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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647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我住两天院支持下国家医疗事业怎么了?明天我会去公司看一眼。”钟弦说。

“只住两天的话,你还是好好休息。公司的情况我随时告诉你。”

大科站直身子,向邓忆走去,同时向他伸出手:“谢谢你照顾了他。给你添了麻烦。真是万分抱歉……”

“你晚上最好在这陪护他。”邓忆说,大科如此客气,他象征似的握了下大科伸过来的手,转身走向柜子,准备拿自己的东西走人。

钟弦看着邓忆将保温壶装进一个白色的袋子。

“你们都回去吧。”钟弦转头向大科。“你也不必留在医院。你这两天就做一件事——帮我看着公司,这才是帮我。”

“你自己能行吗?”

“我只是喝多了,又不是得了绝症!不需要陪护。”

邓忆收好自己的东西走到病房门那儿。钟弦盯着他的背影,以为他会在那儿回头道别。但邓忆没有,直接走了。

“谢谢你啊。警官。”大科走到病房门口热情与邓忆道别,然后将门关上。

钟弦感觉背上痛的厉害。

“你不舒服吗?”大科走回来盯着他的脸。

钟弦摇了摇头。

“这个邓有什么问题吗?”大科压低声音说,“案子都结束了。你还放精力在他身上。他对我们也构不成威胁了。”

钟弦缓缓地摇头,“可能威胁更大了。”

“怎么呢?”

“我觉得他不是来调查小朱的。”钟弦说,“那个家伙失踪不失踪,他都会来。”

“什么意思?”

“我还拿不准。但总得搞清楚。是不是?”

“原来是这样。那我不该赶他走呀。”大科恍然大悟,“你该早点告诉我你的计划。我进病房时,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基因发生突变,对女人不感兴趣了。”他说完吐了吐舌头。“我一直担心你受了甲方高总的影响……”

钟弦默不作声,心中感觉无比烦燥。

大科知趣地闭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欧航有发信息给你吧。他这两天要回来,说什么把惠州的事情都搞清楚了。”

“这么快回来?”背上再次传来一阵痛感,钟弦皱起眉头。

“怎么了?”大科显得手足无措。“我该做什么?”

钟弦缓缓地侧着身躺下。“你回家去吧。我要睡了。你在这儿没用。”

大科没说什么,看起来也没打算走,退到另外那张病床前坐了下来。

钟弦拿起手机,想了想。开始给邓忆转款。

拥抱

51

钟弦盯着眼前的一碗汤。

这汤装在圆型的环保餐盒中,

一层淡黄的油飘在餐盒的最上面,几根草菇浮在其中。汤的下半部分有什么东西完全看不清。他拿起勺子搅了搅,翻出几块黑皮鸡肉。

“这是乌鸡。”大科在一旁看着他。

钟弦继续用勺子搅动着,却不肯往嘴里送。

四年前他在刚到SZ之初,曾经喝过很多汤。大街上专门卖广东靓汤的餐馆被他喝了个遍。后来不知何时,他不再喝汤了。最初的新奇感消失之后,他对广东餐馆里的所有菜式统统失去兴趣。

昨天邓忆的那壶汤,是完全不同的做法。最简单的家常做法吧。清澈见底,可能只是用白水煮的,放了少许盐。其它调料统统没有。

“是在下面的餐厅买的。”大科盯着钟弦继续说。“这个很补。你喝一点啊。”

钟弦将汤碗放到床头柜上。“你上班去吧。我不给你电话,就不用特意来。”

大科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谁照顾你。”

“照顾什么?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吃饭就是点外卖而已,我难道自己不能点?”

大科敏感地说:“是我疏忽。你不喜欢吃外卖吧。可是,我也不会做呀。”想了想说,“我让阿MI做给你。”

钟弦说:“我想静休两天,你不要再来打扰我。有事电话。”

大科眨了眨眼:“你就是这样,别人焦头烂额的事,你会轻描淡写;别人不在意的事,你用尽心思。”

“你想说什么?”

“你是总经理。全公司都看着你呢,你这么不介意。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烧一下吧。你忽然倒下了,我不敢对外讲,不就是怕别人认为你是受不起这个位置。但我知道,其实你是根本不上心。”

“你怕我地位不保?看来你是想在这个公司扎根养老。”

“洪总人还不错。跟着他做个高管,同时还能兼顾我们的事。你不觉得是个不错的安排。”

钟弦盯着大科:“走钢丝的人想要安稳,你脑子哪根劲不对?”

