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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心作品 当前章节:14751 字 更新时间:2026-7-3 10:51

“早上的人,是我的老板。”钟弦在回程的路上,想尽力不着痕迹地解释一下。

“我给你造成麻烦了?”邓忆说。

“怎么会?”钟弦笑了笑,他发现他其实解释不了。

“那就好。你已经很及时地推开我。你那么聪明当然可以很好地解释过去。”邓忆平淡地说。没有任何语气。“或者,开一个玩笑,博大家一乐。”

“你在生气吗?”

“生气?你怎么总认为我在生气。”邓忆望着路面说。

“你下午五点才来医院,似乎都不想再来了。”

“我很忙的。要工作。”

“还以为你早上不会走……”

邓忆的语气依旧平淡,缓慢。“你不觉得你的要求很奇怪?让我请假……再说,别人来看你,你不会无聊了,我还有必要留下给你解闷吗?”

钟弦竟无言以对。

很快就到了钟弦的公寓楼下。邓忆在公寓的地下停车场里找个位置停了车。

“对不起。”钟弦说。

“为什么无原无故地道歉?”邓忆先下了车。拎起后车座上装药的袋子。

钟弦打开自己一侧的车门,下了车,和邓忆一前一后走到地下停车场的电梯那儿,邓忆却在这时转回身将车钥匙和袋子递给钟弦。

“你干嘛?”钟弦并不接。

“我还有事。”邓忆说。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将钥匙和袋子塞进钟弦手中。“你自己能照顾自己,是吧。”

钟弦反而生气了:“我死不了。”

邓忆点下了头,转身向地下停车场的出口走去。

但钟弦不能忍受就这样结束。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可能没有用了。“等一下。”他回头望着邓忆的背影,后者停住了脚步,却没回头。

“为什么?”钟弦问。

“什么为什么?”邓忆不回头地说。

“我们早上还好好的!有人来了,我不能放开手吗?你是为这个吗?”

“当然不是。你放手是对的。你早该放开。”

“你在说反话!”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的老板来的正是时候,还没让你看清你自己吗?”

“我不明白。你说清楚。你不是也怕别人误会!”

邓忆缓缓转身,但只转了一半。“……对,我怕。你也怕,那么,这还是正确的事吗?我承认我也被自己早上的举动吓到了,幸好……你放了手。”

“我……”钟弦不知该怎么挽救局面,没有一本营销书上教他怎么应对这种局面。

邓忆沉默了一会儿转回身,说:“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个……对,你转眼就能那么镇静,换上另一副面孔,一点痕迹也看不出。而我,做不到,整个早会我都无法集中精神听别人讲什么……”

“我的镇静是练出来的。我是生意人。”

“好。不错的理由……”邓忆停顿了好一会儿,摇摇头笑了,“我们在争执什么?为一件子虚乌有的事?你是出色的公关高手,你习惯了四处挥散你的暧昧。你也收放自如。但别把我引到你那条不纯粹的路上。我们只是朋友。”他说完,走了。

钟弦反而平静了。他望着对方走远的背影,就好像看着冰窟窿上方冬天青白的太阳。

他转过身。

邓忆说的没错。

他不纯粹。他其实也说不清他想要什么。但那确实并不纯粹。

而对方恰能保持纯粹。和他完全不同。

这种巨大反差,可能正是吸引他的原因。

钟弦将喉咙里的苦涩滋味努力咽下去,按下电梯按钮。然后,在一个人的电梯间里,他发现自己的眼里并非没有痕迹,他明明有了眼泪。

澳门

61

耳朵后面还能摸到耳洞存在的手感,沿着耳廓的边缘自上而下共有三个。

事隔多年,那些耳洞在皮肤边缘留下的凹点,还和最初没有什么区别。少年时期的他曾在这些耳洞上挂上黑色珠子耳钉,那个时候他是校园乐队的主唱。标新立异是他的必修课。

有些事情他已经忘的差不多了。他也很久没有摸过他的吉它了。它就像一条混浊而古怪的液体丝带,以一条细长的龙卷风般的姿态,悬挂在他的记忆上空。

可,一切,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摸着这些耳洞,他方才有些明白。过去,以这样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永远跟随着的印迹。成了曾经存在过某些事物的证明。想擦也擦不去。

