我经常想起你,一直惦记着 。”

“惦记我?这话假的可以。当初是你疏远我……”

“哪里有疏远。大家上了不同的大学。难免呀。打电话是想和你叙叙旧。你方便么?过的怎么样?真的是惦记,尤其是你还欠我钱这件事。”

“你小子。哈——现在才找我,唉。”皮厚长叹一口气。电话里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好像他在找一个方便讲话的地方。“我就在广州,哥们……离你不远。”

“还记得我们当初搞的那个校园乐队么?”钟弦深情地说。

“什么叫‘那个乐队’,我们有名字的,好不好。我的鼓都还留着。你怎么回事呢,故意提起乐队让我伤心?还是想再搞?”

“我们都这么老了。”

“还不到三十,老你个头呀,本来就是玩。”

“你还像以前那么有热情。当时乐队的人你都记得吗?”

“除了你,都保持联系呐。阿雕还有飞碟,飞碟真的做了和音乐有关的行业……”

“阿雕是键盘,你记得我们的吉他手是谁吗?”

“不就是你吗?”

“我怎么记得好像还有一个人?好像是姓邓吧。大概只去过一次排练,然后就没再和我们合作。”

“没有这么个人。你脑子有问题呀。乐队就四个人都记错,你故意的吧。”

“我最近脑子有点问题。好像忘了不少事。”

皮厚停顿了两秒。“你有病了?”

“嗯。有记忆障碍。我遇到一个人,总觉得以前认识。他姓邓。”

“我们乐队四个人。你,我,阿雕,飞碟。一开始就我们四个,从没想过让别人进来。我们为了继续和你玩乐队,拼命地和你去了同一个城市上大学。你大二后像人间蒸发一样。我个二傻子到处找你。你当时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帮我联系联系其它人好吗?”

“行吧。等着大家活剐了你。”

37

又和几个同学联络了。包括阿雕和飞碟。

更加确定了邓忆不可能是中学时的同学,没有存在认识的可能性。

那个梦里的情景,没来由。

看来,他对邓忆的熟悉感并非来源于过去。

38

傍晚时,钟弦和邓忆微信联络。

邓忆回复:[开了一天会。]

[今天不要调查什么了吗?你的马仔随时等待召唤。]

[案子取消了。]

[?]--[取消是什么意思?]

邓忆很久没回复。

钟弦发了一串问号。又一连发了几条信息去追问。

---[说明白点啊,]--[小朱找到了吗?]---[还是他父母撤案了?]

邓忆在很晚的时候回复:[是。小朱和他父母联系了。]

看来邓忆不想多说一个字。

钟弦百思不得其解。

随后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小朱的案子结束了,邓忆也没有什么理由再见他了。

39

钟弦开着车,围着这一带转了很久。

这是创业路一带的临海开发区。‘玻璃幕墙掉落事件’就发生在这里的HY建筑工地。

他当初介入这个工程的时候,工地上的两栋大楼刚刚结束基础施工,像个恐龙骨架似的立在空旷的郊区绿地之上,等待着人们继续添满它的‘血肉’。

这在当时的钟弦看来真是一块肥肉。

如今建设已初具规模。时尚现代感十足的设计——两栋子楼连接中间两段波浪型的圆弧群楼。整个楼体的玻璃幕墙已经装好,通体浅灰色,在早上的阳光中,闪闪发光。

钟弦起个大早,开着车在这一带转。想看看这两天都有什么人出入这里。更是看看那件事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没有记者车,也没有警察。

如他所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工人们如常出入,尾期施工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看不出这里曾在前几天发生了事故。有很多人不会希望事态被放大。蒙受损失的将会是整个利益链。他只是这个链带中最容易遁形的一环。

没必要因此自乱阵脚。

工地门前,有一些人走出来了。像是监理单位和施工单位的几个检查人员。衣服穿的都还算干净整洁,与施工人员截然不同。他们头上戴着白色或黄色或蓝色的安全帽,表示他们所属单位的不同。

这些人在门口分开。各自上车走人。看起来之前应该是在工地内部会议室里刚刚开过碰头会。

最后出来的一波人中的一个引起了钟弦的注意。

那个人带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此时正在工地的门前和几个人讲着什么。

钟弦将车子驶近。停在工地门口一段未通车的路上。(这里通常被当做是工作人员的临时停车场。)

钟弦透过车窗盯着那个人的背影。

不多时,那个人终于转头,隔着几辆刚刚启动的车子,望向钟弦的大切诺基。

一时间两个人都惊诧。

钟弦索性降下了车窗。露出笑容。

没错。是他。

白色的安全帽遮住他的额头,他还戴了一副无框眼镜,身上穿着灰色的夹克。混在这些人中,并不显得特别突兀。但却与平时大为不同。

邓忆显然更惊诧,望着钟弦的车子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和身边的几个人说了什么,然后向钟弦的车子走来。一边不太自然地摘下头顶的安全帽。

钟弦一直保持着微笑。

心中却翻江倒海。

邓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玻璃幕墙事件,施工方报警了?