大科恍然醒悟似地点头,叹了口气:“是我想事情太简单。我昨天,咳,跟阿MI提起了结婚的事。”

“结婚?”钟弦颇感惊讶。

“对。反正对我来说,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当初追了她三年才搞上的,还是初恋。其它女人看到我们有车有房有钱,几个小时就可以搞定了。我再也找不到她给我的感觉。所以我想,这就是真爱了。结婚。赶紧生个小孩给我,省得夜长梦多。”

钟弦干笑了几声:“你想结婚?她同意了吗?”

“她说……只要我保证,安安稳稳地生活,别再搞出那么多事。即使穷点也没关系。”大科说着叹了口气。

“是个好女孩。”钟弦说。“你要不是白痴,就不该再辜负她。”想了想又说,“今后,你就跟着洪总干吧。我把你调去产品部,毕竟是你专业。以后即使我不在了,你也可以安稳地干下去。”

大科看着钟弦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要我拿着死工资,用一辈子还房贷,过着紧紧巴巴的日子,老了的时候去住养老院,可能都住不起。”

“但你有了安稳,你有了阿MI。”

“我觉得真正的安稳,就是有足够的钱。不必给钱做孙子。我们离这个目标不远了,不是吗?”大科说到激动,竟然抓住钟弦的手。

三年来,大科变化也不小,一开始粗枝大叶的人,如今也变得思虑重重。

钟弦将大科的手甩掉:“有了足够的钱,就能安稳吗?”

52

大科走后不久,邻床的男人走进病房。一进门就对着钟弦笑。

护士们早上六点统一给病人采血,邻床男人在那时曾来过病房,当看到在他床上休息的大科时,他显得很惊讶。钟弦知道他惊讶的原因,是因为那不是邓忆。

邻床男人似乎不怎么喜欢大科,不和他打招呼,做过晨检后,就出去了。

“听说你今天出院。”钟弦主动打招呼。

邻床男人盯着钟弦的脸。“你看起来挺郁闷的。不舒服吗?”

钟弦笑了笑。“要出院了,怎么没看到你家人来?”

“家人不在SZ。”邻床男人说。“我独自一人在这儿打拼。”

钟弦表示这很正常。“大家都一样。”

“你和我不一样。”邻床男人说,“你有关心你的朋友。”

钟弦沉默了片刻,看了眼柜子上的乌鸡汤,问邻床男人。“你要不要吃?还热着呢。我实在没胃口。”

“你早上不吃东西不行的。”邻床男人拿起那碗汤看了看,好像明白钟弦在想什么似的说,“饭店做出这样的汤已经不错了。你朋友也算用心。你就吃了吧。”

“没胃口。”

男人笑了一声:“心理作用吧。这汤挺好的。当然,也要看你怎么想,还要看你拿它和谁比较。我是这么看的,同样是一碗汤,为什么效果会有差别。因为有的人用心是从自己的角度考虑;有的人是从你的角度考虑。所以你的感觉就会差很远。”

钟弦没完全听懂男人的话,或者是他并不十分赞同。

“大哥你还挺哲学。你觉得我这两个朋友哪个让我舒服?”

“你自己当然知道。邓忆今天有事吗?还以为早上会看到他。”

“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们熟着呢。”邻床男人摇了摇手机,“他让我帮忙照看你的时候留给我号码。医生本来只把你当酒精中毒来治,他偏要求给你做脑部检查。他比医生更细心——你脑子确实检查出了点问题,所以你才能和我一起住在脑科病房成为病友呀。我也是脑子有问题。以前受过伤。”

“是他主动要求检查的?”钟弦茫然地看着男人。

“这可是要多花不少钱的呀。你有这么有心的朋友。一般朋友做不到这点。”

钟弦沉默了片刻,敷衍道:“他会照顾人。”

“不见得。”邻床男人说,“他是从小到大没照顾过别人的少爷。他以前尽被别人照顾了。”

“你这么了解?”

