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耶罗。。。”
他注意到了我的失落,这让他有些不安。
我确实在羡慕他,他在亲生父母的身边和他们一同生活了十六年,虽然他们都是普通人,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富贵荣华,但那十六年应该充满了欢声笑语,天伦之乐,而这些,恰恰是我渴求却永远也得不到的。
“没什么维托,这些是你的回忆,虽然有些你很想忘记,但有些你该珍惜。想想克蕾丝吧,她还眼巴巴地盼你回去呢,还有强尼。。。”
听到我提到强尼,他眼中有什么一掠而过,是柔情,还是被第三者洞悉隐情的担忧就不得而知了,相信二者都有吧。
“皮耶罗,你。。。知道一切?”
我笑道:“如果那是一切的话。”
维托是聪明的,他的聪明就在于,他知道在教父家庭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拥有各自的聪明,为了自己的生存,即使是天生的傻瓜,也会强迫自己变得聪明。
“好吧皮耶罗,我答应你不与克拉莫的人接触,但是如果他们找上门来,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所以。。。”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俯下身体对他悄声说:“你要把自己藏好。”
然后我走出餐厅,回到自己的包厢里。
我累了,我需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宿疾重犯,笔者坐立不得,此章,写得艰难。
神父
等我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桌上摆着热水瓶,旁边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蓝色的窗帘只拉了一面,我的身上盖着一条毛毯,维托不在,我看看怀表,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八分。
我从床塌上坐起来,起得猛了,头有些发晕,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我记得和维托在餐厅里聊天喝咖啡是下午二点钟左右,这么算来我已经睡了两个钟头。
我提着水盆和毛巾准备去盥洗室洗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这时包厢的门开了,维托端着餐盘走了进来,那里面装着牛排沙率,还有我喜欢的提拉米苏,另外是一小杯红酒。
“你醒了?”他把餐盘放在桌上,“洗洗手吃点东西吧。本来想等你醒来一起吃,可是见你好梦正酣,所以没有吵醒你。”
“不知不觉睡过了。”我歉意地笑笑,他一边把餐盘放在桌上一边说:“在五点之前就能到,吃点东西,也好提提神,到了那不勒斯恐怕就没时间偷闲了。”
“嗯。”
我顺从地接受了他体贴的建议,洗好了脸用完餐,目的地终于到了。
我们提着行李下了火车,车站的人并不多,甚至有些空荡,偶尔看到一旁摆小摊的生意人,卖些画报手编工艺品,有的大声叫卖,有的则一脸的寂寥。
我们出了站驱车前往预定的旅馆。
旅馆的地理位置很方便,临近主要铁路线,到市中心也只要十几分钟的车程。旅馆的整体风格简洁大方,并不奢华却古朴含蓄。我和维托各自入住到自己的房间,整体蓝白的色调很符合这座意大利著名的港口城市,我想像着日间里蓝蓝的天空下漂浮的洁白的云朵,虽然夜晚将至,可是推开窗,还是能感到地中海湿润的海风和温暖的气候。
“阳光和欢乐的天堂”,那不勒斯自古享有美誉。
我记起了西班牙的隆达,那座天空中的城堡一样美如天堂,又有谁想到在这么美的地方,偏偏有魔鬼出没。
我打开电视机,里面正播放那不勒斯与尤文图斯足球队比赛的盛况,马拉多纳这个小个子的阿根廷男人,此时正奔跑在绿茵场上,每当他像鹿一样的奔跑,场上都能传来爆炸式的欢呼声,丝毫不亚于二战时的飞机轰鸣。
我呆呆地看了会儿,然后点燃烟坐到三楼的窗台上朝下张望,街道有些狭窄而混乱,有匆匆来往的行人,也有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的“飞车党”,还有一些小商贩,跟买主激烈地讨价还价。不知道在夜色的掩映下,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会暗藏哪些波澜。
克拉莫在哪个方向?我抬头望去,除了太阳降落后灰暗晕染的橘色天空,只有建筑物的穹顶出现在视野里,间或有几只鸽子飞过,咕咕地叫着,唱着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歌,那歌声里,不知是归巢的喜悦,还是迷失的伤感。
“皮耶罗,联系好了,对方打来了电话,明天下午我们就去附近的一个教堂。。。”
维托快步走了进来,不像我的随性,他办事一向效率很高而且很有计划。
“去教堂?”我从窗台上跳下来,“为什么要去教堂?”
他摇摇头说:“对方称,要在教堂见面。”
我失声大笑:“哈哈,难道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要向上帝祷告之后才肯做亏心事?”