相交

40

淡色的云层,好像是被灰色的画笔涂满了整个天空。

偶尔会扬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雨。

这种肉眼都很难看清的雨丝,行走在其中是很舒服惬意的事。

只可惜这是个上午,而且钟弦心中也没有雨中漫步的心情。

在这个靠近珠江口的濒海地段,并没有与市中心连成一片的高楼大厦,天空在远处与灰色的海水连成一线,显得格外开阔低垂,空气微凉,吸入肺中会让人心中一阵舒畅。

他已有几天没有邓忆的消息。自从小朱的案子取消,他一度觉得他们从此难有交集。

但现在,在这个微凉的早上,在此时此刻,在最不应该遇见的地方,他们却遇见了。像两条线再次相交。

从最初相识时起,他们被理所当然的原因推动着一次又一次地见面、了解。就像有一种更高的力量,将两个木偶,反复地撞到一起。直至碰撞出火花。

可,此时,在这样一处偏僻的工地相遇,如此巧合,怎么都不能再归结为缘份使然。

邓忆走近的时候,他的脚步并不轻快,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别扭。

“你怎么在这儿?”邓忆隔着大切诺基的车窗主动向钟弦发问。神情自若,眼神里透露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钟弦在心里说——

“阿Sir,我是做这行的。这工地我在供货。你呢?这么早怎么也在这儿?难道是改行了?”钟弦微笑着,透过车窗上下打量邓忆。

“我来调查些情况。门卫借了我这个安全帽和夹克。没有安全帽不让进入工地。”

邓忆解释的很详细。一边说着一边脱下了和天空一样颜色的浅灰色的夹克衫,与白色安全帽拎在同一只手中。只穿着白色T 恤的他,似乎又恢复了钟弦熟悉的感觉。

但他忘了摘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而且他的神情显得矜持又含蓄。

眉宇间还透露着犹豫与距离。

目光也不似以前那样干脆,甚至并不与钟弦的眼睛有长时的接触。

你到底来调查什么!钟弦很想这么问。但是忍住了。只是微笑地看着邓忆。

“我先走了。”邓忆说,示意要将安全帽还给门卫室。“你忙你的。”

“我送你一程。”钟弦说。“我也正要走。”

“不用了。我和……我可以和他们一起走。”邓忆指了指不远处的几辆车。

“我送你吧。反正我也没事做。”钟弦热情地说,坚持了几遍。“你要去哪儿我都准时准点、更快更好地送到。”

“你不是来办事的吗?”

“办完了。”

邓忆犹豫了一下,走回工地的大门,将安全帽和夹克交给了站在那儿的一个人。又返回来,上了钟弦的车。

“你是近视吗?”钟弦盯着邓忆看。

邓忆将眼镜摘下来,插在T恤的领口上。“这是护目镜防辐射的。阳光下变色。”

“显得像斯文败类。下雨天防的是什么呢?”

“出门时以为会是个太阳天。”邓忆回答的一本正经。

钟弦发动车子:“我送你去哪儿?回局里吗?你是哪个局来着?”

“顺路带我回LH就好。你是也要回LH吧。”

“你在LH分局上班是吧?”钟弦顺势问。

“LG局。”

“不是LH分局吗?我一直以为你是。”

“我有这样说过?”

“没有。你没说过,也没给我看过警官/证什么的,现在警察办案不要出示证件了吗?”

“你要看吗?”邓忆说,将靠近车门的右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黑色的证件,证件上面是醒目的银色烫金的警徽标志。

钟弦笑道:“哥们,你怎么连玩笑都开不得了。”

听到钟弦这样说,邓忆停顿了一下,又将证件塞回口袋中。“没睡好。”

“LG分局,好巧,我有认识的人。”

邓忆用手摸了下后脑:“你给这工地供了什么货?”

“呃……硅酸钙板和……”钟弦省略了龙骨。“和轻质隔墙。你呢? 是来和我抢生意吗?得!哥们,你脸僵化了吗,干嘛一直不笑?”

“我当然是来查案。”邓忆说。

“哪一件呢?”

“还是小朱。”

“不是已经撤消了?不是说小朱和他父母联系了?”钟弦问。

邓忆瞟了钟弦一眼:“他在农村的父母收到他从澳门寄的一封信,信是半年前写的,在路上耽隔了。信中说他在澳门打工,为省钱就不和家里打电话,以后都改写信。请父母放心,什么什么的。”

“原来是去了澳门。”钟弦感到惊奇。“这年头还有人写信吗?邮局还有寄信的功能吗?不是说连明信片什么的都邮不出去了?他的信父母好几个月了还能收到已算幸运。”

“看起来问题就出在邮局身上了。”邓忆说。

“所以小朱失踪案就这么无厘头地结了?那你今天一大早到这个工地查什么?”