他的生命曾热火朝天,光彩照人。

所以,他想,不能再让别的人、别的事留下擦不去的印迹。

他只能向前看,将所有事都丢在时间的背后。

他还将继续打拼。虽然依旧不停地认识新的人、新的客户,新的项目。不知道为何,他觉得世界是如此狭小密封,他只是在自己的笼子中。

曾有过短暂的机会,他可以打开他世界的门,奔向另一种可能,让他的世界和另一个人的融合成一个新领地。也许那里不只充满着金钱的渴望,还有别的,例如人性最初的生命力与色彩。

但这个机会,转眼即逝。

他现在只能努力不留下印迹,不让它在每一夜变成伤口。

他有过这样的经验了。当他企图放出真实的自己,得到的都是挫败。伪装的情感,却能做到圆满周到,也能让别人愉快,尽而让自己收获颇丰。

也许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如此。

真心只是上帝惩罚人的手段。

这样的想法,让他舒服些。

日子过的飞快,什么都可以忘记。

何况是一件……子虚乌有的事。

如那个人所说。

62

“你有在听吗?”

大科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上。上午的阳光在他背后,偌大的办公室被夏末晨光印的亮堂堂,这间新办公室的四周挂着白色百页,百页后面是厚重的玻璃幕墙,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一朵飘在天堂上的云彩。

钟弦陷在他深棕色办公桌后的黑色大班椅里仿佛要睡着了。

“你出院后,怎么反而像油尽灯枯了似的。”大科说。

他们刚刚开过周例会。钟弦听着那些汇报,一言不发。

“设计总监在给你制造麻烦。”大科说,“而营销总监又喧宾夺主。”见钟弦依旧没反应,他的语速加快,“服了你。你得收拾下他们。游戏打到一半不能通关多没劲。”

钟弦缓缓睁开眼睛,“说的对。”

“你有什么计划?”

“游戏……游戏的心态是最好的。”

“你是说这个?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没打算。”

“你,你的斗志呢?”大科眉毛上挑,一双小眼睛透露着不解,“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案子和那个莫名其妙的警察……这件事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钟弦拿起杯子喝水。他出院已有半月,大科经常含沙射影地提起邓忆。让他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到底是哪里让你不放心?案子不是都结束了吗?你还惦记什么。”

钟弦放下杯子,笑眯眯地看向大科。“你还真是了解我。我的心思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大科顿了下说:

“这么久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你连那种方法都用上了,除了高总……高总给你两千万的订单,那个警察又能有什么价值。你想从那个警察身上得到什么?”

钟弦缓缓地说。“有些地方不对劲。我就是找不出不对劲在哪里。”

大科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等着钟弦往下说。钟弦的目光垂到桌面上,他就要说出什么的时候,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玻璃门随及被推开,有着一头漂亮棕色长卷发的年青女秘书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钟总,有人找你。他说和你预约过。”

钟弦点头示意请来人进来。大科像被按到了某个按钮一样,换上了热情洋溢、精神抖擞的模样。他们都以为是某个客户来访。

63

进来的人是欧航。

大科瞥见是他后,做出一个不屑的手势,重新坐回沙发上,但很快又站了起来。因为欧航身后竟跟着邓忆。

“我来拜访一下老同事。”欧航进门便大声地这样说,他还在表演,在其它人面前掩饰他们三人的合作关系。这也是钟弦嘱咐过的。此时在钟弦的办公室里,欧航也只是表演给邓忆看。“巧的不得了,就在电梯里碰到了邓警官。”

“电梯里?”大科重复。

“是呀。其实是在楼下。打了个招呼。谁知坐电梯又碰到了一起。”

“是缘份吗?”大科语气中带着讽刺。

邓忆打量着这间白色的办公室,目光最后定格在棕色实木老板桌后的钟弦身上。“上次医院的单子忘了交给你……医生曾嘱咐半个月后复查一下你的脑袋。我当时……忘了说。”

“因为这个邓Sir就特意跑来一趟?”大科笑着说,“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邓忆走到钟弦的办公桌前,从随身的Dunhill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淡蓝色的文件袋,将其从宽大的桌面上推到钟弦面前。

钟弦毫无反应,甚至目光都没有看着邓忆。虽然邓忆的出现让他惊讶。

他已经半个月没见过这个人,他以为这家伙已不想再见他。想不到竟然主动找来了。

邓忆望着钟弦,犹豫了一下又说:“我不只是为这一件事来。”

“啊,我好紧张。”大科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不会又有什么案子了吧。”