“无论怎样,我们最好入乡随俗。”
“好吧好吧,教堂就教堂,我也该去见见上帝老爷了。”
第二天下午我和维托就去了附近的一座天主教堂。
白色的教堂并不很大,可是耸立在低矮的民房旁边还是有些突兀,就像是随手搭建而成的。
我们走了进去,弥撒正在进行中,人并不很多,粗略地看了看,也就十几个左右。人们跪在长凳上双手握拳祷告,远处耶稣雕像下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神父。
还没等看仔细,维托就拉着我跪在靠后的一个角落,双手合十握拳,把头抵在弓起的手背上,口中念念有词。我瞅他发了一会儿愣,也照样做起来。我不知该祷告什么,就期望此行顺利,我和维托最好留住小命,阿门。
十分钟后,弥撒结束了,等人全部走光,我们来到了那个神父面前。
“冈察洛夫先生。。。”
他正低着头整理经书,棕绿色的头发抿得整齐,当他抬起头时,一双同样“整齐”的深绿色眼瞳闪过一丝戒备,瘦长的脸庞,两颊有些凹陷,皮肤发黑,但两颊和下巴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年纪大概四十出头。
他迅速扫了我们一眼,平静地说:
“年轻人,我的教袍还没有脱下,请仍然称呼我为‘鲁本神父’。”
维托诧异地看了看我,然后识相地改了口:“是,鲁本神父,早上好。。。是马科?卡帕雷拉介绍我们来找您的...”
他忽然抬起左手,阻止了维托的介绍,谨慎小心地把圣经平放进一只黑皮公文包内,然后把胸前的十字架和教袍也脱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捋平一起放了进去。换上皮外套之后,他向身后的耶稣像深深地鞠了一躬,在胸前闭眼默划了一个十字,对我们说:
“现在是冈察洛夫先生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他拎起公文包快步向后门走去,我和维托对视了一眼,也跟了出去。
在路上,不等我们说话,他就滔滔不绝地反问起来:
“觉得奇怪吗?”
“啊?什么?”
“一个看起来根本不像好人的人去做神父?”
“这。。。并没有。。。”
“不过是帮朋友临时客串,真正的神父回家看老妈去了。”
“老妈?”
“不要怀疑,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
“这个当然。”
“我要很小心才能不被他们认出来。”
“谁?”
“还能有谁?啊哈伙计,有火儿吗?”
维托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烟。他又快步走起来,我和维托加紧脚步以防被他落下,还要分担一部分注意力不撞到行人和障碍物,一部分注意力捕捉他时不时跳跃的思维。
“冈察洛夫先生,关于克拉莫,我们想。。。”
“等等!”他突然停住脚步,望着街边的一家门口排起长队的批萨店出神,朝地上啐了一口道:“他妈的,老子最爱这家的马格丽特,偏偏这么多人!”
这叫说者有心,听者也有心。我立刻冲上去跑到队伍的最前头,因为插队,我用了5万里拉换了一份价值只有不到3千里拉的马格丽特,不过这招果然奏效,冈察洛夫走路的速度明显放慢,而且还忍痛割爱,分给我和维托一人一小块马格丽特。
“这饼真他妈好吃!”
等他饱餐之后,我们又提到了克拉莫,他还是不太愿意多讲,坚持要我们陪他去做一单买卖。
“我得去趟珠宝店。”
“您要买珠宝?送人?”
我身上没带太多的钱,如果这家伙要是想让我拍马屁拍到狮子大张口,我决定立刻放弃这条能进克拉莫的唯一线索,总会有别的办法的。
“蠢猪才把钱白白送人呢!”他挥挥拳头说道:“达里诺那臭小子欠了我的钱,用他老妈的钻石耳环抵债,我手头也紧,又没老婆,不如拿到黑市上去卖。先到珠宝行打听打听行情。”
我随口说了一句:“不如先给我看看,珠宝鉴定我略通一二。这样万一是赝品,也不至于大庭广众下丢了您的面子,而且鉴定也要另外付费的。”
“你也懂鉴定?”
“真假还是能分得清。”
他重新上下打量我一番,把烟头随手扔在马路边,从里怀里掏出一个蓝色的金丝绒小袋子交到我手上。
“看看你的能耐。”
我从袋里子倒出钻石耳环,款式很老旧,但是做工很精致,水滴型,中间一颗大概一克拉的大钻,四周镶着6颗小钻,放在阳光下,光泽净度和纯度都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可惜,假的始终是假的。
我把耳环放进袋子交还他手上,肯定地说:“仿制得很好,如果拿去卖,也许能够以假乱真,可惜,假的真不了。”
他狐疑地从袋子里重新掏出耳环左看右看:
“真假我也不知道,你怎么说都是了?”