“你昏睡一天。他和我聊了一天。向我请教怎么照顾病人,但其实不需要我教他。他每隔段时间就给你翻翻身、揉一揉,全是因为他有心。你们是发小吧,这种感情十分难得。”

钟弦愣愣地发呆。

“刚才那位朋友显然也特别在意你。这说明你有人格魅力。”邻床男人的赞美,钟弦没有听进去。他满脑子都在思索邓忆为何那样做。

“不过,你今天这个朋友我觉得跟邓忆有区别……”邻床男人继续说。“我脑子受伤之后,看人总是分成极端的两种,好的和坏的。”

钟弦回过神来,应和道:“我在看动漫的年纪才觉得人分好和坏两种。人本无好坏之分,就看是不是被逼到了份上。”

男人却不认同:“本质上是有区别的。”

“谁能剖开谁的心看到本质?对你不好的人,不见得是本质不好,是不在乎你而已。对你好的人也未必只对你一个人好,他可能只是习惯。”

男人歪着头看着钟弦,被这个观点搞昏了。“你这样说,对邓忆可不公平呀。”

“邓忆可能是例外。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做那么多,傻吗?”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男人笑道。

“如果对方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付出还有什么意义。”

钟弦想到他的手机曾被调成静音这件事,一定是邓忆所为。邓忆在路边发现他(或者原本就知道他在那儿),送他进医院,照顾他。这些其实邓忆都不必做,他完全可以联络大科把麻烦甩掉。但是他没有。

钟弦打开手机。看到昨天转给邓忆的钱,另一边一直也没有接收。

钟弦从微信里发了条信息提醒他收款。邓忆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他今天会来吗?”邻床男人盯着钟弦问。

钟弦摇头。“他不会来了。”思索了好一阵子。看向对方。“哥们,请你帮个忙。”

53

上午十点半,钟弦挂完第一个吊瓶时,一个二十出头穿了一身白色运动装的小伙子提了一个袋子进了病房,直呼着钟弦的名字,从袋子中拿出三个精致的餐盒放在他病床旁的柜子上。

“我没有点外卖吧。”钟弦说。他随及认出了那个保温壶。

小伙子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下午如是,又送来一餐。换了餐盒。

钟弦虽然吃的舒服。但心里却不甚痛快,像长了草一样。

到了晚上,邓忆终于出现了。他还没有走进病房便被护士拦住,带到办公室里说了一些钟弦的病情。邻床男人当时正在办出院手续,看到邓忆,他显得兴高采烈。并赶在邓忆前面返回病房通知钟弦。

“他来了。”男人朝着钟弦眨着眼睛,“你赌输了。”

“不一定。”钟弦假装闭目养神。“他愿意留下来你才算赢。”

“你肯定输。”男人说着坐回自己的床上。“你不够了解自己的朋友呀。”

钟弦闭着眼睛不说话。

病房门被打开了。

耳中听到邓忆和邻床男人说话。“情况稳定了吗?”

邻床男人吱唔了一下,“好很多了。吃了你送的东西——呃,我……他早上的状况很差,不然我也不会打电话给你。什么都吃不进去呀……呃,他真惨呀。我只能想到找你。”

“他朋友呢?”邓忆停顿了一会儿说。

“你是说他的同事吧。上班去了吧。我电话里不都跟你说了,这两天没人来照顾他了。我看着实在是担心。”邻床男人并不太善长说谎。讲话前言不搭后语,钟弦替他着急。这种方式很难骗得过警察出身的邓忆。

邓忆没再问什么。之后便没了动静。

“我去看看我的单子好了没有。”邻床男人竟找借口溜出去了。随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钟弦面朝墙壁躺着,好久也听不到邓忆的动静,他只好缓缓转头眯眼打量。邓忆并不在床边,远远地站在病房窗边望着窗外发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大概是去打球了,或者是正打算去。

从这样的角度,钟弦还是看不到熟悉的成分。但也不觉得陌生。

钟弦缓缓地坐起来。如大科所说,他在不该用心的地方,用了太多心思。

大概是察觉到钟弦醒了,邓忆转过身来,他的脸看起来很是严肃。迟疑了几秒,他从口袋中取出几张单子,向病床走来,将单子扔到钟弦的面前。“我送你到医院时,从你身上翻到钱包,找到了你的医保卡。住院是用你的医保办理的。我垫付三千押金,刚才又交了两千。估计出院时,去掉医保,你只需要还我五千就可以。干嘛转两万给我?钱多烧得吗?”