邓忆回头望了一眼工地的方向,从远处看,新楼上的标识分外明显。“做结案总结。”

“在这工地做结案总结?”

“小朱最后一通电话就是从这里打出来的,打给你。”邓忆说,看到钟弦惊诧地目光便又解释道,“他曾在那个时间发了微信定位给他的女友。”

钟弦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并不想结案。你觉得还有疑点。真是负责任的好警察。咳,你不可以让澳门那边警方配合一下吗?”

“这种小事。一个成年人失踪,父母也只是想知道他的下落,连个案子都算不上。”邓忆说。表示这就没办法了。

“可你不想结束啊。你说过这是个无聊的案子。现在你该高兴才对。干嘛还浪费时间。”

“我没说要坚持。”

“可你这么沮丧。”

“我沮丧?”

“离着老远就看出你不开心。”

“不是因为案子不开心。若为了案子,案子天天有,永远别想开心了。”

“那因为什么?”

邓忆不说话了。盯着车窗。

钟弦觉得被身边这个人的不良情绪感染了。忧郁的感觉像天上的云层笼罩整个车厢。钟弦忽然想起了他的梦。

“你会弹吉它吗?”钟弦问。

“会。”

“弹的怎么样?”

“自娱自乐。”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钟弦说。“一切就这么结束最好。放下这个案子吧。”

41

邓忆在刚进入LH区时就下车了,在红荔路刚过华强北的地方,他让钟弦将车子拐入小路停下。

他客客气气地向钟弦道谢准备下车时,钟弦脑子中跳出一个词‘不对劲’。这个家伙不对劲。钟弦忽然拉住他的胳膊。

邓忆疑惑地回头。

“你答应过我的。”钟弦眼睛带笑。

“什么?”

“有什么对我的疑惑都会直接讲出来,给我解释的机会。”

邓忆垂下眼睑。“我没疑惑。都过去了。”

“可是……”

“你敏感了。”

看着邓忆离开的背影,钟弦觉得,他们之间曾快速建立起来的交情,好像压根没存在过。

邓忆在故意远离。

或者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为了目的而配合着钟弦做出亲近举动。绽放自己最有魅力的一面。现在不需要了,他就关上了他的门。

他是这样的人……

钟弦正出神时,

大科打来了电话。

“那人又找我了,我看是工地的号码,没敢接。”大科惊慌地说。

“哪个人?”

“工地那个采购呀。玻璃幕墙的事呀。”

“干嘛不接?”

“接了怎么说?你不是说冷处理几天吗?”

“打回去,听他说什么。如果他还是催你解决,就说你正在积极处理。会先安排厂家技术人员到工地检查,如果确实和我们的支撑系统有关。会承担责任。这些话会说吧。拖住时间。侧面问问有没有警察去工地?”

“警察为什么要去?”大科紧张起来。

“不是说伤了人?伤到什么程度你问清楚了?”

“这个阶段,伤的肯定是工人了。只要没死,施工方早该压下去了。无非是借机向我们要钱……”大科语调中显露江浙方言特点,语速极快。

钟弦听的心烦:“你和他们讲话控制一下情绪,不要这么急,露怯。”

“这个我懂,跟你说话我没必要还装着吧。可是,万一呢?钟,万一确定只是我们的责任……”

“没那种事。不会有万一。当初和他们签的几份合同,盖的都是李总公司的公章。签字的是我,我又离职了。”

“呃,对。”大科如释重负,“你早就算计好了。真出了大事也找不到我们头上,还能顺便教训一下李总出出气。我佩服你,可……这批龙骨是怎么回事呢,你和厂家怎么订的生产标准?质量真的大有问题吗?”

钟弦思索了一下。“这样吧……我来和工地联系,你别管了。”

“啊……当然好。可我说你在国外呐。”

“我有办法。你去办另一件事。你不是说你有个邻居在LG分局刑侦队?去侧面打听一下邓忆。”

“打听他?为什么?”

“侧面问问,别唐突。”

“唉!我不想和警察打交道,和那邻居也只是点头之交。唉,我想办法吧。给我两天时间。”

42

工人的伤情并不严重。

尽管采购无限夸张,但在十分钟的通话中,钟弦确定了三件事。

1、工人只属轻伤。

2、玻璃幕墙供应商已第一时间到工地协商处理。

3、并无直接证据表明和他们提供的外墙龙骨系统有关系。

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最夸张的反而是大科紧张兮兮的说话方式。

一如往常。这件事会很快处理干净。

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生活照旧。苦闷依然。

最主要是,不知道苦闷的根源。

其实现在的生活从表相上来看,比数年前好很多。不再为钱所困,不再被动承受。

可是奇怪的是,生活虽然看起来越来越好,苦闷却也呈几何倍数上升。

根源是什么?