我笑道:“不信您可以拿到珠宝商那里去鉴定,鉴定费用我来出,如果不是假的,随您怎么处置。”
“这可是你说的。”
“嗯。”
我们三个找到了一家珠宝行,结果鉴定师的结论和我一样,那副钻石耳环确实是假的,冈察洛夫立刻就抓狂了。
“妈的,达里诺果然在骗我,这个死同性恋老子要做了他!”
他气呼呼地冲到马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招呼我和维托也上去。
“尼罗河大街501号。”
车子飞驰而去。
“那是什么地方?”我在后座小声地问维托,“唔。。。不知道。”维托的表情变得怪异,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在刻意回避。
等到车子开到那里,我们下了车,穿过了几条小巷,才到达目的的。
原来是一家地下酒吧,而且是同性恋酒吧,冈察洛夫说的那个叫达里诺的,就是在这里靠跳舞为生的。
现在时间还早,达里诺还没来上班,冈察洛夫气急败坏地坚持要在这里等,我费了好多唇舌,最后用一顿大餐把他劝离了那里。
“先去吃点东西,晚上再来,他跑不掉的。”
就这样,我们又离开了酒吧,奔赴下一个目标,那不勒斯最有特色的一家餐馆。
冈察洛夫出气的好胃口,就像个恶鬼,这害得我又浪费了好多钱。
到了晚上,暮色降临,我们又回到了酒吧。
酒吧里的人不少,以男性同性恋人居多,当然也有女性。
人声嘈杂,音乐声很大,伴随着强烈的鼓点,所有人都拍着巴掌围在表演台中央,口哨声不时从人群里传出来。
冈察洛夫霸道地挤到最前面,我和维托也紧跟上。
三个年轻男人在台上和着音乐节奏扭动着身体,他们只穿了一条紧身三角内裤,曲线毕露,不过肌肉发达,身材健美,这么看来倒像是一场健美表演,外加舞蹈动作。
这样的表演显然无法满足台下火辣的口味,随着音乐越来越热烈,人群里竟然起哄要更彻底的表演。
“脱掉!脱掉!脱掉!”
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金发男孩开始有所动作,他稍稍拉起内裤的一角,立刻就有疯狂的尖叫,还有纸币扔在他脚下,他大受鼓舞,勾起嘴角,拉起另一角十分缓慢地,一边扭着胯,一边褪下内裤。
这姿势实具挑逗性,人群更疯狂了。
但是还没等他完全春光乍泄,只听身边一声大吼:
“达里诺!你这个臭小子!”
我和维托都来不及反应,冈察洛夫已经跳上舞台,一拳把达里诺打倒在地。
“妈的你这个死同性恋敢拿假钻石骗老子!”
那个叫达里诺的金发男孩瑟缩在一角,惊惶地看着愤怒的冈察洛夫。
步步为营
冈察洛夫的暴力举动不但吓到了达里诺,还招惹来意兴正浓的观众们的强烈
不满,他们恼火地向他嘘口哨,把手里的啤酒易拉罐扔到他身上,他却根本不知避让,还一意孤行的以寡敌众,挥舞着拳头像头狮子一样对他们咆哮,这更激起了众怒,甚至有人跃跃欲试要爬上台去揍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达里诺趁着混乱溜走了。不过他没能溜出我一直密切的视线。
能不能博得冈察洛夫的信任,在此一举了。
我暗中嘱咐维托趁冈察洛夫还没被踩扁之前,无论如何把他从台上拖走,然后朝达里诺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他没穿衣服,总要找个地方找块遮羞布,我的时间足够了。
果然这小子先跑到了更衣室,正慌慌张张地套裤子,身后还背着一个大的帆布挎包,我上去一把把他掀了过来,卡住他的脖子,抵在铁柜子上。
“想跑吗?”
“大,大哥,我真的没钱,再宽限两天吧,我会想办法去筹钱给你们的。。。”
他的声音抖着,稚嫩的脸蛋儿因为恐惧而变了形,我才意识到他把我错认成高利贷债主。寨主成群,看来他的生活也是一团糟。
“我不是高利贷。”我及时表明来意,“你得罪了冈察洛夫,用假钻石骗他,他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你们是一伙儿的?”