“是……感谢费。”钟弦盯着邓忆诚挚地说。“你对我的照顾何止……”

邓忆未能被打动,“照顾你原来还可以赚钱。”

“你千万别觉得这是羞辱你。是我情商不高。”钟弦急忙自嘲,“你想让我用什么方式谢你。总不能不谢吧。你直接说。”

“该给我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其它没什么可说的。”

“还有这些吃的东西。”钟弦说,“哎呀呀,我不是要跟你算清楚。确实是我方式欠妥,你别生气。总不能凭白无故让你妈妈辛苦。”

“不是我妈做的。她又不是保姆……当然也不是我做的。我压根不会。你吃就吃了。真想感谢,想个别的方式。”

看到邓忆一直严肃的脸,钟弦心中开始着急。

“我道歉。别因为钱生气好吗?”

“我不生气。”邓忆再次走到窗前去。“我怎么会跟一头驴生气?”

“你来的正好,帮我看看我的背。痛起来了。”钟弦面露痛苦。

“不舒服叫护士。”邓忆无动于衷,“从来不喊痛的人,忽然变了性格?”

“帮个忙。”钟弦说。

邓忆犹豫了两秒,走到病床边。将钟弦翻过去让他面朝下趴着,掀开他背后的病服,查看他的伤口。“没什么问题。真的痛吗?”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取下纱布。

“是痒的厉害。揉一下旁边……”

邓忆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足有五秒,但还是在床边上坐下来。钟弦翻身坐起来和他面对面。“躺了一天了。坐着来吧。”

“随便你,但你要背对我呀。”邓忆说。

钟弦却不转身,依旧面对着邓忆,缓缓地抓起后者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身体,“这样吧,好不好?”这样就成为拥抱的姿态。

邓忆愣住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一脸迷糊地将手放在钟弦的身后。钟弦则顺理成章地将头靠在面前人的肩膀上。

“……我看不到。”邓忆喃喃地说。

“凭感觉。”

“摸到你伤口怎么办?”

“不过就是痛一下而已。”

邓忆的手从钟弦的病服下面探进去,碰到皮肤。钟弦听到对方胸膛里的心跳声在变快。

这心跳给了他莫大的信心,他将鼻子靠近邓忆的脖子下面,嗅了嗅。“你用了香水……”

邓忆猛地将钟弦推开。“你脑子里有病吧。不是要感谢我吗?”他从床边站起来,背对着钟弦走开两步。“把你写的那些歌……传给我。现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行吗?不要抵赖。”

冰窟窿

54

像一阵风,

带着清凉的雨丝吹过人的耳朵,

也如轻柔和缓的细流,被灵性的手指拔弄出的一段悠扬旋律,回荡在脑科三室的高级病房中。

几小节弗拉明哥吉它奏出的略带忧伤的前奏过后,一个刚过变声期的稚气的男孩声音加入其中,缓缓唱道:

[你知道吗?

做你的朋友,很难。

我不想让你失望……]

音乐声忽然中断。是钟弦关闭了手机的声音。

邓忆颇为不满地看着他:“你要反悔么?”

“饶了我吧。”钟弦虽然在笑。脸色已变差。“我那时,才十六岁。”他开始后悔刚刚答应了邓忆的要求——把自己少年时代写的歌都传给他。想不到那个家伙如此性急,刚传了一首就迫不急待播放来听。

“十六岁?你是天才。”邓忆说。“不知道你难堪什么?”

“不成熟的作品。”

“词曲都很流畅。”邓忆望住钟弦,停顿片刻,忽然出手夺过后者手中的手机。人也立即从病床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远一点,按下播放键。随及,音乐和歌声再次响起。

[你知道吗?

我害怕被你看透,

我不想让你失望……

我们该去哪里,

这一切该怎么结束,

现在,

就让我们彼此毫不保留吧,

我绝不会再提及,在明天醒来后,]

淡淡地悲伤,男孩的声音带着一丝稚嫩的清脆与沙哑混合的奇妙质感。

“好歌。”邓忆忍不住赞叹,向钟弦投来倾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走回床边。“你是天才。”

钟弦却不能忍受。趁邓忆惊叹之时,他猛然从床上跃起,抢回手机。钟弦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让邓忆目瞪口呆。

钟弦打算删除这首歌。

邓忆立即觉察了他的意图,为了阻止钟弦,他动了真格,用上了擒拿术,几秒后,钟弦被面朝下死死按在床上,手机也再次被夺走。

“这是你的心血,你舍得让它消失?”邓忆看着被自己制服的钟弦。“你到底为什么难堪?”