“你怎么阴阳怪气的。”欧航对大科说,“对警察尊重点,不然抓了你。”从大科开始讽刺邓忆,欧航就是不解的表情。此时他径直走向钟弦的办公桌前,指着另一张会客椅热情地让邓忆坐。他没有特定目标地说,“我刚刚还跟邓Sir说了我对小朱案子的怀疑,那个家伙怎么可能在澳门,希望能重新查一查呀……”

听了欧航的话,大科张大嘴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邓忆此时正面对着办公桌后的钟弦,沙发上的大科便自然在他的背后、在他的视线之外,大科因此毫不掩饰地、用口型无声地、带着一副愤怒地表情对欧航说——你有病吧!白痴!

钟弦看在眼里,不得不从一直沉默的状态中做出反应,他瞥了眼桌上的单据。“谢谢。做为普通朋友,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还救过我一命。我要怎么谢你?”话虽如此说,他的表情却看不出什么感谢。他心中已不敢再有什么杂念,只是情绪还带着受挫伤的姿态。

大概是因为气氛显得古怪,邓忆并没有马上说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有点警察制服的感觉,钟弦仔细端详发现其实只是一件普通的衬衫。

“你脸色不好。”邓忆声音压低很多,似乎只想让钟弦一个人听到,“尽快去复查。”

钟弦露出一副愉快地他惯常做的玩笑似的表情说:“谢谢Sir关心。你还有什么事呢?”

邓忆的脸色暗下来,他早已感觉到了钟弦客气背后的情绪:“还是关于案子。你可以考虑让你的两个手下出去,也许你不想让他们听。”

还没等钟弦表态,大科先开口,“你要说的事是我们不能知道的吗?案子不是都取消了?”

“一起听。”钟弦却毫不犹豫。

邓忆思索了一下:“从澳门那儿调查过了。你这位同事说的没错,小朱确实不在那儿。”

房间里安静了,欧航得意地说:“你们看吧。我就说嘛。我猜对了!他怎么可能……”

“就是这件事?”钟弦打断了欧航,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疑惑,好像是邓忆用了很大劲,讲了一件芝麻小事似的。“他又离开澳门了吗?还是怎么?我这次不得不问,不管他是在澳门还是在哪个鬼地方,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这么郑重地来告诉我。”

“他可能又换了工作吧。”大科夸张地摆出一副思索的表情。“他那个德性,很难在一个地方做久,了解了他的品性都不乐意要他。不过,如钟总所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邓忆也不客气了:“你和你的这位同事——大科,你们俩个在半年前办过去澳门的签证。并且真的去过一次。”

大科的表情显得惊讶万分。欧航也愣住了。“什么意思,警官你不会怀疑他们两个吧。这不可能的。再说去澳门玩很正常。我有点糊涂了……小朱又不是死了……难道他死了吗?”

和大科的惊讶相比,钟弦倒显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其实细思极恐,小朱如果不在澳门,那封从澳门寄出的信从何而来。

私人侦探

64-

一切看起来都不真实。

钟弦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其实从上一次出院后,他的脑子就好多了。几乎没有再做梦,健忘的症状似乎减轻,也没有经常性的头痛。

但是现在眼前的一切,还是如此不真实。小朱失踪事件像个鬼影一样难以驱赶,以及邓忆……这两件事,总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还能记起小朱的样子,外表像电视剧里汉奸的形象——身形瘦小,总爱穿一件比他实际码数要大一码的不合身的西装,肩膀带有垫肩,好像个斗篷,也许他是为了把自己显得魁梧一些。但与他矮小身形不协调的‘宽阔’肩膀却把他的头显得更小。他的脸型也是瘦长型,巴掌脸,发型总是很老气,前面的刘海中分遮住眉毛,头发颜色乌黑,有时还有点油腻。

钟弦把小朱的样子完全回想起来了。就仿佛看到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每次在办公楼里遇见,小朱总是远远地就对他露出笑容,热情里带着一丝谄媚。钟弦并不讨厌他,但也从不注意他。

他真的太不引人注意。哪怕是做为谈资,都显得无趣。

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如今却扰乱着钟弦的生活。

而邓忆其人,看起来就更不真实。

他横空出现。混身上下散发着与这个世界不相同的气质。

一个警察,却也不像人们熟悉的警察。

他就好像从某个梦想国度而来,带着什么使命,不管降临在哪一处泥潭里,他周身都有气泡似的保护罩,让他能保持本真洁净。他的出现好像就是为了来清洗钟弦的眼睛,让后者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一种不同的磁场。