“目前还不是,萍水相逢而已,不过。。。我不忍心看你死在他手里。”
他对我的话信了大半,长吁了一口气,用手拍拍心口说:
“既然这样,你该尽快放我走,否则那老头来了你也救不了我,他在克拉莫混的年头不短,杀个人就像切块鸡似的。”
“不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今天走了,他明天还会来,除非你离开那不勒斯远走高飞,否则他下次再找到你我担保你会立刻没命,死无全尸。”
“那怎么办?我没有钱啊,一百万里拉,我上哪弄去?跳一场舞最多只有一千里拉,脱光了也只能翻一倍吧,这要多久才还得上。。。”
他竖起手指盘算起来,此时倒是单纯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我忽然想起了佩洛,还有马修,他们年龄相差无几,却都要过早地为自己的不幸买账。
“怎么欠了这么多?”
“本来没那么多,加上利息就多了。我妈病了,没钱看医生,所以就。。。”
“那出来跳舞也是为了给她治病?”
“嗯。”
我按下他的手指说:“这个好办,我有钱,可以先替你还债,不过你要配合我,我带你去找冈察洛夫,为了表示诚意,我必须在他面前暴打你一顿,不要紧张,这也是为了救你,因为你骗了他,只还钱不让你吃点苦头,你还不会彻底安全,怎么样?”
他很高兴,又犹豫起来:“挨打没问题。可我想不出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放心,肯定不会牵累你,我们互惠互利,谁都不吃亏。”
“可你的钱,我一样还不上。”
“还不上就不还,就当你中了头彩,我是卖你彩票的人。”
“那可不行,一定要还的,做人不能忘恩负义。”
“呵呵。。”我有些受不了他的罗嗦了,维托能按住冈察洛夫多久?
“好吧,随便你用什么还,不过假钻石就免了,我的眼睛很厉害,一眼就能分别真假。”
他的脸红了,嘟囔着:“那个是不值钱,但是我爸送给我妈最贵的东西了,我妈一直舍不得戴呢,要不是他追得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偷,害得我妈伤心。”
“好了别再磨蹭了,再耽搁一会儿他火气更大,把你脑袋当鸡头切,到时我也帮不了你。”
我拎着他的胳膊,把他重新带回酒吧大厅。
维托和冈察洛夫正在坐在墙角,桌上已经摆满了酒瓶子,冈察洛夫脸色阴沉,不停地灌着啤酒,看来他觉得自己这次面子丢大了,搞不好真能把达里诺的脑袋拧下来。
我暗中朝维托摆了个手势,维托看到了我,正劝冈察洛夫往我这边来。
一见到达里诺他立刻暴怒起来,撸胳膊挽袖子冲刺般跑过来,头发也好像鬃毛一样竖了起来,还真是个火爆脾气的“神父”。
“达里诺你这个臭小子,今天我不打死你我他妈就不叫冈察洛夫!”
趁他的老拳还没到达抖成一团的达里诺的脸前,我先发制人对达里诺招呼起拳脚来。表面上看下手凶狠,但我心里有数,我的拳脚都落在他的非要害处,可能会吃些疼痛的苦头,但不会伤筋动骨,要了他的小命,总比被那头发狂的狮子的利爪撕碎要好太多。
一边打还一边破口大骂: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也不睁大眼睛看看你得罪了谁?冈察洛夫老爷是那么好糊弄的吗?识相的就快把钱拿出来,否则今天要你死无全尸!”
为了骗过冈察洛夫,我尽量让自己演得逼真,甚至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甩来甩去,还把他的头按在水池子里,呛得他差点透不过气。
冈察洛夫目瞪口呆地在一旁看着,我偷偷瞄了他两眼,显然我的凶狠也出乎他的意料,与其说他还在因为达里诺而愤怒,还不如说我的暴力让他更叹为观止。
“该交钱了。”我悄悄在达里诺耳旁说,然后大吼一声抓起他后脑的头发往镜子上撞去,“咔嚓——”镜子应声而裂——不用担心,达里诺的头不伤一根皮毛,我暗中发力,真正被撞的是我的手。
“别打了!我,我交钱,还不行吗?”
听到我的暗示,达里诺晕晕乎乎地从大挎包里拿出我事先准备好的钱。幸亏临出门为了以防意外我带足了钞票,否则这出戏还真演不成,达里诺也只能悲惨地沦为鱼肉了。
“不是没钱了?怎么又有了?你还敢骗老子!”