43

两天里,没有邓忆的一点消息。

在邓忆那天告别下车的时候,钟弦曾主动对他说——如果还想继续调查,可以私下里进行,他愿意继续陪他,出车出人出力搞清所有疑点。

邓忆却什么回应也没有。下车便走。

钟弦没再主动联络。

他能感觉到邓忆的主意已定。远离的企图如此之明显,行动也是坚决的。此时若再用他的热脸去贴冷屁股,并不是明智之举。

可是他想不通原因。那天酒店之后,邓忆的忽然转变。比夏天的阵雨来得还突然。

钟弦回想自己睡前曾一口气喝下了半瓶干邑,是否后来酒力发作,让他记忆断了片,也许他做了或说了一些不恰当的。但这个可能性并不大,他从来没有酒后失态过。

他应该只是抓着邓忆的衣袖睡着了。难道那个家伙会因此生气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还是怎么着!

或者,只是因为度过了一个毫无内容的、无聊的夜晚?

钟弦不想再去琢磨。

他在邓忆身上花的心思太多了。远远多过对一个警察出现的担心。

既然案子不存在了。他也应该放下了。顺其自然。各回各的轨道。

到了傍晚,

小雨还在下。

看来,

不会看到太阳了。

占有

44

这是一个到处都飘荡着迷茫气味的夏末。

很多事,来的快,去的也快。

人的心却不能如此这般——不能像皮球一样,被挤压时变形、放开时就迅速恢复原状——好像曾经的拍打蹂/躏都没存在过。

日子总还要继续。

旅游的兴趣也提不起来。尽管知道出去走走也许会有机会让心情好转。但会消除迷茫吗?

赚钱总是没错的。

继续发展总是正确的。

也是现在唯一能找到的、不用质疑的目标。

钟弦着手进行他最一开始入行时就有的计划。他一直在用最快地速度奔向这个目标,他充分地知道自己在这一方面的头脑足够灵活。

那就是——搞一个自己的工程材料品牌。

他并非要争名,但确实是为了逐利。这样能有效地砍掉了生产商占有的那部分利益。增加自己每一次的占额。

若从事其它的行业,建立一个新的品牌并打开市场局面、找到准客户群,绝对是庞杂而艰难的过程。但在这个行业里却全然不同,一个新的牌子,按规定搞定所有国家与行业内规定的资质与检测报告即可。找到一个成本最低的工厂套牌生产,运用已建立的关系网,直接将产品运进工地。因为中间利润变大,可操作性更强,各方面利益链条得到充足滋养,发展会更加势如破竹。

这些,

无需广告,甚至不可张扬

钟弦准备进行这一步时,最先欢呼雀跃的是大科。做为紧密的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他顺理成章地成为钟弦介入产品生产‘领域’的受益者,享有仅次于钟弦的分红配额。

“我们需要帮手。”钟弦说,“在惠州近郊有个益胶泥的私人加工点,技术很简单。安排一个人在那里呆上一段时间,把细节搞清楚。这是最容易入手的产品。”他提到欧航。欧航虽然在个人生活中不太靠谱,但学一门技术应该不成问题。重要的是,钟弦能够控制他。

大科立即反对。

钟弦不意外。合作近三年,大科几乎反对所有向他们靠近的同事和同行.

“你是怎么回事!”钟弦选择发作。“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做成什么事?单单是工程这两年都已经感到顾头不顾尾。你坚持不要别人加入我们的原因是什么?”

大科争辩:“我们可以先聘员工做帮手。以后早晚要成立公司呀。”

“还没到那一步。招聘来的员工,只有打工的心,没有合伙创业的心思,现阶段反而拖后腿。我们需要的是合作者。”

“那就要分他一份?”

“合伙最忌两个人,最少也要三个人,这是常识。哥们!两个人一但发生分歧,无法调和。”

“我们能有什么分歧。一直以来,什么都听你的。”大科说。

“能不能拜托你有点文化。”钟弦被气乐了,“上完大学就觉得把知识都学够了吗?去读合伙和管理的书。双人合伙是大忌,这他妈不是恋爱结婚!只要两个人能啪啪啪就圆满了。”看到大科胀红的脸,钟弦放缓了语气,“我们这么久了,已经有了深厚感情,至少我对你是绝对信任的……”

大科笑了:“我知道。其实我……”

钟弦打断他:“你要相信,没有人会把我从你这儿抢走,我们要一起去笼络更多的人来帮我们。”

“你说‘我怕有人把你抢走’……你说的是什么话!”大科好像只听到了这一句。“我是觉得你有时看不清那些人的企图……”

“他们能有什么企图?无非都是在寻找适合的人一起赚钱。这和我们当初在一起的目的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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