钟弦不停地梦到同一个场景里的同一个人,从内心来讲,他认为是自己渴望精神拯救,希望某个人存在于某一处等待着指引他。他强迫自己放弃的,他的潜意识却在拼命提醒,不肯死去。

然后邓忆出现了。

没人明白这对于钟弦的意义。是命运给他的机会,还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他竟然更倾向于后者。

他不相信有什么不明的来自上天的力量。如果想帮助他,为何不在更早的时候,在他的童年、少年或青年的初期。而偏偏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

所以,他更相信是他的幻想。是他的精神死亡前幻想出的祭奠曲。

尤其是当邓忆不肯再接近时……他便更加认为这是他的幻想了。

一个幻想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被他真实地拥有。

钟弦渐渐觉得,邓忆其人,是否存在,都显得可疑。

“你们先出去。”钟弦终于决定和邓忆单独聊聊。

欧航慢悠悠地从会客椅上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科。大科愣了两秒后,从沙发站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邓忆在钟弦办公桌前面的会客椅上坐下来。

钟弦则将身体向后投在大班椅中,隔着办公桌安静地与邓忆对望。他们一时间都没有讲话。

黑色的真皮班椅高高的黑色靠背和红褐色的实木扶手,让钟弦看起来像陷在一张豪华的黑色摇蓝中。他穿着一件黑色带着银边领的衬衫,这种情景下将他苍白的脸色显得更为明显。

“你答应过我的事,你并没有当回事。”钟弦先开口。语气平缓。“你对我半点信任都没有。你之前说案子取消了,也是假的,是吗?大概是想看我会有什么反应吧。”

“不管你信不信。案子确实不存在了。”邓忆说。

“所以你继续调查的原因是……”

“我说过,有无法忽视的疑点。”

“你坚持要私下调查。做你工作之外的事?”

“对。”

“明明是不喜欢的案子,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好处。有机会摆脱它却偏偏不放手。”钟弦笑了笑,他一直显得平静。因为他看得出邓忆不能平静。

邓忆沉吟片刻。

“你希望我不要调查?”

“我有什么权利干涉你。”钟弦说,“你有你的风格。只是,为什么围绕着我。为什么认为他的失踪和我有关。我每一年都要去香港澳门很多次。玩也好、工作也罢,有很多理由。我和小朱的失踪没关系,你放过我吧。”

“你最近半年都没有去澳门或是香港。为什么?”

“发生了一点小误会,香港海关将我拒港了半年。现在时间已过。我想去随时可以去,今天也可以。这能证明什么呢?”

“什么原因被拒港。”

“半年前在香港有个别墅工程——是我的客户——HHF设计院老板的别墅,我送他一批日本的涂料。当时频繁过港,被当成了水客。海关要求我换商业签证。我用的是深户G签,并不打算更换。目前和香港那边也没什么大型业务往来,所以宁愿等半年。”

邓忆思量片刻,打开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从桌子上面递给钟弦,钟弦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风格有点怪异的网店,网店首页上半部分是几个暗灰色的大字——记忆BUG私人调查。

“什么意思?”钟弦疑惑地看着手机。

“这是我的。”

“你的?”钟弦闻言仔细端详网店的介绍,“侦探社?在网上开的?你已经是警察了,怎么还私下开侦探社?警局的案子还不够你忙的吗?”

听不到邓忆的回答。钟弦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

邓忆的表情显得犹豫不决。钟弦对这种表情不陌生。一定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难以启齿。

“你这么热衷破案?”钟弦笑道。“想成为福尔摩斯还是怎么着?我高中之后就没这种想法了。”

邓忆的眼神变得有些苦涩。

“网络侦探社主要接些什么案子?”钟弦尝试着问。

“不由我选择。有趣的案子也接不到。”邓忆终于说话了。“比较多的是婚姻调查什么的,还有……寻人。”

钟弦愣了愣。一个想法在他脑子中产生,他张大嘴巴。想了半天才打破这长久的沉默。“你今天到底,是为什么来找我?”

邓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和你,重新认识。”

钟弦一动不动,仿佛怕自己做出反应都会把对方的勇气吓走似的。

“我,之前,对你说的是假的。”邓忆说。

“哪些是假的?”