冈察洛夫抢过这沓钱塞到口袋里,还要继续教训达里诺,达里诺连忙求饶:
“这是我妈看病的钱,救命呢,您行行好吧,饶了我。”
哼,这小子还真会演戏,完全进入角色了。
看他跪下了,也看到钱了,再加上我和维托在一旁给他降火,冈察洛夫还是眼开了,决定放过达里诺。
“以后别让我看到你,滚!”
达里诺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逃开了,我也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何必跟这种小子斤斤计较,别让他破坏了兴致,不如我们继续去喝酒?”
“哼,算他命大!”冈察洛夫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转身搂着我的肩膀,关系一下子亲密了好多,边走边说:“话说回来了,今天要不是你,我这钱和这口气还不一定顺得过来呢,看你小子还有点手腕儿,马科他倒没看走眼。怎么样?跟着我一起干吧,有你吃香喝辣,财源滚滚来的好日子,如何?”
正中下怀。
我马上顺水推舟:“求之不得了,在那不勒斯,谁不知道克拉莫的厉害?”
冈察洛夫笑着使劲拍拍我的背,注意到一旁的维托,说:
“那么多酒也不能白喝啊,不如你也一起来?”
维托刚要张口,我连忙抢过话头:“我弟弟就免了,他有份体面稳定的工作,虽然报酬不多,发大财的机会就让给哥哥我吧,阿哈?是吧,维托?哈哈哈——”
维托一脸的不情愿,可是既然我这么说了,他也不敢执拗:
“谁不想发大财呢哥哥?不过进了克拉莫你就忙得没时间了,还是我牺牲些默默支持你吧。”
我捣蒜似的点头,亏他没意气用事,否则全盘皆输。
“那么。。。明天早晨8点钟你到第五大街的香拉里披萨店来找我,我在店里等你,带你去会会兄弟们。
“好!”
第一步,成功。
然后我们三个又继续喝酒到深夜,各自返回各自的住处。
快到旅馆的时候,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
我们躲到一个拐角的地方,等那个人跟过来,正好抓了个现行。
我把他扭在地上,借着路灯看清了他的脸:
“怎么是你?达里诺?”
“啊哈,是我,怎么样?”
我把他拽了起来,他脸上还有几块被我打的淤青,看看身上的装束,还是酒吧的那一套,看来并没有回家,一直在跟着我们到这里。
“这么晚了不回家,跟着我们干什么?”
他擦擦嘴角,疼得歪着嘴巴:“咝——好疼!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将来怎么还你钱?”
我哑然失笑:“不是说不用还了吗?”
“不一定用钱还,可以用别的。”
“嗯?”我忽然来了兴致,“除了钱,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我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破衣服破裤子,看不出他还有什么包袱可抖。
“我跟你回去。”
“回哪儿?”
“去你住的地方。”
“干什么?”
“还你的人情。”
“怎么还?”
“用我自己还。”
“你自己?”
“冈察洛夫也说了吧,我不但作舞男,还是个死同性恋?”
“这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抬起眼睛,像抓住什么秘密似的,神秘地笑道:“我知道,你也是。”然后又转向维托:“你也是。”“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无限制性服务,随便你们怎么玩儿,直到我还清了债为止。”
我和维托都一愣,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然语出惊人。
“你弄错了,我们不是,即使是,对你也没兴趣。”
他丝毫不以为意:“没想到你这么不坦白。。。咳,我刚才还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呢。同性恋也没什么好丢脸的吧?即使你不是,也不会对同性感到抵触,我还敢确定,你俩不是一对儿。这样就没什么障碍了吧?”
“听着小子!”我真的生气了,揪住他的衣领说:“我再说一遍我对你没兴趣,如果你还惦记你生病的妈妈,就赶快回家,不然我还有很多力气在这里教训你,把你带到冈察洛夫那里也行!”转身就走。
他愣住了,觉得不可思议。没想到送上门儿的鸭子也不吃吧,我猜他会这么想。
“我妈早死了,家也没了,被高利贷的人拿去抵债了。。。”
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低泣,与方才嚣张的语气不同,达里诺的声音听起来可怜至极。
我转过身,发现他蹲在地上,正把头埋在肩膀里哭呢。大挎包皱皱巴巴地窝在他的脚边,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维托走到他的面前,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摸摸他的头,对我说:
“皮耶罗,这次你一定要答应我,同意我留下他。”
他的眼睛闪烁着,一脸的坚决。
我很快就明白,在达里诺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所以,他对这个男孩儿心生怜悯了。
“维托,你知道我们很不方便。。。”
“我知道!只有这一个请求,就这一个,皮耶罗,算我求你了。”
“这。。。那好吧,不过你要看住他,不要妨碍到我们。”
“谢谢你!谢谢。”
维托摘下达里诺身上的挎包背到自己肩上,搂着他慢慢朝旅馆走去。
我在后面默默跟着。
这样做是福是祸?此刻我的脑子里并没有出现这个顾虑,在我脑子里出现的是临走前佩洛的那个“忠告”:杀了维托。
可是这样的维托,我下得去手吗?