邻床男人此时回来了,邓忆急忙松了手。

“我要告别了,你们……你干嘛是狗吃屎的姿势?”邻床男人惊奇地望着依然保持着被制服的姿势的钟弦。钟弦缓缓翻身爬起来。

邓忆在钟弦身边坐下来,假意揉他的后背。“没什么。你也知道他脑子有病,一直反复发作。”

邻床男人笑的有点扭捏,瞟了眼邓忆。

“我出院了,你晚上可以留下来照顾他。睡我床。”男人对钟弦递了个只有他们彼此明白的眼色。然后做了个调皮的鬼脸,“再见。希望下次不是在病房再见。”

“谢谢你这两天帮忙照顾他。”邓忆说。

“我很荣幸。”

55

人们总是乐意给陌生人一些小帮助,却对身边人斤斤计较。

邻床男人走后,钟弦望着被关上的门,脑子中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面容敦厚、待人真诚的家伙,本应有许多朋友才对。而事实却是没有一个朋友来看望过他。

他的厚道,在这个城市里,颗粒无收。

也许是因为他从事着一份低级的工作,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钱,只能成为别人的麻烦。钟弦胡思乱想着原因。

邓忆的心思却只在手机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他再次毫不犹豫地按下手机的播放键。音乐声继续在病房里回荡。

这歌声,仿佛把钟弦带进时光的另一头。让他的心头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悲凉。

[沉默将我们湮没,

世界无边无际,

总有些事情要弄明白,我知道。

我们注定如此,请听我说。

或者明天就能忘记。心灵摆脱束缚。

我们不可以一起离开吗?

我们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吗?]

“这歌词写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表达的什么?”

“乱写的。”

“难道是写给某个女生的?”

“我那时才十六!”

“十六可以恋爱了。”

“这不是情歌。八婆。”

邓忆问不出什么,便说。“把其它的歌传给我。”

钟弦将双手抱拳放在脑袋上面,做出求饶的手势。“你打我一顿吧。你好像在审犯人一样。我也有自由意志是吧。你可不可以要求别的感谢方式?”

“是你要感谢我,是你说随便我提要求,如果按照你想要的方式,算诚意么?”

钟弦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都传给你。但是,别当着我面听。”

“成交。可是,为何?”

“你什么事都一定要知道原因!”

“你有如此天份,我是觉得可惜。”

“那是过去!有天份又怎么样,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这个……好吧。”邓忆终于不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钟弦说:“听到这些歌,只会想到从前。十几岁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梦想——这辈子要做与音乐有关的事。音乐是我唯一的不会分离的‘伴儿’。我要从事和音乐有关的工作,一个歌手、吉它手、创作者,什么都行。”他再次长久停顿,“可是不行。”

“你的要求并不高,应该很好实现。”邓忆说。

“不高?”钟弦反问,“你难道不知道,这个世界这个时代,人是靠钱活着的!人的尊严也是钱给的!不是音乐!你难道不知道,所有和艺术有关的行业,能赚到钱的只有金字塔尖上寥寥可数的几个幸运儿。不论是音乐家、画家还是作家。塔基下面全都尸横遍野、饿殍无数。没有什么规则可以去抓,不是你有才华你够努力就能赚到钱。我忽然明白,音乐不是伴侣,它什么也给不了我。它只是毒品,如果不远离它,它就会害了我。”

邓忆看着钟弦的脸。

“即使如此。即便你改变初衷去做更赚钱的行业。也没必要彻底放弃吧。把它当成一个爱好,你还是可以与它为伴。”

钟弦摇头,笑起来。“你大概觉得我很偏激。更加确定我心理有问题了是吧。别再提了。”

“我倒觉得,你也许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邓忆说。

钟弦有些愤慨地看着邓忆。“别再试探了。我才发现,你其实很冷酷。你对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充满怀疑。我不是一个罪犯,你能不能只把我当成……一个平常的朋友。”

“好,”邓忆关上音乐。“我们聊点别的。你有如此天分,父母大概……”

“我母亲年轻时是个歌手。”钟弦简短地说。

“怪不得你中学时就能建乐队。母亲给了你很多支持吧。”