“我不是警察。”邓忆低下头去,很快又抬起来,看着钟弦。

钟弦并不感到意外。“你曾经是。”

“对。”

“现在不是了。”

“对。”

“你母亲逼你放弃警察,你,那时就放弃了。”

“对。”

“但你并不想放弃,私下里开了这个网上侦探所。”

“对。”

“所以小朱的案子……并没有人报警,只是找了私家侦探,找到了你。”

“对。”

钟弦不再问了。尽管还有许多应该了解清楚,但他一时都想不起。

他开始走神。又在思索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邓忆开口:“调查你之前,我曾把你构画成一类人——徒有其表、品行恶劣的人。你是我的重点怀疑对像,但,现在……我不怀疑你。我想……和你重新认识。”

“原来你真的怀疑过我?”钟弦心中唏嘘不已。

“小朱曾在他的私人空间了。留了一段话。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一定和你有关。我推测他敲诈过你……你有不光彩的一段经历,他似乎正是用这个敲诈了你。但,和你接触后,我发现,你不是我想的那样……不是那个样子。我相信你不会对他做什么。其实我也没什么证据,就是相信你。”

“这可不像一个侦探说的话。”钟弦忍不住笑了笑,他觉得邓忆可能不是个有天分的侦探,他做事的风格全凭着一股子责任感。这样其实最好。钟弦自己已经是个察言观色的高手,对方最好别是。这样想着,钟弦从椅子上站起,缓缓地绕过桌子走到邓忆身边,将自己的手放在后者的肩膀上,他的手能感觉到真实的东西,这个人是存在的,但到底是不是心中以为的那一个。

“想和我重新认识……为什么?既然不怀疑我了,我对你还有什么趣味?你应该不再理我,这样才对吧。”

邓忆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不想吗?”

“我想知道原因。”

“你对我说过十二次,希望我们彼此……坦诚。”

钟弦知道邓忆不可能再讲出什么更深重的话了。他性格本就是内敛,能讲到这个程度已实属不易。

钟弦笑着说:“如果,最后,你发现我确实是个罪犯呢?会怎样?不是小朱的事,是别的什么事,你怎么办呢?遵从你的职业道德把我送给警察,还是和我同流合污。”

“你在开玩笑。”

“当然是玩笑,不过世人谁能无罪呢?你又是如此纯粹。有一个做侦探的朋友好危险。”

“你这么心虚。”

“是呀,我犯的罪太多了。比如,八岁的时候,偷过便利店的巧克力。”

邓忆的表情缓和了。从进门开始他就显得不自然。此时终于放松下来。

“想和我重新认识,应该有点诚意才好。”钟弦说,“找到我的办公室这个方法真让人费解。”

邓忆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确实唐突。没想到会在楼下遇到欧航。便干脆借机见见你,也是想提醒你——该去医院复查了。你的状态不对。”

“我的状态?”钟弦望着眼前的人。“你已经半个月没有看过我一眼,我的状态你如何知道?”见邓忆不语,便接着说,“哦,对,你是侦探……总不会是一直在监视我吧?”

邓忆默然无声地坐在椅子中一动不动。

钟弦低下头在他耳边说,“知道吗?我一靠近你……就会在几分钟之内睡着。”

“这我见识过了。”

“但我在其它的时间里,完全没有睡意。”

“怎么会?”

“做个实验好不好。”钟弦直起身,手指却还在邓忆的肩膀上滑动。

“在你的办公室?”

“有何不可。”钟弦再次低头靠近。他能感觉到邓忆这一次并没有躲开的意思。

他办公室的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

假面

65

银色的长方打火机顶端的火焰发着幽幽的蓝色的光。

钟弦的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影,盯着这束和他此时一样安静恬淡的火焰——火焰的中心是美丽之极的炫蓝,四周围着一环淡黄到金黄的渐变色。观赏的短短一秒钟时间里,打火机压板的温度在他的手指上已快速升高。

钟弦对这火焰很了解,就像了解自己——那火焰外侧偏金黄的部分温度能达到200度,但中心蓝色部分的火焰仅有40度左右。

钟弦将火焰靠近一块正方形的天花涂层样板上灼烧了几秒,然后轻松自如地将样板放在会议室的桌面上。

前来参观的几个甲方的代表,凑过头去看。

“果然……”

“真的没烧出任何痕迹?”