佩洛他下得去手吗?此刻他又在做什么?
我望着维托和达里诺两人的背影,心中的怅然一下子把方才的成功冲得无影无踪。
街头
维托把原来的客房调换成一间套房,他和维托睡在双人的里间,我睡在外间。
我不喜欢被人打扰,因此更愿独门独户居住,这样的安排我并不赞赏,可是维托有他的理由:其一方便联络和商量问题。其二如果我进了克拉莫,房间总空着,还不如给他们享用。套房也比独立的三人间更省钱。
我没有执拗下去,如果换作别人我肯定不会答应,但是维托,到了那不勒斯之后,我总能感受到他情绪的波动,他正陷于极度的不安中,他之所以收留达里诺,让我和他们住在一起,除了同情,无非是想增加一些安全感罢了。看来克拉莫在这可怜男人身上留下的烙印实在太过深刻。
第二天早晨7点钟我独自出了旅馆乘出租车到第五大街的香里拉披萨饼店与冈察洛夫碰头。
饭店不大却很整洁干净,色调以淡绿和柠檬黄为主,方桌上铺着红格桌布,墙上挂着各种美味披萨的招牌广告。店里的人不少,都在享用丰富的早餐。
冈察洛夫还没有来,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拿铁,从杂志架上抽出一摞那不勒斯时报随意浏览。
很奇怪,报纸上对克拉莫这个组织的犯罪行径并没有太多的报道,用得最多的字眼无非是“疑似”,“怀疑”、“推测”。这样写的原因恐怕只有两个:第一,警方无能,根本找不到相关证据,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又不愿放弃用舆论造势,只好用这种方式“强词夺理”。第二,克拉莫用了什么他们作为黑帮所特有的权利:暴力,威胁、或贿赂,与警方或者媒介达成了某种交易,以掩人耳目。这些惯用的伎俩我都太过熟悉了。
没过多久,冈察洛夫就来了。
“嘿,老弟!”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古铜色皮大衣,歪戴着一顶同色礼帽大笑哈哈地同我打招呼。
“没点东西?”
“在等你。”
“我肚子可是饿扁了。”
他迫不及待地招呼服务员,点了两份皮萨,还有一些通心粉。
“一会儿吃完早餐,我带你去个地方转转。”
我敏锐地意识到,他所说的地方一定就是克拉莫成员的聚集地。
“又是讨债?”
“讨债?那倒好了,这样我也不用为克拉莫卖命了,做债主多么轻松。”
“在那里干活儿很辛苦?”
“不,也不是,只是。。。”他瞅瞅左右,勾了勾手指示意我把头凑过来,低声说:“组织里最近不安定,理查德那老不死的总想当头儿,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就喜欢挑刺,还有老大的两个叔叔,因为和自己侄子意见不合,也暗地里使劲儿呢,我看过不了多久,克拉莫就快起内乱了。”
“那你是那一头儿的?”
“我?”他撇撇嘴,靠到椅子后背上翘起二郎腿说:“最强的那个是哪个,我就是哪头儿的。”
“谁又最强?”
“现在看起来嘛,当然还是沃里亚,毕竟老当家的死了之后,沃里亚已经领导克拉莫十几年了,各个方面都作得很出色,虽然我也是后来才进组织里的,但是总能听到底下人对他的赞美。”
“他是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性格脾气没人摸得透。我也不过是个跑腿的,平时很少能看到他本人,不过听人说,沃里亚出了名的狠辣,办事果断,赏罚分明,你为他卖命,他就不会亏待你,你要是吃里爬外,他也决不手软,杀你全家都手下留情了。他本人倒是魅力非凡,还不到四十岁,情妇一大把,个顶个的美艳风骚,妈的好女人都被他霸占了!不过。。。”
“不过什么?”