钟弦不出声了。

“我说错什么了吗?”邓忆轻轻地说。

“你调查过我,我知道。”钟弦笑道。“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母亲不在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

“没什么,我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十岁的时候,她把我送去寄宿学校。我的童年为此痛苦之极,我还不能照顾自己、被同学欺负、不知道如何去食堂,半夜饿醒。但这不是最难受的。我想不通她为何不要我了。我哪里做的不好。直到她死后很多年我才想明白,她认为那样是为我好,因为……我来不及长大就要靠自己了,她要逼我明白我要靠自己了……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奇怪,我从未说起过。”

“这没什么。你不应该把这些都藏起来。”邓忆向他坐近一点。

钟弦摇头。“谁的人生都不会顺利。有人早,有人晚,都会困难重重。我的经历不算什么。”他后面一句是说给自己的。可是内心已如打开了闸门的水库,拼命地想释放压力。他极力忍住。邓忆却在这时用温柔的声音说:

“那个年龄失去母亲,对任何人都会很残忍。你妈妈是得了什么病吗?”

“十二岁,有一天,老师把我送到车站,告诉我回去看看吧。我坐车回家,下了车后,再向前走二十分钟,穿过一座长长的铁路桥就可以到家了。十一月份的河面已经结冰,我想起妈妈以前的每一年都会带我到这里滑冰,我知道怎么样能更快到家,我想快一点,我毫不犹豫地从河面上穿过去……”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嗯?”

“我掉进了冰窟窿。”

钟弦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盯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灯光刺痛他的眼睛,他竟长时没有觉察。那灯就好像冬天没有温度的太阳。

钟弦缓过一口气,“她用她的死换了一张保险单。那些钱足够我上完大学,还可以建个校园乐队……”他又开始笑,他以为他会掉眼泪,但是没有。“我为什么要对你说?”

邓忆默然无声。

钟弦喃喃道:“她认为她对我的价值,就是想尽办法给我钱。她认为,钱很重要。”内心疼痛之极,痛彻心扉。这种极致的痛苦,到最后竟给他一种痛快地感觉。

“我没能,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对不起。”邓忆忽然抱住他。“你说的对,我残忍。不提了。”

“她认为,钱很重要。”钟弦清晰地说。

睡觉

56

钟弦睡着了。

无知无觉中,忽然坠进的梦乡,满天都是黄色的飞叶。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痛苦的回忆,但他的梦里却没有痛苦的痕迹。轻松、愉快、温暖。

他睡的沉重。

在自己也不甚明白的状态中,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他向邓忆倾诉了许多。这之后,他竟然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宁静。像在晨露山巅休酣,迎着刚露头的初霞。

也许他一直错了。他不回头看,企图忘记嵌在他人生早期的巨刺。但其实那根刺不会自己消失,它会永远在那儿,那些伤口也没法愈合。这伤口最终变成一头兽。由他的偏执哺养,不知不觉养到巨大。他再也无法将它关进笼子中。必定每晚受其咬噬。

人的心,是个多么神秘的地方。竟能装着这样一头巨兽。

他睡的很舒服。

他知道得到了对方的怜悯与关怀。

被人怜悯,不是他喜欢的事。但有些人的怜悯例外。

有时可借此拉近距离,得到对方发自内心的情感。人若有情,万事可破。

中间钟弦曾有片刻意识,邓忆已被他的遭遇打动,不能再无动于衷。

57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护士给他做例行检查时弄醒了他。

钟弦揉着惺忪睡眼打量病房,没有看到邓忆。顿时变得烦躁。

“你有起床气吗?”女护士盯着他的表情。笑容满面。钟弦见过态度冷淡的医生。如果热情的护士倒是第一次见。

“有没有无痛的死法?”他生无可恋似的问。

“你还有姿色可以挥霍,死这么早岂不可惜?“

“你总是调戏病人。有医德吗?”