“好材料。”

“实验最能说明问题。”钟弦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只是午餐后的闲聊。“材料的好坏,不用看宣传资料和广告。做个实验就知道了。”

“不怕火,那水呢?”有一个人问道。

钟弦刚抬起左手,大科便立即将一个小巧精致的蓝色透明喷壶递到他手中。喷壶里装着少量水。钟弦摇晃了一下那喷壶,再次拿起那块被打火机烧过的样板,将喷壶的喷口对准样板喷了两下,喷壶始终与样板保持着20公分以上的距离。水雾像烟花似的,刹时笼罩在样板四周,同时也笼罩了钟弦的半条手臂。钟弦的衣袖被打湿了,而落在样板表面的潮湿水点却很快被样板表面的涂层吸了进去。

“普通的材料表面喷了这些水,一定会出现水印。而我们的样板,你们仔细看,它在遇水时能快速吸收水分,在干燥的时候又能将吸引的水分释放到空气中。”

“不错。”

“确实好。”

“好材料。”

送走了甲方的调查参观人员后,营销总监用有点不自然的目光看着钟弦。

“你是怎么做到的?”设计总监忍不住问。“像变魔术似的。”

大科笑起来。“服了吧。”

设计总监再次拿起那块被火烧水喷过的样板:“这确实只是一块我们普通的样板呀。”他好奇地拿起打火机来烧了烧,很快烧出一块黑迹。“钟总不会是变魔术出身吧。”他开玩笑地说。

“哈哈哈哈。”一直躲在会议室一角旁观的欧航大笑起来。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大科嫌弃地看着他。用目光质疑‘你怎么还在这儿?’。

欧航站起来笑着说道:“钟总比你们年轻,却能做你们的老大。别不服。他能搞定的客户,你们都搞定不了。这就是本事。”

回到钟弦的办公室,大科关上门,对欧航不满地说道:“你不在这里上班。赖在这儿干什么?还在会议室里胡说八道的,好像和你有什么关系似的。”

“那些个家伙,一看就是对钟弦不服。我说几句怎么了,你成天跟在他身边,能帮他摆平什么?”

大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用的是脑子,不是粗俗又得罪人的方法。”

钟弦不理会他们。他看了看表。距离下班还有四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邓忆离开他的办公室时,曾吱唔着说了一个饭店的名字。那是距离钟弦公寓不远的一家西餐厅。随着晚餐时间的接近,钟弦的心跳却越来越难以平稳。

这不只是一次邀请。

他们之前都对彼此掩饰了太多,他们在相识之初都带着厚重的面具。如今邓忆率先选择坦诚,下一个就轮到钟弦了。但是钟弦的面具却不像邓忆的那么简单。不是说摘就摘的下来的。

钟弦的心中,涌动着感动与担忧的复杂混合体。

他曾误会邓忆不肯接近他。现在才恍然明白,邓忆不想用虚假的方式接近。除非他们坦诚相见。

邓忆之前的犹豫,来源于认真。而他又是如此不含糊,可以果断地揭开自己的假面,给他们一个好的开始——从真诚真实开始。

可是钟弦能给什么。

钟弦没有勇气,他不能也不敢把真实的自己彻底暴露出来。

有些东西需要藏着,它们一开始就不能见光。它们要永远像不存在一样,才可以让一切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样的方式,又离邓忆企盼彼此真诚的初衷相距遥远。

继续表演或隐藏就意味着要一直活在虚假中。选择真实,却可能就此失去一切可能性。

钟弦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只是因为害怕要剖开自己的虚假。是他竟然也想选择真实。

他不得不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不舒服吗?”欧航率先发现了异样,走过来,绕过办公桌,将手放在钟弦的肩膀上。

钟弦向欧航问道:“你说过,当初你老婆是假怀孕骗你结婚。”

欧航愣了一下说:“是呀。怎么了?”

“她骗你……用这样不真诚的方式开始你们的婚姻,你不在乎吗?”

“婚都结了,又能怎么样。”欧航叹了口气。“谁让本爷长的太帅,让她疯狂了呢。”

“不吹能死?”大科在桌子另一边说。“你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看上你的女人都是呆傻,现在你老婆后悔死了吧。”

“她死而无憾。”欧航说。又转身向钟弦,“她骗我,我怎么会不知道。她也是真爱我,我觉得都算了。不计较。”

“她对你说谎,你也觉得没关系。”

“不是所有谎言都没关系。因为爱而说的谎,我觉得真没什么。如果是为了背叛什么的,那不可原谅。”欧航说到这里想了想,忽然睁大眼睛,“你莫非有女朋友了?”