“呵呵,呵呵”他干笑了两声,有些幸灾乐祸,“那些女人也不见得多得宠,比起女人来,沃里亚可能更喜欢男人,尤其是长得漂亮又野性难驯的那种。也难怪,像他这种男人,一般甜奶酪似的女人早没胃口了吧。”
“呵呵,不会吧。。。”我也跟着干笑,忽然想起了维托,就再也笑不起来。
“怎么不会?他身边的保镖一个赛一个的年轻威猛,说不定除了保他的命,还顺带床上服务呢。哈哈,这可真叫彻底的保镖了,哈哈哈哈——”
我哑然。
正说着,早点上来了,冈察洛夫不再和我说笑,专心致志地与一堆披萨和通心粉作战。没有什么能比吃更让他如此认真。
用完了餐,他带我来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在一家工厂的后门早已聚集了十几个人,聚在一起说笑,抽烟,东张西望。从外表上看,这些人与普通市民无异,没有什么不妥,但我知道他们不过是些小喽罗,真正的大鱼总是隐藏在深海里,不会轻易露头。
冈察洛夫把我介绍给他们认识,说是新来的弟兄,还请他们多关照。
他们并不以为意,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因为有新帮手而感到欣喜,一切都平淡无奇,我的加入丝毫无法引起他们的兴趣。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最好谁都不要注意我,这样干起活儿来就轻松多了。
冈察洛夫与别人随意交谈,我就在一旁作个微笑的倾听者。他们除了谈天气,谈女人,谈哪家酒馆的酒好喝,还会说一些我比较感兴趣的话题,比如他们做了那些“买卖”,哪些失手了,哪些很顺利,还有理查德,沃里亚,以及沃里亚的两个叔叔都会被他们谈及。关于那些“买卖”无非是暗杀、绑架,还有毒品,虽然只是零碎的线索,但积少成多,我一一记在心中。
之后一大群人去了酒馆喝酒,这种生活和习气非常对我的胃口,我饮酒的豪迈和现编的冷笑话一下子增加了我的人气,结束之后,他们已经把我当自己人称兄道弟了。
晚上我用街头的公共电话给教父打了电话,汇报了这里的情况,并请教父放心,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让克拉莫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我们的毒品工厂。当然我没有说收留了达里诺的事,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有些事情还是要隐瞒的。
很想听听佩洛的声音,但是教父说他去了西班牙探望母亲,我只好失望地挂掉电话。
他去西班牙探望母亲还会再回来吗?厌倦了黑帮的生活了吗?
不过这样也好,或许他想通了,斗牛士无忧无虑的生活更适合自己,还有卡门,也在西班牙平安过活吧,如果他们能安定下来,结为夫妻,忘掉以前发生的一切,他们仍是幸福的。
再生几个孩子,开个小酒馆,每天唱歌跳舞,过些安乐的日子——我甚至这样想。
回到旅馆后,我把大概情况告诉了维托,希望他能尽快联络一个小说家,或者根本不用什么小说家,找个能吹牛文笔又不赖的人,付他足够的佣金,让他着手酝酿一部克拉莫令人发指的罪行大揭秘的著作,我会在今后的日子里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素材,让这个毒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为此,我必须尽可能多地参加他们的各种活动,暗杀也好,绑架也好,以便找到更真实有力的证据。
我边思考谋划着下一步的细节,便下意识地走到浴室门口,并没有留意里边有没有人,随手就推门进去,门没有锁,达里诺□地在莲蓬头下顶着满头的泡沫吃惊地望着我。
“先生。。。”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因为自己的一心二用误闯了别人的私密空间,连忙道歉背过身去。
身后却传来达里诺咯咯的笑声:
“看您惊慌的样子,好像把我当成了女人哪!同您一样,我可是地地道道的男人,虽然是同性恋者,同时又是个脱衣舞者,但都没什么关系吧,身体早被看惯了,被您多看一眼还是我的荣幸呢!”
“对不起,我不知道里边有人,你没锁门。”
“啊哈?我可从不锁浴室的门,没什么好不能让人看的。”
“总之还是抱歉。”
“看来您有心事。。。”
我转过头去,他正歪着头斜着眼睛看着我,那表情就像什么都看穿了似的。
“这里不是你家,从今天开始把浴室门锁上,否则我就撵你走。”
“哼,您要是想撵我,该问问维托先生答不答应。。。”
“不要太自以为是!”
“您也是,不要把我当小孩儿!”