“看你有抑郁症吧。逗你开心。”

邓忆此时走进病房看了看表,说:

“医院外面有个小公园。好多晨练的人。你八点挂吊瓶。还有一个小时,出去走走,怎么样?”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

十分钟后,钟弦跟着邓忆走出住院部的大楼,穿过医院的北门,走进LU文化公园。这是个非常有历史印迹的公园。面积不大,规划的也比较糟糕。公园绿树中有几栋建筑非常老旧。但是这里晨练的人却非常多。

早上的空气与阳光都太舒服太美,让人忽视掉所有不尽人意之处。

他们选了一条人相对少的林荫小路来行走。

“你平时做什么运动?”邓忆说。

钟弦想了想:“没特别爱做什么。游泳偶尔。我好像,对什么都不会喜欢很久。我更喜欢有冒险感觉的运动。”

“有定期健身吗?你瘦成这样也不像是健过身的。”

钟弦停下脚步,瞟了一眼邓忆:“你教我打球。怎么样?”

看到邓忆不置可否,钟弦说:“我可以交学费。”

邓忆继续向前走。“我经常打网球,不是因为我喜欢打。”

“那因为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我们去那边绿地上走走,那边人少些。”

他们走了一条捷径,穿过树丛,来到一片绿草地上。

“我昨晚是不是吓到你了?”钟弦说。他笑的明亮,不想让对方真的把自己当成可怜巴巴的人。

“做警察的,什么惨人惨事没见过?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成长缺失的人,你看起来……我的意思就是,比起另外一些,你至少看起来……还正常。”

“我没那么正常。”钟弦实话实说。

“我知道。”邓忆说,“你肯定不会那么好。你在最关键的成长期,缺失了应该有的关爱,也没有机会顺利度过青春期。这在心理学的理论上,你应该有严重的心理问题才对。你越是看起来没问题。越证明你把它压的很深,在人前只表现好的那一面。当然也有一些人,虽然没有完整的成长期,也顺利地拥有了完整人格。尽管不是多数。”

“你说的好像我是个神经病。”钟弦大笑。

“我随便说说,不一定对。你最好找个心理医生,让他找找你的问题。如果没有问题那自然更好。”

“你当我的心理医生吧。”钟弦调皮地说。“我付你钱。哦,抱歉我又提钱。我的意思是你想要什么都行,钱或别的都行。别那么看我。”

邓忆回答的一本正经:“这不是我专业。帮不了你。”

“你对我有用。找医生的目的是为了有效果,不是吗?”钟弦停下脚步,望着邓忆说,“我有点累,走不动。”

邓忆闻言说:“我们坐一会儿吧。”他们找了块干净草地坐下来。

“让我靠会儿。”钟弦说。

邓忆没做他想,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钟弦像没有骨头了一样,整个人滑进后者的怀里。

邓忆变成了木头,愣愣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别人都在看我们……你要不要这样……”

58

八点的时候,护士给钟弦准时挂上了吊瓶。

邓忆站在一边看了几次手表。钟弦明白他要去上班了。

“你是LG局,是吧?从这里过去岂不是很远?”钟弦故意问。

“每天上午都要开个例行会。”邓忆答非所问,他抬头望了一眼钟弦的吊瓶。“你睡会儿吧。”

“你还来么?”

“没有意外的话,你下午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我来帮你办手续。一开始就是我弄的,我不来有些事你大概会搞不清楚。”

“下午么?”钟弦露出痛苦表情。

“哪里不舒服?”邓忆靠近他。随后他将床头摇高,方便钟弦坐着休息。

“别走了吧。一个无聊的早会而已。”钟弦轻声说。

邓忆吃惊不小。好像没听清似地问:“你说什么?”

钟弦没有重复。垂着头。

邓忆说:“你这样子,好像我家的猫。我每次出门它都耍无赖。不过,它是只母猫……”

“滚蛋!”

“好吧。”邓忆真的准备要走了。“好好休息。”拍了拍钟弦的肩膀。

钟弦一脸不爽。

“怎么了?”邓忆犹豫了一下,坐到床上揽住钟弦的肩膀,摇了摇他。“可以了吧。母猫。”

钟弦抓住邓忆的胳膊,顺势抱住了他。

“你是孩子吗?哄过了,松手吧。呃,要多久?喂……你在想什么?”

“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我想的……和你想的大概不一样。”

“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钟弦说。他将鼻子贴到邓忆的脖子上,真的像只猫似的嗅。

“……别这样……”邓忆有点慌了。

“你有想法了?”