营销总监这时敲了门进来。“晚上约了HQC项目的客户吃饭,钟总,你看订哪家饭店?”

未等钟弦给出反应,大科说道:“还需要钟总去吗?难道每个客户都要钟弦出面吗?你们营销部岂不是太轻松了。”

“洪董交代过,钟总上任后我们要把所有客户都让他过一遍。”营销总监面带笑容地说。“让我们跟钟总学学和客户打交道的本事。所以今晚我要带上部门所有年青的孩儿们一起去,给他们点压力,让他们看看同样是和钟总一样初出茅庐的年纪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

“你们的钟总不舒服。”欧航此时开口。

“这么年轻身体就不好?”营销总监语气带着夸张的关切说,“要保养呀,别挥霍太多。那我取消HQC的合作?”

项目合作自然是不能取消。

幸好有大科和欧航全程护航,钟弦并没有喝多少酒,也是因为他实在是不舒服。前胸后背都有痉挛似的疼痛。

他没能如约去和邓忆吃晚餐。

可能潜意识里,他还是想逃避。

原本他想试图和邓忆约在更晚一些的时候见面。但那个家伙的手机从离开他办公室起就打不通,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与客户吃饭到一半,钟弦借故离开,把之后的事情(带客户进行晚宴后的‘娱乐’)都交给了大科去办。

钟弦赶去了邓忆提起的那家西餐厅。

餐厅里空荡荡的,邓忆不可能还在了。距离约定的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钟弦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他在一处柱子那儿停留了一会儿,捂着胸口,垂着头。

再抬起头时,看到邓忆站在面前。

停车场的光线暗的像故意熄了灯的舞台,只有一束灯光,从某个缺口照进来,射在钟弦身边的柱子上。邓忆站在光线之外,像从天而降似的。

钟弦全凭感觉而确定面前的人是他。

“你是幽灵吗?”钟弦缓缓地说,“还是我的……幻想。”

邓忆向前一步伸出一只手,扶了一下钟弦的肩膀。“你一定要去医院复查一下。”

“我,不过是胃痛。也可能是心……”钟弦再次捂住胸口,试图稳定自己躁乱的心绪。黑暗中他看不清邓忆的脸,便向前再靠近一点。

邓忆扶住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真的。”钟弦说。“约定时间早已经过了。你不该还在这儿了。不该在我希望你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了。都是幻觉。”

“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你证明一下。”

“怎么证明?”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总该有点不同的地方。”

邓忆沉默了两秒,忽然用力将钟弦抱住。

假相

66

华丽的水晶灯投下淡淡的光,

柔和的钢琴曲充溢着整个餐厅,

如一股无形的烟雾在蔓延着,慢慢地占据人的心灵。餐桌上摆放的花朵散发出阵阵幽香,不浓亦不妖,只是若有若无地改变着钟弦复杂的心情,渐渐地心湖平静得像一面明镜,没有丝毫的涟漪。彬彬有礼的侍应生,安静的客人,不时地小声说笑,整个餐厅显得优雅而静谧。

典型意大利风格的餐厅,还有户外的露天座位提供给喜欢浪漫的客人。

钟弦虽然刚刚已经跟客户吃过也喝过了,他一直没有什么食欲,此时却觉得肚子很饿。他和邓忆在深夜时分,进入这家西餐厅,冒着可能成为最后一桌客人而被催促的‘风险’,选择坐在一个靠近露天座位出口的位置。

钟弦点了一份意大利面和例汤。他不确定自己能吃进去多少。邓忆则点了一客牛排。

钟弦带着羡慕的眼神着着邓忆,想着人能保持本真的最大好处,就是能随时随地感觉到真实的快乐。

邓忆看起来是开心的。尽管他并没有用语言表达出来。餐厅中黯淡的灯光,也掩盖不住他明亮的眼神。

钟弦则陶醉于对方的快乐。他想接近并融进对方的世界,感受简单纯粹。

何况他已经知道,对方的快乐可能来源于自己。

不多时,当他们开始选择话题时,钟弦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他逃避谈论一切可能提醒对方关注到他自身的事情,例如案子、工作、甚至生活中的细节。