他不甘下风,根本不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我有些后悔同意他留下来,说不定以后他会成为一个棘手的问题,甚至我也解决不了。眼前,我也只能把他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一个同某人一样任性的,却可怜的孩子。
恶果
当了冈察洛夫的跟班后,我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他在克拉莫里显然混得并不算好,年头少,资历浅,虽然年纪一大把了,却因为口无遮拦,毫无心计,脾气暴躁而没什么好人缘,帮里很多大型活动都没有他参加的份,这样下去,时间只会把我变成和他一样的只知道吃披萨的街头混混,到何年何月才能搞垮克拉莫?时间过去半个月了,连沃里亚半个鬼影儿都没见着,只看到两次那位盛气凌人的理查德老头,总在背地里暗中煽动帮内人造反,但是响应的人似乎并不多,大家对沃里亚都心存畏惧,由此可见,沃里亚在帮中树立了多么强大的威信。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一秒秒地过去,一个月之内,我只参与了两起绑架、一起暗杀,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买卖,无非是帮中成员与其他帮派之间的仇怨。但是也能从中看出克拉莫做事的风格,那就是:绑架一定撕票,暗杀大张旗鼓。即使是报仇似的绑架,他们也一定会索要高额赎金,不管对方答不答应,最后都会撕票。而暗杀的方式就比较特别,一般是两个人骑着摩托车作案,一人驾驶,一人在后座,不管是不是在僻静无人的地方,即使是热闹的大街上,在靠近暗杀目标时,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击毙命,用手枪,或用尖刀,总能直击要害。我就曾当过他们的摩托车手,我的骑术当然不在话下,可令我更吃惊的,是他们高超的杀人技术。我打定主意,下一次我会随身带一部微型照相机,把他们作案的过程全部拍摄下来,这是多么强有力的素材。
维托已经找好了写手。维托很聪明,他利用自己在那不勒斯的关系,找到了一个与克拉莫有深仇大恨的作家,这位作家的妻子无意中被卷进克拉莫的贩毒交易中,不仅吸食成瘾,还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而被杀害,尸体被肢解后扔到大海里。这位作家报仇无门,自己的生活也被搅得一塌糊涂,贫穷潦倒,无以为计。这些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要报仇,我就让他尽情地报,他要报酬,我就给他一大笔稿费,他没有理由不全力以赴,而且我相信,在“创作”的过程中,他一定会才思泉涌,妙笔生花。这种文明又文化,不用流一滴血的黑吃黑方式,我倒是头一回尝试,并且乐在其中。
听维托说,那位作家坚持把自己的妻子也写进去,我也认为没什么不可,只要不是对死者大不敬,我甚至希望维托能慷慨些,让他把他的经历也在书里写上几笔,可惜我说不出口,自揭伤疤无可厚非,可要强揭别人的伤疤,那就太残酷了些。
至于达里诺那个小子,他的行为越来越古怪,白天我不在很少看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维托说他整天都出去,问他出去干什么,他也从不解释,晚上到了深夜才回来。我提醒维托要留意他的行踪,这个孩子应该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虽然他只有十八岁,但他的经历复杂,而且在以往同他交谈的过程中,我总能察觉些他散漫外表下暗藏的心机,有时他流露出的神态,不太像一个少年该有的谨慎。
我告诫维托,我们以后的谈话一定要在他不在场的时候进行。
达里诺很敏感我们对他态度的转变,尤其是对我,他似乎积累了很多怨气。他洗澡时依然不锁门,甚至明知我在还把门大敞四开,会当着我的面咒骂天气、饮食、睡眠、政府、警察、银行、拥堵的交通,对维托也失去了以往的客气和亲近,还会在我方便的时候突然用力敲门,怒气冲冲地瞪着发愣的我,然后莫名其妙的说他敲错了门。
对这一切,我权当看不见,怎么说他都是个孩子,我们的事知道得越少,对他就越安全。
谁知他并不领情,在一天半夜里,对我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不知何时,因为窒息我被迫从深度睡眠中惊醒,达里诺他正坐在我的身上,两只手扼紧我的脖子,怨毒地望着我。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他只是暂时失去了理智,也许他在梦游,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此刻我愈是激烈挣扎,谩骂他,只会适得其反。于是我拍拍他的手背低声说:
“嘿,是不是做恶梦了?看清楚,我是皮耶罗先生。”
“我清醒得很,先生!”
不是梦游,我放下心来,那可怕的梦游症折磨得我至今仍心有余悸。
“你该不会把我的脖子当面条了吧?它和面条一样柔软,再用力些,它就要见上帝去了。”
他眼睛眨了两下,这下我确信,他不过是一时冲动,并没有存心要我的命。
“先生,您可对我冷淡的很。。。”
“此话怎讲?”
“您不接受我的心意也就罢了,还和维托先生一起不信任我,冷落我,我受不了。”
“哪有?你这是。。。”
“闭嘴!”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手上更用力了,我只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去激怒他,心里盘算着怎么能让一向睡得很死的维托知道我正身陷囹圄。