“我们这样……好像都疯了。”

钟弦心中一阵得意。不但没松手,反而抱的更紧。

“别这么用力……你手上还有针。”邓忆提醒他。“好吧。我不走了。”

房门在这时打开了。

钟弦抬起头瞥了一眼,立即松开了手并将邓忆推开。对着来客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为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后悔不已,并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

门口站着大科,像被雷劈似的目瞪口呆。大科身后站着不明所以的洪总。

纯粹

59

一个人的奋斗史,可以讲到天荒地老。

讲到上午的吊瓶全部挂完。

钟弦面带真诚的微笑,双目保持着炯炯有神的状态,望着洪总的嘴巴,他的新老板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艰辛的奋斗史。

洪总忽然来看望钟弦。

钟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是大科没法再说明他为什么第三天还是没有去公司的原因,一定是大科只好说他是陪甲方喝酒喝到住院。洪总做为老板怎么能不来看望一下。

钟弦知道,这件事其实是他做的不对。他应该早就给洪总一个理由说明情况。他不知自己何时对工作这件事这么不在意。洪总不过问他的行踪,恰是想表达给他的绝对信任。这对于一个新合作的老板来讲,是多么难以做到的胸怀。

“不是有御用的助理吗?”洪总哈哈笑着,指着大科对钟弦说,“你这个助理看起来身强体健,让他挡酒啊。你何必赔上自己。”

“甲方那个高总,只愿意和钟总单独对饮。我没法参与。不然绝不会让他倒下。”大科在一边陪笑。

邓忆早已悄然离开。在钟弦松开手推开他的时候。

钟弦始终保持着真挚的微笑,他早已知道如何让自己的心情不写在脸上。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他们喝的酒不好。那个高总也酒精中毒了。”大科说。

钟弦在洪总关切的目光下,带着歉意说:“我下午就能出院了。明天上午会去公司。我们可以谈一下我对公司的思路,研究第三季度几个项目的围攻策略。有两个项目已经没问题,可以把我们的天花系统用在样板房中……”钟弦深知老板们喜欢听什么,但其实他心中没有热情。他的上一个老板李总,已经耗尽了他的所有信任。他知道他不该把这种不良经验,带到下一个老板身上。

不管他是否有天份,他必竟还年轻,阅历有限,这些可以做他长辈的老板们的伎俩,他总要在尝过后,才知道厉害。

“先好好休息。”洪总面露欣喜,关切地说,“身体重要。”

钟弦保持着感激式的微笑。他多么希望他能真的感动。三年前,他被李总三顾茅庐似的挖到这个行业,当初,李总对他的好,可比他的父母,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关怀,渗透在他生活的各个方面,那种征服人心的本事,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自信,时到今日,钟弦依然对此佩服不已。

能成为一个企业的老板,那些从贫寒出身、而后平步青云的人,并非只靠运气,总有些过人之处。而这些过人之处,往往在于征服人心的本事上。

能征服十个人,可以创立一个小公司,

能征服一百个人,可以成为一个企业主,

能征服万千人,可以成为一个集团帝国。

钟弦默默地惦量着自己在哪一个层次上。

多年前,他一直盘算着自己应该把人生的目标设定在哪里。他一直认为这些所谓梦想对他很重要。

可他为什么越来越提不起神。

他能感觉到他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大洞。他能从洞口看到里面脆弱不堪的自己,那样的自己无力支撑起他设想的人生。

他需要一个支柱。

他没法绕过这一关,让自己强大。

他想抓住一个人,把他塞进自己的‘洞’里,成为那根填充内心空虚的支柱。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不能抓住任何人。

他只应孤身上路,追寻最后的答案。

60

邓忆在傍晚时还是来了。

钟弦打完最后一个吊瓶时,邓忆也办完了出院手续。

钟弦换上了邓忆带来的衣服——黑色T恤和牛仔裤。

“不送我回去吗?”钟弦将自己的车钥匙递给邓忆。住院期间,邓忆已将钟弦的车子从那个冷清的路边开到了医院的停车场。

“帮帮忙。我不想开车。”钟弦轻声说。其实是他觉得自己连开车的力气都没有。住院三天,他的头痛减轻,但体力却没有恢复。他没有对医生讲,因为他不想继续住院。

邓忆盯着车钥匙,没有立即接。“你的朋友呢?不来吗?”

“有你不就行了?”钟弦说。他想提起神再说点缓解气氛的话。

邓忆瞥了他一眼,那是不冷不热的一眼,接过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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