他很快发现他逃避不了。

任何话题都可能拐到他身上,都可能提醒他也提醒对方,该是他坦承面对真实的时候了。

“我其实,很早就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邓忆说。

钟弦惊讶状。“礼物?”他心里有些古怪的感觉。好像他才是被别人刻意追逐的那一个。

“当我在QH乐器行看到它时,我就想到了你。觉得它和你最相配。”邓忆打开自己的手机,递给钟弦。

手机屏幕上是一把吉它的照片。钟弦曾经在邓忆的朋友圈中看到过这张照片,他当时以为是邓忆自己的吉他。万没有想到,邓忆原来是买给他的,竟早早就有如此用心。钟弦盯着手机上的那把吉他不由地发愣。

“我早就不弹了。”钟弦将手机还给邓忆。

“你应该弹。”邓忆语气坚定。“继续弹吧。你真的在音乐上很有天分。”

“既然只能是爱好……就是玩物丧志。”

“怎么会这样想?只是爱好又如何。不是一切事情都能用赚钱多少来衡量?”

钟弦笑了笑。他不想让这个话题破坏现在难得的气氛。“不聊这个了吧。”

两个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邓忆开口,依然纠结于此事。“你当初那么投入,写了这许多歌。怎么就放弃了,还放弃的这么彻底?”

“忽然有一天就觉得应该放弃了。”钟弦转移话题。“你呢,放弃做警察,一定很难过吧。”

邓忆挑了一下眉毛。“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不大怎么想当警察,还不如做个自由的侦探舒服。每天早上去开个会,大家为了完成任务而做事,做警察真没什么乐趣。”

“这样?”

“所以,当我受了伤,我妈妈只是一个建议,我就听从了她,其实是我也不怎么留恋,不确定自己真的想做下去。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为生活所迫吧。我做警察不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份工作而已。最后轻易地放弃也不算出乎意料的事。”

“你当初受了什么伤?”

“被砍了一刀。”

“胳膊上的那个伤疤吗?”

“嗯。”

“现在恢复的如何?”

“没什么问题。除了留下一道疤。”

“你是执行什么任务受的伤?”

邓忆好一会儿都沉默不语。钟弦并不想提起对方不想回答的问题,其实他一直在担心对方会先问起他想隐藏的事情,所以便主动给对方留有余地。“不想说算了。没必要回忆不开心的事。”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邓忆说。“以后告诉你吧。”

“随意。”

钟弦忽然想喝一点酒。想想现在的时间也就算了。他以前曾和客户单独吃过几次西餐,跟大科也吃过一两次,每一次他们都要喝点红酒。而此时和邓忆第一次相约晚餐,却竟然忘了点酒。邓忆显然也没想到。可能是因为夜色已晚,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有点心摇意驰,已达到了饮酒的效果。

邓忆再次开口时,钟弦的叉子掉到盘子上,咣当一声响。“你要说什么?”钟弦重新拿起叉子。

“我说的是,你有一首歌,我印象深刻。”

“哪一首?”

“撒旦堕天使……这歌名是我猜的。你唱出来给我的就是这个感觉。”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首?”钟弦疑惑地看着邓忆。他并没有哪一首歌是这个名字。

“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即使我拥有了全世界,我也不会得到幸福。我永远失去了你,不会再达到顶峰。我失去了你,没法再飞上天空……]”

钟弦缓缓放下叉子。他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是情歌吗?写给谁的。”邓忆问。

钟弦下意识地摇头。“我所有的歌,都写在我20岁之前……”

“是写给你的母亲吗?对不起……我不该提。”

钟弦感觉喘不上气。“我忘了。难道……还有这首歌?”他脑子开始混乱,他记得他明明删掉了。

“对不起。”邓忆道歉,他感觉到不对劲。

钟弦摇头,拿起手边的杯子喝水。那杯子却是空的。餐厅里昏暗的灯光下,有许多暗影。一瞬间钟弦觉得那些暗影里都藏匿着未知的鬼魂。

邓忆向钟弦的杯子里倒了矿泉水,然后将杯子递给钟弦。钟弦喝了一大口之后,望了一眼邓忆,那是带着惊恐与无奈的一眼。他不想破坏掉今晚。他明明刚才还觉得温暖和渐渐接近的快乐。可是现在他竟然怎么也回不去几分钟之前,他的心像掉进了冰河。而坐在对面的邓忆的身影轮廓,像冰河上空遥远的清冷的白色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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